第01章
有兩個原因要講這個課程:第一個原因,就是今天我們整個的世界,科學的發達同神秘主義、神秘的思想幾乎已經到達了並駕齊驅了。不單只是我們這個地區——台灣,全世界各地的文化學說的沒落,人們的好奇心,想追究物質世界之外的東西這個思想趨向,(也)越來越濃厚。因此各種宗教、各種修證的學識也越來越發達。比如像佛教來講,在世界上現在最流行的兩個宗派、兩個方法:一個是禪、禪宗,一個是密宗,尤其是近幾年以來,在我們這裡還不覺得啊,我們這裡很亂的密宗不談;在國外,像美國、歐美,對於這個所謂密宗的研究、愛好、趨向也越來越嚴重了。
那麼使人們對於真正求證佛法、佛法的正見——正知正見,以及一個人求生命超越、求生命自己怎麼樣能夠證得另一個超越這個物質思想世界的這個知見,也越來越分歧了。
那麼由於這個道理,我們看到佛法的正法實在是越來越衰落了。如果說今天不是末法時代,那無法使我們覺得這一句話是正確的,換句話說,是不正確的。怎麼說呢?實在是到了末法時代。正知正見幾乎完全沒落了。因此我們對於法相中觀學說的研究,不能夠不作一個重新的提倡、重新的整理。
過去有很多人注重唯識法相這一門的學問。譬如在這個世紀中間,所謂從楊仁山居士以後,乃至於他的弟子歐陽竟無先生,乃至於說由歐陽竟無先生之下的,跟他老師兩個相反、反對,後來變成冤家叛徒一樣的熊十力;再由熊十力先生之下,目前也許有人認為是熊十力先生的弟子,年紀都是相當大了,我們都不便說了。因為熊十力先生乃至於他的老師歐陽先生在我個人來講都是朋友輩、忘年之交,當然他年齡跟我們都差得很大,但是因為我對這個走的路多一點、經驗深一點,這些老前輩們我都很熟。那麼由這一類的、這一列系的唯識、中觀的學問,在過去已經發現問題太多,到現在來更加是混亂了,更加錯誤了。因此,唯識、中觀正見,我們是不能夠不重新討論。
但是我們討論這個法相唯識、中觀這兩門正見的學問,請諸位同學在座的乃至諸位先生、女士們特別注意,這是佛法裡頭的一個真智慧的法門,不是只作普通的佛法或者三皈五戒吃素拜拜就能夠了事的。這不能夠只作信仰方面來聽。真正摸到佛法的中心,絕對是要學問的,要思想、要智慧的。如果光作信仰,光這樣聽,是沒有用的。希望大家特別注意,必須要特別地注意!
所以大家只當成情緒化的信仰,或者聽經就有功德,這是我所反對的——聽經不一定有功德,也許你聽了迷信加重了。沒有正知正見,同時,等於不帶耳朵來聽,沒有用;帶了耳朵,沒有帶腦筋,沒有用;帶了後腦,沒有前腦,也沒有用——後腦管記憶,前腦管思想。
所以這個課程,在我個人今天為什麼要開這樣一個吃力不討好的課程?在我個人的觀念,的確是基於一種悲天憫人,覺得這個人類的思想太混亂,尤其佛教的正法太凋零、太沒落了,因此,不得不講。
實際上在我個人講這個課也很痛苦,很吃力的。比如像我現在晝夜給講課的時間差不多佔了大部分,一個禮拜,都沒有時間,加上許多事務性,也就是可以說自己沒有一點時間可以休息了。
那麼尤其這個份量非常重的課,是希望大家聽了,以自己的修證真能夠求證到一點成果來。如果作為普通學術的演講,我還不願意講。原因是什麼?那就等於浪費。
一個人講一門學問,對別人沒有利益的,對自己是光造成自己的講學上課的威望的,那是犯菩薩戒的,那是不該的。所以一種課程的說法講出來,是希望別人能夠得到利益的。因此我對這個課程看得非常嚴重。
過去曾經為這個(目的)我們在這裡自己開(講)過《瑜伽師地論》(的課)。當然《瑜伽師地論》的課程,要把它一百卷全部仔細研究完,而同自己修行、證果、證得菩提有準確路線的,恐怕照我們的研究的方法那麼精細、那麼的周到,恐怕要十年以上的課才講得完。
因此,《瑜伽師地論》我們去年為一般同學們開(講)短短的一點,只提到小乘證果的主要的法門。但是我看同學們接受的程度、接受的能力非常差。在一個人等於說拿出大量的黃金珠寶要佈施出來的時候,結果碰到一批鄉下老百姓,他黃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珠寶對他沒有用,這就喪失了那個價值,所以這個課程趕緊就又結束了。
這個講課在宗教的立場是「說法」,對象也很難——聽眾的對象也很難,並不是講課很難。當然有好的聽眾對象,像我們過去的經驗也發現,真是實在很難。所以我們現在再來實驗,試講這個課,希望諸位自己不要浪費這個時間,希望我們這次研究不是白費的。這是第一點,為這個正知正見而說明這個原因。
第二點我講這個課的動機,為了今天全世界的人類,文化也是到了末劫了。今後的世界,物質文明的發展、科學的再進步,勢必比現在比現在、比今天還要嚴重的,還要進步,還要發展。因為物質文明的發達,科技的進步,工商的發展,文化、人類的精神文明一落千丈,不但我們國內如此,全世界都是如此。乃至說我下面年紀輕的一代、學生輩,現在都當了國外的教授,他們已經感覺到一代不如一代。而發現每個國家每個地區都是非常需要的。例如在國外的各國我們很多年輕的中國人,在那裡稍懂了一點打坐,稍懂一點太極拳,稍稍懂一點亂七八糟的陰陽八卦,在國外現在都是大師了。那麼他們也知道自己不足以真正領導人、真正教化人,所以回到國內再向——我用商業的一個笑話(講)——我說回來進貨。這一類的情形越來越嚴重。
這樣有兩個看法:一個看法,我們知道中國文化前途是看漲,但是中國文化的前途看漲——中國文化包含了三大系統的儒釋道——我們佛法的正法是不是在世界文化的前途裡頭看漲呢?這我可不敢說了!問題不是佛法不好,佛法是絕對第一!只是我們研究佛法學佛法的人,不足以領導這個世界了。被世界所領導了,被社會所領導了。個個發願,本欲度眾生,事實變成反被眾生度了,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因這兩個因素的刺激,我們可以看到全世界學術、人類文化的思潮。在未來,現在是二十世紀的最後了,1981年到1999是最後了,馬上二十一世紀開始哦!我們如何迎接這個新的世紀的思潮,使科學文明、科學的思想如何歸到哲學的路線?因為哲學是天然地給一切科學作結論。
那麼哲學的最後必須要走入形而上學。形而上學的最高處,全世界學術文化,據我所知,除了正知正見的佛法以外,更無第二法門。也許我所知的不對,但是在我今天的立場,告訴諸位,據我所知是如此!
可是我們自己站在正統佛法的立場,把佛法真正的正知正見,如何弘揚到世界各民族的文化中心去,如何告訴世界人類的人們:人,活著,全體應該如何走我們人生平安、安定、和諧的路線;死後或者是現生我們怎麼樣可以證到與天人合一,超越天人,證得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形而上道的佛地境界。因此向你們—— 諸位大學畢業或者是研究所拿到碩士甚至拿到博士的——(介紹)這個路線,是為了使你們有非常遠大的前途。可是沒有這個本錢呢?一樣的沒有前途。
今天這些個學位只是專家的一個代號,不是一個通才、更不是一個通達學問的一個名稱。所以自己假設被目前教育制度的學位困住了,那是很可憐的一個愚痴人。那麼今天的學位對整個人類世界的學問來講,(只是)滄海之一粟、九牛之一毛的知識,不值一提!
又如我們在座的同學,我們平常有接觸的,你們學各種的專長的,拿到學位也很多,為什麼我們一討論的時候,我一問到你哪一方面你就不知道了?其原因為什麼呢?因為你沒有根本智慧。
所以佛法有個東西叫根本智,這就是「道」。得了根本智的人,無師而自通,而且一通而百通,這就是佛法的正知正見道。
所以我們今天開始開這個課程,為了大家配合現代的科學的思想,為了開創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交流,乃至使東方文化的真正的精神要建立起來,弘揚出去,必須要大家瞭解這一面的學問,而且不允許一般隨便講唯識自己沒有深入的、錯誤的觀念摻進來。
這是兩個動機,需要講這個法相唯識、中觀的道理。現在因為我有這兩個動機,所以開這樣嚴重的課。
在我這幾天跟在座的幾位同學、老同學談,我說一邊我想開這個課,一邊(覺得)很沒有意思!我說不知道大家聽受的能力,大家真地研究的能力到什麼程度是個問題。根據我個人的講課的經驗,也許我這個是偏見,我每次都覺得是白費的,所以自己對自己很難過。
現在我把這兩點的動機給大家講完了,我們現在回轉來,講佛法的修證(與)真正佛法的正法的衰落,為什麼今天我們不能不承認在開始到末法的時候?因為佛法的中心、佛教的中心就是修持、證果、證道,可是我們現在真正從事修持、從事證道的人多不多呢?不少!證得沒有?很少!為什麼?因為缺乏了正知正見。大部分所走的是偏差的路線。所謂偏差的路線,(是)我們用現在的名詞;用古代的來講這就是學的邪魔外道,佛法的正知正見沒有;所以證果的人自然就很少。那麼何以沒有(證果、)證果的少呢?——理不通。
尤其從現在開始,乃至說我們在現代的教育的普及之下,科學文明發展使思想的傳播更快速,以及物質文明發達、科技的進步幫助我們瞭解形而上道的許多的方便,應該求道證果比古人要快,不會是慢的。我們不要輕易看不起科學文明,科學文明發展的確幫助了修持上許多的方便。可是因為今天世上的人沒有真正的修持的正知正見,盲目地輕視了科學,也不曉得如何利用(科學,不曉得)科學對修持有那麼大的幫助,就因為自己理不透、知見不夠。
現在我們轉來講到法相中觀對佛法正法的發展,有個歷史需要知道,好像我看大家研究佛學的人,真正瞭解這一方面的,不太多。也有許多佛學概論的著作,也有許多印度哲學的著作,但是畢竟的,外行的多,內行的少。所謂內行,學得(一點皮毛),寫佛學概論,寫印度思想史概論,(但由於)自己沒有證果,沒有修證,碰到真正證的地方就不懂。
我們曉得釋迦牟尼佛的一生,大家如果研究佛的傳記,我常常說一般人寫佛教史佛教概論都寫些不相干的事——什麼釋迦牟尼佛十九歲了,今天出東門、明天出南門、後天出西門,出了四門看了人家死、看了人家生病他就感覺到:哎呀,生老病死苦!——這個講得這個青年人好糊塗哦!十九歲了,生老病死隨便提一句都懂嘛!他還非要到外面看了,看了肚子漲了、生孩子了,才曉得是苦,有那麼笨嗎?把佛描寫得好笨!
是,一些古代經典上是那麼說的。相距三百年(後),尤其在印度教育普及,那是說明人家故事的時候說佛曆史是那麼說啊!
你研究佛的傳記,在他十六歲以前,一切世間的學問,文的武的都是啊,沒得老師、全國沒有一個老師可以教他了,他反是……[斷錄]一個大象可以甩到城外去,那個武功練得多高啊!知識到了多高的程度——結果十九歲還不懂事,看到棺材還問:這是干什麼的?「這是抬死人。」還問人家人為什麼會死啊?經人告訴說人生了就會死,自己才曉得「哦,那真沒有意思」——你說這個釋迦牟尼佛給他們描寫得多笨!一般佛教史、佛學概論硬都是這樣呆板地(寫)。
站在中國文化就是說,他的幼年少年時早就瞭解了,生老病死人生四大過程都有所考慮。(結果把)這些不相干的事拚命寫。
相干的,是因為他覺得即使到了當了帝王,使這個世界太平了,(但是)根據歷史的經驗,一個太平的日子不會超過三十年。你看人類的歷史,沒有說十幾年沒有戰爭的,沒有說十幾年不出變亂的。雖然不出大的,小的(不斷),東區冒火、西區冒煙。所以他想自己即使做了統治世界的帝王,(也)不足以為人類求得永遠的永恆的福祉,不足以解決世界人類永恆安樂和祥,也更不足以解決人生生老病死的問題。因此他走出世的路子,他是追求這個!為了追求這個,釋迦牟尼佛從十九歲出家,他遍學了印度所有的外道,都學完了,所以邪門諸道他樣樣都學。
我們要注意他,在家(的時候),他由幼年一直到少年,世間一切學問(都)成就了,第一流的數學家教他數學的時候最後(都)答覆不出來他的問題。所有的學問都成就了。所謂婆羅門教的四典,婆羅門教的聖經哲學,他(也)研究完了,各種各樣的修持的方法,然後自己經過十二年苦修實證。學了各種外道以後,他並不是像我們大家哦,譬如傳記上說他修「無想定」三年,他修成了。無想定,坐在那裡打坐在那裡什麼思想都沒有,腦筋停擺——他修成功了,三年。
無想定,你們注意啊,打坐修定,如果以為「什麼思想都沒有」就叫做「定」,是個大外道修法——無想定。但是雖然是大外道的修法,我們試試看,做得到嗎?你坐在那裡把腦子完全停止了思想,做得到做不到?做不到。你沒有實驗過,而且你也做不到。釋迦牟尼佛是做到了、修到了。所以經典下面四個字就是:「知非即舍」,他認為這個不是道,拋掉了。
這是什麼道理呢?就是同我們現在講的課有關的——因為你做到無想,是意識的境界、唯心的力量。第六意識加強了控制自己的思想的力量,第六意識加強了把自己進入到無記的狀況。還是第六意識的境界。
所以有許多人因此研究錯誤的禪宗思想——六祖所講的「不思善,不思惡,那(哪)個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一般人看六祖壇經看錯了,認為不思善不思惡就是禪——那是死人!那是屬於無記、無想。
六祖當時接引惠明不是這樣講的,你們翻開《六祖壇經》看,六祖壇經是當時白話的記錄,六祖叫慧明:你現在起,不思善——不要想好的;不思惡——不要想壞的。好事不想、壞事不想,你把腦子清理掃蕩乾淨一點。掃蕩完了,好了,那(哪)個是你的本來面目?「那(哪)個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這句話是問號。唐宋人說的「那個」,就是說「你這樣,你的本來面目在(哪裡)?」應該拿閩南語講,我的閩南語不標準。「你(的本來面目)在哪裡?」——是問他的。可是後世人看六祖壇經呢?說:哎喲!不思善不思惡,六祖就說「那一個就是你的本來面目!」——完了!統統錯了!這一錯,把外婆家裡都錯到底了,完全一路錯下去,把開天闢地的老祖母那裡的本錢、那裡的思想根源統統搞錯了!
所以,我們曉得無想定它的意思,因此佛「知非即舍」,他實驗過了,把它拋掉了,另外又去學——一切外道學完了他還學這些,做實驗,去學——「非想非非想處定」。非想非非想定——你說這個是什麼想?非想,就是不是思想;非非想,不是(不)思想的那個想。你說這是什麼想?黃魚鯗、白魚鯗?這是什麼東西?非想,非非想,不是不在想。還在想不在想呢?你想想看!我們大家光讀佛經看佛經都看過去了。非想非非想,非想是個名詞,不是思想,中間這個「非」是動詞——不是;非想——不是不是思想。那麼換句話說就是思想,可是又不是思想。這是個什麼境界?你們去研究過沒有?
這是一種功夫,一種定的境界,最高的目標達到這樣。到達了非想非非想定的境界,那已經到達了欲界天、色界天以上的無色界天人的境界。拿現在的觀念說:不是物質的,不是生理的,也不是精神的。那麼現代人很會造些名詞——「超」,什麼超生理、超冥想、超直覺,反正給它來個超字就是了。「超」字將來用得不願意用了、討厭了,再來個「超超直覺」。
這是個什麼東西?可是他也去修了三年。修到了,「知非即舍」,拋掉了。他知道這個是錯了,這不是道。因此走了,所以後來又雪山苦行六年。
苦行裡頭就很多了,凡是我們今天你認為不吃飯、餓飯、拜佛、夜裡不睡覺啊、不倒褡哪,這一切一切都在苦行裡面,他都去實習了。最後六年下來(共)十二年,苦行非道!走掉了。但是要加一句,苦行雖然非道,可是苦行是助道品。換句話說你證得菩提以後,不但苦行是助道品,無想定、非想非非想定都是助道品。沒有證得菩提以前,你縱然學得大乘知見,還(仍然)是外道思想,有這樣嚴重。因此唯識中觀不能不瞭解。
可是,釋迦牟尼佛過世以後,他的弟子們在(他過世後)三五百年(之內)出家弟子、在家的弟子證果的還有;再過四五百年以後就很難。可是那個時候,我們曉得,唯識的道理,只有大乘經典一提。(但是)我們要想修持,尤其你們諸位出家的同學,舍利子所著的、佛的大弟子舍利弗所著的《阿毗達摩論》不能不研究。要想修禪定證果,《阿毗達摩論》不能不研究。可是我講出這個經典的名字,恐怕許多同學是聽成「阿鼻達摩」了——摸摸鼻子不知道,那真是阿鼻達摩了。那是舍利子著作的,舍利弗著作的聽佛所講的筆記,如何修持、如何解答。另外譬如大目連尊者——神通第一——(他的)《阿毗達摩蘊諸論》不能不看。《阿毗達摩蘊諸論》,目連尊者所著的,不能不看。所以你看我們佛教佛法(多少的寶藏)!而這些經典,我們今天現代的青年僧,現在的法師僧、僧眾們幾個去摸啊?幾個去看啊?甚至我們提到這種經典的名字都是茫然(不知),尤其你們在座的高級班的同學更要留意。那麼講修行,唯識法相、中觀正見同這些所謂小乘證道、證果的經典有關聯沒有?絕對地關聯,基礎就在那些地方。
講唯識中觀,我們曉得小乘的經典(沒有提到這些),不是說舍利弗、目連尊者反對大乘,不要搞錯了。他們當時只講小乘修證、證果的重要,大乘的道理沒有加以新的發揮,所以他們的弟子們對於大乘的經典是否認的。所以講我們現在南傳佛教,緬甸泰國南洋的所有巴利文系統的佛教根本不承認大乘佛學的思想,絕對不承認,認為是假的。那麼他們自己巴利文南傳佛教所保有的這些小乘經典,絕對靠得住嗎?又是大問題。
所以我們曉得佛法在(於)修證,在佛過世以後三四百年之間,除了禪宗單傳一脈,一代只傳一個人,正統只傳一個人,其他雖然說了證果了也不能傳正統的。單傳一脈維繫這個文化的命脈之外,就靠這些大乘菩薩的修證,同時也是禪宗的住持。所以五百年後馬鳴菩薩出來著作了《大乘起信論》。這《大乘起信論》是唯識宗五經十三論必定要研究的東西,也是淨土宗三經五經一論的最重要的一論。那麼有馬鳴菩薩出來親證,大乘的思想(於是)興起。興起以後,所謂唯識中觀、真如自性、妄想真如這個道理建立。可是這個時候佛教佛法的修持,已經走入了另外一個方向了。印度固有文化的婆羅門教、瑜伽術等等風起雲湧,使一般學佛的佛弟子尤其[似有斷錄]不及他們,因此佛法的威勢慢慢地受影響。
所以,馬鳴菩薩以後——馬鳴菩薩是禪宗第十一代祖師——隨之第十四代祖師龍樹菩薩出來,建立了密宗。密宗這個系統就是容納了印度當時古今中外一切修持的方法,乃至包括正道邪道都把它堆到一個爐子裡燉了一下。這是建成般若中觀的這個法門、方法,樹立在這裡,所有的密宗經過龍樹菩薩的整理,那麼密宗變成正統的佛法,使佛教重新博大精深起來,而且擴大。
不過,龍樹菩薩以後不到兩三百年,大乘的佛法還是抗不住時代的趨勢。所以在修持的方法上,外道的修持方法超越了佛法正統的東西。所以我們要注意,大家上早晚課的時候,無量法門誓願學,因為要負責挑起如來正法,而(想)要弘揚如來正法的人,(你)一切世間法的學問、一切魔道外道的三教九流不會,那你弘揚的方便就沒有。我們看這些佛以及大菩薩、諸位祖師,他這一切都通達。所以到了龍樹菩薩以後又衰落了。
那麼,所謂彌勒菩薩這一系統——法系,世親無著菩薩出來整頓這個佛法,建立中觀、建立唯識的法門。所以無著菩薩聽彌勒菩薩的教化記錄下來,(成為)《瑜伽師地論》。可是這門學問在印度當時弘開也很難,因為佛教漸漸在衰落。再過四五百年以後碰到我們自己中國一位青年法師——玄奘法師——唐三藏法師,到印度留學。
那麼唯識中觀,彌勒菩薩這個系統——唯識法相到了一位學者居士——勝軍居士手裡,去親傳《瑜伽師地論》傳給玄奘法師。那麼龍樹菩薩的中觀正見呢,由戒賢律師——一位老和尚,活了一百二十歲,自己快要死了,夜裡夢到文殊菩薩託夢要他慢一點,儘量拖拖。因為印度的法緣完了,他說正有震旦,就是China,東方中國有一位傳佛的慧命的年輕和尚要來,你要把這個法門傳完了你才能夠死。他聽文殊菩薩的警告,所以一百二十多歲修定硬拖住,玄奘法師一到他高興得眼淚都掉下來,說我責任可以交出了。在這個時候所以玄奘法師集中了這些回到中國。這已經距離釋迦牟尼佛一千四五百年的時代,但是在中國的佛教正是開花、鼎盛的時候,黃金的時代,就是唐代的唐太宗這個時代。我們先休息一下,大家鬆鬆腿。
現在我們關於這個課程的研究,再次採用固定的課本就是《楞伽經》與《成唯識論》。為什麼這樣的用這兩本經典來研究呢?第一,也是針對現在世界各地所流行兩個東西——禪宗與密宗的道理(而)來。現在很少有真密宗,很少有真的密宗。假定有真的密宗,沒有不通唯識的教理(的)。你們大家充滿了神秘的思想,這也是密宗那也是密宗,現在密宗特別多。反正我不跟你講,我要騙你一下我這個是密宗,嘿,就變成這樣了(註:老師可能此時做了個動作)——笑話了。一個真正修密宗的人沒有不通唯識教理的。就是說,《瑜伽師地論》一百卷如果沒有通,沒有辦法學密宗。華嚴經一百卷同法相中觀的理論、這個理論配合不起來,你沒有辦法學密宗,那換句話說你學的就是外道,這我可以大膽地負責地說這個話。
此外你說你是學禪、禪宗,(如果)唯識中觀《瑜伽師地論》一百卷沒有通,楞伽、法華經等等沒有通,你不要隨便談禪宗。我們知道禪宗的初祖達摩祖師到中國來傳禪宗的時候,他是以《楞伽經》印心哪!《楞伽經》就是唯識宗的五經中重點的經典,第一部經。所以研究法相唯識不能不通《楞伽經》,換句話說研究密宗不能不通《楞伽經》,那麼研究唯識的人更不能不通《楞伽經》了。因為現在我們這裡有現成的印的《楞伽經》,又加上我自己曾經簡單明了地用白話把它翻譯了一下,前面又放上玄奘法師的八字律《八識規矩頌》,也使你們看起來方便,研究起來方便。
第二點,我們曉得《成唯識論》是玄奘法師綜合揉攏了——揉,就像做湯圓,麵粉白糖這樣,桂花啦,什麼芝麻啦,和在一起那麼搓攏來一個東西——把世親菩薩以下,月稱、護法、印度的歷代的大師的唯識的**(註:似是「理論」兩字)跟它高深的思想,都把它糅合成為一起了,所以玄奘法師著了《成唯識論》。
那麼你這兩個瞭解了以後,你們以自修求證的,應該對於修持之路認識得很清楚了。那麼你去修禪也好,修淨土唸佛也好,還是學密也好,知見希望不會錯了。至少朝這條路上走,前面指示燈的亮燈方向是準確的。至於能不能走到那個目標目的地,那就看個人自己的努力,至少向目的地這條路上走,前面指示燈的亮燈不是暗的,頭腦是清楚的。這樣縱然這樣這一生不證果,至少在佛法知見上種下很清楚的種子,他生來世再出世間做人,一聞正法,一聞千悟,不至於迷失了。
因此,我對這一次的重新叫你們研究這個唯識法相中觀正見,是好多種非常沉重的心情加攏來,希望你們諸位在這一方面努力地用功,不要敷衍自己。你們覺得敷衍了師長,實際上是自欺的事,都敷衍了自己,欺騙了自己。
那麼上一次我提到過,解說講唯識中觀以前,我問你們諸位讀過研究院的同學們有沒有上過《八識規矩頌》的課,你們有幾位勉強地舉手,好像上過了。我們這裡是研究佛法,千萬要打破什麼面子啊人情啊那個妄想,不要管。哪幾位是上次舉手的啊?好像現在都溜下四樓去聽擴音器了。哦都在那兒!你還背得來嗎法承師?你們幾位?背得來是不是上來先講一下?你要曉得,你不要認為老師在整我,你錯了!就是要你在大眾前面——,你講對了非常大的歡喜,講錯了是應該——因為你在當學生。「如果我都對了還來做學生呀?!」對不對?這個是當然的,沒有關係。這是你最好的一個測驗自己的機會,看能記得到多少。甚至於你照這個本子來講,好不好?我跟你商量,不是命令,好不好?試試看!你到這裡來我跟你來分半座(眾笑),試試看!好不好?因為麥克風拿不過去嘛。有沒有拿得的?可以移動的?(註:下面有人答「沒有」)沒有?那你就來吧,來試試看!你(先)想啊!我們順便先提一下:
五識同依淨色根,九緣八七好相鄰,
合三離二觀塵世,愚者難分識與根。
這個就很好講嘛。(註:這時老師又對下面的那位同學說:試試看,因為你……好不好?啊!你素來膽子大,來來來!你素來很勇敢,快來,來講講看!但是不勉強你啊。好不好你來報告一下看?或者是別位同學?)
這個道理啊,我是希望你們今天講學問,你把唯識的道理學會了,在家居士們乃至在座法師們,瞭解了現代的心理學醫學的發展,你出去到世界上,決定保險你(成為)絕對吃香的一個大學者。現在國外非常需要,因為今天歐美各國覺得思想沒有人領導,痛苦在這裡。
唯心哲學的思想搞了幾千年,被馬克思的資本論、恩格斯馬克思唯物思想打,都沒有打垮,所以(唯物思想)吃癟了。現在世界戰爭還是兩個東西:唯心與唯物,思想的戰爭。可是現在唯物思想呢?因為歐美的經濟發展、工商業的發展,自然把唯物思想的看不起了;再加上科學發展下來,從愛因斯坦相對論以後一直到今天,唯物思想站不住了,沒有基礎了。但是你唯心思想也拿不出證據來啊!所以今天心、物兩個思想不足以領導人類文化,一個新的哲學文明產生不了。你說:「讓我來!我不是唯心也不是唯物,我是唯識。」好!我聽你的,你來講!
非常需要!
可是你看今天世界上(的人),歐洲、美國有一個敢講不?站不出來啊!而人家非常需要。尤其在今天心理學的發展上極需要!
今天心理學的進步,幾乎同原子能的發展同樣進步得快。你看現在心理學已經用到治病的方面去,已經用到政治方面的領導指揮,心理學用到這個範圍去了;已經領導了工商業,打入它的中心去了。
但是心理學依我們看起來並不高明,不及唯識的周詳;可是你唯識學拿不出來,沒有人,站不出來,還在老套的那個外衣裡頭轉來轉去。它無比的財富、知識學問的財富,而埋藏在最古老的草堆裡頭。要特別注意!
所以現在我要求大家,從你們認為最普通的做起,玄奘法師《八識規矩頌》一定要把它背(誦下)來,就是希望你們背。《八識規矩頌》在我們的手邊拿著的《楞伽大義今釋》這本書「自敘」之後,在「自敘」之下有個單獨的一頁,這一頁《八識規矩頌》,這個整個的希望年輕同學要背。那麼其他的居士們曉得,這些男居士女居士、善男子善女人,諸位不在乎,你們自己肯用功更好,我更所希望。
在我們這裡,不管高年班的同學與碩研部的同學,千萬注意,不是為我讀書哦!
我們說要講八識,現在要(開始)解釋。奇怪啊,世界上有唯心、唯物的哲學,只有佛家來一個唯識;而且更奇怪,佛經上提出三個東西——(心、意、識。)你看禪宗祖師經常講,學禪叫你參話頭:「離心、意、識,參!」這個要了命,對不對?你們雖然沒有去過禪堂,沒有聽過祖師們說法,常常老前輩說:「參話頭怎麼參?離心、意、識,參!」
這個不是活見鬼嗎?!而且我心意識離得開了我還參個什麼呢?!那就不要參了撒!(註:四川口語)他還要你「參」。這就是禪宗的教育法──離心、意、識,參!
不過你要注意啊,你們看禪宗的語錄把五個字連起來了,「離心意識參」,連起來變一句了。祖師們禪師們在禪堂裡說法,那個威風大得很,眼睛一瞪,比那個古代大元帥大都督帶部下要出兵以前的境況、那個威風還要嚴,誰都不敢動一下,(好像)動一下就犯了軍法立刻就處死(似的)那樣大的威風,他叫你們:「離心、意、識----」不說話了,停留半天,然後來一句----「參!」走了!他自己下座走了。是這樣念的。
所以語錄真難讀啊!那麼現在你拿禪宗的語錄,一來一唸成「離心意識參」,那等於念「南無阿彌陀」,這有什麼關係啊?他是當時在那裡說法的時候:「你們不准妄想啊!離心、意、識——!不准動!」然後來個「——參!」自己走了,你去參去。是這個東西。
你說有一個人,假設我們同學,很調皮,學禪,(就講:)嗯,老師你千萬不要講這個話!你說離心意識參,我站起來就走!我離心意識了還需要參個什麼?那就罷參了,我不要參了!就是因為心意識離不開,所以受你的騙,只好在這裡參!我心意識都離開了以後一切大解脫,我還在這裡參個什麼?叫做「罷參」,不參了。不參、罷參,不是說不信佛法哦——大徹大悟了嘛!心意識都離開了,立地成佛,我還參,參個什麼?你來攙我(還)差不多,攙我慢慢走路了,我要做老太爺了,還是那個「攙」了!所以啊,你注意,現在為什麼講這個事?
好!那麼現在問題來了,心、意、識,這三個部分怎麼講?
現在我們曉得心,佛法講一切唯心,什麼是心?不是心臟,也不是腦神經,不是腦筋,更不是我們的思想。我們現在這個人,把他分開兩部分:一個知覺,一個感受。
知覺,譬如昨天一個朋友來講,講個現場的話,這次遠東航空公司失事。「唉!」他說他是站慘了!我說我也曉得你嘛,一個朋友,他的最好的朋友,大概你們有許多也都認識他——曹開階,七十多歲了,海軍的老長官,戰務局的局長也做過——死了。死了以後啊,他的大兒子也從美國回來,這個朋友也是他的把兄弟,也是老部下,也是海軍老同事。幾十個人的屍體擺在那裡,他說老師啊,這一回我是三天吶,就在那裡頭轉啊轉,他說憋的啊,那個味道熏得難受!那個氣味,人燒焦了,他說,哎呀,老師!過去聽你講白骨觀沒有什麼印象,我現在才曉得佛呀真聰明,怎麼教人修白骨觀。向這個裡頭一看,不是白骨啊,那個人燒的那個味道啊……不能講!可是老師你說怪了,可是每個人都變成羅漢了!我說,怎麼會每個人都變成羅漢呢?他說被燒的人的每個手都這樣(註:老師做個動作),像那個木雕的木羅漢一樣。你說什麼心理?你們學佛的(說說看),這是什麼道理?這一次一共燒了一百多具屍體都這樣。他說那真難看!再說人那個肉啊,烤乾了,烤了以後啊,他說你就看到纖維都穿了出來,露出一條一條像樹葉子幹了那個纖維,一片一片,啊,他那個腸子,哎呀!黃的呀,哎呀這個……不能看了!這個問題,你看,學佛的人,你們講修道、學唯識樣樣是問題,為什麼這個人燒了會這樣?你再到殯儀館去看燒,燒了一個人,好好躺在棺材裡,火一燒,燒了以後,坐起來了!大家講迷信 ——哦,他起來打坐了(眾笑)!
什麼道理呀?你們諸位同學都是高階層的,你說是什麼道理?我這個話告訴你們,注意哦!將來的時代出去當老師當法師尤其講佛法,這樣的每一個問題你都要能夠答覆得了,不是亂答覆的。這裡是學識問題。這個學識怎麼來呢?就要你心通哦!
他為什麼是這樣子的(師做動作)?那麼殯儀館燒的為什麼人又是坐起來而不是這樣(師做動作)?什麼道理呢?——心意識的關係。
人在急難的時候,飛機向下掉下來爆炸,人在急難的時候都想跳出來向上抓,就在這個時候剎那之間就燒死了。人在急難的時候都想那麼抓起來,但是很快就死掉,爆炸給火燒了,所以每個人變成羅漢(那個樣子),因為都想抓一個東西。
後來,他說怪了,老師啊,這一回我真服了氣了!他說翻了找了三天也找不出哪個屍體是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也分不開了。沒有辦法,每個都翻。那麼有人跟他建議說:這個東西沒有辦法,誰都認不得,最好把嘴唇拉開看牙齒來認。我這個朋友就講,我的天哪我的地呀!也沒有辦法,只好去掰這個牙齒。結果他說(後來)我們就叫:哎!曹大哥啊,我們很辛苦啊!你兒子也回來了,你顯個靈啊!你趕快顯個靈啊!顯個靈使我們找到你的屍體!我們就禱告,他兒子也禱告:爸爸你要顯個靈給我啊!我們分不出來哪個是你啊!
他講了以後——你想燒完了,人都烤焦了,那裡有血呢?而且過了三天了——嘿!結果他鼻子流血出來了。可是流了血還不算,這個鼻子流了一點血,這個血哪裡來的?都烤焦了嘛!而且已過了三天。
最後他說他(曹)流血了。
這一流血旁邊還有人講笑話:我們還沒注意呢,這一會兒看到了——哎?!這個流血了,怎會出一點血呢?奇怪啊!那麼旁邊就有個人講笑話、也是一起(來)的:嘿!曹局長說我們笨死了,他已經顯靈給我們看了,是我們這些笨蛋都不認得。那麼旁邊有人說:咦?那個流血的是不是啊?那他兒子又跟他禱告:爸爸你再顯一點靈給我看是不是你?——結果鼻血又出來了!這下斷定了,一定是!然後把衣服拉開看,噢,這個是!因為有一件汗衫,是件老汗衫,把這件汗衫撕開,然後取出一張名片,燒焦了,還有點印象。(所以)這個人就找著了。
他說:那才怪呢!他說真有這個事啊!真有靈啊!跟我講了很多。
現在我們講唯識,這個問題就來了。我現在問你,那個是唯識所變、唯心所造呢,還是唯物所生?提出一個問題——話頭。而且這個人在空中失事燒了,炸了,掉下來三天了。當然烤都烤乾了的,哪裡來的血?結果還有血會擠出來。這些都是問題。
這幾個人的頭腦都是不相信的,最後不相信也只好求,很誠懇地求,求了以後有這樣的事!
這些問題在唯識學裡頭、在《瑜伽師地論》裡頭都很切實地告訴你,所以對生來死去、生命的來源、生死的關係都講得很清楚。所以我們提到(這個故事),你們諸位想想看,這個作用是心意識哪一種的關係?不是心臟的關係,已經燒掉了,死掉了;更不是腦神經的關係。那麼這個心就包括心物一元,普通所謂講靈魂。
那麼,靈魂是心意識中的心呢,還是意或者識呢?這是問題來了。
那麼講識,什麼是識呢?在古文裡邊註解,只有一句話:分別的是識——分別心,有思想;不分別的是智,智慧的智——般若。我們有妄想分別這個就是識,唯識的識。不起分別妄想那個是智,就是般若、得道的智慧。但是這是明朝憨山大師講的話,「分別就是識,不分別是智」。那麼憨山大師講這個話,學理上,在唯識的範圍——你們注意啊,叫做什麼?他講的話叫「觀待道理」。(師指點板書:觀,觀想的觀。分別是識,不分別是智。待,對待的待。道理。)不是證成道理。(師指點板書:證果的證,成功的成,證果的證,啊,證成道理。)唯識要注意哦!唯識有些學問啊,是理論上邏輯的、哲學的。換句話說,止觀、觀待,智慧上要看清楚,分別得清楚的,一點不能含糊的。有一點含糊,你所證果、證的道就不對。
但是有些人可以證果了。觀待道理不清楚呢?證的果位就低,他不能證入大乘菩薩,證個小果位。他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二不知其三。
所以憨山大師講「分別是識,不分別是智」,我們可以說,這兩句話在唯識學界常常引用,認為是了不起的名言。不然!不一定是了不起的名言。這只能屬於觀待道理的說法。證成道理的說法,還並不太承認這兩句。
好了,我們曉得《華嚴經》也經常提到心意識的問題,比如我們常常念的這四句話是《華嚴經》[斷錄]如果是現代人不瞭解的心意識的心。我承認你們現在前面都沒有茶,現在你們眼睛閉起來打坐,心裡想一杯茶,泡得好好的放在前面,想想看,想的出來嗎?想不出來,就不是一切唯心造。你造不出來嘛!你心想發財,偏偏蝕本。心想飛起來,偏偏爬不動。心想病好了,病偏偏加重。怎麼說一切唯心造?那麼說佛法的哲學是騙人的了?佛是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會騙人的!
那麼一切唯心造這個心是什麼心?這要搞清楚了,對不對?這個是實證問題啊!等於我當年年輕學佛,跟金陵大學一個心理系的系主任,叫李清源,老一輩人都知道。我們兩個談,那個時候他也研究。他就談——你說他反對佛學麼?不。他拚命在研究唯識,正在開始。後來他就(說)——證成道理他認為沒有辦法求證啊!他說我們現在講——當然他是老牌的美國留學生了,他跟我們談話在金陵大學裡面,他就把桌子一邊講一邊擦這樣子的,很實際,書啊什麼都拿開了,桌面上光光的 ——哎,請你理解的你是學禪的,你給我坐在旁邊打坐,想一個金的雞,黃金的雞,這個雞的屁股啊生個金蛋,一天給我生一個金蛋在這個桌子上。現在我桌子是空的,你無中——真空——可以生妙有,你給我一切唯心造,造一個出來!
大家都沒有法子!
好嘛!科學就是這樣求證啊!嘿,一切唯心造,造出來嘛!你說哎呀我現在想一個事情,想想很相信,所以我眼淚哭起來了,這也是一切唯心造。他說那是普通心理學作用啊,何必要你這個佛法呢!你說我痛的時候念起阿彌陀佛,開刀的時候不痛了,唸佛唸得專心,忘記了。他說那是精神統一了,忘記了時間的感受,心理學很容易解答嘛!他說何貴於你這個佛法呢?我們當年學佛法都是碰到這些都是要答案的,問題不是說信就好。
是,我要信哪!你信,你這個門關著有什麼東西,你打開給我看看好不好?我不進去,你給我開一點門縫了,我知道有東西我就信啊!你不能亂講啊!佛法是講求證的呀!假設求證不到,那同普通看小說一樣、武俠小說一樣:一道白光,呵,就飛到那個山頭去了,他的頭就掉下來。那我都會想,那有什麼用啊?!
所以這個心是什麼心?
剛才也提了,這兩天這個朋友找這個屍體(遇到的事),也是心意識的大問題啊!那麼他的那個問題你就可以解答了。他(曹先生)死了剛剛過三天,尤其是這個橫死的,他中陰身沒有離開;中陰身就具備了五通,尤其加上他兒子、朋友在旁邊,藉這個真誠的、藉這個心物的力量,他就可以發揮作用。如果他平常修養高一點,豈止屍體上可以流血,屍體上還可以起別的花樣。這是中陰的道理。
那麼這個問題啊,將來唯識學裡頭都有的。現在我們要回過頭來,這個心是個什麼心?意,我們曉得,現在我們思想的,現在所講的心臟的、腦筋在想,這個腦裡頭在想,知覺與感覺,這個統統是意識狀態。這不是心,這是意識作用,第六意識作用。乃至我們身體內外,這個兩手一舉,身體,人體曉得科學上這個光圈,這個所達到電感光圈範圍,包括腦子的思想,心理的感覺知覺,統統是意識的範圍,第六意識範圍。所以現在心理學講的下意識,不是第八阿賴耶識,是第六意識。
你們特別注意啊!不要把心理學現在講的下意識當成佛法的第八阿賴耶識,那你是錯到外婆家裡去了,大錯而特錯!我看有許多新的佛學文章就這麼寫。那真是——哎呀,恐怕有三副牙齒都笑掉了!這是完全不對的。這是第六意識範圍。
所謂心的範圍呢?——第八阿賴耶識範圍。這範圍是包括三界宇宙、心物一元的,形而上一體。最難研究的就是第八阿賴耶識了。但是我們這次研究,希望大家能夠好好地深入。尤其你們想打坐學佛做功夫的,你們想唸佛往生淨土的,這個理透了以後,必定往生。
這是心、意。
識,是個什麼呢?沒有辦法比了。我們只能作個什麼東西比呢?
大家都曉得大海,大海我們看到過沒有?明光法師你看過海沒有?沒有。我都沒有看過,你還看過?我年紀比你大。那學唯識就在這裡,「因明」。我們是看到海面上這個水。海是個什麼?是個抽象的名詞,這許多鹹水累積起來這個東西叫做「海」,海是個名稱,這是個名;這個名代表這麼一個相、一個現象。實際上我們說船走在上面,不過是在水的皮上走。叫它在海上走,在因明的觀念是錯了。在文學觀念是可以,對不對?你懂了吧?(師問下邊的同學:你是學科學的,應該懂了,對吧?)所以你說真的以邏輯研究來講,你看過海沒有?誰都沒有看過海。看過那麼大一個地方用水堆積起來,說,我們人為地假定它有一個名詞叫做海,是這麼個現象,這是個名相而已。
對海,好了,我們瞭解了這個名相。
這個海,我們看到海上有浪,對不對?看到浪上面有浪花有水泡,對不對?這個都有,啊。那你看到海動過沒有?這話你不敢答了,我可以代表你答,因為你沒有研究過海洋學。海水深部根本沒有動,只是上面表層的波浪在動。海水深處也沒有漲落。看到了,對不對?上面波浪在動。假設把這個波浪是當「意」,我們思想就是那個海水波浪的「意」。那麼海水上面的波浪上面的小浪花那個東西就叫做「識」。這是比方,在因明裡頭是「宗因喻」這個「喻」的作用。我現在這個說法,學因明、學邏輯的就曉得這是個比喻,因為沒有辦法把這個話說明,只好拿比喻來說明這樣叫做「識」。心意識(的識)。所以「唯心所造,唯識所生」啊!這個是識。
但是,你說我們曉得,唯心可以造成這個物質境界,所謂「境風吹識浪」,怎麼會造成這個境界呢?怎麼會造成物質?我們今天科學對我們有很多幫忙。你看一個海水的浪花,天然構成的,有一種石頭,你們看到過沒有?海邊的人都看到過。海水上面,海上的浪,第一重,這個我們比喻它是「意」;浪的上面有浪花,還有細的浪花,(這個比喻為「識」。)(卷一終,2007-04-11。)
(備註: 在文字處理方面的說明:空難的那一節的文字我按懷師所講的故事順序重新排了一下,這樣可讓人看得通順一些。第二,懷師介紹《八識規矩頌》在《楞伽大義今釋》中的位置,我給簡明了一下,而且查對了《楞伽大義今釋》,確是在「自敘」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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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學佛者修證對話(下集)
第一章 大乘廣五蘊論
修行以五蘊為基礎
說色蘊
色身轉化的修行次序
佛說五蘊
《楞嚴經》所講四大
四大所造色
眼耳鼻舌身
色聲香味觸
什麼是無表色
受蘊和想蘊
關於行蘊
關於識蘊
色陰境界的憨山
說定
第二章 密宗有關的修行
五蘊 五行 五方佛
時輪金剛
重要的第六意識
拙火與成佛
四加行 密行 苦行
為什麼要修氣脈拙火
氣脈打通的現象
拙火定 雙修 火光定
道家氣脈系統與密宗的區別
第三章 如何修法報化三身
從現象認識本體
三身的修法
四禪八定
什麼是心一境性
初禪——離生喜樂
欲界的喜與樂
輕安境界的喜樂
二禪 三禪 四禪
空無邊處定
識無邊處定
無所有處定
非想非非想處定
阿羅漢的滅盡定
四禪八定與四加行
紅教六種中有
鐵牛定禪師公案
凡夫定與頑空定
第四章 五蘊解脫修證次第
色陰解脫與楞嚴大定
色陰區宇
色陰解脫 超越劫濁
受陰解脫 超越見濁
受陰盡得意生身
想陰解脫 超越煩惱濁
含光默然
七處征心 八還辨見
行陰解脫 超越眾生濁
行陰區宇前的想陰盡現象
行陰區宇的魔障
識陰解脫 超越命濁
識陰區宇前的行陰盡現象
從行陰到識陰
識陰盡的境界
五陰解脫的總結
附錄
第一章 大乘廣五蘊論
  由包卓立發起的這門課,到現在為止,也講了一、二十天了。現在該做結論了。但要做結論,首先要瞭解五蘊的道理,因此抽出安慧菩薩的《大乘廣五蘊論》來討論。
  佛學經典有「經」有「論」,「論」是菩薩們引申、演繹佛的教法所作的著作。最初,世親菩薩提出《大乘五蘊論》,安慧菩薩將它擴充,寫了《大乘廣五蘊論》,把五蘊的道理作了仔細的分析。
修行以五蘊為基礎
  佛法最重要的就是五蘊論,我們修行學佛,以及任何佛法以外的旁門左道,乃至魔道,一切的修持都離不開五蘊。根據佛法的歸納,生命就是一個五蘊。不管你是修持大乘的六度: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還是小乘的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都是以五蘊為基礎。
  在這裡先為大家定義幾個名詞。五蘊就是五個範圍: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六根是根據五蘊分析出來的,指的是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六識指的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和意識;與六根相對應的外在世界是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六根對應六塵,中間靠六識起分別作用。六根、六塵、六識加起來一共十八,叫十八界。之所以叫「界」,是因為六根六識六塵各有它們自己的範圍與界限。與眼相對的是色,與耳相對的是聲,與鼻子相對的是香臭,與舌頭相對的是味道,與身體相對應的是飽飢冷暖等,與識相對應的則是各種各樣的思想情緒,它樣各有各的界限。好比說,耳朵不能看色,鼻子不能聽聲。所以十八界也就是我們這個肉體生命與外在物質世界發生的作用。六根、六塵合在一起也叫十二根塵。 「蘊」是新譯,梵名塞建陀,是積集的意思,有蘊藏、含藏在裡面的意思。也有人翻譯成五陰,是舊譯,有蓋住的意思。就好像說眾生清淨光明的佛性被蓋住了,不是陽面,而是黑暗、無明這一面。兩種翻譯都對。濃縮歸納來講,六根、六塵、六識,十八界的作用都屬於五蘊的範圍。《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誰都會念,誰都沒有辦法把五蘊空掉,所以說有般若極難。我們現在研究這個做功夫的課題,會把許多秘密揭穿!因為我們不注重佛教的形式,好像隨便就把秘密都跟你們講了,你們不要因此而不曉得珍重啊!你們沒有多大的因緣和福報聽到佛法,現在聽了,要曉得回報給世界,發心把中、英文都整理出來。不能整理出來,罪過無邊啊!這裡嚴重告訴你們,不要輕易聽過去。
說色蘊
  我們先介紹色蘊。用現代的話來解釋,色蘊是物質的、物理的,包括地水火風「四大」。所謂四大也就是四種大類的意思,地是堅固性的,水是溫性的,火是熱能,風就是氣,是動性。兩千多年前,科學還不發達,佛就簡單的把色蘊歸納為四大。嚴格來講,還應該加一個空大,一共是五大,但一般只提四大。
  整個五大是屬於物的方面,四大是物質的,空大已經接近物理的了。注意,我們可以看見的天空的那個空是有相的空,屬於色法(色蘊),不是般若的空。我們身體的氣、脈、血、熱能,乃至拙火,都屬於色蘊的範圍。
  講到這裡,我要特別強調一點,一般人以為只有心是不生不滅的,其實物也是不生不滅的!心與物同等的功能!一般人把這一點都忽略了,或者根本就不清楚。諸佛菩薩也沒有直接講這一點,現在我直接明白的告訴你們,物的功能也非常偉大。
  雖然物的功能很偉大,對修行來講,注重的還是唯心的一面。但是,這樣講並不是說心與物是對立的,心與物其實是同一個根根,是一體兩面,用中國的哲學觀念來講,就是心物一元。但是,世界上的凡夫都困在物這一面,跳不出來,都被物所左右,被物轉動了。正如《圓覺經》上說的,「一切眾生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妄認六塵緣影為自心相。」所以,不管是大乘佛法還是小乘佛法,第一步都是要解脫物理的困惑,進入心的那一面,然後再用心轉物。
  一般人修行打坐,不管是修持佛法,或者旁門左道,或者魔道,搞了半天,都是在那裡玩弄色蘊的變化,沒有什麼了不起啊!連佛法的邊都還沒有摸到呢!比如你坐在那裡盤腿打坐,不管你是修什麼法門,是修顯教還是密宗,乃至觀想什麼東西,反正你是四大這一堆東西堆在那裡對不對?你說,我坐起來這裡舒服那裡舒服,今天有個好境界,很清淨,明天境界不好,不清淨,這都是在色蘊的範圍。所有這些現象都只是說明色蘊在起變化,如果你認為這就是佛法,那是你自己認識不清,自己亂加註解,自我陶醉。
  一切凡夫之所以不能解脫,首先就是因為被色蘊困在那裡。不要說佛法,要跳出三界外,就連你自己身體色蘊的三界你都跳不出來。比如說男女性衝動的問題,就與色蘊有關。不是說性衝動完全就是色蘊的關係,而是說色蘊很厲害,引動你的心理起作用。拿我們身體來講,從腳到橫膈膜這一段屬於欲界,男女性關係都是從這裡引動的;從橫膈膜到眼睛屬於色界;從眼睛到虛空則是無色界。
色身轉化的修行次序
  如何轉化色身呢?密宗告訴你先修氣,再修脈,第三步修明點與拙火。我們前面研究了那麼多報告,都是在這個範圍裡打轉。包卓立找來的那些美國人的資料,更是連拙火的影子都沒有,他們把那些修氣修脈的色蘊裡發生的感受,當作是拙火,那是完全錯誤的。
  身體四大很難轉變,地大的轉化最難,所以首先要修風大(修氣),修安那般那;風大轉化了以後,再轉化水大(修脈),脈包括血管、所有的微細神經,甚至細胞及遺傳基因;等風大和水大都轉化了,才能引發熱能,才開始轉化火大,修拙火;等這三樣都轉化了以後,才能轉化地大。地大轉化了,才能轉化色蘊的空大。所以這種轉變是有一定的次序的,而要達到這種轉變,達到最後的成就,需要修持各種功德、智慧和加持。
  這個修行次序,道家講得很明白,一般人弄不清楚,只是在那裡胡鬧。道家《諸家氣法·元氣論》第五十六卷說:
  一年易氣,二年易血,三年易脈,四年易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發,九年易形,從此延數萬歲,名曰仙人。
  第五十八卷說:
  凡服氣斷谷者,一旬之時,精氣弱微,顔色萎黃;二旬之時,動作瞑眩,肢節悵恨,大便苦難,小便赤黃,或時下痢,前剛後溏;三旬之時,身體消瘦,重難以行;(已前贏弱之候,是專氣初脹所致,若以諸藥,不至於此也)四旬之時,顔色漸悅,心獨安康;五旬之時,五臟調和,精氣內養;六旬之時,體復如故,機關調暢;七旬之時,心惡諠煩,志願高翔;八旬之時,恬淡寂寞,信明術方;九旬之時,榮華潤澤,聲音洪彰;十旬之時,正氣皆至,其效極昌,修之不止,年命延長。三年之後,瘢痕滅除,顔色有光。六年髓填,腸化為筋,預知存亡。經歷九年,役使鬼神,玉女侍旁,腦實脅胼,不可復傷,號曰真人也。
  一旬就是十天。修習服氣斷谷的人,開始很難,修習到一旬的時候,人的精氣會變弱,面色萎黃。修習到二旬的時候,肢節都會難過,都會主硬;大便先是硬的,屙不出來,接著是稀稀水水的。到三旬的時候,身體會變瘦弱了,這是氣開始變化所引起的。不要害怕,如果懂得用藥物幫忙,就不至於這麼嚴重了。到四旬的時候,面色慢慢好轉,思想專一,心裡頭也沒有什麼雜念妄想了。如此繼續修習,
  到八旬的時候,智慧打開,喜歡寂靜,即使在人世間很繁雜牡胤?也很清淨了.到這個時候,各種方術都懂了,小神通也都有了,什麼藥治什麼病也都知道了。到九旬,人就很漂亮了。等到十旬的時候,就能與宇宙之氣相通、與天地正氣合一了。
  修到第六年的時候,氣充滿了,身體比嬰兒還要嬰兒;腸子裡面很乾淨、變成筋了,不過腸子中間還有洞,還可以排泄。如果這時砍了他的頭,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白漿。到達這個程度,自己可以預知生死了,不過要想跳出生死,則還需要繼續修行。
  這樣保持戒律清淨,修到第九年的時候,鬼神聽你指揮,天人伺候左右。如果是男的,女天人、空行女就來了,你就不用討姨太太了(眾笑)。如果是女的,就有男性的天人來伺候你了。這時,氣完全充實,不像你們幾位練武功的,兩脅還軟軟的,一抓就完了。最後,修道成功,到達真人境界。
  這個服氣斷谷的經驗,都屬於色蘊的範圍,是真實不虛的,一般人只把他當成是道家的經驗,就忽略不注意了。
  修行斷谷期間,有時會討厭吃東西,不必擔心,在這個過程中間,可以喝水,偶然也可以吃水果、或者一、二口東西,不過吃多了就會變成毒藥、障礙修道了。
  練氣有時候會出汗、發癢、長皰、長膿,那是因為風碰到水,散開了,把身體裡的濕氣都逼了出來。用卦相來表示就是(風水)渙卦。反過來是(水風)井卦,表示身上水分太多了,氣調不好,困在身體裡面,會出毛病的。
  修氣的時候碰到火,就是(風火)家人卦,像包卓立最近鼻子紅紅的就是這種情況。反過來就是(火風)鼎卦,所以像丹田發熱啊,都是很平常的事,沒有什麼了不起,那不是拙火。再好比說(風地)觀卦,(地風)升卦,氣由下面往上升,這只是從字面上簡單解釋一下,真講起來內容很多。再比如(風山)漸卦,山就是背,這個卦相代表氣在督脈慢慢上升,如果透不出去,說明背部有風,督脈有風趕不出去。反過來就是(山風)蠱卦生蟲了,人會很不痛快,悶悶的。這是補充,現在還只是前奏,還沒有講到五蘊本身呢。
佛說五蘊
  下面我們看《大乘廣五蘊論》的第一段。
  佛說五蘊。謂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雲何色蘊。謂四大種及大種所造色。雲何四大種。謂地界水界火界風界。此復雲何。謂地堅性。水濕性。火煖性。風輕動性。界者。能持自性所造色故。
  「雲何色蘊。謂四大種及大種所造色。」注意啊,梵文的語法與中文相反,與英文一樣,都是倒裝句。按中文的語法應該寫成「色蘊雲何」才對。色蘊是什麼呢?色蘊就是四大種,以及通過質量互變,由四大種所變化、所構成的「色」——物質與能量。這個色後面還有解釋。
  「雲何四大種。謂地界。水界。火界。風界。此復雲何。謂地堅性。水濕性。火煖性。風輕動性。界者。能持自性所造色故。」四大種包括地界、水界、火界、風界。這裡的「地界」,不是講地方的界限,而是指「地大」的範圍。「水界」是指液體的這個範圍。「風界」是指風大的範圍。地是屬於固體的,具堅固性。水具有濕性,火具有煖性,風具有輕動性。四大各有其範圍,各有各的特性和功能。
  世界上所有的物質都含藏了地、水、火、風四大種性。比如這個錄音機,是人造的化工產品,它有燃燒的功能,所以有火大的種性;溫度高了,它可以變成軟軟的液體,所以它也有水大的種性。依次類推,它還有地大和風大的種性。即便是水果,像西瓜,也可以燃燒,也含有四大的種性。實際上,基因本身就具有地、水、火、風四大種性。
  這個研究起來很細緻很科學的,但科學最終一定要歸納到哲學的高度。所以當今世界的科學很需要與哲學再來一次會合,但現在還沒有做到這一點。
《楞嚴經》所講四大
  關於四大,《楞嚴經》解釋得最清楚了,以風為例,《楞嚴經》講,「性風真空,性空真風,清淨本然,同遍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寧有方所,循業發現。」也就是說,四大的本體、那個「性」本來就是空的,而只有真正空了,才能生出妙有,空與有是分不開的。四大本來清淨、自然清淨,它充滿法界,無所不在,而你能了知的那個量,取決於你智慧的大小,依賴那股業的力量,它超越了時間和空間。所以物的功能很大,這是《楞嚴經》秘密的秘密,多少次講《楞嚴經》我們都沒有講這些,因為一般人智慧不夠,聽不懂。他們研究《楞嚴經》,只注重七處征心,只知道在心性方面一功夫,弄不清楚物的這一面。
  這裡再補充說明一下。什麼叫作「應所知量」呢?比方說,你功夫好,定力高,你的功能就強,所知量就大。再比如說,你在那裡叫:「哎呀,我的身體好痛啊!」旁邊人叫你忍一下,輕點叫,那個旁邊的人不曉得你痛的程度,你的所知量知道你自己痛的程度,他的所知量不知道。再比如說,小乘羅漢修到最高成就,可以證到空,可以解脫了。他認為那就是究竟,這是他的所知量,他只到達這個程度。菩薩境界的所知量就不同了,就超過這個了。真正到了大徹大悟、成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就連「即空即有、非空非有」都是戲論了,那個所知量又不同了。像你們現在聽課,聽同一個理論,同一句話,每個人理解的深淺也都不同,也是「應所知量」的不同。
  「寧有方所」,意思是這並不是死板一定的。「循業發現」,各人的業力不同,智慧不同,理解的就不同。氣派大的、智慧高的人瞭解得就多。
四大所造色
  雲何四大所造色。謂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色聲香味及觸一分。無表色等。造者。因義。根者。最勝自在義。主義。增上義。是為根義。所言主義。與誰為主。謂即眼根與眼識為主。生眼識故。如是乃至身根與身識為主。生身識故。
  雲何眼根。謂以色為境。淨色為性。謂於眼中一分淨色。如淨醍醐。此性有故眼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耳根。謂以聲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耳中一分淨色。此性有故耳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鼻根。謂以香為境。淨色為性。謂於鼻中一分淨色。此性有故鼻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舌根。謂以味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舌上週遍淨色。有說此於舌上有少不遍。如一毛端。此性有故舌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身根。謂以觸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身中周遍淨色。此性有故身識得生。無即不生。
  四大所造出來的這個東西,在地球上來說,就是這個物質世界,在我們人來說,就是我們這個身體。我們每個人的業報不同,所以我們每個人的身體這個色也不同。
  「雲何四大所造色。謂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色聲香味及觸一分無表色等。」那麼對於我們人來講,四大所造色是什麼呢?就是我們的眼睛(眼根)、耳朵(耳根)、鼻子(鼻根)、舌頭(舌根)、和身體(身根),以及眼睛所看的色、耳朵所聽的聲、鼻子所聞的香臭味、舌頭所嘗的味道、以及身體的感觸。注意哦,嘴巴屬於身根,不是舌根。色聲香味觸是我們可以感覺、可以知道的,但是還有一個無法表達的那個作用,叫無表色,關於這一點,下面還會討論到。
  地、水、火、風四大各有其界限和功能。各自獨立,水與火不相融,風跟地不相融,《圓覺經》上說「四大性離」,就是這個意思。但是四大又可以混合在一起,造出我們這個人的身體,造出宇宙間的萬物。這初聽起來很奇怪、很奇妙,所以叫做不可思議。這個的後面到底是什麼在起作用呢?下面接著就解釋了。
  「造者。因義。根者。最勝自在義。主義。增上義。是為根義。」這裡翻譯的不是很高明,但是也已經很好了。他意思是說四大之所以能造出我們的眼、耳、鼻、舌、身五根,和色、聲、香、味、及觸一分無表色,是因為「最勝自在義、主義、增上義」三個因素。
  所謂「最勝自在義」就是那個妙不可思議的、最高明的、最偉大的那個力量,是那個最初的第一因的功能。宗教家們無以名之,只好稱這股力量為神、上帝、佛菩薩。對一般凡夫,也可以叫它「業力」。它可以自在的變化出所有的東西。
  「所言主義。與誰為主。謂即眼根與眼識為主。生眼識故。如是乃至身根與身識為主。生身識故。」這個第一因的功能動了以後,還有一個作主的因素叫「主義」。比如一個剛死的人,雖然眼睛還沒有冷卻,因為眼睛(眼根)損壞,那個眼識也就起不了作用。我們活著的人眼睛能看,是因為眼根完好,眼識才有了別作用,所以說「眼根與眼識為主」。同樣的道理,「身根與身識為主」,身體是由地水火風所組成的一團肉,人活著的時候,身識不起作用,身體就會有感覺,人死後,就失去觸的感覺了。
  什麼是身識呢?比如說,你睡著了,蚊子叮你,你「啪」一聲把它打死了,這時,你的意識不知道,是身識在起作用。再好比說,你們現在聽課,專心一致,意識完全集中在老師這裡,但是身子還有感覺,這種感覺並沒有通過第六意識,這是身識。打坐的時候,身識也會起作用,有人認識不清楚,以為它是魔障、或者菩薩加被、或者特異功能,那都是錯誤的。
  「增上義」就是增上緣、助緣,有幫助、另加的意思。好比說,一個人的眼睛漂亮而不近視,就是增上緣好,遺傳就屬於增上緣的範圍。總之,以眼睛為例,眼睛能分別眾多形形色色的作用,是那個眼根「最勝自在義」。「主義」的功能,不近視、漂亮是「增上義」的功能。這三個「義」合攏起來「是為根義」,才「造」出眼根的功能。
眼耳鼻舌身
  廣義的心與物包括範圍很廣,五蘊論把這個範圍縮小,主要討論人的生理與心理的關係。為了便於大家理解,首先向大家介紹佛學唯識學的一個名詞淨色根。淨,就是干淨到極點的意思,淨色根就是色法的那個根根。我們很難找到另一個辭彙來解釋它的意思。當年翻譯這些經典的時候,玄奘法師帶領千餘人,費了吃奶的力氣才找到這個辭。現代科學進步了,我們把生命不斷的細分,發現基因可以決定我們的遺傳,是生命的根本。等到將來,科學進一步發展,人類還可以找出比基因更細的那個生命的根根。目前來講,你們可以暫且把基因假認為淨色根,這樣比較容易理解。你們要注意,密宗裡講的紅白菩提也還不是淨色根。
  雲何眼根。謂以色為境。淨色為性。謂於眼中一分淨色。如淨醍醐。此性有故眼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耳根。謂以聲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耳中一分淨色。此性有故耳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鼻根。謂以香為境。淨色為性。謂於鼻中一分淨色。此性有故鼻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舌根。謂以味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舌上週遍淨色。有說此於舌上有少不遍。如一毛端。此性有故舌識得生。無即不生。
  雲何身根。謂以觸為境。淨色為性。謂於身中周遍淨色。此性有故身識得生。無即不生。」
  我們的眼睛這個生理組織所對應的外在境界是色相,它的體性是「淨色」。淨色很難解釋、很難形容,在古代,沒有別的物質可以比喻,把它比喻為淨醍醐,就好像把牛奶提煉所得到的那個牛奶精華一樣。
  因為有淨色這個體性、這個功能,所以眼睛可以配闔眼識看東西。你們可以勉強把眼之淨色理解為眼神經,如果眼神經、或者組成眼神經的那個細胞壞了,眼識就生不起作用了,眼睛就不能看東西了。所以說,「此性有故眼識得生,無即不生。」
  如果眼睛瞎了,眼根壞了,眼識還是存在的。這一點《楞嚴經》講得很清楚,佛問阿難:眼睛瞎了的人能不能看見啊?阿難回答說:眼睛瞎了的人,眼是不會看的。佛回答說:你錯了,瞎子也會看,只不過他看到的是黑洞洞的,那是眼識的作用,眼識還存在。依此類推,耳鼻舌身意也是一樣的。好比說,有人得一種病,吃東西一點味道都沒有,這就說明他舌頭上的淨色有問題了。再比如說,年齡大又有病的人,身體的一部分淨色死掉了,身體感覺就不會那靈敏了。
  給你們講這些,是因為這與你們打坐、做功夫很有關係,只有瞭解了這些,打坐中出現各種境界時,你才能曉得到底是那一部分出了毛病。很多人講自己氣脈動了,有這樣那樣的境界,其實那只是身識所起的作用,還不是真功夫、真般若。這裡主要告訴你,做功夫時有些是生理、物理的變化,有些是心理變化。許多人打坐這些都不懂,都分不清楚,把假的當成真的,那就成了魔障、魔境界。《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也有這層意思,只是講得比較簡略而已。
色聲香味觸
  雲何色。謂眼之境。顯色。形色。及表色等。顯色有四種。謂青黃赤白。形色謂長短等。
  雲何聲。謂耳之境。執受大種因聲。非執受大種因聲。俱大種因聲。諸心心法。是能執受。蠢動之類。是所執受。執受大種因聲者。如手相擊語言等聲。非執受大種因聲者。如風林駛水等聲。俱大種因聲者。如手擊鼓等。
  雲何香。謂鼻之境。好香。惡香。平等香。好香者。謂與鼻合時於蘊相續有所順益。惡香者。謂與鼻合時於蘊相續有所違損。平等香者。謂與鼻合時無所損益。
  雲何味。謂舌之境。甘。醋。咸。辛。苦。淡等。
  雲何觸一分。謂身之境。除大種。謂滑性。澀性。重性。輕性。冷飢渴等。滑謂細軟。澀謂粗強。重謂可稱。輕謂反是。煖欲為冷。觸是冷因。此即於因立其果稱。如說諸佛出世樂。演說正法樂。眾僧和合樂。同修精進樂。精進勤苦雖是樂因。即說為樂。此亦如是。欲食為飢。欲飲為渴。說亦如是。已說七種造觸及前四大十一種等。
  「雲何色。謂眼之境。顯色。形色。及表色等。顯色有四種。謂青黃赤白。形色謂長短等。」
  這裡「雲何色」的色,不是四大色法的色,是眼可見的境界,它指的是各種顏色(顯色)、長短方圓(形色)和有色相可表的「表色」。唯識中還有一個叫「法處所攝色」,也就是意識裡面所生的色。比如說,你打坐或做夢,自己意識深處呈現出五顏六色,其實外面並沒有那些顏色。再比如說,你入定的時候,覺得自己沒有動心,但可以看到山光水色與紅花綠葉,那就是法處所攝色。人死後到中陰靈魂境界,那個意識也可以看到五顏六色,那也是法處所攝色,這是更深一層的道理。
  「雲何聲。謂耳之境。執受大種因聲。非執受大種因聲。俱大種因聲。諸心心法。是能執受。蠢動之類。是所執受。執受大種因聲者。如手相擊語言等聲。非執受大種因聲者。如風林駛水等聲。俱大種因聲者。如手擊鼓等。」
  現在講到聲音了,什麼是聲呢?聲是與耳根相對應的外境。這裡要特別注意執受兩個字,執受就是我們那個什麼都抓住的習氣。比如說,耳朵聽到聲音,意識馬上就有分別了,馬上就執著了,而且抓得很牢。年輕人談戀愛,情人的一聲哥哥啊(妹妹啊)能讓你心波蕩漾。再比如說,有的人對父母感情很好,自己已經是老頭子了,有時候還是會想他*的那個聲音,哎呀,我媽媽當時是這麼吩咐我的。雖然聲音是抓不住了,但是眾生在意識上都很執著,這就叫做執受。
  那麼,那個能執受的是什麼呢?「諸心心法,是能執受。」第一個心字,是意識的根根,第七識,心法是第六意識。這裡是說,你的意識有執受的功能。那個所執受的又是什麼呢?「蠢動之類,是所執受。」什麼叫蠢動之類呢?就是那些含靈的、會動的,包括各種蟲,包括我們人。有靈性、有生命的眾生,聽了聲音意識就會抓住,是所執受。
  他這裡講得很仔細,把聲分成三大類:執受大種因聲,就是有執受功能的眾生所發出的聲音,好比說拍巴掌、語言之類;非執受大種因聲,就是沒有執受功能的物質所發出的聲音,好比說風颳起來,樹林的聲音;俱大種因聲,就是有執受功能的眾生和沒有執受功能的物質共同發出的聲音,好比說手敲鼓的聲音。
  「雲何香。謂鼻之境。好香。惡香。平等香。好香者。謂與鼻合時於蘊相續有所順益。惡香者。謂與鼻合時於蘊相續有所違損。平等香者。謂與鼻合時無所損益。」
  香(氣味)是與鼻子相對應的境界,分為三類:聞起來感覺舒服的叫好香;聞起來生理和心理都感覺不舒服的叫壞香(惡香),好比說臭味;聞起來於五蘊相續既無損害又無利益的叫平等香。
  「雲何味。謂舌之境。甘。醋。咸。辛。苦。淡等。」
  味道是與舌頭相對應的境界,好比說甜酸苦辣等。
  「雲何觸一分。謂身之境。除大種。謂滑性。澀性。重性。輕性。冷飢渴等。滑謂細軟。澀謂粗強。重謂可稱。輕謂反是。煖欲為冷。觸是冷因。此即於因立其果稱。如說諸佛出世樂。演說正法樂。眾僧和合樂。同修精進樂。精進勤苦雖是樂因。即說為樂。此亦如是。欲食為飢。欲飲為渴。說亦如是。已說七種造觸及前四大十一種等。」
  觸所包含的範圍很廣,這裡排除四大,只講觸的一部分,叫觸一分。除了四大以外,觸還包括滑澀重輕冷渴等許多方面。當身體感覺很熱的時候,我們就想要涼快點;感覺很餓的時候,我們就想吃飯;感覺渴的時候,我們就想要喝水。涼快了、吃飽了、喝過水了,人就快活舒服了。這是從因與果的角度討論觸這個概念。這樣,我們一共講了「觸一分」的七種(滑澀重輕冷飢渴),再加上四大種,一共是十一種。再好比說,諸佛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演說正法,最高興的事情就是眾僧道友們相處融洽,修法精進,這些是諸佛的樂因,諸佛以此境界為樂。
什麼是無表色
  雲何無表色等。謂有表業。三摩地所生無見無對色等。有表業者。謂身語表。此通善不善無記性。所生色者。謂即從彼善不善表所生之色。此不可顯示。故名無表。
  三摩地所生色者。謂四靜慮所生色等。
  此無表色。是所造性。名善律儀不善律儀等。亦名業。亦名種子。如是諸色略為三種。一者可見有對。二者不可見有對。三者不可見無對。是中可見有對者。謂顯色等。不可見有對者。謂眼根等。不可見無對者。謂無表色等。
  前面講過了表色,現在回過頭來講無表色。這裡提醒大家注意,色法在佛經中有兩個意思,一是色相,好比說男女愛漂亮,叫作好色,色相的色。色法的另一意思是物理的、物質的,在我們人來講,我們這個四大(或者說五大)所構成的有形身體,就屬於色法的範圍。你們讀佛學書碰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要注意分辨它的意思。
  「雲何無表色等。謂有表業。三摩地所生無見無對色等。有表業者。謂身語表。此通善不善無記性。所生色者。謂即從彼善不善表所生之色。此不可顯示。故名無表。」
  這裡把無表色分為兩類:有表業所生色、三摩地所生色。「有表業者,謂身語表」,所謂有表業,就是身體動作、語言可以表示出來的那個業,那種力量。它有善、不善、及中性三種。我們之所以有某種語言動作,都是有原因的,都與我們以前所造的業有關係,都受那個業的驅動。而我們的語言動作又會造出新的因、新的業,因因果果,永遠不停。剛才我叫我們的翻譯官說話慢一點,她笑笑說:這是我的業力。這句話沒錯,其實,我們一個人的壽命長短、健康與否等等,都是我們過去、現在所有業力的表達。這個有表業可以產生出無相可表的色,叫有表業所生無表色。注意!雖然我們的語言動作是由第六意識發動的,我們每時每刻都會有思想有腦海中飄過,但沒有付諸行為的思想只屬於意念的範圍,不屬於這個可表色的範圍。
  我們這裡有的朋友喜歡看看相啊,算算命啊,其實命和相也都是可以改的,所以中國人看相有一個大原則:「有心無相,相逐心生;有相無心,相逐心滅。」比如說一個人相很好,碰到什麼問題,忽然心中恨恨的,想要殺人,這時,他身上的細胞,他的臉相都會變了。再好比說,一個人生得一副大富大貴的相,但有相無心,道德行為很差,他的相也會慢慢隨心而變的。這是從色、相、業力所引出來的一段話。
  「三摩地所生色者。謂四靜慮所生色等。」
  這裡所謂三摩地所生色,是指得定以後,在定的境界裡所生出來的色相。修道學佛打坐練氣功,常常會有些奇妙的境界,一般人不懂教理,認為很神奇,其實這些境界都是生命本來就有的,生命、宇宙本來就是這樣的玄妙。
  一般人打坐,都在那裡「坐馳」,腦子裡思想不停,那是胡思亂想三摩地。有人坐起來,男孩子想女孩子,女孩子想男孩子,那是相思三摩地。這裡講的三摩地是正修行,是四禪八定的三摩地。當時的翻譯,不用四禪定,而是用四靜慮,這是唐代玄奘法師根據儒家《大學》的話:「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濃縮而來的。
  「此無表色。是所造性。名善律儀不善律儀等。亦名業。亦名種子。」
  為什麼進入三摩地的定境會生出這些色呢?這都是我們多生累世善於守戒,或不善於守戒所積累的功德和不道德的業力造出來的。這個業也叫種子,所以我叫大家專心唸咒唸佛,這個善的意念就會變成將來的種子。就像唯識學講的,我們現在這一生作人做事的遭遇,是前生的種子在這一生的現行,而我們這一生的作人好壞,又會變成未來的種子。 我們定中所生的色,是無表色,只有自己定境裡知道,它是我們過去、現在那個業力種子的發現。無表色不是科學儀器可以測驗到的。有一次,我的老師袁先生閉關打坐,看見有蟒蛇從座下鑽出,他難過得都要掉眼淚了,因為那說明他的那個瞋心的根根還沒斷掉。
  「如是諸色略為三種。一者可見有對。二者不可見有對。三者不可見無對。是中可見有對者。謂顯色等。不可見有對者。謂眼根等。不可見無對者。謂無表色等。」
  「不可見無對色」是指不是眼睛看得見的,與眼不相對的那個色。比如說,我們眼睛可以看見紅色、藍色,知道這是葡萄,那是蘋果,這是看得見的,有對的,相對的。物質世界是有見、有對的,物理世界是不可見無對的。我們借助儀器可以看見的東西,像細胞也都還屬於肉眼可見的範圍,還是可見的、有對的,而那個能量的東西是不可見的、無對的。
  講到這裡,給大家作個總結。色分三種,一種是「可見有對」,好比說顏色、長短等;一種是「不可見有對」的,好比說我們的眼根,自己無法看見;還有一種是「不可見無對」的,無表色屬於這個範圍。
受蘊和想蘊
  雲何受蘊。受有三種。謂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樂受者。謂此滅時有和合欲。苦受者。謂此生時有乖離欲。不苦不樂受者。謂無二欲。無二欲者。謂無和合及乖離欲。受。謂識之領納。
  雲何想蘊。謂能增勝取諸境相。增勝取者。謂勝力能取。如大力者說名勝力。
  「雲何受蘊。受有三種。謂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樂受者。謂此滅時有和合欲。苦受者。謂此生時有乖離欲。不苦不樂受者。謂無二欲。無二欲者。謂無和合及乖離欲。受。謂識之領納。」
  首先為大家解釋一下受這個字,用現在的話來講,勉強可以叫它感覺。為什麼說勉強呢?因為感覺是我們四大生理的反應,是機械性的。但這個生理的反應會影響我們的心理,會帶給我們痛苦與快樂,所以「受」不僅僅是感覺,它還包括了心理的反應。這裡他說,受就是識之領納,領就是感覺的意思,納就是歸納、吸收,領納在心,就是放在心上了。比如說,你年輕的時候受過很多苦,現在想起來都還會難過,其實那個苦早就像夢一樣過去了,但你把它領納在你的心裡了,這就是受的道理。
  我們現在活在這個世界,是受報應來的,有的人報應好,一輩子無病無痛,一輩子不知道傷風感冒是什麼。相反的,有人則是一天到晚生病。像我們吃完飯,坐在這裡研究佛學,覺得蠻有福報的,不像其他人,跑到什麼大富豪啊,迪斯科啊,在幽暗的燈光下跳來跳去,皮鞋踩來踩去。雖然我們覺得那樣很痛苦,但他們覺得那樣也很享受啊,這就是各人的受、報不同。你打起坐來,氣脈通了,身體舒服,那個三摩地的境界就是受,是你的善報,是你修善業才能達到的。
  受有三種,一是樂受,就是說,一件事,一句話過去後,自己很舒服很高興,還希望下一次再碰到。一種是苦受,就是說,一件事情過去後,自己希望能逃避開,以後再也不要碰到那樣的事。最後是不苦不樂受,既不近切希望它再來,也不逃避,無所謂。
  《心經》中說:「無色無受想行識」,可是一般人做功夫都還在色蘊受蘊的範圍。我們前面討論的那些修苦行的人,甚至那些放光動地的境界,也都還在色蘊受蘊之中。他們的那些境界是用功的很好表現,但還不是佛法,不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是明心見性。
  受與思想有什麼不同呢?嚴格分析起來,受是領納進來,不是思想,是「念」。所謂「念」,就是習慣性的會放在心上,是一種習慣性的力量。好比說,你特別喜歡某種東西,或者你想念你的情人,你會唸唸不忘,就是這個道理。
  「雲何想蘊。謂能增勝取諸境相。增勝取者。謂勝力能取。如大力者說名勝力。」
  中國字很奇妙,思、想、念三個心理境界各有其範圍。「思」是比較細緻的,「想」我們馬上就會講到,而「念」則屬於後面要講的行蘊了。這裡說,「想」具有很大的力量,能夠抓住東西或境界。所以說,信宗教的人,誠心祈禱,往往會有好的結果,那是因為想的增勝力、加強力的作用。再好比說,修密宗的人都要觀想,就是利用想的力量,如果在講話做事時,你也能清晰的觀想到觀音、文殊菩薩像的話,在密宗中就叫觀想成就了,那已經很難了,已經是相當高的功夫了。
關於行蘊
  雲何行蘊。謂除受想。諸餘心法及心不相應行。雲何余心法。謂與心相應諸行。觸。作意。思。欲。勝解。念。三摩地。慧。信。慚。愧……是諸心法。五是遍行。此遍一切善不善無記心。故名遍行。……
  雲何觸。謂三和合分別為性。三和。謂眼色識。如是等。此諸和合心心法生。故名為觸。與受所依為業。
  雲何作意。謂令心發悟為性。令心心法現前警動。是憶念義。任持攀緣心為業。
  雲何思。謂於功德過失及以俱非。令心造作意業為性。此性若有。識攀緣用即現在前。猶如磁石引鐵令動。能推善不善無記心為業。
  雲何念。謂於慣習事心不忘失。明記為性。慣習事者。謂曾所習行。與不散亂所依為業。
  雲何三摩地。謂於所觀事心一境性。所觀事者。謂五蘊等及無常苦空無我等。心一境者。是專注義。與智所依為來。因心定故知實了知。
  雲何睡眠。謂不自在轉。昧略為性。不自在者。謂令心等不自在轉。是痴之分。又此自性不自在故。令心心法極成昧略。此善不善及無記性。能與過失所依為業。
  雲何尋。謂思慧差別。意言尋求。令心粗相分別為性。意言者。謂是意識。是中或依思。或依慧而起。分別粗相者。謂尋求瓶衣車乘等之粗相。樂觸苦觸等所依為業。
  雲何伺。謂思慧差別。意言伺察。令心細相分別為性。細相者。謂於瓶衣等分別細相成不成等差別之義。
  雲何心不相應行。謂依色心等分位假立。謂此與彼不可施設異不異性。此復雲何。謂得。無想定。滅盡定。無想天。命根。眾同分。生。老。住。無常。名身。句身。文身。異生性。如是等。
  「行」這個字很難解釋。首先,行是心的狀態,所以修行也叫修心。也就是說。修行要從自己的心理狀態修起,要改正自己的思想,要隨時注意修正自己的起心動念。打坐只不過是修行的一種,只是幫助你養成一種習慣而已。如果自己的行為不改,那種修行是沒有用的。注意,思想是沒有表達出來的行為,是未表的色,行為是已經表達出來的思想。所以,我常常叫人家學佛要先讀《普賢行願品》,先要發大願,而且不光是思想發大願,還要貫徹於行動。
  「行」還有動力的意思,比如說太陽、月亮時時刻刻都在轉動,那就叫行。有人說,胡適之提出,中國文化是靜態的,那種說法並不正確。中國佛道儒從來沒有講靜態,因為靜態不過是動態裡的一個現象,是一種緩慢的動。易經乾卦的第一句話就是「天行健」,天就是宇宙,意思是說宇宙永遠都在動。如果天不動的話,宇宙生命就會毀滅了。其實死亡也是一個動態,所以宇宙生命本來是活動的。生死輪迴是動的,不生死輪迴也是動的。佛入涅槃也不是死亡,而是證得生命最初的那個活動的能力。
  其實沒有一個真正的靜態。宇宙就像圓桌、圓球一樣,是圓的,永遠在動。我們把圓的看成是直線,那是因為我們人為的把它切了。在小範圍內,圓與直線很相似,所以沒有真正的靜態。其實,動就是靜,靜就是動,沒有靜也沒有動,沒有陰也沒有陽,這是形而上的法則,很高很妙的。佛法真正到了最高境界是不動也不靜,即動即靜的。比如說阿羅漢入定,自己以為不動了,其實還在動。大菩薩、佛境界也一樣的,不是不動,是慢動。
  「雲何行蘊。謂除受想。諸餘心法及心不相應行。雲何余心法。謂與心相應諸行。觸。作意。思。欲。勝解。念。三摩地。慧。信。慚。愧……是諸心法。五是遍行。此遍一切善不善無記心。故名遍行。」
  這裡說,行蘊包括了受、想兩蘊以外的所有與心相應和不相應的狀態。所謂與心不相應的,是說我們心理無法配合、無法轉變的東西,一共有二十四種,比如佛法的規律、時間、空間等。舉例來說,你打坐入定七天,你覺得很快,好像只有半個鐘頭,但是宇宙運行的時間還是七天,一點都沒法改變。
  與心相應的狀態就很多了,我們所有的意識心理狀態都屬於行蘊的範圍。行蘊不是你「想」出來的,好比說,我們很多思想是自己冒出來的,我們並沒有去著意想它,那就是行蘊。行蘊包括很多,我們只挑出下面幾個重要的來討論。
  「雲何觸。謂三和合分別為性。三和。謂眼色識。如是等。此諸和合心心法生。故名為觸。與受所依為業。」
  廣義來講,行蘊裡的「觸」這一部分,包括很多,像我們的身體就充滿了觸的作用,冷暖滑澀都是我們觸的感受。其實,我們的眼睛看見東西,耳朵聽到聲音,這裡面都有觸的作用。嚴格來講,我們的生命時時刻刻都與外面的物質與物理世界進行交感和交流,通過意識的作用產生痛苦和快樂。
  我們的生命,外在物質和物理世界,以及意識合在一起叫三和合。以眼為例,眼睛看外面物質世界的色相,就像照相一樣沒有分別,但與意識配合後,就會知道這是紅的,那是藍的,這個好看,那個不好看。所以,眼睛、外在的色、意識這三緣和合起來後,就有了分別作用。這樣,三緣和合後,心會發生各種苦、樂、喜、怒等形態,我們將這些心理、生理狀態領受吸納進來,就會產生一種力量和業力,這叫作觸。
  「雲何作意。謂令心發悟為性。令心心法現前警動。是憶念義。任持攀緣心為業。」
  什麼是作意呢?作意直翻就是「作成意識」的意思,「謂令心發悟為性」,就是說作意是一個使我們內心開悟,「喔,懂了!」這麼一個作用。
  另外,作意能「令心心法現前警動」,能令我們心中起警動的作用。好比說,別人很客氣,倒一杯茶給我們,我們馬上說「哎喲,不敢當!」這就是警動。
  作意還有第三層意思,「是憶念義,任持攀緣心為來」。比如說,我們到一個地方,一個我們很尊敬或者不認識的人,突然很客氣,為我們倒茶,我們馬上說「啊呀,不敢當!」我們心中對這個印象深刻,記在心裡了,這叫「憶念義」。同時,我們心還會攀緣,「哎呀,某人倒茶給我,真不好意思,下次有機會,我要請他喝茶!」這個攀緣心會造成一個業力,這就是作意的第三層意思。
  「雲何思。 注意,思與想不同,思屬於行蘊,想屬於想蘊。關於想,我們前面已經講過了,很重要,在五蘊中獨佔一蘊,而且想蘊是五蘊的重鎮。中文裡,經常把思與想連起來用,叫思想。比如說國民黨、****都經常說:「某人思想有問題,應該抓起來!」我一直反對這樣做,我說,你們要搞清楚,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思想,思想一定有問題,有問題才會有思想,你難道要把天下人都抓了嗎?所以說,說別人思想有問題要講清楚,是男女思想有問題,還是政治思想有問題,還是經濟思想有問題,不能扣大帽子。這是講到「思」,順便提到的。
  這裡的「思」,是指對於自己所做的好事、壞事、不好不壞的事,很自然的有一種反省的力量,根據西方心理學的分類,這叫監察意識。就是說,我們心中有某一個思想時,旁邊還會有一個東西在監察這個思想。比如我們想吃某個東西,馬上又想到,哎呀,我不能吃,吃了恐怕會肚子痛,這就是監察意的作用,思的作用。
  這裡說,那個反思的作用構成了一種力量,意識的業力,再加上我們心意識的攀緣作用,我們的反思與反省就會隨時呈現於心中。好比說你做一件不好的事,或者你想追求某個女孩子,「剪不斷,理不亂」,你隨時都會想到她,她隨時都在你心中,就像磁石隨時能吸鐵一樣。這個思的力量很大,能導致我們善的行為、惡的行為、和不善不惡的行為。注意,想是比較粗的,我們平常都在妄想之中,思則是比較細的,會在「想」的後面自動起作用。
  有一點要特別注意,我們講的這些心理狀態都屬於行蘊的範圍。說到行蘊,你們要瞭解佛在《解深密經》講的一個偈子,
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
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
  阿陀那識就是我們的心理思想作用。佛在這裡打了一個比方,我們這個生命一生下來,那個心意識作用就像長江、黃河的流水一樣,千秋萬代永遠在流。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股水在流動,其實仔細分析起來,每個水分子都各有自己的作用與性能,非常複雜,非常細密。所以佛說,我對於沒有智慧、愚笨的人,不願意講這個道理,因為怕他們聽了以後,誤以為生命功能有一個究竟我的作用。其實,根本就沒有一個我,根本無我。你真懂了這個道理,你就懂了行蘊。
  修行就是轉動切斷這個種子的瀑流,如果你僅僅是唸唸佛,打打坐,禱告禱告,而你的思想瀑流從來沒有清淨過,那不算修行。當然,打坐、唸佛、禱告也有用,幫你練習練習。
  「雲何念。前面講到「想蘊」,講到「思」,現在講「念」。一般情況下,思、念、想的意思差不多,尤其中國文化比較文學化,有時甚至會將兩個字連起來用,像想念、思念,用的真是很美。古人作詩、作對,怕重複用字,更是把這三個字換著用。這是中國人的習慣,不喜歡太邏輯。但是在佛學中,這三個字代表的意思很不同。 什麼是念呢?我們前面講過想、觸、思,因為想,或者思,或者觸等等,在你心中引起一個影像,你永遠丟不開,永遠不能忘記,「心不忘失,明記為性」,這就是念。相思病就是一個例子。再好比說,你從小受的教育,別人的虐待,或者別人的愛,雖然已經過去許多年了,但是你仍記在心中,不能忘懷,這也是念。
  一般人唸佛「南無阿彌陀佛」,或者禱告「阿門」,只是嘴裡唸唸而已,根本就沒到心裡去。我就笑他們,這樣念,你什麼門都不會有!念,就須要隨時放於心中,隨時記得,那才是真正的念。好比說,我們這位律師朋友明天要出庭打官司,如果今天有人請他跳舞吃飯,不管他今天晚上多麼開心,他還是丟不開明天要出庭這個念頭,這才是念。
  修行的重點在念,要把修行變成一個習慣,不能渙散、散亂,要唸唸清淨。大家學打坐修禪,定要明白一個道理,打坐是很普通的事,那只是讓你的身體休息一下而已,禪定的境界才是心念的功夫。至於說氣動啊,脈動啊,特異功能啊,都不算什麼。就好像你點蠟燭,旁邊一定會有黑煙,大家如果把黑煙當成了光,那就大錯特錯了。
  「雲何三摩地。謂於所觀事心一境性。所觀事者。謂五蘊等及無常苦空無我等。心一境者。是專注義。與智所依為業。因心定故如實了知。」
  這裡是講三摩地的總原則。三摩地是定的境界,「於所觀事」,對於心裡想要明白瞭解的事(注意!觀不是用眼下看),能「心一境性」就是三摩地的境界。什麼是心一境性呢,就是一心不亂,專心一致的意思,就好像打靶時,子彈要打在靶子的中心。注意,定是與智慧配合的,有了定才能發出真正的智慧,而且,只有心定了,你才可以隨時了知,你所了知的也才會究竟、徹底、真實。
  那麼,修行所觀的是什麼呢?「所觀事者,謂五蘊等。及無常、苦、空、無我等。」修行人要心一境性的內觀自己的色受想行識五蘊的變化。氣脈的變化,屬於四大的範圍,你要觀察得很清楚,同時,心不散亂。只有到了定的境界,你才能做到這一點,那個境界就好像一個擦得透亮的玻璃杯,即便是一點點灰塵,一點影像在動,都能看得很清楚。
  我們的心同時還要清楚的觀察到,這個五蘊的生命,是無常的,是苦的,是畢竟空的,一切作為畢竟無我,沒有一個真我的存在,我是假我,畢竟無我。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就是小乘的三法印。
  我們這次講五蘊的目的,是要配合大家研究做功夫的道理,所以就不仔細說明智慧般若解脫,也不準備把五蘊所有的細節都全部解釋,下面看睡眠這一段。
  「雲何睡眠。謂不自在轉。昧略為性。不自在者。謂令心等不自在轉。是痴之分。又此自性不自在故。令心心法極成昧略。此善不善及無記性。能與過失所依為業。」
  睡眠是一種習氣,一種生理習慣,是多生多世的生理習慣積累而來的。修持到家的人,能斷除了睡眠,不需要睡覺。普通人到了要睡的時候,一點精神都沒有,你說,格老子,我就是不睡,但你做不到,你一點都不自在,不能自己做主,你糊裡糊塗就睡著了,所以叫做「昧略為性」。睡著了以後,思想都沒有了,一片無明,屬於貪瞋痴中「痴」的範圍。
  睡覺有時是惡業,有時是善業,有時是無記業。好比說,你今天很生氣,想要殺了某人出氣,但轉念一想,算了,先睡一覺,明於起來再說。但睡過以後,那個殺人心念的力量就減小了,這就是睡眠的善業。但是,如果你說,我今天太累了,等休息好了,明天就去殺他,那就是惡業了。我們平常睡覺是無記,睡完覺,第二天什麼都忘記了。一個悟道的人,如果太疲勞時,他心裡明白,自己需要睡一下,這也不算過失,這是一種休息的定境。所以說睡覺也有很多學問,也很有意思,運用之妙,也是很難的。
  我們的心理狀態反映了行蘊的力量,現在我們只是講大概的意思,真正仔細分析起來內容很多。下面我們接著講外兩個重要的心理狀態:尋與伺。這個與功夫很有關係,在《瑜伽師地論》中有詳細的論述。
  「雲何尋,謂思慧差別。意言尋求。令心粗相分別為性。意言者。謂是意識。是中或依思或依慧而起。分別粗相者。謂尋求瓶衣車乘等之粗相。樂觸苦觸等所依為業。」
  「雲何尋」,什麼是尋呢?尋這個中國字的意思就是尋找。那麼在行蘊中,這個「尋」是指什麼呢?「謂思慧差別。意言尋求。令心粗相分別為性。」意思是說,我們在尋找一個東西的時候,思想會動,心會起分別作用。「意言者。謂是意識。是中或依思或依慧而起。」「意言」怎麼講呢?就是意識形態的意思。「是中」,這個中間,「尋」是靠「思」或者「智慧」而來的分別。
  關於這個「思」的作用,給大家舉個例子,好比說有人修密宗的觀想法門,希望觀想到菩薩的相,這是想的作用,也有尋求的作用。有人「尋」不到佛菩薩的相,「老師啊,我那個佛像,怎麼觀想都觀想不起來!」我就告訴他,你放鬆一點嘛,不要想嘛,用思的作用輕輕帶一下就好了!
  「分別粗相者。謂尋求瓶衣車乘等之粗相。樂觸苦觸等所依為業。」好比說我要買一個桌子、花瓶,或者一件衣服,我就要上街去,這裡看看,那裡瞧瞧,要去尋找,這就叫作分別粗相。再比如說,你打坐屁股痛,有苦觸,或者,你打坐很舒服,不肯下座,這中間你也在尋找。苦的時候,你要找樂,樂多了,你覺得沒有味道,你又要去找苦。尋找到了,你就很高興,找不到,你會有失望之感。
  我們打坐想得定,那也是在尋找。許多人功夫做了幾十年,定境都沒有見過,所以說凡夫都在「有尋有伺有」。修行、打坐,修止觀,要修到心理上無尋了才對,等到了「伺」的境界,就又進一步了。如果達到「無尋無伺」,自心清淨,定境就出現了,那才是功夫。
  「尋」與「伺」的差別很微妙,比如說打獵、獵狗到處尋找目標就叫「尋」,如果獵狗蹲在那裡,等待獵物出現,就叫「伺」。再好比說我們投資作生意,有時候到處找項目,找投資機會,結果費了半天勁,什麼收穫都沒有,這是「尋」。可是等到運氣來的時候,那個發財的機會會跑到你面前來,那是「伺」。「尋」與「伺」是兩種心理狀態,用在做功夫上很細緻的。
  「雲何伺。謂思慧差別。意言伺察。令心細相分別為性。細相者。謂於瓶衣等分別細相成不成等差別之義。」
  他這裡翻譯解釋得不是很好,我們前面講尋的時候其實已經講到伺了。如果用中國禪宗的手法,那解釋得就很文學化,很妙了。
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一見便生擒,
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椿舊處尋。
  一隻兔子橫躺在大路上,那蒼鷹在空中已看得清清楚楚,從空中衝下來把它活活叼走了。可憐的獵狗聞到兔子的味道,還有那裡尋呢,哪知道天上蒼鷹早已把兔子叼走了。獵狗就是那個尋的境界。這是禪宗祖師借用這個故事,來說明一般人用功、參話頭,不過是像獵狗一樣在「尋」找一個境界。
  還有一個故事,也是講「伺」的道理,有個徒弟看見師父在研究佛經,這位徒弟已經悟道了,就在外面吟了一首詩,講那個蒼蠅好笨,「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都一百歲了,還在窗戶紙上鑽,哪有出頭的日子呢?師父聽到這個,馬上放下書本,對徒弟說:「你一定悟道了,以前你叫我師父,現在我叫你師父。」經過這位徒弟的指導,這位師父駁玫懶恕:罄從腥俗髁艘皇資?/FONT>
蠅乃尋光紙上鑽,不能透過幾多難,
忽然撞著一時路,始信平生被眼瞞。
  蒼蠅喜歡尋找亮光,所以在紙窗上鑽來鑽去,但無論如何也無法透過紙窗,飛出窗外。忽然撞到進來時的那個洞,才知道自己是被自己的眼睛騙了,原來那個洞就在這裡,這就是「伺」的境界。所以中國禪宗是很文學化的,用文學的語言表示出來,尋與伺境界的不同就很清楚了。
  「雲何心不相應行。謂依色心等分位假立。謂此與彼不可施設異不異性。此復雲何。謂得。無想定。滅盡定。無想天。命根。眾同分。生。老。住。無常。名身。句身。文身。異生性。如是等。」
  「心不相應行」在唯識中叫做「心不相應行法」。這裡的「心」就是意識心,所謂心不相應行,是指那些無法與我們的意識心配合的東西,一共有二十四種。「謂依色心等分位假立」,我們的大腦、心臟是色法,為四大所造,這二十四種東西是依我們現有生命的想而假立的,不是真的。「謂此與彼不可施設異不異性」,這二十四種與我們的心可以說不同(異),也可以說是一體的(不異),但不是我們的意識心可以轉動或影響的,除非我們成了佛,達到心能轉物的境界。這二十四種下面都有解釋。
  「此復雲何。謂得。無想定。滅盡定。無想天。命根。眾同分。生。老。住。無常。名身。句身。文身。異生性。如是等。」像無想定、滅盡定等都和我們的意識心不相應,跟我們的意識心絕對是兩個世界,你無法用意識心去轉動它。還有,我們也無法轉動時間和「勢」,這一點這裡沒有提到。所謂「勢」,就是一股擋不住的力量,好比說颱風,大風來的時候,你完全無法擋住,等它過去,就什麼都沒有了。
  禪宗的方法與這些研究教理不同,古代許多禪師都穿得破破爛爛的,也不洗臉,不像那些大法師們,穿得整整齊齊,架子擺得很大。有這麼一位禪師,坐在路邊的茶館裡喝茶,當時茶館裡還有一位大法師,派頭十足,旁邊坐著許多皈依弟子,對這位窮兮兮的和尚不大理會。這位禪師要整整他們,就跑到他們面前說:「法師啊,嘿,看你這個樣子,佛法一定很高明啊。那你們都講些什麼法呢?」「嗯,我研究的是法相唯識學。」禪師說:「哇!了不起,那我向你請教一個問題,唯識學講百法,那麼,昨天下雨今天晴是那一法?」這一下那位法師就愣住了,曉得碰到高手禪師了,「哎呀,老禪師,請指教!」禪師回答:「那是二六時中,心不相應行法。」一天有十二個時辰,天氣隨時都在變化,但你的意識心無法把晴天變成下雨,也無法把下雨變成晴天,所以那是心不相應行法。
  行蘊講到這裡,算是簡單的概括了一遍。真要細講,內容還很多。
  雲何識蘊。謂於所緣了別為性。亦名心。能採集故。亦名意。意所攝故。若最勝心。即阿賴耶識。此能採集諸行種子故。又此行相不可分別。前後一類相續轉故。又由此識從滅盡定無想定無想天起者。了別境界轉識復生。待所緣緣差別轉故。數數間斷還復生起。又令生死流轉迴還故。阿賴耶識者。謂能攝藏一切種子。又能攝藏我慢相故。又復緣身為境界故。又此亦名阿陀那識。執持身故。最勝意者。謂緣藏識為境之識。恆與我痴我見我慢我愛相應。前後一類相續隨轉。除阿羅漢聖道滅定現在前位。如是六轉識。及染污意。阿賴耶識。此八名識蘊。
  「雲何識蘊。謂於所緣了別為性。亦名心。能採集故。」
  什麼是識蘊呢?就是說對於外界一切的緣,心中明明白白,很明了。識的作用也叫做心,它能把外在的境界收攏來,好比說,我們小學、中學所學的中文、外文現在還都能記得,就是這個心、識蘊的作用。
  「亦名意。意所攝故。若最勝心。即阿賴耶識。此能採集諸行種子故。」
  識蘊也叫做「意」。注意,這裡的心是總體的心,中間的作用叫做「意」,因為這個識包含在意內,「意所攝故」。我常常拿大海水作比方,那個大的波浪就好比說心所起的作用,叫第七識(末那識),大浪上面的波紋變化就好比是意(第六意識),而我們的眼耳鼻舌身五蘊就好比是大浪上面的浪花,很細,叫做識。所以,這個識蘊包含在「意」裡面了。
  那麼識是那裡來的呢?是唯心所起。「若最勝心。即阿賴耶識。能採集諸行種子故。」作用最大的那個,叫阿賴耶識,它無形無相,能採集一切心理行為,將它們變成種子。所以,你這一生的行為思想是來世果報的因;而你這一世所遭遇的果,是前世種的因。所以,唯識有兩句話:「種子生現行」,過去種性帶來的每個人的個性不同,遭遇不同:「現行生種子」。佛學把過去、現在、未來的關係都說得很清楚了,我們這是用前生、今生、來生來說明這個道理。
  「又此行相不可分別。前後一類相續轉故。」
  再說,這個識蘊的作用,它的動的「行相」(行就是運動),有時候幾乎分辯不出來。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前後一律,連續的轉動,所以叫做輪迴,這是第二層的意思。
  「又由此識從滅盡定無想定無想天起者。了別境界轉識復生。待所緣緣差別轉故。數數間斷還復生起。」
  另外,得了滅盡定、無想定,或升到無想天的人,識暫時滅掉不起作用了,許多阿羅漢就在這個境界,但是,這只是把識的作用壓在那裡而已。「了別境界轉識復生。待所緣緣差別轉故。數數間斷還復生起。」等時間到了,重新出定的時候,如來藏裡行蘊的作用開始,加上各種因緣湊合,那個識的作用還會生起。
 「又令生死流轉迴還故。」
  這個識的作用,讓我們在生死輪迴中轉圈。注意,在這個轉的過程中,我們梢園訊竦淖?/FONT>善的,但有時,一念之差,無明起作用,也可以把善的轉成惡的,白的轉成黑的。一切眾生,都具備善、惡(不善)、無記的三種種子。沒有成佛以前,所有的種子都具備,就是缺三樣:聲聞(羅漢)、緣覺(獨覺佛)、成佛。其實嚴格來說,不是缺,而是說那個種子還沒有發出來。成佛以後,所有的種子都具備,不過,所有種子都被轉成白業了。所謂白業,就是純白純清的,純善無惡,也沒有無記性了。
  「阿賴耶識者。謂能攝藏一切種子。又能攝藏我慢相故。又復緣身為境界故。又此亦名阿陀那識。執持身故。」
  阿賴耶識就像一個倉庫,能包藏現在、過去、未來的一切種子。同時,更嚴重的是,阿賴耶識還包含了我慢的種子。我們覺得很了不起,很聰明能幹,很漂亮,那就是我慢。甚至,那個最笨的人也會覺得「格老子就是笨,怎麼樣?」這也是我慢。我們心意識同時還會把這個四大和合的肉體生命抓得很牢,所以又叫「阿陀那識」。
  「最勝意者。謂緣藏識為境之識。恆與我痴我見我慢我愛相應。前後一類相續隨轉。除阿羅漢聖道滅定現在前位。如是六轉識。及染污意。阿賴耶識。此八名識蘊。」
  那個藏識,或者說第八阿賴耶識,起用以後,如果沒有成道,就會生生世世與我痴(沒有智慧)、我見(我的主觀成見)、我慢(我了不起)、我愛(我所愛)相應,永遠輪迴生死。除非你能夠得道,大阿羅漢果,得滅盡定,把這個識蘊空掉,把行蘊轉過來,否則無法跳出輪迴。色受想行識(包括前六識、第七識、和第八阿賴耶識)都包含在阿賴耶識裡面,它們是識的八個層次、八個部位。佛的五蘊法相到這裡就講完了。
色陰境界的憨山
  包卓立:現在五蘊已經講完了。我們首先想請教老師,怎樣把五蘊的知識應用於我們的修行。另外,希望老師能用五蘊的概念,對前面講的案例作一個評價。好比說,他們是否走了彎路,中否可以做得更好,以及他們的修行到了什麼程度。最後,請老師說明一下,五蘊與第六、七、八識的互相感應關係。
  懷師:你的這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可以寫成一本一、二十萬字的書,我們先拿憨山大師年譜裡記述的例子作說明。
  比如憨山大師二十八歲時,有一次來到河北省的盤山。山上一個茅蓬裡住著一位修行的老和尚,憨山大師去看他。古時修行住的茅蓬一般是不關門的,像我過去在農村生活,那時,即便全家人都在農田裡幹活,家裡門也是開的,看門的只有雞啊、狗啊、貓啊。我們給人家送東西,老遠就要叫:某某在家嗎?家裡有人嗎?叫了半天,沒人應,就知道家裡沒人,送的東西擺在那裡就行了,也不用留條子。所以中國農村當時就是這種自然社會,外國也是一樣的。不像我們現在,不但要關門,還要兩三道鎖。這是講到茅蓬順便提到的。
  那位師父看見憨山來,並不理會,繼續修行。到晚上吃飯了,老和尚自己做飯,自己就吃了。憨山見老和尚吃飯不叫他,就自己拿碗添飯吃,老和尚也不罵他。到第二天,憨山就知道了,到晚飯的時候洗米做飯,老和尚回來不說話就吃,憨山也跟著吃。
  每天晚上,老和尚都會到盤山頂上經行,雙手甩開,大步一圈一圈的走,憨山也跟著他這麼一圈一圈的走。有一天晚上正在經行,憨山突然好像身心都空了,看見大海,整個世界都在一片光明之中,舒服清涼極了,這時當然沒有雜念妄想。老和尚已經知道了,故意問他:「怎麼樣?」注意哦,這時他們才開始說話。憨山說:「一片光明中」。
  根據《華嚴經》,這種境界叫「海印發光三昧」。如果你坐遠洋輪船,在大海之上,到了深夜,滿天沒有片雲,大海與天連成一片,人站在船上,身心皆空,那個情景就是這個境界。老和尚說:「哼,這有什麼了不起,我住山三十年,夜夜經行都在這個境界裡頭。」這種境界屬於《楞嚴經》裡講的色陰(色蘊)範圍,等於密宗講的氣脈起了變化。這當然也是個好的境界,不過與「道」無關。
  李女士:書上說這位老和尚「夜夜經行此境但不著,則不被他昧卻本有。」
  懷師:對,不要貪圖這個境界,這有什麼了不起呢?這不過是四大生理變化所反映的現象而已。你不要執著於它,否則就會被這些境界騙走了。所以這個老和尚很了不起,當然,能達到這個境界也很不容易,很了不起了。注意,這種境界不是只有打坐才能達到,站著、經行、睡覺做得到,那才是修行啊!
  憨山三十歲時,在五台山習定扌校〉牡胤接懈魷鰨濱瀆÷『艹場H綣裎頤竅衷?/FONT>這樣講話,聲音太小,聽不見,需要大聲喊。憨山在那裡打坐靜不下來,一氣之下,「格老子,我就到溪水旁邊的橋上,在那個最吵的地方打坐,讓你吵個夠。」
  開始時水聲很大,後來就什麼都聽不到了,進入了一種定境。不知道過了多久,出定了,才發現飯鍋裡的飯已經長綠毛了。這樣算起來,起碼過了十幾、二十天了。這又是一個修行境界,像你們諸位打坐修行,連想都不敢想。
  三十一歲時,一位姓胡的平陽太守請憨山到自己家裡過冬。當時有人想請太守題詩,那太守胸無點墨,把古今詩集放在茶几上,準備等一會偶爾翻一翻,得點靈感。憨山碰巧翻了一下詩書,也準備吟上一首詩。忽然,靈感來了,一口氣寫了三十幾首詩,從前學的詩書詞賦都出來了,就算渾身都是嘴巴,也沒法把腦海中出現的那些詩詞都寫完。當時,沒有身子的感覺,整個身體好像要飛起來了。
  這樣過了一天,第二天他已經知道這是自己的文字習氣來了,是「禪病」。但是怎麼辦呢?沒有辦法,只好睡覺。睡覺果然有效,睡醒後接著就打坐,一下子就覺得身體沒有了。後來太守家的小傭人來敲門,但是沒人應,胡太守就把窗子打開,發現他在打坐,怎麼叫都不醒。好在憨山以前就告訴過這位胡太守,用引磬一敲,入定的人就會出定了。這時,憨山入定已有五日,但憨山已經不記得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是憨山大師的一段修行公案。中國歷代禪宗祖師們也都有類似的實證用功經驗,但是不像西藏與印度那樣記錄於案。大禪師們認為,這些境界都是小玩意,沒有什麼了不起,都不大理會。所以,達摩祖師說中國有大乘氣象。當然,我不是說現在的中國人了不起,現在的中國人是起不了。
  憨山大師的修行經驗,是他的學生寫的。以前不叫傳記,叫年譜,老師把每一年的經過講出來,然後由學生記錄整理出來。年譜是到明朝才開始有的,以前古人都不太寫自己,不像現在人,動不動就寫自傳、回憶錄,都是說自己怎麼了不起,看了以後你就知道,其實都是起不了。
  這些修行境界不是究竟,不是道,修行的人很容易被這些境界擋住。不過,以現代科學觀念來講,這些經歷也確實應該寫出來,給大家一個參考。所以我主張大家多研究、多寫。這是第一點。
  第二,你們注意,憨山大師的經歷很特別,他很有天才,但就是喜歡走修行的路線,父母沒有辦法,只好同意他出家。憨山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師祖(師父的師父),見他很有天才,沒有馬上同意他出家,而是請老師來教他世間的一切學問。拿現代話來講,就是物理、化學什麼都要他學一學。等憨山到了十幾歲的時候,在學問上就已經很有成就了。注意哦,他這時還沒有出家哦!這時師祖就問他,「你看你這一生要作什麼呢?」憨山還是決定出家,這個決定與他小時候的一個故事有關。
  那還是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和他談起讀書做官的事。他問母親:「功名考取做什麼?」「做官啊」母親回答。「官做到什麼最大?」他接著問,「宰相啊」,母親回答。「那宰相以後呢?」「罷了」。母親回答所謂罷了,就是退休的意思。憨山說,「那多沒意思,作了宰相還不是罷了,不如我去作佛吧!」所以師祖問他的時候,他還是決定出家。
  根據佛法的規矩,年滿十八,如果有家人,還要得到家人的同意才可以。所以說出家可不是一件很隨便的事,佛的戒律是很有道理的。
  憨山的母親是拜觀音菩薩的,有一天,她夢見觀世音菩薩抱著一個小孩子給他,接著她就懷孕了。等到憨山九歲的時候,有一次,他在廟子裡讀書,聽見和尚說,念觀世音菩薩的經能夠救苦救難,他就向和尚要了這本經,讀完後就唸給媽媽聽。媽媽覺得很奇怪也很高興,不知道兒子怎麼會有這本經,而且念起經來有模有樣,像老和尚似的。
  十歲的時候,憨山就想要出家了。母親說:「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福報了」,他說:「我有這個福報,就看你舍不捨得!」母親說:「只要你有這個決心,我就捨得。」憨山十九歲正式出家,見到棲霞山很有名的雲谷禪師。
  出家後,他看佛經、修行,在二十八歲到三十一歲的四年之中就有了那些境界。有一點要特別注意,在我看來,他在那個年齡應該沒有動過慾念,沒犯過手淫,沒有講過戀愛,沒有破過身。這樣的人,一旦開始修行,功夫進步會很快。所以,佛法的比丘戒和小乘戒都叫你戒淫慾。淫慾不僅僅指男女關係,還包括手淫和意淫。
  還有一個關鍵,大家恐怕都沒有注意到,三十一歲以後,他就開始宏法了,關於他功夫的記載也就少了。這之後他的名氣很大,儒、佛、道都通,著述很多,應該說是明朝以後出家人中著述最多的了。他可以說是影響了一個時代,到明朝末年的時候,甚至皇太后都皈依他,作了他的弟子。而當時的皇帝受西方文化影響,信天主教,因此與母親有衝突。
  講到這裡,我想起台灣廣欽老和尚的故事。廣欽老和尚一輩子不吃飯,只吃水果,在台灣很有名。當年,他曾在福建泉州的清源山洞入定,一定就是幾十天。他雖然不認識字,但大家都說他有道,也有些靈感(不算是神通)。
  我上山拜訪他,他講的是閩南話,我不會講,我講的是國語,他也不會聽,但是我們可以對答。當時旁邊沒有人,有人我就不好問了,我說:「聽說你在泉州山洞入定,有這麼一回事麼?」他說:「有啊,當時,我住在茅蓬裡,入定以後,後山頂廟子裡的和尚不懂,以為我死了,要把我抬出去燒了。當時弘一大師在那裡掛褡,他問和尚們作什麼,和尚們告訴他,山頂有個住茅蓬的人死了。弘一大師說,慢一點,看樣子恐怕是入定了,不是死了。所以弘一大師敲引磬叫我出定,是他把我救出來的,否則,恐怕早被那些和尚燒掉了。」我接著問他:「師父,那個時候,你恐怕不超過三十歲吧?」他說:「對啊!你怎麼知道?」我說:「我想是這樣的。」我是故意逗他的,他也不曉得。我說:「你以後就沒有再經歷過這樣的定境了吧?」他說:「沒有,後來就來台灣了。」我說:「為什麼呢?」他說:「宏法太忙了」,我笑了一下,就不現談了。
  你們再看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故事:
  宋徽宗致和三年的四月,四川嘉州地方忽然一陣驟風,吹倒了龍淵寺內的一株老樹。赫然發現樹幹中有一個入定的和尚。皇帝命令迎入京城(時在八月)。老和尚出定後卻問,「我哥哥慧遠法師在哪裡?」慧遠法師是東晉時代的人,在廬山創辦了淨土宗唸佛法門。大家告訴他,現在是宋朝了,幾百年前的人,怎麼是你哥哥呢(《嘉泰普燈錄》卷廿二)?原來這位老和尚是晉朝四川嘉州龍淵寺的主持慧持法師,他入定過了幾百年(《釋氏稽古略》卷二),到宋朝才出定。
  像這各修行的經驗裡面有很多問題,我們要走科學的路線,好好研究。其實佛法就是科學,你佛經講五蘊講八識,分析得那麼清楚。現在問題來了,為什麼他們用功以後能有這樣的定境呢?他們的境界都屬於什麼定境(三摩地)呢?他們的定是否都是同樣的境界呢?如果用五蘊的道理來講,他們是受那一蘊的影響呢?
  我提了很多問題,你們要研究,明天你們要講話,否則有什麼用?談戀愛,打架也還要有個對象呢,你們要是提不出問題來,我就沒有對象了,就沒有意思了。
說定
  定的境界也叫三摩地,佛經上說「百千三昧」,就是說,有成百上千個三摩地的境界,各有不同。好比說,剛才有同學寫毛筆字,進步入了寫毛筆字的定境,忘我了,忘了外面的時間與空間,沒有其他妄想了,一心都在書法上,這叫書法三昧。畫畫的人可以進入畫畫的三昧,讀書的也可以進入讀書三昧。這些都是屬於普通的,比較小的定境。
  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那些修行人的定境。像廣欽老和尚儘管只吃水果,並且已經修行幾十年了,而且還有那些定境,但是他的背是彎的,像羅鍋一樣。
  很多人打坐都有這個羅鍋的問題。你看中國畫上的那些老和尚,也都是彎腰駝背的,沒有一個像雕塑的菩薩那樣端容正坐。如果這叫作打坐入定,那我何必學這個呢?我學羅鍋就好了。你看你們自己打坐坐得好的時候那個樣子(師表演昏沉樣),那是小昏沉,還算不上大昏沉呢(師接著表演彎腰駝背點頭樣)。這算什麼定呢?
  還有,達摩祖師到中國傳法,面壁九年,結果日本人就學會了面壁,每個人打坐都要找一個地方面壁,背向外面打坐。我就笑他們,修行不是修腿,也不是看壁。你說修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另外,你們已經聽了移喜磁磋嘉女佛的修行故事,還有密勒日巴、甘波巴等等,這裡面都有很多問題值得研究。我們現在只是把問題提出來,等到後面再討論。
  憨山大師入定後,叫不醒他也喊不醒他,最後是靠引磐才能出定,這又是什麼道理呢?你們現在也學了一點佛法了,也要買把磐,作個準備,萬一什麼時候會需要,也能幫助人家,否則,人家告你麻醉,告你引導自殺,你還要去法院,還要消災呢!不過,我想你們是不會入定的,你們那是五漏之身,是個漏得一塌糊塗的破房子,怎麼會真正入定呢?
  如果真有人打坐入定了,千萬不要搖動他,否則,他出定後身體會受傷。中國古代的《神尼傳》裡有很多這樣的記載。比如說,徒弟不知道師父入定了,拉師父的手叫師父起來吃飯,結果手像麵筋一樣越拉越長。當然,放開以後,手還會自然收回去,但是出定以後就受傷了,不過,這是可以治的,重新入定後氣脈還可以重新轉 過來。
  還有一個故事,是唐朝時候的事。有一位禪師是修水觀的,徒弟去看師父打坐,結果看不見人,只看見房間裡一池水,徒弟好奇,就往水裡丟一個小瓦片。師父出定後身體就有問題了,於是問徒弟:「我剛才打坐,你來看過我嗎?」「我來叫師父吃飯」,「那你做了什麼?」徒弟回答:「我見都是水,就丟了一個小石頭進去。」師父吩咐徒弟說:「我再打坐入定,你把那塊石頭撿走就行了。」這樣以後就沒有事了。
陳女士:禪師入定的時候對石訪揮懈芯趼穡?/FONT>
  懷師:這時,色身的四大、氣脈都已經轉變了,這些人修行都是很有功力的。那位禪師進入水觀境界的時候,已經沒有身見了,我就是水,水就是我。所以看不到人,只有水。所以說物可以變心,心也可以變物。《神僧尼傳》中記錄的很多高僧尼姑都很了不起,隨煬帝的父親楊堅,就是神尼帶大的。
  除了水觀外,還有人作樹觀、入「樹觀定」以後就變成樹了。另外,修光明定的人作火觀,入火觀的時候人就看不見了,只能看見一團亮光。如果在房子裡打坐,房子也不會燒,只是房子也看不到了,只見到一團火光。中國古時候這種記載很多,有人以為著火了,跑去救火,到地方才知道沒有起火,只是有人入定了。但是這個火觀的火也真能燒起來哦!
  再比如說,大阿羅漢有神通,但平時一般不會示現給大家看,等他現十八變給你看的時候,說明他快要死了。十八變就是左邊出水右邊出火,或者左邊出火右邊出水,身體下面出水上面出火,或者下面出火上面出水。他會把虛空變成實體,實體變虛空,可以在虛空中行、坐、飛行,等這些示現完了以後,就一陣火光走了。這些大阿羅漢走的時候不用柴火,僅用自己的三昧真火就可以燃燒了。所謂三昧真火,就是說在定中,他調動火大把自己焚化了。如果他調動的是水大,他就會變成水了,如果調動氣大,就會變成風了,如果調動空大就會空了,沒有了。這些佛法都需要實證的,沒有那麼簡單。
  有的修行人走的時候會化成彩虹,這種情況與上面講的差不多,不過道理不同,境界又不同了,這就是所謂百千三昧。
  有時候,我們身體一邊是冰的痛苦,而另一邊卻在發燒,或者下面寒上面卻發炎。我們的情緒有喜怒哀樂,我們的身體每分每秒都不同,都在變。如果你能夠穩定自己的情緒、思想、身心,那就是很大的定力了,很難做到哦!這個定與前面講的定又不同了。大家不要以為打坐、唸佛、拜佛就是修行,不要以懂了理論就是修行,那樣的話,你連修行的影子都沒有呢!所以我常說,只有兩個人是真修行,一個死了,一個還沒有投胎。所以研究教理固然重要,但光研究教理而不修行也沒有用。
  根據唯識學的教理,有五種情況屬於無心地:睡眠、悶絕、無想定、無想天、大阿羅漢的滅盡定。悶絕就是昏迷過去,比如麻醉、植物人都屬於悶絕。「無心」就是沒有意識思想的意思。
  比如說無想定、無想天、空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這四種定與悶絕有什麼不同呢?滅盡定與無想定的差別又在那裡呢?這些問題你們都不會想的啦,你們隨便去打打坐還可以,那是休息、好玩。我以前就講過,世界上享受的就是打坐,但要真學佛修道,就要很認真的研究了。
  佛經講了四禪八定的大原則,但是沒有講放光變彩虹之類的。除了《楞嚴經》五十種陰魔講這些境界外,其他佛經都不談這些,都不談神通,因為神通都是唯物唯心的變化,都是無常。沒有這個身體,你就什麼都不通了,有人說沒有身體還中可以有神通,比如說「鬼通」,那我問你,你看見過鬼嗎?
  趙教授:無想定是一個定境,無想天是一個果位,為什麼把兩個並列放在一起呢?
  懷師:得了無想定境界的人還有一個肉體存在,而你若進了無想天你就不是這個肉體了,差別就在這裡。好比說你拿了博士學位,那只是說明你到了那個境界,你若當上教授或者總統,那就表示你到了那個果位,教授與總統就好比是不同的果位。
  注意!五位無心地也包括滅盡定,滅盡定並不是斷滅相。斷滅相是佛學名詞,包括兩層意思,一是斷見,一是常見。什麼是斷見呢?好比說×××××××信仰唯物哲學,他們認為生命死了就是死了,沒有輪迴也沒有三世因果,就像這香煙一樣,抽完就沒有了,不會再回來,這就是斷見。什麼是常見呢?比如說基督教和天主教認為生命死了還存在,等到末日的時候再復活,再聽上帝的審判,這是常見。再比如說,印度有學派認為輪迴是一個階段,而我們既然有輪迴,可見有個生命是不生不死的,生命是永遠存在的,其實這也是錯誤理解了佛法,也落在了常見。
  斷常二見都不對,佛法是智慧的見解。一般人不是落於斷見就是落於常見,學習佛法最怕的就是落在兩邊,落在斷常坑。好比說剛才講的滅盡定,那是一種方法,一種功夫。如果你得了滅盡定就認為一切滅了,修道成功了,就落在了斷見上。滅盡定或者無想定是功夫,是可以求證來的,而那個斷見是見解的問題,屬於理解、智慧這一面。
  趙教授:為什麼說斷常兩見都不對呢?如果說輪迴不說明生命常在,難道說輪迴說明生命不常在嗎?
  懷師:大家注意!輪迴並不說明生命常在,輪迴只是說明生命的變化,到最後是沒有一個東西的。落在空不對,落在有也不對,什麼都不對,連「什麼都不對」這種說法也不對。
  小乘佛法講的是「斷惑證真」,認為斬斷一切迷惑,一切妄念,什麼都沒有了就是道,這是錯誤的,是斷見。實際上,我們的貪嗔痴慢疑這些「惑」是非常非常的,不是切得斷的。好像說你今年五十歲了,你以為五十年前的事就沒有了,都斷了嗎?其實,五十年前的事都有,都還存在,你一回想,它不就都來了嗎?你說這算不算有呢?今天不是昨天,明天也不是今天,所以說它是非「常」。可是,你說它沒有嗎?今天也就是昨天,明天也就是今天,所以說它也不是「斷」。這是本體論,這才是菩提道,這才是佛法,至於那些功夫,不過都是花樣外表而已。
  「修行恐落斷常坑」,所以你面對現實不對,逃避現實也不對,半面對關逃也不對,說不對也不對,說對也統統不對。佛法、菩提道是離四句絕百非,哪能四句呢?就是空、有、即空即有、非空非有」。所謂百非,就是不對是不對,不對不對也還是不對,就是說一百個不對(非)也還是不對(非)。什麼打坐啦,四禪八定,那也不是道,不定也不是道,倒定不定也不是道。
  放光不是道,不放光也不是道。如果放光是道,那何必修一輩子呢?電燈泡就得道了。你死了能化為彩虹又怎麼樣呢?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靠你照亮的話,那我還不如買個電筒好了,如果你說彩虹好看,那我還不如看電視呢!
  道、菩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這真正是很難講!禪宗有個公案,沒有正式記載,相傳的,說有一個人修行了幾十年都沒得道,於是就回家了,還是做個普通人。夜裡抱著太太搞了一半,突然就悟道了。
  趙教授:我們沒有嘗過悟道的濤叮揮形蛄艘院蟛胖朗裁詞恰暗饋薄?/FONT>
 
  懷師:「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花。」這是張拙秀才的詩,有沒有道?那個就是道!在用功方面,《楞嚴經》有一句話:「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注意,這只是方便說法哦!以禪宗的規矩,這兩句話也要打棒子的,歇也不是菩提!但是,誰又真能做到狂性自歇呢?
  有這麼一個故事。一位禪師悟道了,在內褲上寫了一個佛字,徒弟模仿師父,也在內褲上寫了一個佛字,師父告訴他:「你怎麼可以這樣,不得了啊!」徒弟說:「師父,你不就是這樣嗎?」師父說:「哎呀,不能跟我學啊!」結果徒弟的身體統統爛掉了。師父是悟了道的,可以這樣玩一下,沒悟道的人不可以隨便這樣。
  還有一個禪宗故事是這樣的:有個小孩跑到大殿,對著佛像撒尿,和尚嚇壞了,說:「你這個小孩怎麼可以這樣?」小孩回答說:「佛經上說,十方三世都有佛,不在這裡屙,你叫我在那裡屙啊?」對啊,佛無所不在,你叫他在好裡屙呢?憨山大師走的是中國禪宗大乘佛法的路線,先漸修然後到達頓悟,與西藏、印度許多人的修行路線不同。像憨山大師那種經歷,要是在西藏或者印度,烘托一下,宣揚一下,講起來就不得了啦。
第二章 密宗有關的修行
五蘊 五行 五方佛
  包卓立:前面講了如何利用五蘊的知識去理解那講過的案例。現在我手頭上有一份英文資料,它說色是物質的,就好像是啤酒上那些細的泡沫;受則像是肥皂水吹的大泡泡;想就像海市蜃樓;行就像芭蕉樹;而識就好像人的幻覺。
  懷師:這種說法是西藏一般學佛的人,根據佛說的五蘊,再加上密宗的一些道理而來的,佛並沒有完全這樣講。我們現在還沒有對五蘊做總結論,也還沒有把佛學經典與西藏佛學作比較。
  你們剛才講的這些比喻與做功夫都是有關係的。把色蘊比喻為聚沫,受蘊比喻為大泡沫,想比喻為海市蜃樓,這樣比喻不是很恰當。其實整個學佛本身就可以被比喻為海市蜃樓,例如釋迦牟尼佛當時說法的時候就說過,一切如夢如幻,這就是海市蜃樓的意思了。
  行蘊講的是一個動能,按道家來說,就是宇宙萬物那個生生不已的功能。剛才他說識蘊是虛幻的,從佛學的理論來講,這個說法有問題,識蘊是非空非有,不能完全認為是虛幻的。他的這五個比喻犯了一個錯誤,引用諸葛亮的話來說,叫作「引喻失義」。講邏輯(也叫因明)是可以用比喻的,但這裡這種比喻不當。
  不管是儒家還是道家,或者是算命、看風水的陰陽家,中國人用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也就是相當於佛學的五蘊,這其實也是個比喻。東方屬木,為什麼呢?因為生命力最強的是草木,生生不已,就像唐朝詩人白居易的詩所描述的: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草木具有很強的生發力量,我們地球最初形成的時候,首先出現的就是草木,就連從一千多年前的墳墓裡挖出來的種子,經過培養,還能重新發芽成長。木屬於行蘊,代表那股生生不已的力量。
  南方屬火,火屬於想蘊;北方水屬於受蘊;西方金屬於色蘊;而中央戊已土屬於識蘊。
  中國陰陽家有兩句話:「四象(太陰、太陽、少陰、少陽)五行皆藉土,九宮八卦不離壬。」這是地球文化,土能生長萬物,含藏萬物,識蘊也有這個功能,所以識蘊屬土,這是聽到他們的比喻而聯想起來的。
  李居士:五蘊也叫五陰,老師。。。。
  懷師:在佛學裡,修持沒有成就以前叫阿賴耶識,叫作眾生的妄心,那是陰的一面;而修行成佛以後,就不叫阿賴耶識了,叫如來藏識,那就是陽的一面了。
  修行並不是斷了什麼,而是回到本來。五蘊是對凡夫眾生講的,成佛以後就不叫五蘊了,叫五方佛,這是密宗所用的秘密,現在都給你們講透徹了。
  空本身就是有,空就包含了一切,能生一切萬法。密宗自己認為比顯教高,其實密宗是佛涅槃後,佛弟子們中的一派,他的修法屬於「一切有」部。不管是顯教還是密宗,都認為空、般若第一。這裡要特別提出來的是,本性是不生不滅的,唯心的那個作用是不生不滅的,唯物的也是不生不滅的。這個秘密《楞嚴經》裡有講,以後我們作總結論的時候還會提出來講。
  你轉識成智成佛以後,色蘊(金)就變成了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就在西方極樂。行蘊(木)則轉成東方琉璃世界,東方藥師佛和阿閦佛在東方琉璃世界。想蘊(火)變成了南方寶生佛。受蘊(水)變成了北方不空佛。而識蘊(中央)則變成了毗盧遮那佛。
  古今中外,古往今來的一切佛都是毗盧遮那佛的化身,所以釋迦牟尼佛,乃至阿彌陀佛都是毗盧遮那佛的化身而已。真正的佛,總體的佛,就是毗盧遮那佛。盧舍那佛是色界天成佛的,是報身佛。所以說唯心可以成佛,唯物也可以成佛,不過要真正轉物就需要真功夫真本事了,所以說學佛是一個大科學。
  這些都是大秘密,是佛學的內幕,現在都替你們揭穿了。大毗盧遮那佛的密宗修法是最大的一部,包括了日本的東密和西藏的藏密,中國翻譯成大日如來,日本人就拿大日來炫耀自己。
  李居士:如果這樣分的話,那不是說,在西方極樂世界,只是轉化了色蘊而已,其他四蘊都沒轉呢?
  懷師:不是,由於各人業力不同,所以轉的方面不同,但最後還是唯心的。這裡他只是用這個來說明唯物與唯心是一個根根,物與心都是不生不滅的,不過他用宗教的言語一講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時輪金剛
  包卓立:下面要給大家介紹的這段是從時輪壇城裡翻譯成英文的,壇城的內容一般是不允許翻譯的,我們很幸運,這一段剛好被翻出來了。這段講的是人身體的發育過程,他說,卵受精以後先開始發育的是脈,脈是由四個元素組成的,共有五個:督脈、任脈、中脈、左脈、右脈。色蘊是基於血肉來的,想是基於血來的,受蘊是基於呼而來的,行蘊是基於吸而來的,識蘊是基於熱而來。
  懷師:這樣翻譯都有問題,不知道藏文原文是怎麼講的。不能說色蘊是基於血肉來的,說血肉是基於色蘊來的還差不多。其他的那幾點也都不對。
  在西藏的密宗來講,時輪金剛是個大法,他們認為時輪金剛有十二人頭在那裡旋轉。時輪金剛的灌頂威力很大,要想得到時輪金剛法門的灌頂非常困難。
  宗喀巴大師是西藏黃教的祖師,他修的最大法門是閻曼德迦(Yamantaka),藏文也叫十三尊大威德金剛,是文殊菩薩的化身,有三個牛頭,十八隻手,三十六隻腳等。
  時輪金剛幾乎和十三尊大威德一樣的嚴重,所以在西藏是很大的法。現在我要揭開時輪金剛修法的秘密,首先向十方諸佛抱歉,還不僅僅是向諸菩薩抱歉。
  時輪金剛的修法其實與長壽佛、藥師佛的修法是相通的。時輪金剛有十二個頭旋轉,代表了一天十二個時辰,一年十二個月。藥師佛也有十二大護法神,他們是一個系統的法門。
  這是首先對時輪金剛作的一個說明,許多喇嘛活佛們也不見得懂。我始終不肯講密宗,講出來怕有些人也許會拿毒藥給我吃呢。
  按這材料講,生命首先發育的是脈,這句話還馬馬虎虎過得去,不過,他沒有講生命與風大的關係。
  佛其實在《入胎經》裡很仔細的講了生命發展的過程,佛說,懷胎時,每七天一個變化,有一個風輪在轉動。所謂風輪,就是中國人講的氣,不過不是空氣的氣,好個風代表的生命的能量,無以表之,只好用氣字來代表,其實也就是行蘊的轉變。
  另外,出入氣是生滅法,不能說受蘊、行蘊是基於出入氣,只能說地水火風四大的變化與脈的關係密切。
  我們的每一個細胞都具備了地水火風空五大種性,不能說它是屬於心肝脾肺腎或者什麼經脈。好比說唯識法相宗講八識,按西藏說法,好像眼耳鼻舌身前五識都在身上,屬於外面,第六意識在腦裡面,第七識在身上的海底,第八阿賴耶識在中脈,這種固定的說法都是不通的。關於這一點,《楞嚴經》曾經提到,比如說我同時打你的頭、膀子、和腳,你不會說只有頭痛,或者只有腳痛,或者只有膀子痛,它們三個地方會同時反應痛。所以說,識無處不在,不能硬性把它歸為身體的某部位。
重要的第六意識
  戴教授:你說不能這樣分類,可是修拙火就與第六意識有關啊!
  懷師:修拙火當然與第六意思有關係,與四大也有關係啊!任何一種修法,不管是顯教還是密宗,都與第六意識有關係,都是靠第六意識的功能來的,包括最後成佛也是靠第六意識來的。這是回答你問題的第一點。
  第二點,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對拙火作總結。不過既然你提到這個問題,我就先說明一下。我們前面討論的密宗修法的那些境界都是在生理的、唯物方面的,那些修行法門都屬於佛法的加行法,不是究竟的方法。
  那些修氣所發生的境界,都是四大的變化所引起的。比如說,修氣、修安那般那可以轉變風大,這之後修脈則轉變水大,然後修拙火轉變火大,風、水、火都轉了以後,最後轉變地大。整個色身的轉變是修報身的過程,是唯物的、生理的部分,不過,要做到這些,都要靠意識的力量。
  許多學密宗的人,都被這些唯物轉變的種種現象迷惑住了,以為這就是佛法,其實這只不過是佛法的加行法,不算什麼了不起。中國禪宗祖師們走的是大乘路線,對這些境界都不大記載,而在西藏,則特別重視記錄這些色身轉變的過程。
  風大水大火大地大都轉變了以後,還不算是成就報身,要到涅槃的時候,才達到報身成就。化一道虹光,或者大阿羅漢的十八變,都只是四大變化所發生的各種功夫現象而已。真正的佛法在智慧、菩提那一面,不是這個功夫現象。這些顯教密宗的修法秘密,《楞嚴經》上都有,大家都沒有去看,也看不懂。
拙火與成佛
  現在我們先回憶一下以前講的內容。我們的課是從包卓立介紹的美國人修習拙火的案例開始的。所謂拙火是印度瑜珈修持的專門名詞,密宗,尤其是密勒日巴那一派,非常重視修氣、修脈、修色身,也就是修報身成就,而修拙火定是修報身的重要法門。
  拙火的印度梵文本名叫軍荼利,拙火是中文的意譯,表示它是生命本能上就有的功能。對普通人來講,它處於睡眠狀態,如同死了一般。所謂「拙」就有笨笨的、傻傻的、潛伏在身體內部的意思。也有人把拙火翻成靈能或靈力,拙火是從元朝開始用的中文翻譯。
  密宗、印度瑜珈或婆羅門教等,經常用一條半睡半醒的蛇來表示拙火,通常的畫面是一條身體盤起,頭翹起來的蛇。中國的道家,比如說北方道家的真武大帝 ——也叫玄武大帝,就有一種說法:在武當山上供奉的玄武大帝,前面有龜蛇二將,蛇盤在那裡,與烏龜成交媾狀。這個造型代表了道家,也代表了拙火,不過在道家不叫拙火,而是叫「先天一炁,從虛無中來」。
  現在藏密以及印度瑜珈,正向歐美和全世界傳播,到處都有人在講拙火,那麼有沒有人真正明白拙火的道理,真正修習到拙火的成就呢?在我看來,答案是「沒有」。
  有人自己標榜有功夫、有成就,以我來看,別的功夫沒有,有的只是莊子講的「吹功」。包卓立看了很多案例,也懷疑是這種情況,所以要我作個說明。他介紹的那些美國案例,都是自以為有拙火,其實他們的經歷不過是第一步修氣的反應,而且還談不上是真氣,也談不上修脈,更談不上拙火了。
  從修行的次序來講,第一要修氣,第二修脈,第三步才修拙火。現在後世的人學藏密,動不動就隨便講什麼修氣脈,甚至講什麼男女雙修,他們對修持的次序,對雙修欲樂定與拙火、氣脈的關係都不清楚,都在那裡亂搞,如果這樣學密宗,那是離佛法越來越遠了,這是第一點要說明的。
  第二,密宗很重視修氣、修脈、修拙火。密宗流行以後,全世界都好像以為,只要到了拙火發動就成佛得道了。在這裡,我可以肯定的下一個斷語,這種觀念是絕對錯誤的!修習拙火在佛法中只能說是加行法的方便法門,雙修的欲樂定的方法也是加行法的方便法門,這些與明心見性悟道成佛,與佛所說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以說根本不相干。
  但是,你們也不要片面理解我講的這句話,真正得道成佛,大徹大悟明心見性的人,他的氣脈一定是通的,他的拙火一定是發動的,他自然就會到那個境界。所以說,你也不能說修氣脈拙火毫無價值。這裡主要是想提醒大家,學佛要有正知正見,要明白學佛的最高目的是證得無上菩提、明心見性而成佛成道,並不是成就拙火,拙火只是輔助的。假如說有人理通了,明心見性了,但是氣脈不沒有通,這個還不算真成就,還要悟後起修、做功夫。
  佛說的顯教經典翻譯成中文的有五、六千卷,但並沒有講到修氣、修脈、修拙火的問題。這些都是印度後期的佛法,在初唐的時候傳到西藏,再由西藏傳到全世界的。藏密的這種修法,配合印度的瑜珈,才有了修氣修脈修拙火這種說法。
  如果嚴格的站在人類歷史發展的立場來講,應該說印度文化受了中國道家的影響,或者說後期的密宗受了印度瑜珈和道家綜合的影響,才產生了這些對人體生命功能的理論研究和經驗。這是從學術考據的立場來看這個問題。
四加行 密行 苦行
  佛菩薩所說經典,以及後世弟子們的著作五千多卷,表面上來看沒有提到氣脈拙火的修行,其實,顯教經典裡也講了,只是一般研究佛學的人都是書呆子,只懂學理,自已沒有修持,所以不瞭解。
  佛經的顯教經典,經常提到四加行的方法,它對小乘的聲聞緣覺以及菩薩、或者凡夫修行成佛都很重要。所謂加行,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對好的材料進行加工,把它變成成品。
  四加行就是暖、頂、忍、世第一法。從三國以後到唐宋元明法的歷代法師們,都是這樣解釋四加行的:
  暖——就是把我們的惡念慢慢轉成善念,善念慢慢轉成清淨沒有妄想的境界,功夫到了暖法,全身軟綿綿的,如嬰兒一般。
  頂——就是達到很高的清淨境界,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忍——就是忍受,修忍辱波羅蜜,妄想截斷了,超然獨立。
  世第一法——就是能斷一切法,作人到達了頂尖,但仍未超出世間。
  一般講學理的人都是把四加行說成是心理道德的修養,當然這樣講也不為錯,但是,四加行實際上講的是修行的功夫境界。比如大家唸佛修行,真正能得「暖」的人不多,如果雜念妄想惡念去掉了,都轉成善念了,四大也就轉化了,人就會隨時都在「暖」中。注意,生命就是一個「暖」字,萬物都是溫暖的春天裡成長,如果冷卻了,就是死亡。
  得暖以後,功夫達到了,則頂脈打開了,也就是所謂的與佛菩薩法界合一了,這就是「頂」的境界。
  「忍」有切斷的意思,到了「忍」的階段就一切切斷了,一切停住了,一切空了。所以「忍」才是大家,這之後才達到「世第一法」。
  有一部經典,是彌勒菩薩講的《現觀莊嚴論》,過去一直沒有翻譯,是幾十年前太虛法師的弟子法尊法師到西藏留學帶回來的。中文翻譯的文字不是很高明,用的是玄奘法師翻譯的體裁,不過,也已經很不錯了。
  所謂「現觀」就是現量境界,「莊嚴論」是專門講四加行的。修氣、修脈、修拙火屬於四加行暖頂忍的範圍,所以說,顯教密宗本來就是相通的,只是一般人沒有學通,所以就越來越不通了。
  前面講的那些現代美國人修行的案例,都不是拙火,所以後來我們就提出移喜磋嘉、瑪吉瑙准兩位女性成就者,以及密勒日巴、甘波巴等這些有拙火定成就的男性來作討論。注意哦!我只是說他們有拙火定成就,我沒有說他們有別的成就哦!
  你們注意,這些人拙火發動以前,都經歷了幾十年種種的苦行修持,都受了很多磨難。現在有些學密宗的人,不了一點點,叫人家灌了一下頂,就以為是學密宗了。我就笑他們,拿水灑一灑就叫灌頂嗎?要想真正灌頂,你首先自己要修持到某個程度才行,到那時候,諸佛菩薩自然給你灌頂!
  我可以明白的給你們講,你修持到四加行「暖頂」的程度,灌頂可以初步有作用了。真正的大灌頂是在快要成佛的時候,那是十地菩薩以上的灌頂位(或者叫灌頂地)法王子,再一個身就可以成佛成教主了,那時的灌頂才是真正的灌頂。
  學密宗的人很容易著相,常常在那裡痴人說夢,哦!我昨天夢中又得感應啦,等等。真正達到拙火定,得到氣脈成就,要很多苦行,很多功德。我們介紹的那幾位西藏祖師(編按:移喜磋嘉、密勒日巴、甘波巴等。)的拙火成就,算是比較標準的了。
  包卓立:達到拙火定成就是不是一定要經過苦行呢?
  懷師:是的。比如說你生活環境很好,但是你需要天天修持,唸經拜佛,唸咒子修定,即便你是帝王,如果要修行,也需要這樣做。另外你還要作功德,要救世救民。
  菩薩行本身就是苦行,不是說一定要去討飯住山洞。住山洞是小乘的苦行,大菩薩入世,難行能行,做不到的能夠做;難忍能忍,救世救人,這種苦行比住山洞、討飯、吃素還要難。換句話說,苦行有明顯的苦行和秘密的苦行兩種,秘密的苦行在佛經裡也叫密行。不苦行磨煉自己,就不能消去多生多世累積的業,就不可能成就。在印度現在還有很多人是修苦行的,我也自認為一輩子到現在,一直在修苦行。
為什麼要修氣脈拙火
  那麼我們為什麼要修氣脈修拙火呢?不管是顯教還是密宗,都沒有拉開帷幕直接回答這個問題,現在我就明白的告訴你們。
  我們這個父母所生,四大和合的身體,是業力所生。來到這個世界的眾生善業少,惡業多,所以我們全身都是惡業的習氣。這個習氣在佛學裡面,尤其在密宗裡面有專門的名詞,叫業氣,我們生命活著就是業力這股氣。
  我們的業氣是受惡法污染的業氣。拿現代話來說,生理與心理是互相影響的,所以有時我們希望念頭清淨,不起雜亂妄想,但是我們做不到,因為我們受四大生理的影響,我們被業氣緾住了。
  所以說,病痛、煩惱、煩惱障、所知障這些障礙,固然是唯心的,但也會受四大業氣的影響。四大業氣太深,就清淨不了,守戒也守不住,想得定也定不了,慧力也發不起來,因此須要修氣脈修拙火,轉化四大的業氣。
  修氣修脈修拙火是修色身、報身的最好方法。修色身首先要利用安那般那呼吸法修氣。《達摩禪經》、天台宗止觀的修法,乃至天台宗小止觀六妙門的修法,都是從安那般那入手的。密宗密勒日巴所修的六種成就法等等,也是從安那般那入手的。其實,我們除了鼻子的呼吸以外,全身十萬八千毛孔,乃至五臟六腑也都在呼吸,都在安那般那,但是一般人不瞭解這一點。
  任何人,只要還活著,就自然會呼吸,但是一般凡夫不知道把心與呼吸配合為一。假使一個人能修到隨時心氣合一,在道家也叫心息相依,他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修氣可以修到念住氣住,我們念頭動的時候思想就會動,呼吸就會跟著動,安那般那出入息就會動。如果思想真正停住了(注意不是空了,空也是一種住的方法),出入息一定會停止,這就是修息了。
  我們生命活著的這股業氣就是一股風力,這股風力力量很大。彌勒菩薩在《瑜伽師地論》裡把這股風力分為大刀風、小刀風兩種,我們身體有時會感覺痛,就是因為氣在身體裡面,像一把刀一樣在割你。等氣都順了,念住了,呼吸住了,色身的風大就起了變化。
  關於安那般那呼吸法,我只是講一個大原則,幾句話就講完了,你們不要以為修起來很簡單。普通一般人修行,也許一輩子也修不到那個成就。如果懂了方法,真正的好好修行,也許三天就可以了。釋迦牟尼佛在世的時候,有的弟子聽佛一講完這個法門,就到達了那個境界。
  氣通了以後,就可以開始修脈了。我們身上的脈屬於水大,血管是粗的脈,肌肉裡面的纖維是細的脈。比如說北京那位盧醫生講,我們身體很多毛病都出在肌肉上,肌肉並不像大家想像的那樣是一塊一塊的。相反的,肌肉是一束一束的肌肉纖維組成的,而每一條纖維就是一條細的脈管。
  當你氣住脈通,把這些微細的脈管都打通了,你就可以得樂了。這種樂比男女交媾的快感要高很多,有了這種樂你就不要結婚了,所以佛經上講,菩薩有內觸妙樂。關於修氣修脈的道理,道家用下面幾句話作了總結: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然後粉碎虛空。
  修氣等於轉變風大,把業力之風轉成善行功德之風。修脈等於修水大,把業力所產生的水大變成清淨光明,用唯識的語言來說,就是變成淨色根的水大。打通氣脈需要很多年,以及很多功德和苦行。氣脈通了以後,拙火自然發動,可以得暖了,這是修火大的階段。你們知道那些自然作物,那些稻子麥子,都需要在適當的溫度下才能成長,我們的生命也一樣,只有在這種溫暖的情況下,才能真正健康成長,生生不已。
  五臟六腑也屬於脈的範圍,氣脈通了,拙火發動了以後,五臟六腑就會轉變了,這之後開始轉變骨頭。所以說,前面總結的那個道家的色身修行次序是對的,你們不要忽視了那個資料。
  拙火發動不一定都是從下面開始,真正的拙火發動是全身一起來的。我年輕的時候,有位學密宗的同學跟隨我講:「我拙火發動了,丹田都是燙的。」我告訴他:「你小心一點,趕快吃藥,那不是拙火,是發炎。」
  有一種病叫骨蒸,感覺身體骨頭都是發燙的,那是病態,不是拙火。真正拙火發動以後,身體都是鬆軟的,你會忘記了身體的感覺,身體是一團清淨光明,有內觸妙樂。
  用雙修也能達到這種境界,不過那是個危險的道路,跳不出來就墮落了。關於雙修,密宗有個秘密的口訣:「精不降則樂不生。」一般凡夫做不到這一點,精一降就放射了,所以男女交媾消耗一次,生命就消耗一次。
  精降樂生就是精化氣了,密宗只有這句口訣,後面就沒有了,現在我把我的密宗口訣告訴你:「氣不定則光明不起」。氣不凝聚,身體內的有相光明就不會顯現,「神不凝聚,則雜念不會清淨」。我把這些秘密都告訴你們了,你們不要出去亂傳。神由寧靜變成澄清,然後會很清明,就像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萬里天。
  修氣修脈到達拙火定的境界時,只是說明你轉化了色蘊和受蘊,還不是成佛境界。修氣修脈修拙火是修定的一種共法,除了學佛以個,阿修羅、天人、一切外道都可以達到那種境界。佛的不共法是至高無上的般若成就,但是一般修密宗的人都是在境界上轉,那樣就著相了,就變成外道法門了。所以說般若智慧很重要,如果認識錯了,就離菩提越來越遠。
氣脈打通的現象
  李居士:我有三個問題。精神病的人大腦一定有毛病,這是不是因為他的氣升不上來?第二,道家講打通任督二脈,與我們講的修氣修脈有什麼關係呢?第三,氣脈打通的外表現象是什麼?自己怎麼知道氣脈打通了?
  懷師:你說得對,精神有毛病的人是因為氣上不來。至於道家講的打通任督二脈,那不過是修氣的初步而已,不是真正的打通氣脈。氣脈打通的人,內部外部都是有標準的有特徵的,不過我不想告訴你們外部特徵,否則有人就會拿這個尺碼去量別人了。從內部來看,氣脈打通的人會有內觸妙樂,神凝氣聚,隨時都在空定之中,身體感覺如同虛空一樣。
  講到這裡,有兩個要點要提醒你們。修氣修脈修拙火定的次序,並不一定是一步一步來的,並不是那麼死板。根器好的,前生修行過的,善心善行功德多的,有智慧的人,可以很快就拙火發動,而且不一定按步驟來。有時拙火先動,氣脈隨後,有時脈先動,氣與拙火隨後,沒有一定的步驟。但是,一般來講是按我們前面講的次序來的。總之,修行沒有善行功德智慧則一切免談。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修氣修脈修拙火屬於功夫,不是佛的獨有法門,阿修羅、天人、外道都可以做到那個境界。關於這一點,佛經和密宗的經典上都沒有直接講清楚。這種修法是證得菩提前修的一種方便,也是修行的一種功德。
拙火定 雙修 火光定
  拙火定是從化樂天到他化自在天的欲界天天人的修法,雙修也是欲界天天人的修法。雙修的原理是「以欲除欲」,或者用中國禪宗的話講,叫作「以楔除楔」,就好像一個釘子釘在木頭裡取不出來,再拿一顆釘子釘進去,就可以把原來那個釘子打出來了。
  欲樂定與拙火定有很密切的關係,眾生都在欲界之中,性慾發動的時候就是拙火在動,但是一般人認識不到這一點,無法把那個性慾的衝動化掉。所以說道家講的煉精化氣是通過拙火化的,就是這個道理。
  關於拙火,老子也曾提到。一個男嬰兒睡足了,神足氣滿以後,生殖器就會翹起來,那個時候並沒有欲,那就是拙火,嬰兒長大就是靠這個拙火。等長大以後,一有慾望,配合心理的作用就會想要發洩,一旦發洩就消耗了,下墮了。雙修欲樂定的修法,可以幫助你化精為氣。我在這裡只是講個大原則。
身體不健康,或者老年人,很難自己發動拙火,中國人叫那種狀態是「吊兒郎當」。所謂吊兒就是那個東西,所謂郎當就是說那個東西不行了,只能在那兒搖鈴了。對女人來說,沒有拙火的時候人就干癟了,胸部也鬆了。老年人如果還有感覺的話,說明身體還健康,是好事。嬰兒可以很自然的就把精化掉,對大人來說就很難了。那種感覺來的時候,不要配合男女的心理慾念,把它清淨空掉就可以化精為氣了。不過要做到這一點很難,有一個秘訣,那就是用安那般那(出入息)法門。
  有些學佛的人很傲慢,看不起這些欲界天人的修法,聲稱三界天人是其護法,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要知道,要想死後作個天人也不容易哦,你要做很多的善事,要經過修持才可以啊!
  《楞嚴經》上介紹了二十五位菩薩的圓通法門,其中有一位菩薩,他原來的淫慾很重,通過修火觀而得火光定。注意火光定與拙火定的修法不完全一樣,但是拙火發動的現象與火光定的現象有相似之處。修火觀真正得定的話也會發動拙火。這是給你們囑咐一下,不過你們都還沒到那個境界,不能真正明白這句話,等你們到菩薩境界的時候,就會懂了。
  我們這裡有同學在靜坐的時候,曾經看到一位帶著火焰會放光的菩薩,那位菩薩用的就是修拙火的方法。你看到的那個火並不是真正的火,那是智慧的火焰。得拙火定以後身體都空了,沒有障礙,心中十分清明,有內觸妙樂,是一種很好的定境。注意,拙火發動以後如果不繼續修持,它還是會重新「休息」的。
  修氣修脈修拙火是轉變四大色身,是轉變這個業氣之身的最好最重要的一個修法,但是拙火定也不是很容易就可以達到的。修氣從安那般那入手,飲食、男女慾念都要遵守一定的戒律。等到修脈的時候就可以變化氣質,是由氣到質的變化,這些都需要很多年的專修功夫。
道家氣脈系統與密宗的區別
  包卓立:為什麼修任督二脈是修氣而不是修脈呢?
  懷師:道家講的任督二脈和奇經八脈,是中國傳統文化、傳統醫學裡提出來的,與密宗的三脈七輪很不同。任督二脈和奇經八脈是生理的,是四大身體現有的現象,只要保養得好,它本來就是通的,不用做什麼特別的功夫,如果不通的話身體就會生病了。
  從宋元明清一直到現在,道家都很重視任督二脈。所謂打能任督二脈,就是把氣吸到丹田,然後用意識的引導作用,從海底從肛門引上來進入督脈,上到頭頂,然後再沿任脈回到丹田,這樣叫大周天。這樣引導呼吸打通氣脈,只能說是普通的氣功,是很低層的。真正修持修道是更高一層的,要由定發慧,修到身心轉變成佛的境界。
  現在中國文化成了氣功文化,甚至也不是真正的氣功。在古代,學氣功有四步,第一是學武功、運動、練拳。武功又分內外兩種,有兩個內涵。「內練一口氣」,也就是訓練用意識控制呼吸的出入,不是密宗的修氣,也不是安那般那出入息;在外功方面是「外練筋骨皮」。
  等武功練好以後,才是第二步練氣功。氣功原則上講,是練「吐故」,把身體裡的碳氣排出去,和「納新」——吸進親鮮的氧氣。
  等氣功修好了,進一步修道功,也叫內功。修道功有點類似密宗的觀想,要用意念的作用作導引。
  道功練好了,才到第四部修禪功(不是禪宗),修清淨法門。這是你們問到任督二脈順便講到的。
  有人修大周天時怕氣漏掉,忍屁不放,這樣會把小便小腸的毒氣都用意念引導到頭上來,結果臉色發黑髮紫。有人覺得自己滿面紅光,還自以為是有道之士,其實不是有糖尿病就是有心臟病或者血壓高。所以道家宋元以後,修任脈、督脈奇經八脈,真正修成功的人很少,幾乎沒有,因為大家都太著相,太執著於後天的妄想。
  包卓立:道家講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這是屬於修氣還是修脈?這些修法屬於四加行的那一方面?拙火的修法是否相當於四加行的暖?雙修是修氣還是修脈?雙修是不是修拙火的另一種?雙修與四加行又有什麼關係?
  懷師:這些都是大問題,要詳細研究需要幾十萬字,很嚴重。一般人,包括你們,對道家也外行,對佛家也不怎麼內行,自己也沒有真正好好做功夫,跟你們很難講。現在不想直接回答你的這些問題,因為講起來太複雜,扯開講太長了,等將來有機會再討論。
  總而言之,這些修法互相之間都有一點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煉精化氣也好,煉氣化神也好,這些修法的目的都是幫助你轉變色蘊、受蘊,換句話說,都是幫助你轉變生理,轉變本身業氣的方法。大家這個要點都沒有抓住,回家以後也沒有好好參究,光知道聽,聽完了也沒有了。這叫作沒有心得,沒有回到自己身心做功夫上面去體會。這點很重要。
  現在轉回來給大家作總結論,歸納起來,修氣修脈修拙火和雙修都是欲界天天人的修法,不能說誰高誰低,差不多,修氣修脈修拙火與四加行也有相關之處,不同的是正統佛學很重視心理狀態,根據心理結使、習氣的不同,修行所能達到的成就也會有所不同。
  好比說雙修的法門,雙修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發動拙火,更重要的是要利用它修氣修脈最後發動拙火,然後配合心理化解男女性慾的根本習氣與結使。總而言之,佛學統統要歸結到心理方面的功夫。
  修氣修脈修拙火可以幫助我們轉化這個父母所生、業氣所生、受痛苦煩惱的罪報之身。轉化了以後,我們才能慢慢證到一個很正規的三摩地定境。換句話說,我們轉個方向,不配合心理的狀態來講,如果修氣修脈修拙火成功了,得了拙火定,身心解開了,可以說破除了我們世俗欲界的身見(沒有身體了)而得了一種定境,這種定境也可以說包括了一、二、三、四禪定所能達到的定境 。
第三章 如何修法報化三身
  這次的課的緣起,主要是因為許多西方人迷信密宗,結果都走了岔路,包卓立為了幫助他們,提出來研究實驗做功夫這個課題。那麼佛法到底是什麼呢?在中國文字中,佛法的代號很多,佛、如來、菩提、般若、法身等等,這些名詞都代表了那個東西。
  用現代的觀念來解釋,佛就是宇宙眾生一切生命的本體。菩提就是覺悟的意思,一切眾生,只要覺悟了就是佛,因此真正的佛法不是宗教,沒有宗教的形式,沒有形象,也不是盲目的崇拜。
  那個本體也叫如來,它沒有來也沒有去,它沒有動也沒有靜。如果你明白了這個道理,這個智慧就叫般若,這個大的境界就叫涅槃。所以追求宇宙萬物生命的根本,才是佛法的真義。拿宗教哲學來講,這就是宇宙的第一因、初因、最基本的東西,你叫它神也好,阿拉也好,總之它就是那個東西。用西方哲學的語言,這屬於本體論。這是你們首先要瞭解的。
  所以真正修行就是要找這個東西。按佛學名詞來講,成佛有三身:法身、報身、化身。法身就是體(本體),沒有形相。報身是本體的顯現,有形相。報身也叫報應身,有善報、惡報、不善不惡報。成佛得法身的人,為度眾生而重新來到世間或者其他眾生的世界,那個叫應化身。所謂應化,就是因有所「感」而有所「應」的意思。好比說你們有問題問我,我就講了這個課,這也是應化。化身是一個變化的作用,所以中國人講化有千百億化身。修行就是要找回法身成佛,那才是大成就。
  佛法本來是破除一切迷信,破除一切偶像崇拜,一切究竟皆空。但是到了後期,佛法受到釋迦牟尼以前就存在的,多神印度文化的影響而有了很大變化。印度人崇拜很多神,有很多密法和修持方法,龍樹菩薩等,把這些各種各樣的修法系統化,像灌香腸一樣融於佛法之中,根據這個新的教法,毗盧遮那佛代表了法身佛,是本體,一切佛,包括釋迦牟尼佛,包括阿彌陀佛,乃至一切眾生一切萬有,都是毗盧遮那佛的化身。它的報身是色界天的盧舍那佛。從這裡產生了後來的密宗。
  化身代表了變化,變化就是輪迴,變化就是一定是無常,不是永恆。中國道家把這個宇宙萬有叫作造化,也就是這個意思。比如我們人類,自卵子受精後,就根據父母的遺傳基因不斷生長變化,我們隨時都在生長,我們隨時也都在死亡。我們靠食物、水、空氣、日光等生存,我們變化萬物,萬物也變化我們。
  中國唐朝有一位年輕的道家神仙,名叫譚峭,他寫了一本書,叫《化書》,用我國當時所瞭解的物理原理,講解了宇宙的造化作用。他認為我們的宇宙就是一個大的化學鍋爐,我們的生命不過是鍋爐裡的一分子,隨時都在與其它分子互相變化。他說:
摶空為塊,見塊而不見空;
粉塊為空,見空而不見塊。
  把虛空捏攏來就變成塊,等於說我們生命從虛空中來,但是一旦基因精蟲卵子變成了人,我們見塊(見人)而不見空了;不過,當我們把這塊物質的東西打碎變成了虛空,我們就見空不見塊了。
  這個宇宙一切萬有都在變化之中,沒有停留,沒有永恆,一切無常。在變化的就是那個本體法身的功能,它是無相、無聲的,看不見也摸不著。
從現象認識本體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如何瞭解那個本體的功能呢?我們是通過本體功能變化所帶來的有形有相的現象來認識本體,認識法身與化身的關係。就像我們剛才引用的譚峭的話,不管我們見的是空還是塊,都是一個現象,這個現象有形有相,這個現象就是報身。
  其實就是那麼一個東西在三個層面上輪轉。這是顯教、密宗、道家的大原則,你們不要被一些宗教的外形迷惑了。就像人,變成白人的樣子,看上去就是白人,變成黃皮膚,看上去就是東方人的樣子,其實都是一個東西變的,不要因為樣子不同你就不認識了。
  話雖如此講,但本體是無形無相的,無所在無所不在,你怎麼能抓得住那個本體呢?你怎麼去求證那個本體呢?所以釋迦牟尼佛到最後傳禪宗法門的時候沒有講話,只是拿著花微笑了一下就講完了。這就是禪宗的教法,當時大家都不懂,只有佛的大弟子迦葉尊者懂了,佛也知道了,這就是禪宗有名的「拈花微笑」。換句話說,我們生命的本體、清淨法身本來如此,從來沒有動過。
  禪宗祖師們走的路線是「直取無上菩提」。本體掌握以後,還要留個舍利子作什麼呢?身體發光等等,這些也都不過是狗屁事情。輪迴死亡都沒有什麼可怕了,死與生不過是昨天與今天,進房間與出房間一樣普通,本體從來就沒有動過,生命涅槃一切皆空。這是禪宗的路線。
  龍樹菩薩怎麼講本體呢?他寫了一部《中觀論》,裡面講了有名的中觀「八不」,也叫中觀正見:「不生不滅」,沒有生過也沒有死過;「不去不來」,「不斷不常」,「不一不異」,不是一元論也不是多元論,也沒有兩樣,其實仔細講起來不止八個啦,比如說不善與不惡,不空也不有,等等。有了這個正見,什麼功夫啦、妄想啦,一概放下就是了。
  所以《大乘起信論》講了兩樣東西:妄想與真如。沒有妄想了就是那個東西,起了妄想了,本體就動了。就像水,起了波浪就不是水了,但是波浪是水做的,等波浪沒有了,還是回歸到水。成功了以後還會不會死呢?當然還是會死,會不會生呢?當然還是會生,不過生與死沒有什麼可怕的,所以悟道的人說:「涅槃生死等空花。」
  得到清淨境界是唯心所造,混亂的境界及煩惱痛苦也是唯心所造,只要心放下了,就接近那個本體了。所以佛在《楞嚴經》中,開頭就告訴阿難:「現前縱得九次第定,猶是法塵分別影事」,你即使現在得到了各種三昧,各種定境,甚至你可以放光動地,那也不過是心理思想功能的一種變態,不是真的。
  換句話說,假如說你修到可以在空中飛,你去美國還要不要買機票呢?恐怕還是要買,否則太累了,偶爾飛飛還可以。再比如你身體會放光,你恐怕還是需要裝電燈。至於說臨死時化為虹化,那種神通又有什麼用?舍利子也不過是爛骨頭,佛之所以留下舍利子,不過是為了向你示現一下,表示確實有這麼回事,法身有這麼個功能。
  凡是你修成功的東西,就一定壞得了,不修就沒有了。而佛的境界是不生不滅的,不修也不壞,這到底是什麼呢?你找到這個東西才是大徹大悟。
  法身本體是本來空、徹底空,空也是空。你們今天坐在這裡聽課,五十年以後你還在這裡嗎?這個房子還有嗎?你說你修持好,神通高,釋迦牟尼佛的大弟子,神通最大的目連尊者,比密勒日巴、甘波巴神通還高,那又怎麼樣呢?
  佛說:神通沒有用啊!你會放光動地,但是你逃不過一個東西,那就是無常,最後一切還是會歸於沒有的。那些聖人,那些會飛的、放光動地的,而今何在啊?都會過去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法身本來清淨,管它未來與過去!該生就生,該死就死,不生不死就不生不死,都不過是偶爾玩玩的,是水上的泡影。佛在《金剛經》上告訴你: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佛菩薩也不過是夢幻泡影,一個大魔術師而已啊!他的魔術比我們演得好一點,是法身境界。法身可沒有三摩地哦!三摩地是法身的用和相,它本身沒有三摩地,一切三昧都是唯心所造。
三身的修法
  以我們以來講,我們的心意識是最無常的,我們的思想情緒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永遠不會停留。但是我們對每一個思想情緒都有知覺,這是法身變成報身所起的作用,是唯心的。
  所以禪宗祖師臨濟大師說:「赤肉團上有一位真人」,每個人都有一個沒有位子的真人(人的那個根本的人);「常從汝等面門出入」,每天在我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裡跑進跑出,找不到自已的本來。所以雲門大師也說:「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我有一個寶貝,被這個身體限制住了。
  柏拉圖也認識到這一點,所以他把世界分為兩部分,一個是精神世界,一個是物質世界。法身本體功能起作用以後,一方面產生了我們的思想意識,一方面產生了我們的四大肉體。所以法身形成了宇宙萬有,包括眾生生命。法身有這樣的功能,可見不是空的,認識到這一點以後,再回轉來改變自己的身心,這是修報身化身的原理。那麼修持的方法呢?戒、定、慧。幾乎所有的宗教,所有的聖賢都是走的這條路。
  所謂戒就是從我們的心理、生理、思想與行為入手,去惡為善,達到最後無惡無善,畢竟清淨的境界,接近法身。
  所謂定,就是把散亂無常的心寧靜下來,歸到清淨本來的境界。戒定圓滿後,你就可以自然見到萬物的本體,回到本體的功能,與本體合一,慧是自然產生的。
  宇宙生命的本體是空的,但可以生萬有,空與有是同一個根源,是一體的兩種功能。心與物也是同一根源,物能轉心,心也能轉物。現代人很可憐,精神思想都受物質的影響和左右,而修行就是用本體的功能去轉物。 現在我們每一個生命都是化身,因為我們各人的心理思想、行為、個性以及業力不同,所以我們的化身也不同,但是我們的根根統統是一樣的。修行就是要轉變我們的受苦受樂,以及受不苦不樂的受報之身,最後證得法身。
  為了讓大家對三身瞭解得更清楚,給大家打個比喻。清淨法身就好比是不起波浪的大海水,報身就好比是大海水所起的波浪,而波浪上面的水泡和泡沫就好比是化身。我們現在就是波浪裡面的水點。修行就是回到本來清淨的地方。藥師佛修成佛了,所以有了東方藥師佛,等將來彌勒菩薩修成佛了,就會有一個彌勒佛。修成後,菩薩們還會發願回到這個世界上來度眾生。
  趙教授:我本來是海底的一顆水珠,不知道是誰把我推上來變成水花了。
  懷師:(指著一位做過船員的同學)他在海底做了很久的海精,大概是他把你推上來的(眾笑)。告訴你吧,是因緣聚會,是因緣所生。
四禪八定
  前面我們把法報化三身的修路線和原則,以及顯教密宗等等,作了一個簡略的歸納。要證得宇宙萬有的自性,不能光在理論上轉圈,要經過實際求證才可以。
  世界上各國宗教及聖賢,都有他們修持求證的方法。所以佛說眾生煩惱八萬四千,對治眾生的八萬四千煩惱,諸佛菩薩的方便法門(修證法門)也有八萬四千,各有各的三昧(三摩地)。
  要想求證到本體成佛的境界,必須從身心兩方面著手,佛法尤其偏重於心,要使心沒有煩惱妄想,達到清淨,得到定境。這裡的定屬於功夫,每一個定境,佛學中也叫三摩地,都有它的境界和現象,不同的境界有不同的現象。
  佛所講的原則是共法,是其他外道以及一切宗教共通的(共有的),不是佛法裡獨有的方法。佛法特有的方法叫不共法,不共法就是菩提、涅槃。
  修定的共法,也就是修定的那個原則叫四禪八定,加上佛法小乘大阿羅漢的滅盡定,叫九次第定,不論是對大、小乘,還是顯、密教,四禪八定都非常重要,東南亞流行的南傳佛教尤其推崇這個。
  關於四禪八定,我已經給大家講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大家好像都聽了,但是沒有真正作研究,沒有真正聽懂,都漏掉了,所以你們大家修的是漏盡通,都是漏盡的菩薩。
  其實佛法已有幾千年了,現在全世界也有很多人研究佛,都知道這個名詞,但都只是跟著佛的嘴巴,拿佛的口水講一講而已,幾乎沒有人真正做到,真正成就的。
  初禪就是「心一境性,離生喜樂」,心專一在一點上,思想境界都專一了,變成習慣了,然後有分離解脫之感而生出喜和樂。
  拿出教理來講,「喜」是心理的境界,「樂」可以說是身體的境界,但是喜與樂幾乎是不可分的,生理與心理是合一的,我們這裡只是勉強作一個分類。
  修行也叫「修為」,有修持有作為;也叫行持,有堅持不斷的行為和動作的意思。達到初禪境界的人,已經超越了欲界,進入初級色界天人的境界了。
  配合這個功夫,如果同時轉化和減輕了心理的結使和五見,可以進入小乘羅漢的境界了,可以說得到初果羅漢果位了。這在佛學中叫「預流果」,預流果就是預備候補的意思。
  「結使」是佛學的專有名詞,就是心理的貪嗔痴慢疑根本煩惱的習氣(師手作結繩狀)。結使的「結」就好比是我們用線結的一個結子,「使」是指有那麼一個意念,指使我們的心理、個性和情緒,我們自己作不了主。 這個「結」不僅僅是這一生打下來的,它多生多世都在那裡,我們的理性不想這樣作,但被它驅使去作,所以叫結使。我們每個人的個性都是結使來的。所謂五見就是邪見、身見、邊見、見取見、戒禁取見。
  譬如我們修行學佛,把六根放清淨,閉眼或者開眼盤腿打坐,我們說:「哎呀,他入定了!」那是開玩笑的,盤腿打坐勉勉強強可以說是「習定」,練習定的境界。盤腿打坐只是練習定的一個方便,一個方法而已,其實,各種宗教的禱告也都是打坐的一種形式。佛法打坐的形式主要是七支坐法,這裡面有很深的道理,等以後再討論。
什麼是心一境性
  心一境性有三個層次:身(身體),口(嘴巴),意(意識思想),三者都要進入專一境界。
  之所以用打坐這個方式,是因為我們的身體習慣於動,甚至坐在那裡都要歪著坐,眼睛沒有事地要東看西看,打坐至少是讓你的生理有一個假裝的靜相。
  打坐的時候,嘴巴也休息了,不說話,意識也要專一於一個東西。有的方法要求嘴巴唸咒、唸佛號或者唸佛經,但那也是為了讓你得止。這是修定的基本原則,所有的修法,不管是佛法還是外道,都要遵循這個路線。
  譬如說修白骨觀,嘴巴不說話,身體站著、睡著、或者盤腿坐著,意識觀想自己為一個白骨。這個法門也須要專心一致、心一境性哦!心專一了,不理會別的什麼思想和感覺,把它變成一個習慣性的境界,這才叫白骨觀,誰做到了?
  現譬如說呼吸法門,修安那般那,你要專一的聽自己的呼吸,要把心理和風大的呼吸配合,把二者統一。心就是呼吸,呼吸就是心,其他雜念妄想丟開,把這種境界變成一個習慣,誰做到了?
  譬如唸佛,你用嘴巴或者在心裡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念至整個心裡都是這個佛號,其他雜念不起。將這種專一唸佛號的境界變成一種習慣,心一境性,誰又做到了?
  你們修行打坐還要問一問,你今天坐了幾次啊?我坐了兩次啊,三次啊。我就笑你們,坐了一次,你就好像對得起祖宗十八代了,好像打坐都是為了別人。
  打坐的時候,你要靜下來,思想都寧靜了,心專一了,自然感覺到一個清淨狀態,並把這種境界變成一種習慣。所謂變成一種習慣,不是說只有打坐的時候才這樣,要做到不管是走路也好,睡覺也好,做事也好,時時刻刻都在這個境界中,那才是心一境性。
  我們再看密宗,他們是身口意三方面一起來,手裡叫你拿著杵啊,搖著鈴啊,嘴巴裡叫你唸著咒語,心裡面還要觀想四臂觀音、曼達拉等等。我們前面研究的移喜磋嘉、密勒日巴、甘波巴等都是用這種方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首先都必須要做到專一,心一境性,並把它變成一種習慣,行住坐臥都在那個境界上才可以。
  中國禪宗標榜的是直指人心明心見性,號稱沒有方法的方法。但到後來就慢慢演變為參話頭了。所謂參話頭就是提起一個懷疑的話頭在心中研究。譬如說:「生從那裡來?」「死了有沒有?」「唸佛的是誰?」「哪裡來?哪裡去?」等等,就叫做話頭。話頭也要參到心一境性,然後才能談得上開悟不開悟,這也是初禪的第一步。
  再譬如說我們一般人學靜坐,或者天主教、基督教、回教的禱告,也都是要心一境性。
  譬如有人不用任何方法,只是閉目養神,思想來去也不管,一切清清楚楚,這個叫空心靜坐。至於它的價值與好壞,它的般若智慧與功力,我們暫且不談,這也屬於一種定,也要心一境性。
  甚至像哲學家、科學家,他們用思想研究一個問題,會專心到忘我的地步,心中除了他們的問題外,沒有任何別的雜念。
  道家有個詞,形容得很好,叫「精思入神」,精密的思想已經到了進入神話中那個神的境界,這也是一種定了。所以管子說:「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用很專一的思想來思維,到最後突然靈感發了,什麼都知道了,這也是一種境界哦,接近初禪了!
  所以講,有成就的人都有他定的修養的一面,這樣給你們講你們就可以瞭解了。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和哲學,都要達到心一境性這個狀態,並把它變成習慣,忘記了時間和空間,永遠在那個境界。但是世界上誰做到了? 有些人想錢、名利、男女,到了發瘋的境界,那也是專一啊,但那不是道,那是病態,他是走岔了路,我們叫他神經病。中國武俠小說有個名詞,叫走火入魔,那也是專一啊。
  所以佛說四禪八定是共法,是佛道以及外道共同的一個法和原理,但並不是佛法。
  我們用現代化的邏輯的辦法,把顯教、密宗給你們分別講清楚了,也告訴了你們心一境性的道理。現在回過頭來,看一下前面講的那些祖師們,他們證道非達到心一境性的境界不可。你們大家也在學靜坐,你們大部分不過是坐在那裡閉眼休息一下,等於睡眠,不是靜坐修道,大家要反省一下自己了。
  我們前面介紹的那些男女祖師們,乃至中國一般修禪的,都是真正下過功夫後達到心一境性的境界的。不經過這樣的修證功夫而想要證悟成佛,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沒有經過這樣的功夫,你一生所學都是枉然,沒有用。
  你可能會說,有些人智慧很高,像六祖啊,中國其他的禪宗大祖師啊,包括像有些密宗的大祖師們,他們似乎沒有經過這些經歷就悟道了,那是因為他們多生累世所積累的戒定慧根基深厚了,在道理上一下就悟道了。注意哦!他們那個空是般若的空,不是空無邊處定的那個空;他們的心一境性是大乘的心一境性,比一般的心一境性要高很多,這是我們對心一境性的研究分析。
  所以我經常講,一般人都不懂,把顯教、密宗跟普通的佛的教理都分開了,其實,顯教就是密宗,密宗就是顯教,你懂了學理就明白這一點了。
  中國有四個字「好學深思」,要深入研究。叫你證得空性,不是叫你不用大腦。修行證道如果不用頭腦,會越來越笨,來生變豬,豬也變不上,都變昆蟲了。這是很嚴重的事,不要搞錯了,往畜牲道去修了。
  正確的修持方法再加上時間,當你達到心一境性的境界時,你的身心,包括氣脈,當然要起變化。要達到那種境界,也許要幾十年,也許一百年,也許三、五天,這就要看各人的根器,看你前生所種的種子了。像釋迦牟尼佛在世的時候,很多弟子聽他說法後,當下就得阿羅漢果。唯識有兩句話:「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多生多世修行的種子,生出你現在的情形,你身心的變化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不是呆定的。
  身心的變化也許伴隨著痛苦,也許伴隨著快樂,身體有時候痛苦,有時候是舒服,總之會有各種反覆的變化。前面講的西藏那些修行人身心變化的境界,很令人響往,但也令人望而卻步,「哎呀,我怎麼受得了那種苦行,我沒有那麼多功德啊!」
初禪——離生喜樂
  初禪是「心一境性、離生喜樂」,心一境性我們剛講過了,那麼什麼叫「離生喜樂」呢?「離」就是對人世間的厭離心,對人世間有脫離之感,這是初步。然後,慢慢氣脈打開了,你可以得喜樂了。這個喜不是普通發了財,或者討了一個好老婆,或者嫁了一個好男人那種喜,是法喜充滿,無比的快樂。到了這個程度,你有分離之感,身心可以分離了。如果身體衰老了,不想留在人世間了,也可以馬上走,如果再想來,找一個身體投胎就是了。
  佛把什麼都告訴你了,可是一般研究佛學的人,甚至研究唯識學的人,只知道在嘴巴上講講四禪八定,而不經過各種各樣的修持,所以永遠不能瞭解佛法的深意。佛法越來越衰沒了,也就是這個原因。
  我們普通人懂了一點佛法的道理,或者有一點體會,也會很高興快樂。但這只是一種心理上偶然的反應,也是很好的,對現有的生命也會有幫助。但要想修證做功夫,這個是不算數的。你看那些有成就的祖師們,都曾經離開塵世去專修,也許即生成就,也許兩生,也許很多生,不一定的。
  如果走大乘的路線,修菩薩道,一方面有家庭,有事業,一方面還要修持,那需要大智慧,大功德,大氣派。修菩薩道要一邊入世做事情,一邊隨時有慈悲心,在大願,利世利他。這個比出世專修還要難,也許成就比小乘還要快還要大。
  要達到初禪境界就要修持,或者叫行持,在大乘叫行願。行願所培養的功德必然會引發身心的變化。在密宗他們是用修氣修脈修拙火的方法。如果自己的拙火發動不起來,也可以用修火觀的方法。至於說哪種方法更適合你,沒有一個呆定的說法。但有一點,不管你是用什麼方法,要想有成就都需要修持自身的功德,這個功德包括自己心理行為的轉化。功德到了的人,不修氣脈,拙火也會發動起來,四加行裡面的「煖、頂、忍、世第一法」的境界,也都會來。
  有些人初步有一點功夫,他的傲慢心就來了,而且脾氣瞋恨心就越來越大,越來越討厭別人,看不起別人,這樣就走向外道魔道了。所以說修定是共法,就是這個道理。孟子說:「人之患、好為人師」,不是說不可以為人師,傳道是應該的,但是要做到不受人家恭維,不被這些事影響了自己的靜修,所以這句話裡戒定慧都包含了。
  如果你有功夫以後,更能反省自己,知道自己得到的一切,不過是眾生本有的自性功能,因而發起更多的慈悲心、佈施心,那就是佛法了。
  同樣的道理,修密宗的人尋找上師,要對上師很嚴格的考察,如果一個人吝嗇沒有慈悲心,就不是一個好的上師。換句話說,上師對弟子也要作嚴格的考察,看這個人有沒有資格作學生。
  四禪八定加上佛法小乘境界,以及大阿羅漢的滅盡定,都不是究竟,這不過都是法塵影事而已。
欲界的喜與樂
  現在我們討論的是真正修證做功夫的事,不是普通的學理,所以需要把顯教密宗融會貫通起來研究。如果拉開來講,這個課題涉及到人體生命科學的很多方面。但簡單的歸納起來講,「喜」是心理方面的境界和現象,「樂」是身體生理方面的反應。
  喜樂的境界有大有小,我們普通講的喜樂都是欲界的事。譬如飲食,看到好的菜,心裡很高興,就是喜,吃得很舒服就是樂。但吃飽了以後又生病,不舒服。
  如果拿男女作比喻就更清楚了,兩個人情啊愛啊抱在一起,有了性慾就性交做愛,就會高興、有快感,喜樂都包含在裡面了。男女性高潮的快感只有一剎那的時間,喜樂都過去以後,兩人身心都空空洞洞的,嚴重的甚至有虛脫的情況,因為這是普通的喜樂。
  一切眾生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離苦得樂,包括修道成佛也是這個目標。譬如欲界天人也和我們一樣,仍有男女飲食的慾望,他們交合還是五欲(色聲香味觸)之樂。但是與我們人相比,天人的修養層次高一點,他們的福報大一點,喜樂也比我們高一點強一點。欲界天分六層,人道以上的有四天王天、三十三天(忉利天),以及再上面的焰摩天、兜率天、化樂天,和他化自在天。
  以性這個問題來講,四大天王和三十三天的喜樂比我們高了,但是和我們人一樣,還是從「笑視交抱觸」中得喜樂。眼睛要看漂亮的,耳朵要聽好聽的,像「我愛你」啊、「達令」啊之類的,還要聞氣味對不對,還要接吻呀等等,總之身心都要接觸在一起。天人境界比我們高,福報比我們大,因為他們的生理和心理結構與我們不同,至於說有沒有悟道,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三十三天以上的欲界天,就不一定是笑視交抱觸了。焰摩天的天人是「執手為樂」,手一握住就達到喜樂的最高境界了。再高一點的天人,連手、身體都不用接觸了,笑一笑就達到那個最高境界了。再高一點到化樂天和他化自在天,眼睛一看,甚至連看都不需要看了,意識一溝通就可以了。
  所以說天人境界比我們高,不像我們,要身心合一才能達到很短暫的一點點喜樂。我們人類的性交需要精氣神合一,比我們高一點的天人境界是精交,再高一點的是氣交和神交。所以說密宗的欲樂定的修法是欲界天天人的修法,不是佛法中最高最了不起的,但也可以變成最高最了不起的,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智慧了。
  這是為了要讓你們瞭解禪定之樂而對一般的喜樂作的一個補充,要詳細討論的話,涉及到生理學醫學的知識,我們就省略了。
  戴教授:到達初禪境界還有身見嗎?
  懷師:到初禪還是有身見。你們要注意,我們現在研究的禪定境界都在講功夫這一塊,而有否身見是思想境界的問題。譬如我們很生氣,要跟人家打架,那時你可能忘了自己,暫時忘了身見。五見都屬于慧的見解範圍,不是功夫的境界,這個邏輯上的差別你們要搞清楚。再譬如你初步得喜樂的時候,都還在身心兩個方面,偶然也可以忘記身見。如果你能通過慧的見解真正忘了身見,你的初禪的禪定就會更大一點了。
  李居士:色蘊、受蘊解脫了是不是就可以去掉身見了?
  懷師:不一定,身見的根根在心意識的第七識上面。等於說你可能沒有性行為了,但那並不代表你淫根已經斷了,因為你心理可能還有性慾。
輕安的境界的喜樂
  不同天人境界的喜樂,其程度也不同。在佛學中我們只是用喜樂二字來說明那種不同的感受,其實這兩個字並不能準確的表達那個境界,所以你們不要執著於這兩個字。
  「輕安」也可以說是一種喜樂,得到輕安境界的人,已經過了拙火發動的境界,但用輕安來描述那種境界,也不是很準確。
  初禪的喜樂比天人喜樂還要高,其實清淨的定境本身就是一種喜樂,而欲界的喜樂有點執著於其中的意思。打坐的喜樂與性交所發出的喜樂不同,打坐時,氣脈打通的地方就會有喜樂的感覺。
  包卓立:輕安的境界有清涼的感覺,可是拙火發動不是暖的現象嗎?
  懷師:暖是輕安的前奏,清涼也是輕安的前奏。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論》裡說,你用功打坐時,頭頂有清涼之感,這個算輕安了。不過由頭頂發起的輕安有時會退掉的,如果清涼從腳底或者海底發起,一直通到上面就不會退掉了。這種都還只能算是小輕安,大輕安就不得了了,身體的氣脈拙火都過了,整個身體是輕靈的。所以說輕安有大小程度的不同,真到了廣大的輕安的境界是可以得神通的,身體可以飛了。
  一個月前,一個南普陀的和尚來看我,他在東南亞學了安那般那呼吸法門,和四禪的修行秘訣。據他老師說,身體某部位有覺受是初禪,某部位是二禪,某部位是三禪,某部位是四禪。他說這是南傳佛法。
  我聽了笑一笑,不好講他對不對,其實也不能講對不對,真修安那般那呼吸法門,開始是鼻子呼吸,慢慢功夫深了以後就不用鼻子呼吸了,變成零呼吸了,到達那個程度,你身心的感受也不同了。等呼吸到達住的時候,就更不同了,再達到歇,就又不同了。所以說不能說他不對,但如果說這裡是初禪,那裡是二禪,那裡是三禪,那裡就是四禪,那就不對了。
  這裡為大家總結一下初禪境界。要達到初禪喜樂的境界,需要經過很多修持和苦行,但是最重要的還是靠智慧,靠自己行為功德的修持,靠轉變貪瞋痴慢疑的心理結使。借用中國古代大禪師的一句話,「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夜迷巢」,理路不通,道理不通,就會像迷巢的飛鳥一樣,找不到自己的窩了。有時境界會突然出現,可是要保住那個境界卻非常難。
二禪 三禪 四禪
  二禪是「定生喜樂」。注意哦,雖然不談心一境性了,實際上還是心一境性哦。心一境性的境界很多,你可以定在空無邊處定,或者識無邊處定等等。心一境性了,自然就可以達到離生喜樂的境界,二禪當然還在心一境性的境界上,心本來就是清明的,所以進入二禪後就不提心一境性了,不過這個新的層次和境界又不同了。 四禪八定的這個翻譯法歷代都沒有動過,大家都沒有異議,只有玄奘法師把「禪」翻譯成「靜慮」,把四禪譯成初靜慮,第二靜慮,第三靜慮和第四靜慮。不過不管是靜慮也好,定也好,都是從儒家《大學》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來的。這是學理方面,我們不再多講。
  定生喜樂,注意這幾個字,二禪這個「定」,有定的境界,比初禪大了,所生出來的喜樂也比初禪更進一步了。這個二禪的喜樂連佛菩薩,連那些祖師們也只能講到這裡,沒有更好的形容詞來解釋翻譯了。我們只能勉強地說,二禪的喜樂境界比初禪更清淨、更偉大。
  有同學曾經對我說:「我得了這個境界以後,好像過幾天就沒有了。」我說:「其實你都在那個境界裡啊!只是你自己不瞭解而已。」
  這好像一個窮人忽然挖到寶,高興得三天三夜都睡不著覺。慢慢錢越來越多了,他就不會睡不著覺了,這時的煩惱是怕錢少了才睡不著覺。
  喜樂、輕安境界得到了,大家自己不知道。所以我經常用古人的一個比喻,一個人挖井,第一天、第二天……第一個禮拜,嚇,成績好得很,挖出好多泥巴。等你挖出一丈、兩丈深的時候,你就慘了,挖了好幾天才一筐泥,其實這個成績同你剛開始是一樣的,而且更深、更細、更難,只是你自己沒有感覺而已。
  喜樂的境界跟這個是一樣的道理。所以二禪定生喜樂比初禪更定,喜樂的境界更擴大、更嚴重了。二禪已是色界天天人的境界,包括三個層次:少光天、無量光天、極淨光天,都在光中。講到這裡,要提醒大家研究三界天人表。
  前面討論的修行人做功夫的報告,尤其是修密宗的人的報告,都是與離生喜樂和定生喜樂的境界有關,禪定的喜樂境界和禪定本身的境界,包括四禪八定以及第九次第定,都是意識狀態所造成的。意識與五蘊配合,或者說與色陰、受陰、行陰配合,就會發生這種境相,這個原則首先要把握住。
  二禪的境界是天人境界,是意識狀態和受陰配合所產生的。三禪是離喜妙樂,包括少淨天、無量淨天、和遍淨天的境界。到三禪,已經超過了喜的境界,只有樂的境界。這種樂與欲界天的飲食男女之樂不同。
  四禪是「舍念清淨」,舍掉了煩惱、假想、妄念,這個已經超過了那些喜樂的境界。換句話說,有喜有樂還是受陰的感受,還是念的作用。有一點特別值得注意,如果拿佛學唯心的道理來看,色受想行識都是一念,到了四禪「舍念清淨」的境界,這些喜樂感受的念都沒有了,完全是清淨的境界。注意,清淨並不是空哦!這種清淨境界已到了色界天的最高層。配合天人境界共有九層,分別是福生天、福愛天、廣果天、無想天、無煩天、無熱天、善見天、善現天、色究竟天(也稱有頂天),不同天的三摩地境界也不同,但都屬於舍念清淨。
  普通人以為心境清淨了,就是四禪的舍念清淨境界,這是完全錯誤的。須要說明的一點,舍念清淨不是空定,不是小乘的空定,更不是般若空的境界。另外,舍念清淨還是意識的境界,還沒有離開意識的作用。所以說三界都沒有跳出意識的範圍,你看,意識有這麼大。
  如果意識修持到能捨一切雜念妄想而得清淨,那也是很大的功德哦,但還不是佛法。所以說四禪八定是共法,是佛法與一切外道等的共法,道理也就在這裡。其實,做到舍念清淨已經很難了,一切神能、一切生命的特異功能,都還是從這些禪定出來的。普通人,乃至學佛的人,有幾個真修到了這個境界呢?四禪都離不開意識狀態,這一點要首先認識。這是四禪,下面我們討論四定。
空無邊處定
  佛學的很多境界都有很微細的差別,比方佛學講到,唯識的無心位(這裡的心是指意識心)分五種:睡眠、悶絕、無想定、無想天、和滅盡定。無想定是三摩地的境界,無想天是無想定所得的天人果位。
  再比方密宗紅教講的「大幻化綱境界」,裡面提到五、六種中陰境界。人死後到投胎之前的這個階段是一個中陰,是生死的中陰;從醒到睡眠是另一個中陰;呼吸的出入氣之間是一個中陰等等。所以中陰境界也有很多微細的差別。我們研究打坐、學佛、做功夫,就要學習認識自己定的境界。
  四禪八定裡的四定,就是四種三摩地的境界,屬於三界天裡的無色界,已經超越了色界。無色界,顧名思義,已經超越了物理(色界)、物質(欲界)世界,完全是精神世界的現象。
  四禪八定裡面的四定,就是空無邊處定(也叫色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和非想非非想處定。 需要瞭解的一點是,從四禪到四種定,不一定是像樓梯一樣,非要一層一層上不可。你可以修空無邊處定進入初禪,再由初禪到四禪,或由初禪到三禪、到二禪或任何一個境界,都沒有一定的。不過,四種禪定的境界,在功夫修行的層次上不同,有非常微細的差別。
  那麼,空無邊處定的「空」是什麼呢?給大家作個比方,一個人學佛、打坐用功,有時候會說:「哎呀,我今天唸經唸咒,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了,好像進入了空的境界。」這只是偶然之間忘了色陰和受陰而已,還不是這裡講的空的境界。再比如,有人研究念頭之間顯現的那個階段,會說:「剛才好像沒有我了」,實際上,一瞬間那個沒有我的境界也是受陰,仍然是意識範圍之內。
  所謂空無邊處定,確是一種空,硬是做到有個空的境界,當然離不開意識的指導。比方我們坐飛機,當飛到三萬公尺以上時,看到天空的那個感受。假想沒有坐飛機,而是你就在那個高空,這個空的境界,比較我們坐在這個房間裡空的境界,是完全不同的!這是一個物理的空的境界。
  空的力量很大,這個原理用於武器研究,就能造出毀滅性很大的原子彈。但是空也有生長萬物的功能,正如佛早就說過的,「空」包含了地水火風空覺識等七種東西。過去佛學講到這裡,大家都不從物理科學的角度研究,只是一帶而過了。
  如果你真想修這個空無邊處定,打坐時,兩腿一盤,什麼都不管,將自己身體丟掉,進入地球外面太空的那個空的境界就可以了。這時你的意識當然還是清楚的。所以佛經翻譯時,也會把空無邊處定譯成色無邊處定。這個境界裡有光明,可是灰濛濛的,也可以有各種顔色,不一定是亮光,但有個光明的境界。等於我們在高空中看到的那個虛空,虛空也是個東西,但不能叫它物理的或物質的。這就是空無邊處定的道理。
識無邊處定
  識無邊處定,這個名詞在佛經上只是提了一下,不管是顯教還是密宗,均沒有作詳細的解釋,好像忽略了,但是它很重要。
  識無邊處定是意識境界,連帶包括第七識及阿賴耶識的作用。這個識不是我們平常所指的:思想能感覺,耳朵能聽,嘴巴能說,眼睛能看等等意識相互配合的作用。識無邊處定的這個「識」,是精神境界的範圍,不是「空」的了。換句話說,空無邊處定是個「空」的境界,有個空,是虛空的境界;而識無邊處定是個「有」的境界。我們不用去觀,不用去觀想一個什麼佛像、空之類,而只是把我們的精神意識合於物質的作用,把它放到無量無邊的偉大境界裡頭,這個就是識無邊處定。換句話說,我們的身心都沒起作用,可是有個知性,知道一切,在虛空中有個虛空的知覺,都知道。這個是識無邊處定。
  宋朝理學家程明道(顥)有兩句詩講:「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這位理學家也是講究靜坐的,也有其偉大的境界。這個境界接近識無邊處定,也可以說就是識無邊處定的境界,有思,但不是不是想。這是「有」的這一面,不落在空無邊處定的「空」的那一面。這個境界沒有喜樂,什麼氣脈也都不在話下了。
無所有處定
  無所有處定,中國古代的大善知識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這個翻譯。從表面意思來看,「無所有」不就是空嗎?不是已經有一個空無邊處定了嗎?無所有,什麼都沒有了,對不對?這個無所有同「無想定」又有什麼差別呢?無所有不是什麼思想都沒有嗎?
  由此我們想起明末清初的大哲學家顧亭林的一個比喻。顧亭林也曾研究過佛學,他的理解是佛學沒什麼好研究的,它就是兩個桶,一個桶空的,一個桶有水,佛學就是把那桶水倒過來倒過去,倒來倒去還是那麼一桶水。 乍一聽好像滿有道理,智慧高的人聽完只是一笑,你說倒來倒去還是一桶水,但到底還是兩個桶啊,一個是空一個是有,可見你不懂,還是個笨桶。
  要修無想定,硬是需要用意識修練,把它變成無想、沒有思想,等於是把思想包住了、壓住了。修到無想還是外道,不過修到無想也不容易,無想定是色界天高層的天人境界呢。
  無所有處定比無想定還要高一點,是無色界的境界。無所有處定等於《莊子》第一篇裡描寫的一個境界,其中講到,北冥有條魚化為鳥,從北極飛到南極。《莊子》這裡是比喻氣脈,講的是物理的變化,大家以為他只是比喻而已,其實,他是比喻又不是比喻。的最後兩句是:「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什麼都沒有了。用佛法的四禪八定來講,這個講法就是無想的,無所有處定了。《莊子》這句話很妙,很有學問。
  「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無邊的虛空,無邊際的空,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初看起來和空無邊處定差不多,其實很不同。無所有處定是意識自然達到的境界。用言語只能表達到這裡了,需要大智慧才能瞭解。
  無想定是把思想排斥掉而達到無想,人的身心如木石,但有知性,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是無想。在這個無想定的境界,這個知也是無想。
  得到無所有處定的境界也是很偉大、很了不起的。這都是三界天人的境界,當然已經超過物理現象的色界了。
  這裡我們順便補充一個文學典故。一個人修到「無何有之鄉」的境界,連大沙漠都沒有了,當然還有自己,那個情景一定如唐朝大詩人陳子昂的一首詩所寫的: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中文字沒有那麼多的詞彙,所以只能用無想定、無所有處定等等,來描述這些不同的境界。釋迦牟尼佛十九歲出家,第一個學的就是無想定,以他的聰明和能力,修了三年才修到。然後他說這個不是道,就拋棄了。你說你不學這個,你學得到嗎?要達到這個境界不容易啊,這個境界的果報是無想天,那是無色界的高層呢!
非想非非想處定
  再來就是「非想非非想處定」。非想,不是一般的思想,沒有了思想,不知道了。非非想,並不是不知道。
  這個定境是什麼?與識無邊處定有什麼差別呢?
  非想就是說不用很強烈的分別意識思想,但是它有知,有知性、知覺。非非想,這個沒有空,也不談有,是這麼一個境界。嚴格講,這個同獨影境差不多。比如當我們睡下,將睡非睡的時候,或者走路時,一件事情忘記了,腦子裡忽然顯現出另外一個思想,不是用心來的,這個就是獨影顯現出來的意識境界,跟非想非非想有類同之處。
  再好比說,你很疲勞了,回家就靠在沙發上,說你沒有睡,其實你睡著了;說你睡著了,你又知道,叫你時你還會回答:「我沒有睡呀!」這也類似非想非非想這個境界。
  再舉例說,假設你觀想一個菩薩或一個佛,修到身心皆忘,但又不是很清明的時候,沒有用心,又好像知道這麼一個境界。所以觀想時也會產生非想非非想的境界。我們有時候修行作觀想,作曼陀羅,認為到達了觀想成就,其實是落入這個境界裡,自己還搞不清楚。實際上觀想與識無邊處定是相通的。
  釋迦牟尼佛十九歲出家,先修了三年的無想定,修成後,講了四個字:「知非即舍」,知道這個不是道,只是一種功夫,用心理作成的功夫,它修得成就壞得了。因此他走了,找到更高明的老師,修這個非想非非想處定,又花了三年。修成後又是四個字:「知非即舍」,這個也不是道,還是心理造成的一種狀況,沒有離開意識思想。因此他又離開,去修其它的外道。接著他修了六年苦行,二、三十歲的人餓得像七、八十歲的老頭子,但苦行仍不是道。直到最後,拋掉所有這一切,證得菩提,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們這裡暫時不講了。 現在我們研究這個四禪八定的境界,初禪、二禪、甚至三禪,都還未離開生理的色陰和受範圍,離不開氣脈的感覺狀態。到了四禪定的境界,已經不談氣脈了,氣脈已經通了。但是,達到這個境界是否就是成佛得道了?還不是。所以佛在《楞嚴經》上告訴阿難:「現前縱得九次第定,猶是法塵分別影事。」意思是說,現在,你就是修到九次第定,也還不過是意識的境界。「法塵」,與第六意識相對的叫法,包括一切思維、知覺、和感覺;塵,外面的灰塵,還不是本身。「分別影事」,心意識的分別所產生的,由思想功能變化而來的,還只是道的影子,不是道的體。釋迦牟尼佛當時對阿難講:你不追尋生命功能的本體,只在這些功夫境界上轉,距離道還呢!但是從另一個方面講,一切賢聖、阿羅漢,一切菩薩,他們的功夫都到達一定的境界了。
  當然有些禪宗祖師們,不走功夫的路線,直取無上菩提也是有的,這裡不談這個路線。但到底他們只是瞭解了最好的,最清淨、美麗的,真善美的一面。相反的,不是真善美的那一面你還沒有去見,沒有走完全程。要走過全程,必須要漸修四禪八定,任何一程都要走到,直到菩提,這才是了不起的事。
阿羅漢的滅盡定
  我們把四禪八定給大家作了一個簡單的介紹,下面為大家講解一下小乘阿羅漢境界的滅盡定。
  羅漢進入涅槃時,會跳到虛空現十八變給你看,完了以後,自己用三昧真火,在空中引起定中的火大,把自己化掉,不用汽油或瓦斯。羅漢成就最後走的時候有四句話: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
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我所有的生命,到這一生已達到盡頭,該做的事已經做了,人世間欠的帳該還的已經還了,不再回來了,證得滅盡定,一切智慧都不用了。
  滅盡定是證得涅槃境界的一種現象,而涅槃是道體。以大乘菩薩、佛的境界來講,羅漢境界是「有餘涅槃」,並非佛菩薩境界的無餘涅槃。所以,羅漢進入滅盡定涅槃境界,八萬四千劫後非出定不可,出來以後重新修行,回心向大,走大乘路線,最後成佛,得無餘涅槃。
  得了滅盡定還沒有跳出三界外,以禪宗來講,得了滅盡定是「擔板漢」,走到了「空」的一邊,還不能起妙有。換句話說,這個境界只能讓你避開八萬四千劫,最後出定,重新走大乘路線才究竟。
  得到滅盡定的人,氣脈當然已經通了,所以他可以調兵遣將一樣,隨意調動自己的四大,要想調動火大當然可以做到。羅漢分兩種,一種兼修神通,一種不兼修神通,所以羅漢不一定有神通。
  由此再回轉來看那些密宗祖師們,大部分都是走四禪八定小乘的路線,最後,充其量不住滅盡定的涅槃,往生他方佛菩薩的國度去了。對於這個苦難的娑婆世界,都有點逃避的味道,因此都被禪宗祖師們列入半吊子的範圍裡了。
四禪八定與四加行
  四禪八定是共法,既然是共法,你要學佛求證形而上道這個本體,自然也離不開這個共法,你不要認為是共法就看不起。不管是顯教還是密宗,都是從我們的根本老師釋迦牟尼佛那兒來的。釋迦牟尼佛本身的修證,就是從共法開始的,這是第一點要瞭解的。
  釋迦牟尼佛以後的那些密宗大祖師們,不管是紅教、白教、黃教、還是花教,都曾經過嚴格的禪定修持。他們記錄下來的那些境界,都屬於禪定的範圍,都離不開氣脈的變化。修氣脈修拙火充其量都是在初禪、二禪,最高不過三禪的境界,但這樣說並不代表做到這點很容易。這是第二點總結。
  前面講到很多人的入定經驗,像有名的憨山大師山上入家和在弟子家入定,慧持法師入定好幾百年,以及現代的廣欽老和尚入定的經驗。他們入定後身心皆忘,甚至不知道入定有多少天,都是靠引磬才出定的。
  什麼都不知道的定境也有很多差別,一種是無想定,一種是無所有處定,一種是昏沉,不包括空無邊處定。空無邊處定還有空的境界。其實昏沉不是定,把它算作定境的一種是我講話的方便。
  那麼這些案例都是什麼定呢?是無想定還是無所有處定?還是昏沉定?現在一般人學佛打坐第一個困擾是思想停不了,好像每個人都想入定,其實你問他入定是什麼意思,他也不清楚。
  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叫作定呢?難道佛法的目標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嗎?如果這就是佛法,那我還何必學呢?吃安眠藥就可以了,再不然學成木頭石頭一樣,那不是比我們講的那些定的境界還厲害嗎?山門外的那對獅子在那裡一千多年了,那是成佛得道了嗎?所以「定」是一個大問題。
  我提出這些問題是叫你們參究,要大家懂得教理。光知道呆板的打坐而不通教理,就是外道,就是魔道。所謂外道就是「心外求法」,到本心以外去找佛法。所謂魔道就是被迷糊住了,被魔悶住了,自己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再其次,像憨山大師、廣欽和尚那樣證到什麼都不知道,一入定就是好多天也很難啊!他們的氣脈總應該有點通了,否則,一個身體有障礙不舒服的人,別說入定好幾天,就是讓他連睡三、四十個種頭他也做不到。
  打坐不一定是「定」,打坐是練習進入一種定的姿勢。「定」的境界在佛法中也叫三摩地,舊譯中簡稱三昧。三摩地有很多種,所以佛講有「百千三昧」。眾生有八萬四千煩惱,可以進入對應某一種煩惱的三摩地。因為煩惱不是有意修持來的,所以煩惱不叫三摩地,只有修持的成果才叫三摩地。比如作水觀的人,把身心都融化為水的現象現前,那是水觀的三摩地;作火觀的人整個身心進入很深的定境,別人只能看見一團火光,火光裡面還有身體的形象,這是火觀的三摩地。
  佛法真正的修定修止觀之路,與四禪八定有什麼關係呢?每一個禪定過程都有四加行的暖頂忍世第一法,因此彌勒菩薩特別講了一部《現觀莊嚴論》,講解四加行的重要。
  四禪八定裡面的四個定境,用現代的話來說,屬於精神狀態,跟生理有關聯但又不同。實際上四禪八定都沒有離開第六意識的範圍。籠統來講,可以說修氣脈、得初禪、二禪、三禪比較偏重於生理的色陰、受陰區域。四定修好了,你的氣脈一定也有一點通了,否則你無法得定。四加行是這些定的前奏,沒有四加行的基礎你無法得定。其實,暖頂忍世第一法,也在那個定境裡面,就好像我們今天晚上喝的湯裡面放了醬油、鹽、白糖、辣椒,你覺得很好喝,你也不會去管裡面是醬油還是鹽,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其實那個湯包括了所有這些成分。
  四禪與四定沒有什麼固定的搭配,四定其實也是一個方法,可用在四禪的任何一禪裡面。
  憨山大師在五台山入定,出定後好像忘記了一切,虛雲老和尚在終南山入定幾十天,也有類似的情況。根據我個人的經驗,有時候出定後連人都不認識了,你們沒有真實修持經驗,不懂。但是嚴格來講,這種定不是正定,屬於唯識講的昏沉的無心,等於一種睡眠和悶絕。憨山大師是明朝的大師,我不好公開講,你們文字上最好不要記載,記載了很多人要罵我的。我倒不怕罵,祖師自己也知道那不是清明的定境界。所以,你們不管是學密也好,學顯教也好,都要把般若中觀唯識三樣搞清楚。但是很可惜,一般人都把唯識當成哲學研究了,其實唯識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講修證用的書。
紅教六種中有
  我們有的同學修過紅教,紅教裡面講六種「中有」(生死中有、夢境中有、妊娠中有、禪定中有、法性究竟期、轉生中有)。比如說,我們人從死後到重新投胎是一段中有,這段的中有身也叫中陰身,死後靈魂重新投胎,變成胎兒出來。我們活著的這一段也是中有,從白天醒著到夜裡睡著了,這個中間又是一個中有。所以我常常問一般參禪用功的人,你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嗎?注意啊,當你靠有枕頭上要睡著的那一剎那是什麼樣,你知道嗎?一般人聽了我的話就去注意了,結果又睡不著了。不注意呢,就又昏沉了,一般人就是這樣。
  我們的念頭在夢與醒之間也是一段中有。一個念頭過去了,後一個念頭還沒有生起,有時候好像楞住一樣,這一段也是中有。我們呼吸一進一出之間也是中有,彌勒菩薩在《瑜伽師地論》裡告訴我們,有個「中間息」,指的就是這個。修安那般那修止息,我所以常常罵你們修數息觀都在亂修,不是叫你光數呼吸啊!又不是學會計!中有認識清楚之後,你就可以把握昏沉與散亂中間是什麼了。
  如果拿本體來講,散亂不是定,昏沉也不是定,散亂與昏沉都是本體來的,就好像黑暗與光明都是一個東西所變的。不過我們現在是講功夫,不管你本體不本體,黑暗就是黑暗,光明就是光明。那麼在黑暗與光明中間是不是也有一段中有呢?那個好像亮又好像不亮的東西是什麼?認識清楚這個,你就懂得用功了,上起路來就快了。
鐵牛定禪師公案
  現在我用禪宗的方法,叫你們參一個公案,注意,不是參話頭。我特別把《大事因緣》這本書印了,希望你們大家注意。書中有這麼一個公案,有一位叫鐵牛持定的禪師,很用功,已經參禪很久了。有一天,大家在禪堂打坐,都很嚴肅,他老兄卻躺下來睡覺了。這可不得了,按禪堂的規矩,這樣做是犯規矩的,要打棒子,不是打屁股,是打背。嚴重的時候,一個香板打下來膀子就脫掉了。不過師父都有本事,馬上就可以給你重新把膀子接起來。如果沒有這個本事的話,千萬不要隨便拿香板打人啊!
他師父曉得他已經領悟了,把他叫起來問他:「怎麼可以犯規矩呢?你說,你的心在那裡?」鐵牛持定就作了一個偈子:
鐵牛無力懶耕田,帶索荷犁和雪眠,
大地白銀都蓋覆,德山無處下金鞭。
  他說,我好像一條牛在耕地那麼辛苦,帶著身上的繩索和犁地的鐵犁,倒在雪地裡就睡了,整個世間都被一片白色覆蓋,德山師父向那裡打我呢?嘿!大悟了,不處罰了,你們參參這個公案。
凡夫定與頑空定
  剛才有同學問到,如果有人入定十幾天,醒來以後所有的事都記得,這算不算一種定?答案是,不一定。不過要瞭解這一點,需要看五蘊解脫的道理,這個我們馬上就要講到,現在只作一個初步的說明。
  佛在顯教的經典裡講到:「制心一處,無事不辦」。制心一處就是一種定的初步,凡夫也可以做得到。佛有一次作過一個試驗,叫國王找一位被判死刑的犯人來,令犯人頭上擺一盆洗臉水,手裡拿兩盞燈,如果犯人能三天三夜不動,油燈不熄,就恕犯人無罪。如果犯人頭動了,洗臉盆倒下來,油燈就會熄,犯人就失去了這次免罪的機會,就要被處死。這個犯人很感謝,結果三天三夜沒有動。所以制心一處,無事不辦也是一種定境,是凡夫的定境,也是一種功夫,不過不是般若,不是修道的禪定。所以,我常常說,任何功夫,不管是練武功也好、氣功也好,制心一處,無事不辦,假以時日,自會成功。
  現在給你們講一個我個人的經驗。我二十多歲的時候,有一個階段,自己試驗頑空定的境界,這個境界不是無想定,不是空無邊處定,就是拿一個空的觀念,把其他都丟掉。結果,三個月以後,拿起筆來一個字也不會寫,所有寫過的書,看過的東西,也都忘記了。嘿!這個境界太可怕了。慢慢的,通過思想回憶,五天以後都恢復了。這個也說明記憶這個東西是非斷非常,你若想把它斷了,則什麼都沒有了,你要把它提起來,則什麼都有了。這些都是實際求證的經驗。總而言之,不要以為進入定境就是什麼都不知道了,常入這種定,死後來生的果報是畜牲道,變豬,這點要特別搞清楚。
  換句話說,你為什麼智商主低呢?從科學的角度來說,這與腦有關,左腦的某一部分,如果長期不用,會達到白痴的境界,活著是白痴,死後變畜牲,這樣的修行不如不修。
  另外,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論》裡也再三提到這一點,大家要特別注意。但是你們不要聽了就不敢打坐,不敢入頑空定了。哎呀,我拜託你,你能入頑空定我還向你頂禮呢,你們是連頑空也頑空不了啊,尤其像那些腦筋時時刻刻活動的人,能做一天白痴也不錯。
第四章 五蘊解脫 修證次第
  前面講了五蘊以及四禪八定,現在我們講五蘊解脫和修證次第。我把《楞嚴經》的重點和秘密抽出來,取個名字<增補楞嚴法要串珠修證次第>。你們許多人雖然都讀過這個經典,但是怕都沒有注意到這些重點,因此就拿原文,帶領你們讀書。
  《楞嚴經》講五十種魔境,就是說修持走岔路的境界有五十種。現在人不知道,實際上,像國內氣功、特異功能,包括印度、尼泊爾歐美那些莫名其妙的修法,這些魔境,佛當年都已經講過了。大家看不懂,因為翻譯用的是古文。其實佛說的都是有科學根據的。如果把五十種魔境配合現代科學,詳細作個說明,對人類的貢獻應該很大,但是沒有時間去做,這個世界人太多,讓他瘋一下也不錯。
第四章 五蘊解脫修證次第
色陰解脫與楞嚴大定
  汝坐道場,銷落諸念,其念若盡,則諸離念一切精明。動靜不移。憶忘如一。當住此處,入三摩地。如明目人,處大幽暗。精性妙淨,心未發光。此則名為色陰區宇,若目明朗,十方洞開,無復幽暗,名色陰盡。是人則能超越劫濁,觀其所由,堅固妄想以為其本。(《楞嚴經》卷九---一七九頁。)
  汝坐道場,銷落諸念,其念若盡,則諸離念一切精明。道場兩個字翻譯得很有趣。四十年前,一位中國教授在美國史丹福大學教禪學,他翻譯了很多禪宗典故寄到台灣,要我給他修改。我看了就頭大。修改還不如自己寫!他是位老先生,怎麼給他改呢?當時我有個學生,年紀比我大,要是現在還活著,已經超過一百歲了。我這位學生曾留學加拿大,我說,你看英文,看完後告訴我內容。他看了就笑:「老師啊,他把禪宗祖師講的道場譯成了墳場。」我說:「他沒有錯啊。」他是沒有錯,他小的時候在中國大陸,一定看到過和尚給死人唸經,送到墳上,叫做「作道場」。所以他把道場翻譯成墳場了。
  他當然是錯了,什麼是道場呢?道場就是修道的場合,密宗叫曼陀羅或壇城。你今天在這個位置上兩腿一盤,或者打坐,或者唸佛,這裡就是你的道場。也不一定講打坐不打坐,所以佛告訴你,行住坐臥都行。不過,靜坐是求證道業方法裡面最重要的一個姿勢,尤其是盤腿跏趺坐,是過去、現在、未來諸佛採用的。
  所以這裡講,你坐在道場。你注意啊,他中文翻譯得太美了,很容易一下就讀過去了,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很聰明,不肯用心。「銷落諸念」,一切雜念自己不起了,注意不是你把它壓下去了。「銷落」等於下雪時雪飄下來自己化了,雜念都掉下來,雜念自己清淨了。
  「其念若盡」如果你所有的雜念都乾淨了,清清楚楚了,注意,我把念都解釋成雜念了,到下一句就清楚了。 「則諸離念一切精明」那麼你就內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可不是雜念,不是妄想,很自然的,中間一個雜念都不上來,道家有一句話,「煩惱無由更上心」,此時,外界對你沒有任何影響,即使是一把槍頂在你頭上,你都沒有生氣和煩惱,來吧,打死就打死吧!比如參禪、唸佛、或唸咒,開始時雜念非常多,等你制心一處,專心到某個程度的時候,慢慢雜念沒有了,就連唸咒這一念也沒有了,一切離念,離開妄想。
  「動靜不移,憶忘如一。當住此處,如三摩地。」
  一動一靜之間,都一直保持雜念自然清淨的境界,沒有變動。一動一靜是講生活的形態,尤其是在家人,還要去辦公室工作,還要做事,在動中也要保持這種境界。或者趕快去辦公室一兩個鐘頭,處理完事情回來,再進入這種狀態。
  「憶忘如一」,不管你是用心去保持這個境界或者不用心去保持都一樣。這裡的「憶忘」兩個字,一個代表用心加上保持,一個不需要用心保持,它反正在這個境界中。「當住此處,入三摩地」,應該這樣入三摩地,這是定境。如果盤起腿打起坐來只是在禪堂有定境,放掉腿就什麼都沒有了,那不是修定,那是修腿。
  你們應該提問題啊,你們不提,那好,我幫你們提。世尊,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求得制心一處呢?您老人家告訴我,達到這個境界氣脈是否通呢?答案是:不用方法。這個《楞嚴經》所講的「楞嚴大定」,等於《華嚴經》裡面講的「法界自性」。以我們中國話來講,要「體任天然」任是一切放下,連放下也不要,很自然就達到個境界,這裡其實也是講專一,不過這個專一不像小乘,要加一個什麼方法或者念一句佛、咒子或者作一個菩薩本尊的觀想等。這裡是自然就達到的。體任自然,銷落諸念,在智慧裡,這就叫做「法界體性自性智」。當然你也可以走小乘的路線,那是別的法門了。
  從現代生理科學的立場告訴你,在這個境界上,氣脈一定寧靜,氣住就達到止息的境界,呼吸幾乎沒有了,但是還有一點,心脈也快要打開了,所以講心與物是互相影響的,氣脈不調和,色身四大沒有調好,雜念思想就不會停下來,氣就寧靜不下來,注意,佛對這個一點沒有明說,這是我加進來的,很值錢啊!
色陰區宇
  「如明目人,處大幽暗。精性妙淨,心未發光,此則名為色陰區宇。」
  佛他老人家真是很慈悲,又為你作了一個比喻。他說,到了這個境界,就好像是一個眼睛好好的,沒有瞎,沒有近視,也沒有老花的人,被關在一個黑暗的房子裡,先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被關到一個極其黑暗的房子裡的經驗?(有人答:「有,停電的時候。」師答:「關那麼一下下不算數。」)
  密宗有一個方法,叫「閉黑關」只准七天,房間不大,可以通風,裡面有床鋪,有洗澡的地方,可能還擺一張桌子和椅子,當然還有佛像,你一個人裸體在裡面打坐,一點光都沒有,這是修眼通,也可以說是修天眼用的。處在黑暗久了,慢慢會有亮光了,那個亮光不是太陽光,不是月亮光,也不是燈光,是真實能看見的光哦! 至於這種亮光在物理上叫什麼,我現在不告訴你們,要參考現在的物理學、光學的理論。
  佛是說你上面的這個境界,就好比是有眼睛的人處於黑暗裡,我給它加上褲子啊衣服啊,根據自己的經驗,把它形容得更仔細,你們不要被我的話騙住了。所以現在學佛不懂科學就免談了,佛都知道這些道理,不過,他老人家生活在兩千多年前,不是現在,如果現在他老人家再來說法,就會加上科學了。
  黑暗中那個隱隱的光是有相的光,不是自性的光明,不過於宇宙自性和你自性也有關聯。在黑暗的房子裡,什麼都看不見,可你心裡特別清楚。
  像我們原來帶兵的時候,最好的處罰就是關禁閉,不是正式坐牢,而是把你關在暗室裡,一點亮光也沒有,一點聲音也聽不見,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怕哦,當然,如果把我關進去,那我正得其所哉,正好打坐。
  這時你的心孤零零的,只有個精性,心裡頭自己思想都很清楚,可是自性的智慧光明還沒有發出來。「心未發光」是說還沒有發智慧的光芒,無相的,心裡頭還沒有透亮,沒有大徹大悟的那種境界。「如明眼人,處大幽暗」那個黑暗裡的亮光是有相的光,是物理的作用。心光不是物理的作用,但是文字只能用光字來形容、來代表。
  現在很多學密宗的人,動不動就把「心光」的光看成有相的光,都錯了,有個電影裡演中陰境界時,也用那麼一團光,我告訴大家,這樣理解中陰光,人就更難得度了。你以為中陰時還真有一片光明來接你啊,有是有,是「心光」,不是有相的光。像我們常說:這件事情我沒有想通,突然靈光一現,我想出答案來了,這也是心光。
  佛說到了這個境界叫「色陰區宇」。色陰是身體四大(地水火風)加空大所變化作用範圍,還不是道,憨山大師在盤山頂上經行時,看到整個的海天和世界,在一片光明之中,那是生理變化,也是在色陰區宇。
  下面佛會講十種魔境,講修行過程中的岔路,十種還只是講原則而已,許多練氣功的人,也有一點心得,有時也會有清淨的心境,但很容易從這裡走到岔路上去,很容易入魔。魔者磨也,就是自己迷糊了。你說沒有外魔嗎?也有啊!外魔內魔一起來的。這也是在色陰區宇。如果能把十種陰魔配合現代醫理和物理講出來,是很大的貢獻。
  這裡補充兩點,要修一個閉黑關的關房很難,需要雙重牆壁,不能透一點光,但是空氣要流通。這是一。第二,其實,我們現在閉眼打坐就是「如明目人。處大幽暗」啊!不過不是在房裡頭,而是在爸爸媽媽借給你的這個身體的房間裡打坐。這都是在生理、唯物的範圍內轉哦,都還是色陰區宇的範圍。
                 
色陰解脫 超越劫濁 
  「若目明朗,十方洞開,無復幽暗,名色陰盡。是人則能超越劫濁。觀其所由,堅固妄想以為其本。」
  佛接著打比方說:如果像白天張開眼睛看東西一樣,一切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到天空,看到空靈的境界,這才叫色陰盡。在生理方面,現在氣脈完全通了,跳出了生理的範圍,這叫色陰盡。
  這段色陰的討論是講生理的,物理的,不蓋在無明中,發生光明了。到達這個境界的人,不再受這個物理世界及社會環進境的影響了,但是還沒有成佛證得菩提。為什麼呢?因為這還在妄想境界,心念想念還在。但是,也就是靠這個堅固妄想,才能達到這個境界。你若思想不堅定,學學就退道,那你還達不到這個境界呢?雖然這個不是道,不是菩提,可是功夫能做到這一點,那已經不得了啦!
  通過定的境界再加上般若的開發,你可以到達色陰盡了,不過這裡不用什麼方法,只是講銷落諸念,一切雜念都放下,一切都銷融掉,進入動靜不移,憶忘如一,這是修大乘菩薩的境界。
在這種三摩地的定境裡,自然包含了四禪,至於說用那一個定,到這時,連四定這個念都要放下,四禪八定已經微不足道了。但是四禪定的經歷就在裡面了。所以大可以包小,但小不能包大。從欲界到無色界的三界,四禪八定,乃至小乘的滅盡定,都沒有離開第六意識的範圍。注意第六意識並不是什麼壞東西,轉了就變成妙觀察智,還是那個第六意識,重要的是看你怎麼用。《楞嚴經》裡面講的十種仙,壽可達萬歲,長生不死也都是靠這個堅固妄想,所以從作用的角度來講,堅固妄想作用很大。當然這還不是菩提道。
  為什麼我們有色陰區宇呢?因為自從無始以來我們這個生命都在堅固之中,所以叫「堅固妄想以為本」。我們的色陰區宇就是我們這個肉體色法。包括地水風火,我們一入胎,有了這個地水風火的生命,就有這個色陰區宇了,甚至入胎以前,生死中陰的時候也有,在唯識學中叫「法處所攝色」是在意識境界中,自己有個地水風水空的物質觀念。好比說,在夢中,本來是個夢,我們還是覺得有個身體,那個身體是法處所生的色,換句話說,自無始以來,我們認為這個身就是我,身見很難忘掉。那麼身見又是怎樣來的呢?是堅固妄想來的。所以我們的身體就像一個牢籠一樣,把我們困於色陰區宇,就是雲門禪師所講,「中有一寶,秘在形山」被形體關住了,空不掉。
  要解釋色陰區宇,達到色陰盡,需要銷落諸念,那時就好比十方世界,一切幽暗都沒有了。但是用什麼方法達到這一點呢?大乘的方法不是四禪八定一步一步做工夫了,而是用智慧的解脫,就像永嘉大師所說的:「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一步步做工夫,慢慢進去,那是「生因之所生」,所以永嘉大師的方法是不用方法,等於《楞嚴經》講的無門為法門,這是真正的大秘密。一般人只是把這些當作是顯教的教理,這些都錯了。
  了因之所了,「了」就是了,放下就是了。換句話說如果用數學公式來表達,「道」就是「了」,「了因之所了」的「了」是減法,一減一等於零。零就是零。「生因之所生」的「生」是加法。
  在《圓覺經》上佛說:「一切眾生妄認四大為自身相」,眾生都錯了。把四大肉身誤認為是自己,「妄認六塵緣影為自心相」,把六根六塵接觸的反應當成了自己的心,所以身心兩方面都認錯了。我們今天父母所生的四大之身和六根,都是第二、三重的影子,自性功能本來在那裡,沒有動過,所以《圓覺經》是很高的華嚴境界,本來也是佛境界。如果你真正認識到這個色身不過是四大假合之身,一切放掉,管他生也好,死也好,苦也好,樂也好,根本不去理它,那就是大乘根器了。
  有人問這時氣脈通了沒有,有兩個答案。第一,你這句話本身就說明你堅固妄想的習氣沒有變。第二,告訴你,真的放下了,氣脈當然就轉變了。佛在《楞嚴經》第三卷就告訴你了:「返觀父母所生之身」,回轉來看看父母所生的這個身體,「若存若亡」,好像有好像沒有,幾十年,或者一百年,隨時都會走掉,我們的身體不過是我們借住的一個房子,如果你真能明白這個道理,明白自身的體相,不妄認四大為自身相,不妄認六塵緣影為自心相,一切放下,就對了。問題是大家就是放不下。比如你們大家學佛打坐,眼睛一閉,坐在那裡,都是悶在牢籠裡一般,所以禪宗祖師罵人:「黑漆桶一團」,等於一個東西放在桶裡,蓋住了出不來。一般人打起坐來很難跳出色陰的範圍,動不動就在那裡做功夫,可見身體這個牢籠很厲害的,色陰的範圍很嚴重。
  如果你的心不在身體上搞什麼氣脈了,不為它所轉了,就像《楞嚴經》一開始就告訴你的:「虛空生汝心中,猶如片雲點太清裡」,整個虛空在你心裡,猶如一片浮雲在太空裡一樣,那麼渺小,你的心、本體有這麼大,整個身體,整個世界有多麼渺小啊,為什麼還要管這個身體呢?這樣你認識本來之後,再「返觀父母所生之身,若存若亡」,就是這樣的,本來空的。
  不管你是走大乘還是小乘路子,若真能轉化色陰,銷落到空了,於虛空合一,連虛空也銷落了,就像道家講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這時還沒有到家啊!「虛空粉碎,大地平沉」,就是打破色陰的牢籠了,算是色陰盡了。虛空粉碎,大地平沉是一個比喻,已經是虛空了,還粉碎什麼呢?地球都毀滅了,沒有時間空間了,更沒有肉體這些觀念了,都打破了。
  李居士:色陰盡的物理現象或者說標記就是「若目明朗,十方洞開」好像站在高山之頂,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都是亮的,整個虛空都沒有障礙了,不像「處大幽暗」的時候,什麼都是黑的。
  包卓立:「十方洞開」,這種境界是不是暫時的?不修就沒有了?像西藏有一些記錄,有的大法師曾經有一段時間可以看得很遠很遠,什麼都可以看見,但是過一段時間就沒有了。
  懷師:真的達到「十方洞開」這個境界的時候,所有的脈統統都打開了,而且這種成就不是暫時的,至於你說的那個大法師的情形,他只是中脈打開了而已,還在色陰範圍。氣、脈、拙火都是色陰範圍。之所以跳不出來,是因為無始以來自已的堅固妄想這個根根沒有破掉。道家「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也還是在色陰範圍。破這個堅固妄想還是要用第六意識,還是用堅固妄想去破它,這叫以楔出楔。色陰區宇還包括生理,物理方面。下面講不同的東西了。
            
受陰解脫 超越見濁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陰盡者,見諸佛心,如明鏡中,顯現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猶如魘人,手足宛然,見聞不惑,心觸客邪而不能動。此則名為受陰區,若魘咎歇,其心離身,返觀其面,去住自由,無復留礙。名受陰盡。是人則能超見濁。觀其所由,虛明妄想以為其本。(一八二頁)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陰盡者,雖未漏盡,心離其形,如鳥出籠。已能成就,從是凡身,上歷菩薩六十聖位。得意生身,隨往無礙。(一八六頁)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陰盡者,見諸佛心,如明鏡中,顯現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
  這裡文字用得很妙。講色陰區宇是從「汝坐道場」開始,這裡換成「彼善男子」了。在《金剛經》中,有善男子,善女人,在大乘菩薩境界,不管你是男是女,到了菩薩境界都稱童子,所以文殊菩薩又稱文殊童子。 
  這裡佛說,諸位先生們,諸位兄弟們,修定修止達到色陰盡的境界,你見到一切佛的心就和我們的心一樣,一切眾生心等於一切佛的心一樣,這一點你看得很清楚,好像明鏡中的影像一樣。
  注意啊,這時你還在定中啊!在奢摩他(止)的境界裡啊,自己的每一個思想念頭,都像影像一樣飄過來飄過去,無所謂,好像是空的,很輕鬆。你們用功有時也會有這個境界啦。這時你自己覺得好像已經懂了,明心了,但還不能起用。
  「猶如魘人,手足宛然,見聞不惑。心觸客邪而不能動。此則名為受陰區宇。
  佛作了一個比方,此時的情形,就等於我們在睡覺做夢,好像被鬼壓在那裡,心裡很明白起心動念都很清楚,但叫不出聲,手腳都在,也感覺得到,但就是動不了,被它壓得死死的,很害怕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夢呢?因為「心觸客邪」,有靈鬼,或者魔障,或者因為身體裡有病,總之,都是邪氣碰到你的身體,而使你的心起這麼一個反應。這種情形叫受陰範圍。
  受是怎麼來的呢?無始以來,我們生命多生累劫,觸受都搞慣了,受苦、受樂、非苦非樂、喜憂,這些都是受陰解脫不了而來的。還沒有離開身見的作用。
  「若魘咎歇,其心離身,返觀其面,去住自由,無復留礙。名受陰盡。是人則能超越見濁。觀其所由,虛明妄想以為其本。」
  前面講到睡著了,被鬼壓住了,後來一下子醒了,鬼也沒有了,身體也不受壓了,這時身心可以分離,隨時可以把這個身體丟掉,要走就走,可以解脫這個身體了,功夫到了這裡,觸受都沒有了。等於道家講的陽神出竅一樣,不過道家講的陽神出竅還有一個影子,這裡連影子都沒有了,身心都無所謂了。此時,去住自由,沒有障礙了,要留在身體裡也可以,要走也可以。這是受陰盡。
  修行到這種境界的人,智慧打開了,觀念思想不會有偏差了,不會被小乘的五見(邪見、身見、邊見、見取見、戒禁取見)所縛了。色陰盡的時候是超越劫濁,不再被現實的物質世界所困住,不像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的這批人,被電腦等等這些物質文明所困。到受陰盡,超越了思想見解,得正見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我們無始以來的「虛明妄想」。色陰的時候,是被堅固妄想抓得牢牢的,到受陰,是被虛明妄想抓住了。好比說你坐在公園裡,思緒飛得好遠好遠,可能想到阿拉斯加去了,這就是虛明妄想。受陰境界有觸受兩面,有十種魔境,都是虛明妄想來的。要想妄想不虛明了,還需要小心用功。正如神秀大師講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受陰盡得意生身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陰盡者,雖未漏盡,心離其形,如鳥出籠。已能成就,從是凡身,上歷菩薩六十聖位。得意生身,隨往無礙。」
  受陰盡了,就好比是人睡覺不受夢魘壓力了,但不是成道,還沒有得漏盡通。六根都不漏了,一念不生,得無生法忍,唸唸清靜了叫漏盡通。普通天人有五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但沒有漏盡通。只有佛的弟子,小乘阿羅漢或者大乘的菩薩才有漏盡通,尤其是大阿羅漢,得漏盡通,六根都不漏了。換句話說,不動心了,等於中國孔子講的對境心不起,起而不起,不是完全不起,起了也像是沒有起。
佛說,到受陰盡的時候,雖未證得漏盡通的涅槃境界,但是心已經可以離開身體了。此時,要死就,要留也可以留。那個舒服程度就像小鳥出籠一般,到這個程度,當然比道家所謂出陽神高明多了。不過這個時候,壽命沒有盡,業力沒有完,如果想要早走,逃避痛苦,那是犯了殺戒。這是順便提到的。
  這時如同經歷了菩薩的六十聖位一般(六十聖位包括三漸次,十信、十住、十回向、四加行,十地,妙二覺等),對佛菩薩的境界都能體會了。這就比道家的陽神高了,天上人間任意寄居,隨便你的意思。寄居,只是掛褡一下,偶然住住。苦難的人世間需要我來就來一下。
              
想陰解脫  超越煩惱濁
 
  譬如有人,熟寐寢言。是人雖則無別所知,其言已成音韻倫次。令不寐者,咸悟其語。此則名為想陰區宇。若動念盡,浮想銷除。於覺明心,如去塵垢。一倫生死,首尾圓照,名想陰盡。是人則能超越煩惱濁,觀其所由,融通妄想以為其本。(一八七頁)
  「譬如有人,熟寐寢言。是人雖則無別所知,其言已成音韻倫次。令不寐者,咸悟 其語。此則名為想陰區宇。」
  這時佛又作了一個比喻。這個情況就好比是一個人睡著了說夢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講話,可是他的講話話別人聽起來都能聽懂。達到這個層次的人,可以像菩薩一樣說法了,說的法與大菩薩、佛說的一樣,使沒有睡的人聽了他的話都懂了,可是他自己不知其所以然。你若問:「你怎麼會說出來?」這時他是自然就說出來了。所以,你不要輕視普通弘法的人,他雖然沒有到家,他講的話卻是菩薩的話。這是想陰的範圍,分析起來又有十條岔路。
  「若動念盡,浮想銷除。於覺明心,如去塵垢。一倫生死,首尾圓照,名想陰盡。是人則能超越煩惱濁。觀其所由,融通妄想以為其本。」
  浮想也就是妄想。如果心念如如不動,任運自在,一切妄想都沒有了,塵垢都洗去了,一念不生,悟了,生也無所謂,死也無所謂,為了度畜牲,就去投畜牲道,要走就走,這叫一倫生死。
  這時,從頭到尾都是圓滿清靜的。修到這裡,就是想陰盡了。修到這裡,一切煩惱都沒有了。前面講過,妄想有堅固作用,虛明作用,而我們之所以有想陰,是因為妄想的融通作用。所謂融通,就是融會貫通的意思,融會貫通了,則一悟千悟,一了百了,此心「一念不生全體現」,平常什麼都明白了,像大明鏡一樣。
  我們一般人都受想蘊的控制,隨時都被控制著。但是平時思想用在對自己身體的堅固妄想方面,很嚴重。有時候也會有虛明妄想來。有時候看佛經修持,忽然有所領悟,似乎很解脫了一樣,那個就是屬於妄想的融通作用。
  在想陰區宇,已經得意生身,自己可以自由來去,但還不能成形,而且生死也還沒有看通,還在現在這個身體裡,等到想陰盡的境界,對六道輪迴、生生死死都無所謂了,生死涅槃等空花。
     
               
含光默然
 
  不管時間長短,現在大家打坐至少可以瞭解什麼叫身心(思想的心)分開了。你閉眼打坐,好像被關在黑桶裡一般,身體不動,思想來來往往、昏昏擾擾的,但是慢慢的,你可以把身體六根和思想往來分清楚了,能隨時清淨自己的思想念頭了。有了這麼一個基礎,即使心仍然被蓋在這個肉體裡面,能夠這樣清靜的人已經很少了,很不錯了。有了這個認識,估計你還聽得進我們這個五蘊解脫的課,否則是聽不進了。
  你們大部分人都是閉眼打坐,照古代嚴格的講,打坐並不完全是閉眼,眼睛應該是微微張開的。後來道家對這種方法叫「垂簾」,眼睛的上下眼皮,等於窗簾一樣,閉三分之二,留一點縫。
  根據古時候佛經的翻譯,做白骨觀也好,安那般那呼吸法門也好,都要眼觀鼻,鼻觀心。就是說眼睛三分之二關閉起來,看著自己的鼻尖,而鼻子與心窩子對成一條直線,然後不管眼睛,回轉來觀自己的心念。另外嚴格地講,小乘修法是半閉眼睛看前面三步距離的地方,大乘修法是開眼對著前面五、六步的地方。
  眼睛去看的這個注意力是意識,我們一般人習慣性的會把眼識和意識配合起來去看。如果是開眼打坐,要把眼睛的意識拿掉,眼珠子開著,但沒有看,這種方法與閉眼的感受不同。你們平時閉眼打坐習慣了,讓你開眼你還受不了呢。如果你訓練自己把眼識拿掉,那你對於身心分開,思想與身體分開的體會就會比較清楚了。
  這樣眼睛半睜半閉,用中國字來形容叫「含光默然」,那個樣子就像健康嬰兒睡覺那樣,眼睛有一條虛虛的縫。注意,只有腦力、神充滿了才做得到這樣,對現代人來講,我主張閉眼打坐,什麼道理呢?因為現代人用眼用腦太過度,神都不充滿,開眼打坐容易把氣神都提到腦上,算不定搞出毛病來,把神經搞錯亂了。
  為什麼眼睛要這個樣子?你看佛菩薩塑相都是這樣。我告訴你,比方借用道家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來說,神充滿了,你想閉眼都閉不住,自然會開開。但是眼睛開開並不是看哦。我不叫人走這個路線,因為普通人會習慣性地往前面看,這就不對了。
  有人打坐,在那裡規規矩矩地「眼觀鼻,鼻觀心」。我做給你們看,你們注意我的眼睛,它慢慢變成兩個眼珠向上去,前面一條白的線出來,這樣是不對的哦,這還是有意在看,是把眼睛硬拉到上面去看,這樣都會使精神出問題,是一種病態。你們用這個方法很容易這樣出問題,理由等一會兒告訴你們。眼睛巧妙得很,你們身心有時候觀照不清楚,就有這個毛病,所以在講行陰之前補充講一下。
             
七處征心 八還辨見
  這個是順便帶到,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廣東韶關六祖道場南華寺,我們有同學從那兒回來跟我講:「哎呀!那真是大祖師!我們拜下去,他的眼睛好像在注意我們一樣,我們換一個地方站,他的眼神好像就會跟著我們換一個方向。」你要曉得他的肉體眼睛是半開半閉的,佛菩薩塑相也是這樣,這可是個大關鍵哦。
  《楞嚴經》裡佛開頭就講兩個要點,「七處征心」,跟阿難討論「心」是個什麼東西,心在哪裡?七次往返討論心的問題。佛說心不在外,不在內,也不在內外中間,不在虛空,也不是不在虛空。換句話說,心也在內,也在外,也在中間,也在虛空,也不在虛空,無所在也無所不在,全體內外、心物一體都是一個心的作用。所以你若真明白了這個心的道理,就不要守著自己這個肉體、和這個思想意識心,這些都算不了什麼。
  《楞嚴經》已經把這個大秘密告訴大家了,你們也都讀過《楞嚴經》,只是就這麼讀過去了,都沒有看懂。一般法師們講《楞嚴經》,也都是像鸚鵡學舌傳聲筒一樣的過去了,我們很多同學在外面講《楞嚴經》也是一樣的情況。不過,即便是傳聲筒,也還是了不起,還是有功德的。
  《楞嚴經》開頭講的第二個要點是「八還辨見」。八次辯論「看見」這個「見」字的道理,佛特別用眼睛來講這個道理,我們開眼可以看見光明,那是因為宇宙裡有光,像太陽光、月光、星星的光,還有人造的電燈光等等。佛問阿難:「瞎子能看嗎?」阿難說不能看,佛說:「你錯了,瞎子也能看。看到裡面黑洞洞的,不像我們看到外面這個樣子。」開眼見光,閉眼見暗。這樣來回有八次辯論。佛就告訴阿難,明來暗去,暗來明就去,現象的變化是無常的,但能見明見暗的那個能見的東西,不在明暗上面。
  有人說,佛說的不如現在詳細,不如現在科學,那是亂說。當今科學雖然很詳盡,但對很多事情也還沒有定論。佛是兩千多年前講的,那真是了不起。你們現在學佛經很容易有主觀成見,不像我們當年看這些經典,那是完全聽他的,然後用自己做試驗,把自己的主觀都拿掉。
  佛說,你把光明還給太陽、月亮、星星,把障礙還給牆壁(如果是一張紙擋住你了,就把障礙還給那張紙),把一切都還完了,但還有一個東西沒有辦法可以歸還的,也沒有辦法還給虛空,那個東西不就是你那個能見的嗎?這樣分析完了,佛講了四句名言「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見道時,明心見性的這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見,見道的本身不是物質的東西,離開物質的東西,離開現象的東西,不是眼睛看見的見所能達到的,這是談形而上的見。
  那麼佛為什麼在提出七處征心以後就提出眼睛談「見」呢?
  道家有一個最古老的經典,姜太公的《陰符經》,也有人說是姜太公的師父作的,到底如何不知道。《陰符經》就講「機在目,機在心」(眼心之機也),眼睛是心的開關,當我們休息好了,睡醒了,眼睛就要打開,做白天一切的活動。等疲勞了,就要走入黑暗狀態,走入陰境界,就閉上眼睛睡眠了。一陰一陽都在眼睛這個機關裡,所以開眼見明,閉眼見暗。這兩句話可以用來修道,也可以是世法大政之治,大謀略的哲學。「機在目」,外面要觀察清楚,「機在心」,應用之妙就在於你的思想心了。
  為什麼講到這裡呢?因為前面講到一念之間有堅固妄想,有虛明妄想,還有融通妄想,大家平時都沒有看清楚,《楞嚴經》把這些言語文字表達不出來的秘密都告訴你了。
  眼睛能見色,見一切物理的現象,但是還有無表色,還有理念世界,那就不是物理的現象了,但與眼睛也都有關聯。講這些就是告訴你們,不能光聽色受想陰的理論,要自己試驗。現在要講行陰了。
                
行陰解脫 超越眾生濁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陰盡者,是人平常夢想消滅,寤寐恆一。覺明虛靜,猶如睛空,無復粗重前塵影事。觀諸世間 大地山河,如鏡鑑明。來無所粘,過無蹤跡,虛受照應,了罔陳習,唯一精真。
  生滅根元,從此披露。見諸十方十二眾生,畢殫其類。雖未通其各命由緒。見同生基,猶如野馬,熠熠情擾。為浮根塵究竟樞穴。此則名為行陰區宇。
  若此清擾熠熠元性 ,性入元澄,一澄元習。如波瀾滅,化為澄水,名行陰盡,是人則能超眾生濁。觀其所由,幽隱妄想以為其本。(一九七頁)
 行陰區宇前的想陰盡現象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陰盡者,是人平常夢想消滅,寤寐恆一。」
  修定修慧到想陰盡的時候,平常就沒有夢與想了,等於《心經》裡講的「遠離顛倒夢想」。夢就是想、想就是夢,夢、想消滅以後就清淨了,而普通人不是在做夢就是在思想。
  這裡講的「沒有想」是真的一念不生,是自然的一念不生,不是壓下去的,壓下去就是無想定了。到這個時候,「寤寐恆一」,清醒與睡眠一個樣,這就很難懂了,一定要實際修持到那個境界才瞭解。三祖僧璨禪師的《信心銘》就講:「眼若不寐,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如果你瞪著眼不睡覺,自然就沒有夢了,如果你心沒有分別沒有變異,也就萬法如一了。這裡的「夢想消滅,寤寐恆一。」是想陰盡的境界,只有到了想陰盡的人才曉得行陰,行陰是很難懂的。
  「覺明虛靜,猶如睛空,無復粗重前塵影事。」
  到這個時候,才是靈明覺知之境,永遠清楚,永遠清淨。佛作了一個比方,說這個時候就像萬里無雲,永遠是晴空萬里那個樣子。用中國文學來形容它,就是「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這時身心沒有粗重的感覺,很輕靈。這時也還能像普通人一樣做事。思想嗎?也可以!但是我們普通人做事都負擔很重,很粗重,而到了這個時候不管是吃飯也好,高興也好,罵人也好,都飄飄的,像做夢一般,又不是做夢。以前的事情也都像影子一樣。
  「前塵」不是以前的意思,現在所有的也都是前塵,我們睜眼閉眼看的,心裡想的,都是前塵影事。
  「觀諸世間大地山河,如鏡鑑明,來無所黏,過無蹤跡。虛受照應,了罔陳習,唯一精真。」
  這個樣子想陰清淨了,就慢慢進步了,看一切世間,整個物質世界,整個地球,山河大地,一切事和物,此心是「心如明鏡台」「如鏡鑑明」,完全清清楚楚,心不會被黏住,一切用完了就了無蹤跡了,心中還似明鏡一般。我們普通人想陰沒有盡,自己隨時都會被自己的思想騙住。《楞嚴經》不用騙這個字,而是用黏,像漿糊粘住那樣,普通人那個思想的灰塵一來就粘住了,慢慢越積越多,明鏡就不見了。想陰盡的人,一切灰塵來了都無法黏了,一下就溜過去了,連一點影子都沒有了,永遠「虛受照應」。
  那麼這時他還是起作用嗎?沒有想陰的人,作用比我們普通凡夫還要大,智慧還要高,更清明,只要一來就有反應,所以有時候你一起頭講,下面的結論我就已經很明白了,不用等你講完。所謂「虛受」就是像鏡子照東西一樣,「物來則應,物去不留」,一切都照應,都有反應。但過去了就過去了,沒有留。
  「了罔陳習,唯一精真」。這個翻譯太高明了。「了」就是明明了了,「罔」就是恍恍惚惚,一切事情都是不實在的。「陳習」就是無始以來陳舊的習氣,拿這一生來講,從小到大我們這個陳舊的習氣都是想陰的連續作用。想陰過了,習氣就真可以轉了。
  「了罔陳習」,是說不會被思想騙了,現代人經常講的「理性」也是思想。「唯一精真」的這個精,不是男女性交出精的那個精,這個精是形容詞,就是中國人講的精神的精。這裡是說到了這個時候,唯一那個精,是真的。真正的精就是心中很清明,沒有雜念,沒有昏沉和散亂,什麼都很清楚,那個是精真。
  色陰境界與醫學、生理學、解剖學,生化都有關係,受陰與神經系統,呼吸系統、五臟六腑、荷爾蒙系統都有關係。講到想陰解脫,「了罔陳習,唯一精真」就完全講到腦裡面去了,腦裡面的細胞都要起變化了,起真空爆炸式的變化。真精可能是間腦這部分起變化,這都是真的哦!我可不是在亂說。
  講到想陰盡,才知道行陰之難懂。整個太陽地球月亮的轉動,就是個行陰的作用。像我們思想停不了,感覺停不了,也都是行陰的作用。你今天還活著,還沒有死,這也是行陰的作用。甚至你死了以後進入中陰,再輪迴,那也是行陰的作用。再比如我們一生下來就要睡覺,也是行陰的作用。道家講打通任督二脈,我經常笑大家,叫你們不要有意去打通,他本身就是通的,它也是行陰的作用。這行陰最難辨,可是佛兩千多年前就講了,但是也還是沒辦法表達,尤其是這本經,翻譯成那麼優美的中文,就更難懂了。
行陰區的宇的魔障
  「生滅根元,從此披露。見諸十方,十二眾生,畢殫其類。雖未通其各命由緒。見同生基,猶如野馬,熠熠清擾。為浮根塵究竟樞穴。此則名為行陰區宇。」
  達到唯一精真以後,你在那個定的三摩地境界裡,對於生與滅的根本就很清楚了,某人要死了,會投胎變豬,或者會升天,對這些物理的變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些都是定中的境界,這個定並不是故意打坐才有的,你本來就在定中嘛!
  這時候你能「見諸十方,十二眾生」東南西北、東南角、東北角,西南角、西北角,上下一共是十方。
一般我們都講六道,《楞嚴經》是講十二類眾生,若有色(有形有相的),若無色(沒有形象)都包括在裡面了。
  這時「雖未通其各命由緒」,雖然還不能完全看清一個人生命之來源,但已經能夠「見同生基」,能看到我們一切眾生的共同生命後面有個動力,已經能看清生命輪迴轉動的能源。
  這個生命能源「猶如野馬」野馬是引用《莊子》的,野馬不是一匹馬,是陽焰,虛幻的煙,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所以莊子說「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拿現代比喻來講,好比說原子彈爆炸那個動力,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但是一旦爆炸了,那個威力就大了,有聲音、有亮光、還有味道,你聞到還會死,色聲香味觸都有。佛經用了這些文學翻譯,現代的人,不把它當成野馬野狗才怪呢!
  講到「各命由緒」,給你們講個故事。大阿羅漢可以看到每個人生命八萬劫以前的事。有一次,有一個人向佛要求出家,舍利佛這些佛的大弟子們就在門口把他攔住了,吵了起來,不許他出家。佛在屋子裡打坐,問他們吵什麼,舍利弗說:「世尊啊,我們看了,這傢伙八萬劫來都沒有結佛緣,不能出家。」佛就笑了,「你們這些羅漢功夫修養只能看八萬劫,他八萬零一以前是條狗,同我結了緣。那時我是緣覺佛,已經涅槃了,人家給我立了塔,供舍利子。這時候,上面有人屙大便掉在這隻狗的尾巴上,它被驚跑了,尾巴一搖就把大便甩到了我的塔上,就是這麼個因緣,它就是可以出家了。」
  大便是狗最好吃的東西,所以那也是供養。
  生命的那個能源猶如陽焰一樣,它「它熠熠清擾」像閃電一樣,閃得很快,力量很大,很清,可是也很擾亂。 熠熠就是形容有亮光的,嘩嘩閃的意思。這個生命能源是「浮根塵究竟樞穴」。浮根塵就是我們這個生命,我們的眼耳鼻舌身五根。這個生命的中樞有個動力在動,這個動力,或者說這個行陰很厲害,這個東西不是思想。你打坐修到一念不生,或者唸唸清淨,你身上的任督二脈,十二經脈還在轉動,心臟還在跳動,這個作用就是行陰區宇,就是動能。
  這個中文翻譯得實在是太美了。翻譯這部經的人是宰相房融,被下放到廣東,就翻譯了般刺密帝帶來的這本經典。
  莊子之所以用野馬這個詞,也是有道理的,野馬這個東西是會亂跑的,塵埃也是用來形容野馬的。
  講到這裡有兩點需要注意。第一點,「為浮根塵究竟樞穴」,佛在這裡講得很隱晦,但很有道理。我們人類的整個生命在腦部,所以我在《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書中講,人參就像我們人一樣,它的倆個根根在土裡,兩隻腳從上面長出來,人參一千年會變成人形。對我們人來講,我們的土是頭頂上的虛空,兩個腳就是人參兩個叉子,所以我們一切都在這個腦部。下面男女生殖器是神經末梢,整個中樞神經在頭部。佛講那個動力,「為浮根塵究竟樞穴」用的非常高明,所以那個生命的動力與我們的腦子關係很大。究竟樞穴大概等於我們現在講的間腦,所以道家講靈魂是從頭頂上出去,但這個並不是肯定的。
  第二點是,對應行陰區宇也有十種魔障。前面講過色受想陰,每一陰都對應有十種岔路,十種魔障。有人說怕打坐,因為怕走火入魔。告訴你們,你不用功的話,魔還不屑來看你呢,這些魔障你不用功還出不來呢。就好像一個男孩子被女孩子看上,那還不容易呢!講到魔境,有四句重要的話: 不作聖心 名善境界,若作聖解 即受群邪。
  如果你自己認為那些境界沒什麼了不起,心裡不執著,就是好的:相反就是入魔了。這四句話是要點,佛講到每種魔境都要重複說一遍。所以我經常告訴你們,不管碰到什麼境界,都要記住《金剛經》上的一句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換句話說,你若用得好,對魔境不執著,不被它騙走,魔境是你進步的一種考驗,是一種好事情。等於我們做人、做事業,如果沒有艱難困苦你就不會有進步。受到艱難困苦,你仍然不被魔住,那你就超脫了。
  「若此清擾熠熠元性,性入元澄,一澄元習,如波瀾滅,化為澄水,名行陰盡。是人則能超眾生濁。觀其所由,幽隱妄想以為其本。」
  這個有動力的行陰很清,可是也很擾亂,它無形無相,可是又有一點形象,有一點影子,好像黑夜裡一點亮光,它似亮光又非亮光。如果這個根本源頭的性質不動了,好像沒有波浪的,永遠乾淨,一澄到底的水那樣,就是行陰盡了。這時候沒有呼吸了,很久才有一下,但不是死了。這時可以超越眾生濁了,他要發願來這個世界就可以來,不發願就可以不來,可以定在那個境界。
  「觀其所由,幽隱妄想以為其本」,這也是一念起的作用,這個念很難懂了,等作結論時再說。「幽」就是看不見的,「隱」就是人世間看不見的,這個妄想有這麼一個功能,看不見也摸不著。在這種境界定久了就可以解脫了。光理論懂了還不行,還要功夫到,上面講到行陰,其實想陰、行陰,識陰都講了,說到底,五陰就是一念,一個人如果能夠把自己一念五陰檢查出來,那就不得了啦。
識陰解脫 超越命濁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陰盡者。諸世間性,幽清擾動,同分生機,倏然隳裂,沉細綱紐,補特伽羅,酬業深脈,感應懸絕。於涅槃天,將大明悟。
  如雞後鳴,瞻顧東方,已有精色。六根虛靜,無復馳逸。內外湛明,入無所入。深達十方十二種類,受命元由。觀由執元,諸類不召。於十方界,已獲其同。精色不沉,發現幽秘。此則名為識陰區宇。
  若於群召已獲同中,銷磨六門,合開成就。見聞通鄰,互用清淨。十方世界及與身心,如吠琉璃,內外明澈。名識陰盡。 是人則能超越命濁。觀其所由,罔象虛無,顛倒妄想以為其本。(二○四頁)汝等存心。秉如來道。將此法門,於我滅後,傳示末世。普令眾生覺了斯義。無令見魔,自作沉孽。保綏哀救。銷息邪緣。令其身心入佛知見。從始成就,不遭歧路。(二○九頁)
識陰區宇前的行陰盡現象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陰盡者。諸世間性,幽清擾動,同分生機, 倏然隳裂,沉細綱紐,補特伽羅,酬業深脈,感應懸絕。於涅槃天,將大明悟。」
  這裡前面一樣的,你都還在那個定慧等持(平等保持)的三摩地境界,現在新的翻譯也叫三摩缽地。現在講到行陰盡了。其實呢,如果你真正懂了般若《心經》,「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你就知道,也無所謂盡與不盡,行陰也是本體的功能,重點是你要轉化它,就好像一個機器在轉動。所謂轉化就是把它停住,其實也不是停住,就是非常慢,靜態的意思。慢其實就是很快。好比說以物理學的原理來講,宇宙運行速度很快,可是我們感覺起來卻很慢。所以行陰儘是這麼個意思,當然無所謂盡與不盡,這裡之所以用「盡」這個字,是為了講話方便。
  世間萬有生命的就是行陰的作用,「幽清擾動,同分生機」是形容行陰的動性。所謂「幽清」是說它是看不見的,但有個東西在起作用。所謂「同分生機」就是說在沒有成佛以前,大家都共同有這麼個東西,這就是業力,也叫業氣,也就是投胎、轉胎這個東西。「同分」就是共業。顯教一般叫業力,一股力量的意思,密宗比較注重形象,叫業氣。
  這時,行陰「倏然隳裂」,啪!一下就打開了,破掉了,就好像物理上講的爆炸開了,與虛空合一了。這裡這個倏然用得很好。
  「沉細綱紐,補特伽羅,酬業深脈」是說,行陰平常都沉得很深、很細,像螺絲釘釘在那裡,無法轉動,都生鏽了。
  「補特伽羅」就是生命一出來,就有的那個我執,我們入胎覺得有個我,剛生下來的嬰兒也覺得有個我,雙胞胎也會搶奶吃,都是只管我,不管他人。
  為什麼叫「酬業深脈」呢?這個我執是天生俱來的,也就是業力形成的第七識這個我,在世界上輪迴,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善不惡有不善不惡報,都是業力,所謂輪迴就是還那個業力。這個東西像脈絡一樣很深,停不了的,所以叫「深脈」並不是說真的一條脈,是形容它像一條脈。現在倒轉來講,中陰身其實就是業力形成的,中陰身就是幽清擾動,沉細綱紐的那個東西。所以修行人,如果不能把業空掉、切斷的話,死了以後還會反覆,還有報應,該投胎你就躲不掉,還是要來,就像磁石吸鐵一樣,一感應就把你吸過來了,你就入胎了。
  這裡是說你修行到這一步,行陰盡功夫到了,「感應懸絕」,能夠隔離開來,自己作主,不受業力影響了,這時你「於涅槃天將大明悟」快要開悟了。
  修行到這裡最難了,行陰難看清楚,不是光靠知識就夠的,非功夫到不可。所謂功夫到,並不是另外產生個什麼,那個清淨的涅槃境界是你本有的,涅槃就是自性那個境界,常樂我淨,不生不滅。講教理的人說:禪宗有人參話頭開悟了,那是你所理解的那個悟,你要功夫真悟了,非到行陰不可。
  當然五蘊裡最重要的還是想陰,想陰一念空了,行陰慢慢跟著就上了,所以五蘊中想陰在中心,很厲害。想陰與第六意識有關,你要第七識無我,還是要靠第六意識來轉,玄奘法師《八識規矩頌》說「六轉呼為染淨依」,凡夫叫染依,會染污一切善惡,第六意識想陰轉清淨了,才能轉成淨依,才能進入行陰,把第七意識轉了。 
從行陰到識陰
 
  「如雞後鳴,瞻顧東方,已有精色。六根虛靜,無復馳逸。內外湛明,入無所入。深達十方十二種類,受命元由,觀由執元,諸類不召,於十方界,已獲其同。精色不沉,發現幽秘。此則名為識陰區宇。」
  佛講到這裡給大家作了一個比方,說修行到這個時候「如雞後鳴,瞻顧東方,已有精色」。我們先看這個文字,現在年輕人翻譯這種經典,一定會錯。這裡為什麼會用「如雞後鳴」呢?雞叫不就天亮了嗎?你們全錯了!因為你們沒有聽過雞叫,雞第一次叫大概是夜裡三四點鐘,天還沒有亮,等最後一次叫快天亮了。
  修行到這裡就好像被雞最後一聲叫醒那個時候,看看東方已經有一點亮了,這時行陰快要寧靜,快要轉過來了,自性的智慧光明出現,快要見道了。這一段是講行陰到識陰境界的過程,下面就要講到識陰了。
  「六根虛靜,無復馳逸」,這時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根,隨時隨地都在寧靜定境之中,外界來的事物都知道,但不會跟著它跑,即便不要定也是在三摩地的境界。我們平常人不同,眼睛看見一個影像就會跟著跑了,眼識也跟著轉了。耳朵聽到一個聲音,意識也會跟著跑了,有人喜歡音樂,身體都會跟著搖起來,要跳舞了,像馬一樣奔馳放逸掉了。
  這時你「內外湛明,入無所入」,身心內外像水一樣湛清,清到極點,內外似水晶一樣透亮。此時外界境界通過六根進來,等於沒有進來一樣,沒有被黏住。
  這時你就能夠「深達十方十二種類,受命元由」你能深深通達十方世界,知道十二類眾生的「受命元由」,知道為什麼有的會變人,有的會變狗,變老鼠,你能把那些因果看得清清楚楚。
  「觀由執元」,我們生命的來源都是因為起心動念來的。「由」就是「因」,「執元」就是本來的源頭,我們把它抓得很牢。「諸類不召」,修行到這個程度,如果自己不想轉世入胎了,即便是馬上曉得自己一念動可以生在無色界天,也可以不去了,自己甚至會笑自己怎麼會動這麼個念頭。這時,六道輪迴、十二類眾生,對你已經沒有那個吸引力了,已經不能感召你了。
  這時,「於十方界,已獲其同」。看十方世界,一切法界,虛空無盡,都看得很清楚。「精色不沉,發現幽秘,此則名為識陰區宇。」一切都空了,一切妄念都平靜了,想陰也不起,受陰也無關,色陰變化就更不理了(但是一切都知道,心裡很明白),行陰也寧靜了。此時,你才會發現有一個東西,叫唯心,那個心意識動了會變成物質的,返本還源,那個物也歸到精神。這時,你才發現生命那個看不見的秘密,你才曉得心意識的功能有這樣的厲害,這才算進到了識陰區宇。
  識陰區宇也有十個岔路,十個魔境。識陰裡面的魔境就很嚴重了,以這個來講,聲聞、緣覺,羅漢,也都還屬於外道。聲聞緣覺都是佛的親傳弟子,但只看到了一半,只看到了「空」,沒看到「有」。
  其實準確地講,這十個並不是魔,前面的四十個都是魔境,這十個是外道,門外漢,還沒有認識到生命的本原。
識陰盡的境界
 「若於群召已獲同中,銷磨六門,合開成就。見聞通鄰,互用清淨。十方世界及與身心,如吠琉璃,內外明澈。名識陰盡。」
 「若於群召已獲同中」,這時的定更清淨了。所謂定,就是把混亂的水變得清淨又清淨,等於化學提煉到達清淨的極點。這時的定已經進入慧中,知道一切眾生是共同一個東西來的,一個本體來的。這個東西在凡夫叫阿賴耶識,對大徹大悟的人就叫如來;如來藏就是涅槃,我們現在就叫它本體吧。
  我們一般人習慣的會用自己的六根(六門),眼睛會看,耳朵會聽,鼻子會呼吸聞香臭,舌頭會嘗味道,身體會感覺,意識會思想。但到這個時候,「銷磨六門」,無所謂分成六個作用了,就是一個「合開成就」。所以《楞嚴經》上面提到,很多眾生無目而視,不用眼睛就可以看東西;不用耳朵就可以聽聲音。比如蝙蝠在夜裡飛,它沒有眼睛而是靠感覺(聲覺)就能分別得很清楚。所以修行成功了以後,「合開成就」六根合攏一起用,鼻子可以當眼睛看,耳朵可以當鼻子聞,就不受我們平常習慣約束了;可以分開來用,也可以合攏來用,隨便你選擇,這是大神通了。其實也不是神通,而是生命本來具有的,你找到根源後就可以隨便用了。功夫到了,「見聞通鄰,互用清淨」,眼睛不用開已經看到了,耳朵不用聽已經知道了,這就是互用清淨。這個時候,「十方世界及與身心,如吠琉璃」,整個空間、法界、無量的虛空,以及我們個體生理、心理,都像水晶一樣,「內外明澈」裡頭外面通明。這個時候才到「識陰盡」。所謂「盡」,是形容,無所謂盡與不盡。 「是人則能超越命濁,觀其所由,罔象虛無,顛倒妄想以為其本」。到了識陰盡的人,心意識道理完全搞清楚了,可以超越命濁了。我們的生命很濁,自己作不了主。父母生孩子,無法命令他來;孩子來投胎,也沒有辦法自己作主,莫名其妙,糊裡糊塗就進來了。所以生命很濁,一切無明,而且來的時候,還要靠精蟲卵髒,靠基因的演變。
  據密宗講,蓮花生大士(釋加牟尼佛轉世)再來的時候,不經過男女關係不經過娘胎,是在蓮花苞中間,嘭的一聲,就出來了一個小孩,這就是超越命濁,可以自己作主了。
  這也等於道家有兩句話:「散而為氣,聚而成形」。這個「 氣」也還是形容,意思是說可以空掉,你找不到它在哪裡,它散到虛空之中;但只要念頭一動,就馬上可以有個形體,要變人或者菩薩,或者癩蛤蟆,只要一念就能「聚而成形」了。
  「觀其所由,罔象虛無,顛倒妄想以為其本」。識陰境界的根根就是「罔象」好像有那麼個作用。比如我們的思想,一生下來就有了,你說它是個什麼東西呢?現在科學研究都說思想是腦波的反應,過去大家講是心的作用,都沒有一個定論。你不要以為思想一定是腦的作用,它這個東西是「罔象」沒有現象,沒有個實體,是虛無的,但它有這個作用。思想其實就是心意識的作用。
  眾生都被這些東西給騙住了,「顛倒妄想」都在妄想之中,把假的當真的,不曉得真的是什麼。我們認為現在一切生命的有,思想的有都是真實的,所以當空真的來的時候就害怕起來了,認為沒有了,所以是顛倒妄想以為其本啊!
  這裡為大家補充說明一點。佛學總稱這個世界為五濁惡世。這個世界上的人思想都不好,這是見濁。這個世界的眾生到處都在爭,這是眾生濁;這個世界上的眾生每天都在痛苦煩惱之中,這是煩惱濁;我們的命本來不好,靠精蟲卵髒,現在甚至用試管嬰兒,都是髒東西做的,所以叫命濁;這個世界幾千年來隨時戰爭,隨時死人,隨時有問題,這是這個時代的劫數,這是劫濁;佛說娑婆世界是五濁惡世,沒有一樣是好的,到處都是煩惱、痛苦、病痛。學佛修行本來是要解脫這些痛苦,但現在很多人是越學見越濁,煩惱越濁,命越濁,不學佛修道還好一點。
  「汝等存心。秉如來道。將此法門。於我滅後,傳示末世。普令眾生覺了斯義。無令見魔,自作沉孽。保綏哀救。銷息邪緣。令其身心入佛知見。從始成就,不遭岐路。」
  五蘊講完了,佛接著說:你們要發心啊,抓住我講的佛法道理,五蘊解脫法門。當我死了以後,把它傳給後代眾生,讓眾生普遍懂得這個修持的道理。有些人自以為有些特別功夫,你們要幫助那些眾生不要見魔,不要自己作弄沉淪造孽。注意,這裡佛用的是「自作沉孽」的「孽」字,而不是「業」,業有善業、惡業、不善不惡業,孽就不同了,孽完全是壞的。所謂「見魔」是指見解上的錯誤,這裡是說要幫助眾生得到佛的正知見。
  你們要「保綏哀救」,保護大家平安,要救他們啊!「綏」就是平安,「哀」就是大慈大悲;「銷息邪緣」,要幫助他們不要走錯了路;「令其身心入佛知見」,使他們身心進入佛的正知見;「從始成就」,從一開始就走這條大路(正路),「不遭歧路」,不要走岔了路。
     
五陰解脫總結
  精真妙明,本覺圓淨。非留生死及諸塵垢,乃至虛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斯元本覺妙明精真。妄以發生諸器世間,如演若多,迷頭認影。妄元無因。於妄想中,立因緣性。迷因緣者,稱為自然。彼虛空性,猶實幻生。因緣自然,皆是眾生妄想心計度。(二一一頁)
  這一段,佛講本體起用,講體與用的關係,很精要,等於密宗裡紅教的《大圓滿》,或者白教,花教的《大手印》。
  「精真妙明,本覺圓淨。非留生死及諸塵垢,乃至虛空。」
  他說一切眾生本來自性是最「精」致最「真」實的。精真是形容詞,不要誤以為真有個什麼東西。這是說眾生本來明白,一切眾生本來是佛,「本覺」,一切眾生本來就有,只是他迷糊了。眾生的本來自性是能夠成佛,本覺的,是圓滿清淨的。「非留生死」,生死沒有留痕跡,「及諸塵垢」,一點塵埃都沒有,就像《心經》上所說的:「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乃至虛空,本覺裡頭也沒有什麼虛空,虛空也是個假象,物理世界乃至理念世界的虛空都是假象;「皆因妄想之所生起」這些假象都是眾生自己妄想生起的。
 「斯元本覺妙明精真。妄以發生諸器世間,」
 「斯」,就是這個,「元」就是根本的。這個根本的本來是佛,是「本覺」的,本來就是覺悟的,妙不可言的,它本來明白,來本就是精緻的,真善美的。「妄以發生諸器世間」妄想一動,才形成了物理世界、物質世界,乃至這個宇宙。「器世間」就是物理世界、物質世界。唯物是唯心變來的。妄想心怎麼會變成物呢?這就要配合現代科學哲學來研究了,人類正在往這方面走,但還沒有研究通。
  「如演若多,迷頭認影」
  演若多是一個人的名字。《楞嚴經》上講到,佛在世的時候,城裡有個瘋子叫演若多,他早起來照鏡子,越照越覺得自己漂亮,照了半天,慢慢的,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頭沒有了,就變瘋了,到處找:我的頭呢?我的頭呢?他的這個瘋病等到什麼時候才會好呢?佛說,等到有一天,他再去照鏡子:我的頭原來就在這裡啊!他就又好了,不瘋了。
  這裡是拿演若多作比方,說眾生都像演若多一樣,以為真的有個什麼,是迷頭認影。大家都像那個活寶演若多一樣,自己頭本來就在身上,卻對著鏡子照影子,自己以為頭掉了,就瘋了。也就是說,眾生本性本來就在那裡,卻拚命修行啊,明心見性啊,向外找一個東西,所以叫「迷頭認影」。再比如說那些練氣的,你生命中本來就有氣啊!你沒有氣就死了,還要外面的氣做什麼?這也叫「迷頭認影」。
  講到這裡想到密宗有個修法是對鏡子修的。你把四面上下都安上玻璃鏡子,用眼睛盯著看,慢慢的,自然就看見自己是個影子,慢慢地看見自己沒有頭了,也沒有身子了。這個方法不能隨便修,容易得離魂症。但是,如果你修好了,可以把自己空掉,靈魂可以自由了。這個不能多講,只露一點點給你們。
 「妄元無因。於妄想中,立因緣性。迷因緣者,稱為自然。」
  眾生的這個妄想是沒有原因的,你們常問:「哎呀!我的這個是什麼原因來的?是沒有原因來的,本來就這樣,本來沒有原因,但為了表達給大家聽,就講一個因緣,說許多因緣湊合攏來就有思想啦!現在心理學分析一個人的心理,會牽扯到社會的因素,家庭的因素。那都是心理學家說的,其實那些因素本身就是妄想。
  佛法認為因緣分兩種:親因緣和疏因緣,任何東西都是相對的,都是很多因素構成的。既然很多因素構成了一個事物,那把這些因素都分析了以後,不就沒有個東西了嗎?所以佛法在妄想中立了一個因緣的道理。緣生本空,靠因緣湊攏來的本來就是空的。比如說一個木頭做的桌子,是靠了人工、木頭等等因緣而變成了一個桌子;木頭本身又是靠種子、泥巴等等許多因緣湊攏才有的。這些都是因緣的現象。其實因緣本身是個方便,佛是為了給你分析問題才提出來的。
  從哲學學派的角度來講,有的人不懂因緣,走的是唯物論的路線,認為這個宇宙是自然的,萬物是自然生出來的。宗教家則認為是上帝啊、天啊造就了一切。
  「彼虛空性,猶實幻生。因緣自然,皆是眾生妄心計度」。
  這個宇宙、生命、虛空,其實沒有個東西。你說沒有嗎?它也有。好比說電燈的光,也是幻象,它是靠電配合我們的眼睛這個因緣才有光可以看見,實際上分析起來中間沒有任何東西,都是空的,一切都是幻生幻滅,能生能滅的那個東西是本來清淨,沒有動過的。所謂因緣所生,或者自然來的,那都是些狗屁的理論。「皆是眾生妄心計度」都是眾生自己的妄想、思想,美之名曰學問、道理、修道,其實都是自己的妄想在那裡估計、推測。「度」就是推測,「計」就是計算,佛自己講因緣,又推翻了因緣,也推翻了自然。
  阿難,知妄所起,說妄因緣。若妄元無,說妄因緣,元無所有,何況不知,推自然者。是故如來與汝發明,五陰本因,同是妄想。(二一一頁)
  是五受陰,五妄想成。汝今欲知因界淺深。唯色與空,是色邊際。唯觸及離,是受邊際。唯記與忘,是想邊際。唯滅與生,是行邊際。湛入合湛,歸識邊際。此五陰元,重疊生起,生因識有。滅從色除,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二一二頁)
 「阿難,知妄所起,說妄因緣。若妄元無,說妄因緣,元無所有」
  佛接著說:「阿難啊!我告訴你啊,因為知道有個妄想起來,你們拚命問妄想是怎麼起來的,我就只好回答你,說妄想就是因緣所起。但「說妄緣無」妄想本來沒有啊! 「說妄因緣,元無所有」,妄想哪有什麼因緣啊?妄想就是因緣,妄想本來空的嘛!我說妄想是因緣所生,那也是為了方便,理論上說說而已啊!
 「何況不知,推自然者。」佛問阿難:現在你懂了嗎?你還是不懂啊!更何況那些不知道這個道理的人呢?他們推測有個自然的作用,以為生命是自然來的。自然又是個什麼東西呢?你說是自然,虛空能掉下個人來嗎?你還不是要經過精子、卵子結合才變成一個人!其實自然是個假說,因緣也是個假說,都只是名稱而已。
「是故如來與汝發明,五陰本因,同是妄想。」
  所以佛明白的告訴你,五陰的本原都是妄想來的,你真正懂了這個,就悟道了。
 「是五陰受陰,五妄想成。汝今欲知因界淺深。唯色與空,是色邊際,唯觸及離,是受邊際。唯記與忘,是想邊際。唯滅與生,是行邊際。湛入合湛,歸識邊際。」
  這五個陰都是妄想所成的。佛很慈悲,又進一步為我們分析它的「因界淺深」,它的成因與範圍。色與空是色的邊際。觸就是接觸、感覺,離就是分開了。比如我打你,你就有觸痛的感覺,分開來觸受就沒有了,所以觸與離是受的邊際。記憶與忘記是想的邊際。所以禪宗祖師講,不要妄想,妄想一放就到空了,忘掉也就是丟掉。這個「忘」字加個心不好,應該用古文的「亡」字,亡就是丟掉,沒有了,不記他了,不念他了,是想的邊際。滅與生是行的邊際。識陰的邊際最難明白了,「湛入合湛,歸識邊際」你不動念,本來就清淨,能回到那清淨的本位,就是識陰的邊際了。
  「此五陰元,重疊生起。生因識有,滅從色除」
  色受想行識這五陰都是一念來的,沒有次序的,他們互為因果,重重疊疊,我們的生命來的時候,就是靠那麼一念動了,阿賴耶識變成中陰身來投胎,然後又和精蟲卵子一起,像攪牛奶一樣這麼一攪,就進去了。但你要解脫的時候,嘿,你還是要從「色除」,還是要從四大身心變化,氣脈,拙火處著手,你還是要轉化色陰。 「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
  真正有大智慧的人,一懂了這個道理就空掉了,就進入了佛境界,所以叫「乘悟並銷」。如果你智慧不夠,道理雖然懂了,但力量還不夠,你還要「因次第盡」一步步,一點點來,庵提遮女問文殊菩薩也是這個問題:「師父啊,明知道生死是空的,卻就是被生死之流轉動了,跳不出來,這是怎麼回事呢?文殊菩薩回答說:「其力未充」道理你雖然懂了,但上起座來你就是放不下,空不掉。所以要漸修,你要一點點做功夫才行。
附錄
說明
  講課期間,根據平常的習慣,課餘我們還經常就課堂上不清楚的問題繼續請教懷師,有時包卓立同學甚至還用他半生不熟的中國話,直接與老師溝通,說出幾個關鍵的字,用身體作一個動作,然後問老師:「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這個意思?」有時候,我們旁邊的人不是很明白他在說什麼,但老師會笑著告訴他對或者不對。那種情形也真是十分的有趣,當然,這種溝湧方式也可能導致了一些理解上的偏差。
  老師課餘的開示只是點到為止,沒有長篇系統的論述,而且也沒有錄音。我們根據這些課餘開示,以及我們自己平時修持的心得,就上下冊分別整理出兩篇附錄,希望對廣大讀者能有所裨益。文字內容多是拾老師牙慧,並非完全自己的發明。但如有不準確的地方,咎在我等,敬請各位先進不吝賜正為感。
包卓立 趙海英(佩瑜)
二00三年九月四日晚於北京
  
關於五蘊
  掌握五蘊的道理對修行非常重要,但一般人都不喜歡學習五蘊。覺得很枯燥。這主要是因為,大家不知道如何把五蘊的道理應用於實際修持,用於理解自己修行的各種經歷,判斷自己修行進步的程度,而把它當成了純粹學術的理論探討。
  從前面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那些發光動地的境界,都沒有超過五蘊的範圍,甚至都沒有超過色蘊與受蘊的範圍。生命就是一個五蘊,那些現象也都是生命本來就有的功能,沒有什麼神秘的。那些腦海裡出現的光啊、佛啊、身體感覺的暖啊、樂啊等等,不過是色受想行識五蘊互相交感的影像反應而已。且不說一般人修行打坐的身心感受,即使你得了各種三摩地的境界,那也不過是五蘊的作用,意識的幻象而已。放下對五蘊的執著,方能尋得本心。
  一切現象和境界都是暫時的存在,如夢幻泡影。但大家太執著於修行路上的風景線,因此迷失了本心。佛在《楞嚴經》上說,「現前縱得九次第定,猶是法塵分別影事」。佛苦口婆心,把五蘊的道理做了仔細的分析,把各種境界和現象的範圍作了詳細的分類,就是為了讓我們知道這些現象都是心外之物,別受騙上當,正所謂「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關於淨色
   
  五蘊的理論中提到淨色一詞,現代科學還不知道淨色到底是什麼,淨色是比基因,DNA更基本的物質,它也是由四大及空大組成的。淨色只存在於生命組織中,像其它生命那樣,它也有生老病死。通過靜坐,使淨色更充滿和健康,所以身體感覺會更加靈敏。現代科學一直在尋找心與物的連接點,淨色即是這個連接的關鍵所在。事實上,我們的眼耳鼻舌五根的生理組織瀰漫著淨色,因此五根才能與五識一起配合起作用。
  以後,科學會知道到什麼是淨色,目前,只有那些得到很高三摩地境界的人,才能認識到什麼是淨色。譬如說,當修持者感到全身細胞都在喜樂境界的時候,就等於說他全身的淨色都啟動了。淨色瀰漫於我們的色身之中,每一個細胞都可以變成一個佛,佛經中有很多這樣的描述,修持報身成就就是把每一個細胞都轉化成淨色,這是修行的一個大秘密,西藏密宗也沒有把這點指出來。
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前面介紹的很多三摩地境界和現象,在其它宗教中也有類似的記載。其實不管你是佛教還是基督教、印度教、伊斯蘭教、猶太教、神道。小乘佛教、大乘佛教、顯教、密教、道家、儒教,或者任何其它宗教,只要你專心修持,都可以達到四禪八定的境界。四禪八定是共法,是各種三摩地境界的概括,代表不同的心的清淨程度。所有宗教的聖者都有三摩地,否則他們不可能成為歷史上的聖人,就像《金剛經》說的,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不管你信仰什麼宗教,只要你進入一定的禪定境界,都有可能發生各種各樣色身的變化,這些現象並不神秘,生命本來就有這些功能。譬如前面提到過的神尼傳中的故事,入定以後,手可以像麵筋一樣越拉越長,西方天主教的修女也有類似的記錄。譬如說拙火,其它宗教描述的沒有佛學這麼詳盡。但也有類似的說法。在印度教叫「SHAKTI」,也就是精神力量的意思;伊斯蘭教的蘇非派叫分離之火;基督教則叫神火。再譬如說輕安的境界,在基督教神秘學裡,也有與輕安類似的概念,他們叫「洗足」,因為當輕安從足部發起時,感覺就像清風或柔軟的清涼之氣從腳上飄過。這種境界與性交所產生的喜樂截然不同。
  輕安境界開始出現的時候,腦下垂體會分泌有點甜味的荷爾蒙,有利身體健康。在希臘古文化中,這被稱作「神的食物」;印度最古老的吠陀教派,稱為甘露;在中世紀基督教神秘學派,稱為聖酒;在密教經典中稱為神酒;在伊斯蘭的蘇非派禁慾神秘主義教派,稱為甜酒;還有很多其它各宗各派,包括中世紀的煉金術,都稱此為長生不老的仙露。印度吠陀教義的《奧義書》這樣描述這種境界;當生命之火已經點燃,生命的氣息已經自在可控,甘露已經在身內流動,這時心才出生。這裡描寫的就是呼吸已止,甘露已生,即將到達三摩地的煉精化氣的過程,所以,世界上的各宗各教都是相通的,只是描述的方法和精細程度不同而已。
  再譬如說空無邊處定的境界,這是一個有形的空的境界。一切思緒妄念都沒有了,只有一個無障無礙、無量無邊的虛空。印度教大師阿什塔夫(ASHTAVAKRA)自己親身經歷了這個境界,他描述說:「我就像虛空一樣無量無邊,宇宙就像一個大容器,被虛空圍繞,被虛空充滿;不須放下、接受、或銷落什麼,這就是智慧;沒有黑暗,沒有光明,也沒有停止,這裡根本就是空無一物;沒有天堂,沒有地獄,甚至也無所謂解脫。修道人眼前無有一物。
               
唯識五位
  以唯識的分類,修行有五大階段:資糧位,加行位,見道位,修道位,究竟位。一個人要想修行,首先要積累功德智慧的資糧本錢就像開公司賺錢,首先要投資一樣。至少要積德行善,嚴守戒律,不放縱慾望。
  積累了足夠資糧,然後才到加行位。到了這個階段,修行者開始精進的修持氣脈拙火,修持各種三摩地及智慧,為見道位打下基礎。只有通過三摩地和智慧的修持,才可能截斷妄想,識得空性;沒有三摩地的定力,不可能真正見道。前面介紹的那些氣脈修持成就以及拙火,不過是加行位而已,只是為明心見性打基礎,還沒有見道。
  只有見道以後,才談得上真正的修行,這之前的修持不過是為見道所作的準備工作而已,正如禪宗五祖說過的「不識本心,學法無益」。但即使見道了明心見性了,仍然要悟後起修。所以叫修道位。最後一切圓滿了,得到了法身、報身,化身三身成就,才是究竟位,才是真正成佛。
  不管是禪宗、印度教、伊斯蘭教、猶太教,還是基督教,都要遵守這個基本的修行次第。只有見道以後,才知道如何是真正修行。當然,各人根基不同,修行次第的表現形式不同,根器好的、智慧高的人,可能很快就可以直接見道,而不需經過前面的氣脈修持。
  有的人有很高的氣脈成就,也有拙火境界,基至各種神通,他們修持的功德很大,死後可能會轉到很高的天人境界,但這不代表他們已經見道。見道是智慧的成就,那些功夫境界是共法,明心見性才是佛法獨有的。
四禪八定與三界天人
  以佛法來看,眾生痴迷。不斷在三界中生死輪迴,而修行就是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所謂三界指的是:「欲界、色界、無色界,色界比欲界清淨。而無色界比色界更清靜。用現代科學的語言來說欲界是一個物質的世界,色界更接近於一個能量的、物理的世界,而無色界則好比是一個更高層的精神世界。欲界眾生最根本的煩惱之一是性慾,色界天天人已經沒有性慾的纏縛。
  我們人類屬於欲界眾生,當你修行達到四禪定的境界時,你的心就跳出了欲界,與色界天天人的境界一樣了;當你達到四空定的境界時,你心的境界就與無色界天天人的境界一樣了。達到這些禪定境界的修行人,他們身在這個世界,但心的境界已經與天人相合一了。
  初禪境界與道家的精氣神修行次序又有什麼關係呢?初禪已經超了欲界天,所以,要想達到初禪境界,首先要能作到解脫性慾、不漏精,在道家這是煉精化氣的階段,正是因為「精」充滿了才能達到初禪的身心喜樂境界。也可以說,此時你身體的細胞都轉化成淨色了,都充滿了生命本來的能量,每個細胞都在快樂之中。在煉精化氣的境界,氣機已經達到大腦,煩惱妄想減弱了。
  密宗說,精不降則樂不生;道家說,煉精化氣,精滿不思淫。把這些說法與我們上面講的聯繫起來,那麼初禪的境界與精、氣、神的轉化一定是密切相關的。同樣的,雙修的目標必定是通過修持拙火、空樂雙運,從而達到以欲除欲,並進一步進入初禪境界。注意。初禪境界已經超越了欲界天,屬於色界天了,所以不同的宗派的修持方法其實是相通的,一個智慧的修行人要學會融會貫通,舉一反三。
  根據歷史記錄,古時的基督教聖人和一些其它修行者都曾經進入到一種「極喜」的境界,事實上,眾生對自己的身體以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抓得很緊不肯鬆手,如果能夠一念放下,放下對身心感受的執著,甚至放下身體這個念頭,身體內部氣的流動將更加通暢,你自然就會體驗到身心的喜樂。從這裡也可以看到,身心是一體的、合一的。達到初禪境界並不見得能夠解脫受陰,因為還有喜樂,只是說此時是樂受,不是苦受了。
  如何修持達到二禪的境界呢?熟練掌握初禪境界後,用你的般若智慧觀察那些更微細的心理結使和妄念,慢慢把這些微細的煩惱也放下,就能進入二禪了。在這個過程中,你可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進步,其實就像黎明前的黑暗,只要不執著於初禪的境界,不斷的精進下去,就是黎明,就能到達更深、更細、更清明的二禪境界了。
  從色身轉化的角度來講,初禪境界對應的是道家「煉精化氣」階段,二禪境界對應的則是「煉氣化神」的階段,此時已經可作到氣住脈停,氣已止,脈已通,已經不需要口鼻的呼吸,身體所有的細胞都可以呼吸。道家名言: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所以如果要修持道家的辟榖(禁食)最好是差不多達到初禪以後。當然,佛家與道家的修持境界不能絕對的一一對應,我們只是想說明,各種不同的修持方法其實是相通的,互相有關聯的。
  同修持二禪的境界一樣,要想達到三禪的境界,需要在二禪的基礎上,用你的般若智慧觀察那些更微細的心理結使和妄念。在初禪和二禪境界,既有心理的喜受又有生理的樂受。到了三禪境界,智慧已經能夠觀察到「喜」亦是塵,放下「喜」之束縛執著,即進入一個更清淨的境界。三禪叫「離喜得樂」,仍有生理的樂感,仍是色陰與受陰境界,但這種樂比初禪、二禪更加微妙,非欲界眾生那種粗樂感可比。三禪境界對應道家之「煉神還虛」階段,心境更空靈了,此時甚至脈搏都會停止了。
  四禪境界比前面三禪更清淨,初禪到三禪仍在色陰與受陰境界,四禪已經跳出色陰與受陰的束縛,開始修持想陰了。一切喜樂境界都離不開第六意識的分別作用,到四禪境界,只有極細微的妄想及很淡的我執,很多阿羅漢由此境界證得解脫。
  從另一個角度來講。我們也可以說初禪是「有尋有伺」境界;到二禪與三禪是「無尋有伺」境界,一知便了;到了四禪則是「無尋無伺」境界,下面要講的各種空定境界也是「無尋無伺」境界。不過,這些仍是小境界的「無尋無伺」不是大境界的「無尋無伺」(編按:此段所說為別部傳承)
  前面講過,四禪的定的境界是分層次的,越到高層,定的境界就越大,所以修持時要按照一定的順序,先從較粗的初禪、二禪、再到三禪、四禪逐步達到更微細、更廣大的禪定境界。但四定不同,他們都是屬於無色界,不能說哪個定境更高,只能說他們各有自己的定的特徵,修持時也沒有什麼固定的順序。當然四定在功夫修行的層次上有微細的不同,起觀的物件目標也是不同的,也可以勉強按清淨的程度排列。另一方面,四禪對應的是色界天的境界,四定對應的是無色界天的境界,因為無色界高於色界天,我們可以說四定高於四禪,但從一個意義上來說,我們也不能機械的說無色界比色界天境界高,他們就像鹽與糖,只是不同而已。
成道的障礙
  障礙我們得定的因素很多,總的來說貪嗔痴慢疑五毒是最基本的障礙。這五毒是眾生基本的習氣結使,會時時刻刻生出各種各樣的煩惱與障礙。正是這些煩惱與障礙將眾生緊緊束縛,使眾生不能得定。譬如說,打坐有進步,身體會生出樂感,但眾生對身樂感的貪戀會障礙你進入更高的定境,使你無法進步。有人甚至因為身體好了,反而生更強的慾念,身體積累起來的一點能量化作一江春水向東流。除了上面講的五毒以外五見也會障礙我們得定,進而得道。所謂五見是指身見、邊見、見取見、邪見,戒禁取見。要想得定,進而得道,需要有正確的見地,見地對了,修行才能上路,但只有通過修持禪定,才能有心靈深處的轉化。否則你的轉化都是不持久的、不深刻的。譬如達到初禪境界的人,雖然還沒有完全空掉身見和我見,但身見、我見已經比較淡了、薄了;雖然還沒有完全空掉貪念、嗔念,但已經很淡了。而且已經沒有欲界眾生的慾念了。
  智慧需要「定水」滋潤,所以要想修行悟道,四禪八定是基礎,不管你是那種宗教,要有所成就,都必須修持三摩地,所以四禪八定是共法。但如果你不通教理,則很容易走入處道,所謂外道就是不識本心,心外求法。現在西方流行的催眠狀態以及薩滿教的「出神」狀態都是外道。他們無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意識,與修道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還有人追求靈魂出竅(OOBE)、通靈等等,這些人都是在精神病態的邊緣,對身心都會造成傷害。
  密勒日巴,甘波巴,移喜磋嘉,瑪吉瑙准等西藏大師都修習過各種禪定法門,得定以後,他們繼續精進,三摩地境界不斷深化,直至親證無上道體。其實,自心本來清淨,常在定中,一切三摩地也都不過是本心清淨的自然流露,眾生來來在定中,只因顛倒妄想不能證得。因此,修行的一般次第是,首先證得空定,然後以此為基礎,粉碎一切束縛,證得本心。修持三摩地是修行的基礎,《金剛經》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沒有空定為基礎免談修行成就。
  五見也叫見惑,會迷惑你的那些思想、見地;五毒也叫思惑。《楞嚴經》說:「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一般人即使見地對了,也還要經過長時間的修持才慢慢除掉思惑。當然智慧真正到了的,思惑自然也就解除,就像我們前面提過的大禪師們,他們似乎沒有經歷過那些身體的變化就悟道了,那是因為他們多生累世積累的戒定慧的根基深厚了,在道理上一下就悟道了。
  許多大師如印度的拉摩克利斯那(RAMAKRISHNA),瑜珈那達(YOGANANDA),目坦那達(MUKTANANDA),他們都有一定的三摩地功夫,有的也有一些般若智慧,但他們沒有一人是真正悟道的。在西方,有些人如RUDOLF STEINER,EDGAR CAYCE,他們有精神特異功能,但他們沒有上面講的禪定功夫,更免般若智慧和空性,也有人如MEISTER ECKHART,PADRE PIO,他們從未見道,但有一定的禪定工夫,聖經裡面的許多先知也一樣,雖然有一些定的功夫,但還沒有悟道。
  也有人的我執少一點,不會到處標榜自己悟道了,但卻高推自己的功夫境界。比如說,很多人靜坐以後身體比較健康了,氣機比較充滿了,就誤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空無邊處定或識無邊處定的境界等等。其實他們都還在色陰裡面打轉,那些境界只不過是身體氣脈摩擦在意識境界裡的折射而已。
反過來講,即使你悟道了,你也不見得馬上就有在空中飛行或者穿透牆壁的神通,除非你同時修持神通,相反,有人有神通,卻不見得有很高的智慧成就,所以不能簡單從一個的神通判斷他智慧成就的高低,比如說偉大的聖者孔子 ,他從來沒有示現過任何神通,而西藏的大修行人密勒日巴,示現過各種神通。當然我們不敢肯定說孔子就一定沒有神通,也許他只是不願標榜神通,而是希望以道德行為教導眾生,以免社會大眾誤入歧途。所以,當弟子問孔子鬼神之事時,孔子很巧妙地回答說:「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大儒王陽明也一度很熱衷各種神通變化,但他後來領悟到這並沒有很大的功德,因此知非即舍。根據柏拉圖《對話錄》記載,蘇格拉底可能也有神通,他能預見未來,但他也從未濫用自己的神通。像孔子一樣,他的主要目的是教導人們做人的道理,智慧與行持才是他教導的重點。
  修行路上歧途很多,所以需要真正悟道的明師指導, 如日本和尚HAKUIN開始修行時,第六意稍清淨了一點,得到了一點空的境界,但他以為自己悟道了,沒有人比自己更高明了,他回憶說「我的自我意識膨脹的像山一樣,我的傲慢心理像大海的潮汐一樣淹沒了我的覺性」高推自己境界在修行人中是很常見的,因此修行路上要處處小心,觀察清楚自己的貪嗔痴慢疑心理結使。幸運的是HAKUIN有一個好老師,DOKYO大師沒有印證他的經歷,後來HAKUIN還有很多境界,並多次以為自己悟道了,但他從來沒有得到 DOKYO大師的印證,大師稱他是山洞裡可憐的魔鬼。所以不自欺欺人是很難的。
  當你修持到很高的禪定境界的時候,很容易走向歧途,佛在《楞嚴經》裡面把這些歧途總結為五十種陰魔,在修行的路上,佛被考驗過,耶酥被考驗過,移喜磋嘉被考驗過,密勒日巴被考驗過,任何認真修行的人都會被考驗。所以要切記佛講的:「現前縱得九次第定,猶是法塵分別影事」,「不作聖心,名善境界;若作聖解,即受群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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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學佛者修證對話(上集)
--美國.西藏的密宗修行經驗
第一章 拙火經驗分析
第二章 移喜磋嘉與蓮花生大士
第三章 密勒日巴與甘波巴的修行
第四章 死亡 禪病 修持
第五章 唯識法相---密宗的基本理論
附錄
出版說明
  一九九六年春,美國的包卓立(William Bodri)先生,向南師懷瑾先生提出佛法修證過程中的諸多問題,而引起了一連數月的談論對話。這兩本集子,就是那次對話的記錄。包卓立先生,原就讀康乃爾大學博士班時,即服務於紐約華爾街,他曾經學佛法密宗,一九八六年在美國與南師晤面後,旋即辭去華爾街的高薪工作,專心從南師修學佛法。十幾年來,其成就自不待言,並有著作在美及台灣出版(注一)。
  包卓立深感美國人士學佛學密,良師難遇,困難重重,他對當時在美國流行的一本有關密宗修拙火記錄的書(The Kundalini Experience)(注二),頗有疑問,故而特別請教南師。也由於另一個特殊的機緣,他看到了西藏貢噶活佛(注三)頒發給南師的證書,知道南師是西藏密宗各宗派認可的上師,故而要請南師講解並評論這本美國修拙火定書中的問題。
  在對話的過程中,南師的解析涵蓋頗廣,一併提出研究的,還有西藏密宗有成就者的修行經歷。這些問題的提出,和南師的分析評論,解答了許多學佛修行者的疑慮,對密宗的修行者,解惑尤甚。更 要特別提醒讀者們的是,在研討後,南師接著為修證佛法的行者們,講解了《大乘廣五蘊論》,並從《楞嚴經》中,抽出與五蘊解脫有關的章節,加以配合詳細的講解,俾使修持佛法的人們,明瞭五蘊解脫的根本性及重要性,以及修行解脫的方法和步驟。對 學佛修行的人來說,南師講解五蘊解脫這部分,是劃時代的重大貢獻,這是許多老修行們的一致想法與感受。因 為在本書的編校過程中,曾有好幾位真修實證的朋友們參與,大家一致認為,抱著這本書修行,疑問都有解答,而且不會迷路,更要緊的是不會入魔了。現 在修行人最大的苦惱是,佛的經典看不懂,雖然有許多大師們中規中矩的講解,但要落實在修持上,常常感到難以著力。舉 例來說,「觀想」這句話,法師們的講法是:「想是用情,觀是用慧」,聽起來這個解釋十全十美,但什麼是用慧?又怎麼能有慧?令人仍是無所適從。但在這本書下集中,南師懷瑾先生,排除宗教字眼,具體說明如何觀想,修行人應如何去做,這也不過只是一個例子而已。
  古人說抱本參禪可以悟道,現代人在忙碌的生活中,哪有抱本參禪的機緣?只能在是生活中漸修,這本五蘊解脫的書,恰好是大家所需要的。因為南師數十年講經說法,固然道盡了各種法門,但這一次不同,是應修行者提問而講,是集中有條理的深入說法,使修行人能瞭解修持步驟,能正確判斷自己的進度,不會再誤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
  南師此次一連串宗教系列的講解和對話,分成上下兩集印行,上集是專門評析美國與西藏的密宗修行經驗。由於近年來,研究及修學密宗的人頗眾,尤以美國為最,南師與包卓立的對話,可能糾正許多時下學密法的不正確觀念。下 集內容是五蘊解脫修證,我們為這本集子的出版歡喜讚歎,真正修證佛法的朋友們,抱著這本書,可以走上康莊大道了。
  在出版過程中,承蒙許多朋友的協助。先是香港大學的趙海英教授,擔任口譯的工作,並做記錄及初步的整理。李素美居士,也曾擔任部分的口譯工作,其它如杭紀東教授、宏忍法師及歐陽哲,以及幾位不肯具名的老修行們,或幫助查核資料,或對照經典,或校閱書稿等,對這兩本書的出版,盡力很多,在此對他們一併致答感謝之忱。
  由於南師懷瑾先生目前工作極為繁重,故本書尚未經其過目,特此聲明。在 本書付印之際,忽接兩篇文稿,系包卓立先生與趙海英教授所撰,所言與本書內容有關,皆為南師下課後與他們的零星問答,經由他們整理後,編寫成篇。這是他們的領悟和心得,更是有關修行的重要資訊,故特附錄於後,作為補充,
  以供讀者們參考。
  又本書中經文部分,採用版本如下:
  《 大乘廣五蘊論》--新文豐
  《 楞嚴經》--台灣印經處
  《 解深密經》--台灣印經處
  劉雨虹 記
  二〇〇三年九月
  [ 注一] 包卓立的著作:
  (1)蘇格拉底也是大禪師(台北老古)
  (2)Twenty-Five Doors To Meditation(25 種修定法門)(美國SamuelWiser,INC.)
  (3)The Story of Chinese Taoism
  (4)The Insider|s Guide to The World|s Best and Worst Spiritual Pathsand Practices
  (5)How to Measure and Deepen Your Spiritual Realization
  (6)Kuan Tzu|s Supreme Secrets for the Global CEO
  (7)The Various Stages of the Spiritual Experience
  [ 注二]台灣後來曾譯成中文出版,書名為《拙火經驗》(方智出版)。
  [ 注三]嗊噶呼圖克圖(一八九三 至 一九五七)是密宗白教有成就的上師,他曾經多次到漢地宏揚,時在廿世紀三、四十年代。南懷瑾先生除白教外,亦曾依止根桑活佛,黃教的阿旺堪布、章嘉活佛、以及東本格西活佛等。
  
  現代學佛者修證對話(上集)
  
  第一章 拙火經驗分析
  
  包卓立:現在大部分人的修持程度都沒有跳出色陰的範圍。我們首先為大家介紹一些一般人修行的經驗。一方面是為了讓大家熟悉一下修持中可能遇到的現象,另一方面,避免有人在有了小小的體驗後,誤以為自己悟道了,或者有了很優越的修行成就,而進入外道。李撒那拉(lee Sannella)博士在他的《拙火經驗》一書中,介紹了很多當代美國人修持的經驗。下面,我們以他這本書中的案例為基礎,對靜坐中出現的一些基本現象加以說明和解釋。在後面的章節中,我們會對歷史上有修行成就的大德們的經驗,加以分析和說明。
  
  案例一:人文學教授(男)
  翻譯:他現在六十九歲。兒時,他曾經有很多特異功能。一九六三年,他休息了幾分鐘,手自然的放在大腿上,醒來時,發現大腿放手的部位起了一個三英吋的大皰。這個不尋常的經歷激發了他對心力功能的興趣,不到兩年時間,他就開始有規律的靜坐。不過,他沒有任何老師指導。一九六七年,他開始正式修習禪定。幾個月後,有一次靜坐,他覺得自己被金色的光所吞沒,這種情形延續了好幾分鐘。幾星期後,他又有了類似的經歷。靜坐的時候,他常有刺癢的感覺,這種感覺從腿內側到大腿根,一直到雙臂,胸部,背部,頭部和眉毛。然後,再移到臉頰,鼻子,有時甚至會到下巴。後來,靜坐的時候,喉部也會感覺到振動和癢。
  十年以後的今天,他已經退休了,那些奇異的經歷也都消失了。但是,他現在可以讓自己的能量從骨盆部位向上移動,他覺得這個能量流可以幫助他增加生命力,並治好了他的背痛毛病。偶爾,他會覺得能量被堵在喉嚨部位,我(指作者),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好像也是因為喉嚨部位而無法發起拙火。
  然而,最近他的身體發生了一些有趣的變化。他會作一些輕微的有氧運動,然後他會覺得年輕了十歲一般。他的肩膀和胸部增大了好幾英吋,腰部則變小好幾英吋。他體重減少了十五磅,他的手有時還是會發熱,他還會聽到鈴聲,有時會被很響的吱呲聲吵醒。
  懷師:這些現象完全不是拙火發動,只是凡氣發動而已。一般練氣功的人亦會有這些現象。真正拙火是元氣的發動。有病的人,練習靜坐以後,身體很容易產生這些變化。我們與這個人雖未曾謀面,但從他氣機發動的情況來看,他的肝臟應該比較弱。另外,他前生應該是位修行人,所以靜坐不久就有了這些現象。這些都不是道、禪或者拙火。如果一個人對修行的理論有所瞭解,做功夫效果會更快。坐中所見到的金色光並非智慧之光,只是心與氣,或者說身體與心理摩擦而造成的有相之光。在心念驅動之下,身體地、水、火、風四大互相發生作用,就會產生這些光的現象。只有修行功夫很高的人,喉輪才能打開。他的喉部還沒有打通,所以他感到氣無法通過喉部。
  
  案例二:高中教師(女)
  翻譯:她是一位西班牙語老師,現已中年,練習瑜珈和靜坐已經很多年了。自從一九七0 年,她開始有很多症狀,比如頭痛,面部和鼻子抖動,喉部、心臟、和腹部會抽搐疼痛,整個身體表層會有跳動的感覺。每次靜坐,這些症狀就會變得很明顯。同時,她有空的感覺,她覺得聲音似乎不是她自己發出來的。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她身體發生了很多變化。她參加了一次三十天的靜坐集訓,這期間,她可以感覺到很強的能量流通過並清洗她的整個身體。同時,除了頭部的感覺以外,其它器官都失去了感覺。她的面部和頭頂可以感受到拙火能量,喉輪、心輪、和腹部脈輪部位好像有阻礙和抽搐的感覺,強力靜坐的時恢,這些
  感覺都會加強。同時,這些部位都會有熱感。後來,她腦子裡面開始聽到像機器一樣的噪音,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星期。當她把眼睛閉上的時候,她可以看見自己的頭和臉發出白光。
  三個月後,這些現象慢慢消失了,但是,當她開始靜坐以後,這些現象又出現了,並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拙火能量也恢復了,沿著脊椎骨往上流動,再往下流到面部和身體。同時,她還有像性快感一樣的感受。不久,她喉嚨抽搐,她害怕自己會嗆死,後來,其它的症狀也恢復了,而且,有好幾次,她覺得自己好像得了心臟病一樣。後來,這些症狀慢慢消失了。但是,她突然開始坐骨神經痛,經過檢查,發現坐骨有裂痕並且壓迫神經。三個月的治療毫無效果,於是她決定動手術。當時,她已經患上了腳脫落(foot drop)的毛病,從後背的下部到左腳大拇指都很痛,坐骨部位粗重發麻。後來,很突然的,三天之內,她的坐骨神經痛的毛病就消失了,而且她可以自己走路,只有輕微的跛腳。
  六個月後,她的左邊小腿只有輕微的不適。她自己認為,她背部本來就有問題,但是,一直都沒有顯現出來,直到後來拙火發動以後,症狀才開始明顯化。她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很快恢復正常是上天的慈悲(a gift of grace)。後來她一直堅持靜坐,所有的症狀也都消失了。
  懷師:這個人脊椎骨有毛病,所以會帶來頭痛及喉嚨的問題。靜坐後發現自
  己脊椎有問題的人,不要馬上動手術,應該先用中醫的方法作整骨,或者作深層肌肉按摩。這個人很聰明,知道脊椎的問題並非因靜坐引起的,靜坐只是幫助她發現了問題而已。神經有問題的人,靜坐時亦會有類似的現象,一定要注意不要把這兩種情況混為一談。
  她的這些現象也不是拙火發動。遺憾的是,人們都把後天凡氣之動誤以為是先天之氣的拙火發動。但你們要知道,並非沒有拙火,只是大家功夫不到家而已。正如唐朝黃檗禪師說的:「大唐國裡無禪師,不道無禪,只道無師。」拙火,以道家來講,就是先人一炁,就是先命還沒有來的時候,宇宙本體根根上來的那股力量。這裡講的這些身體上的變化,都是後大的,不是先天的,都是有了身體以後,生理、心理摩擦而發生的現象。也可以說是四大(地水火風)生理的神經摩擦變化所發生的現象。
  
  案例三:藝術教師(女)
  翻譯:這位女性現在四十五歲左右,十年前,她做「自動繪畫」(不用思索,想到甚麼就畫出甚麼)已經十四年了。最近兩年,她開始作「自然繪畫」,也就是毫不費力的,自然的畫出她內心深處的心理感受。這種情形開始得很偶然,兩年前的一天,她在作畫的時候,突然昏倒了。當她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身體劇烈的顫動,而且感覺身體內部有一種巨大的能量。這種情形延續了大概半個小時左右。第二天早上她作瑜珈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次,當時,她第一次作了這種「自然繪畫」。
  很快,她作了第二幅「自然繪畫」。她能感受到一股強有力的能量流和內熱,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她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發瘋了。同時,她開始變得很焦急,並且頭痛。這時,她根據自己的幻覺作了第三幅「自然繪畫」。
  這時,她完全崩潰了,得了憂鬱症,覺得自己要死了,並且經常哭泣。她的第四幅「自然繪畫」題目叫「分裂」,反映了她當時的心理狀態。之後的兩天,她畫了自己的面孔和一條纏著她的頭的蛇。晚上,她睡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渾身顫抖,她還看見一個大象面孔的紅色怪物,那怪物把手指放在她的前額上。她還夢見畫布上的眼睛變成了真的眼睛。第二天早上,她開始畫一個紅藍色的男人,並畫出那個男人在治療她受傷的頭部。她還畫出那個男人生出一個孩子。
  又有一次,她畫了一個紅色章魚,在極度驚喜的狀態下,她畫了一個頭安在一個黑色頭顱上的情景。畫完這幅畫後,她有重獲新生的感覺。
  她畫第三十三幅自然畫的時候,又進入了憂鬱狀態,她覺得自己是被關在集中營裡,這些都在她的畫裡反映出來了。之後,她畫了一個蛋,有一個波浪形的人從裡面出來,之後,她又覺得充滿生命力,生命又變得完整了。
  後來又有一次,她的腿有灼熱的感覺,一直擴張到胸部和手臂。她發過燒,也發過冷,無法進食。她頭部左右和眼睛後面都有痛感,而且血壓升高。後來她左腳大拇指很痛,好像指甲被拔出的感覺,當時,她的拇指已經發紅了,但並不是因為流血發紅的。同時,她聽力消失了一個小時左右,她以為自己要死了,醫生檢查後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的地方。
  後來,她曾經有喉嚨打開的感覺,但同時她也感覺呼吸困難,腦部壓力加大。這些經歷似乎和她練習瑜珈以及她的藝術工作有關。後來她開始教書,她感覺教書的工作可以幫助她穩定情緒。
  懷師:這個人的經驗和前面兩個不同。第一點要注意的是,她是練瑜珈的。
  第二點,她的頸椎有問題。第三點,她本身腦神經有問題,需要檢查腦子。她的這些境界,按唯識來講,屬於第六意識的獨影意識引起的作用。我們平時能夠思想,能夠把眼耳鼻舌身的感受綜合起來起分別作用,能夠講邏輯,都是屬於第六意識的分別心的作用,也就是一般人講的意識的作用。第六意識的另外一面叫獨影意識,又叫獨頭意識。
  第六意識要起作用需要配合前五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比如我們看書,就有思想作用,曉得對不對,這是意識的作用。獨影境界是獨頭起的作用,比如睡覺作夢,就是獨影起的作用。夢中我們可
  以看到東西,可以聞到香味,吃東西有味道,被打了也有痛感,但實際上,肉體還在睡眠狀態。所以意識境界裡有眼耳鼻舌身的作用,這個獨影的境界、獨頭的作用也都是意識的作用。現代西方心理學裡面講的下意識,或者叫潛意識,就是獨影、獨頭意識的作用。
  那麼,在甚麼狀態下會出現獨影境界呢?有三種情況,一是做夢的時候。夢境仔細分析起來就很多了,有的夢牽涉到來生,有的牽涉到前生。還有些夢是把過去前生,今生,甚至來生,亂七八糟像卡通片一樣湊攏來一起呈現的。二是精神有問題的人,會出現各種幻象,那也是屬於獨影意識的作用。三是在禪定的時候。
  所以有些真正打坐的人能夠前知,知道未來;能夠看到菩薩,看到各種境界。我們白天的時候也會有獨影意識的作用,比如說白日夢。另外,好比說你在專心的看書,或者在辦公室工作,忽然另外有一個思想、一個境界出來,那也是獨影意識的作用。一般學佛修道的人,對這些都分不清楚,都是糊裡糊塗的,所以禪宗祖師有兩句罵人的話:「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只曉得打坐參禪,不懂得佛學的這些邏輯教理,都是在亂說;「通教不通宗,好比獨眼龍」,有些人佛學講得很清楚,唯識也懂,但沒有真正禪定修持過,那是沒有用的,甚麼都不能真正看清。
  現在回過頭來看看這個案例。這位女性生理上有病態,腦子有問題,但也不是大病,只是她的腦神經感受與一般人不同,腦皮質層有問題,所以引發了獨影境。她畫的那些畫都是獨影境界的,那些畫面與她前生的經驗,甚至小時候看過的漫畫、卡通等都有關係。
  
  案例四:心理學家(女)
  翻譯:小的時候,她參加了一次宗教色彩濃厚的夏令營。這之後,她就開始感覺到,自己與上帝,與自然萬物,是一體的,這種情況持續了大概一年左右。長大後,她經歷過好幾次嚴重的憂鬱症,其中有一次,情況很嚴重,她不得不住院治療。一九六O 年和一九七O 年她兩次企圖自殺,每次都是幾天昏迷不醒。
  一九七二年,她開始參加超級冥想靜坐,這對治療她女兒夭折的創傷有所幫助,同時,也治好了她的哮喘病。她練習冥想靜坐六個月左右,又停了六個月,後來又恢復靜坐。不過她換了靜坐的方法,採用了佛家「觀」的法門,觀自己的呼吸、身體的感受和思想念頭。
  慢慢的,她靜坐的時間越來越長,到了一九七四年的夏天,她每天都靜坐三到四個小時。這時,她開始感覺到自己靜坐的功夫越來越深入了。有一次靜坐,她覺得很混亂,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方,她開始感到一絲恐懼感。之後,她的左腳大拇指的底部突然感到刺痛,痛感像水波一樣慢慢沿著腿往上傳播。然後她的左邊骨盆和海底感覺化膿發脹。當痛感傳播到腰部的時候,她的身體突然劇烈的向右轉。
  在她的腹部,她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要救度眾生的願望。產生這種想法之後,一股涼絲絲的感覺從頭頂降下,一直傳到胸,雙肩,和雙臂。同時,她還會告訴自己,「我還沒有準備好!」這種情形發生於一個小時的靜坐以後,延續了十到三十分鐘。
  幾 個月後,她閉關了一段時間。閉關期間,她又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所推動。然後,她感覺到,同時也「看」到,骨盆部位有像噴水池一樣的光束一直通到她的頭部,同時,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在中部被分開。
  一九七五年,一位西藏大師說她的能量流偏於一進,於是她開始用西藏觀想的法門。此後,她開始體驗到身體不同脈輪(能量中心)的打開與關閉。同時,打坐時頭部和喉部會有呲哧的響聲,白天有時也會有這種現象。能量流和痛感一直持續了很久,到了年底的時候,她每晚又可以睡到三到四個小時了。
  有一次,她在夢中見到沙哇目坦那達(Sawami Muktanand),於是她就去請教他。他教她一個咒語,並叫她注意頭部,不要注意身體,就像作「觀」的法門那樣。之後,她身體動得更厲害了,但是痛感和恐懼感減少了,同時,靜坐時的樂感和喜感增加了。她後背的下部和手的跳動和發熱的現象也增加了。
  她開始發現,自己身體比較強壯的一部分會阻礙她成長和心理成熟。直到一九八七年,她才真正開始解決自己兒時的不幸經歷對她的心理所帶來的創傷。
  最近,她那個「拙火頭痛」(伴隨拙火修持而來的頭痛病)的老毛病一直沒好,但是她以前感受到的那股能量似乎消失了。她現在和很多活著的,以及已經去世的老師們保持著精神上的聯繫。她的心理特異功能現象有所增加,而且她現在開始給人作特異功能治療。
  懷師:這個案例與前面的又不同。她的一些經歷可以說是前生習氣帶來的,但是很可惜,她不知道空的道理,不知道把念頭空掉、觀心。如果有一個懂得空,懂得般若的人,指導她走禪定的路線,她進步會很快。當然,這本身也需要般若和般若的功德。在生理方面,她腦子還是有點問題,頸椎、腰椎、和坐骨神經一帶有問題。
  蔡先生:她為甚麼能給人治病?
  懷師:這是因為她的意識觀念,你們動一動念頭的話,也可以給人治病,有時候注意力就可以給人治病。所謂治病,並不是說可以把病根治好,而是說對當時情況有點幫助。所有的氣功治病也都是這樣,不可能根治的。
  包卓立:那位印度大師的講法對下對?
  懷師:不一定好!按禪宗來講,那是頭上加頭。不過,一般的密宗喇嘛跟一般的老師一樣,用的都是這些辦法。空的道理是最難懂的道理,-般人哪裡知道!
  我不是給你們講過,空能破一切法,能生一切法,空能包含一切法嗎?
  
  案例五:電腦專家(男)
  翻譯:他現在二十幾歲。九歲的時候,他的生殖器和下腹部突然疼痛,晚上,他感覺到有一股很強的力量沿著他的喉部向下壓。醫生暫時診斷他是低血糖。十歲出頭的時候,他和朋友們試驗催眠術,他發現很容易就可以讓自己與現實脫離。十六歲那年,有一天,他正靜靜的坐著,突然,他開始不能自制的渾身
  抖動,而且噁心,然後他彎下腰,之後,這個現象就慢慢消失了。第二天,也是靜靜的坐著的時候,他有了一次陰神出竅的經歷。更早的時候,他也有過一次輕微的陰神出竅的經驗。這一次不同,他可以在房子裡自由移動,可以清楚的看見自己的身體。他很吃驚,趕快抖動自己的手臂,於是靈魂就又回到身體裡面去了。幾星期後,他的世界完全崩潰了,曾幾次退學,他覺得自己要發瘋了。
  後來,有一次,在作尾骨按摩的時候,他感情衝動,開始嚎啕大哭,身體顫動。突然,他感到一股強烈的能量從海底沿脊椎骨向上移動。這股能量到達頭部的時候,他頭顱內有一種空無邊的感覺,同時,前額似乎被開了一個洞口,頭顱內部看到五彩的光線。前額開口後,他感覺到一股強氣流從洞中流過,之後,在空無邊中,他感受到無窮的祥和。他以為自己悟道了,後來,一位禪師告訴他,他不是悟道,他當時是處在一種三摩地的狀態。
  十八歲的時候,他腹部神經網(Solarplexus)十分疼痛,他讓自己的身體隨當時的感覺作出各種姿勢,然後,疼痛就消失了。後來他才知道,那些姿勢都是一些特定的瑜珈姿勢。所以,他開始參加瑜珈班,練習呼吸控制等。直到現在,他每天還花兩個小時練習呼吸控制的法門。他希望通過練習瑜珈可以恢復自己的三摩地境界。同時,他還開始讀一些修行方面的書。
  五年後,他發現了達·拉夫·阿難(Da Love-Ananda)的著作。學習的過程中,他感覺到自己的腹部充滿,肚子發熱。他很吃驚的發現,他的腰圍(girth)擴大了四英吋,但是他的體重並沒有增加。
  很快他就成了達·拉夫·阿難的學生。他開始發現,自己之所以參加大負荷的瑜珈訓練是因為他對死亡的恐懼,以及他減少生活壓力的願望。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悟道,因為他還有很強的自我觀念,而悟道最重要的前提就是放棄我執。
  後來,他第一次正式跟達魯拉夫·阿難學習靜坐。看著老師在上百人前面坐著,他突然有一個邪惡的衝動,他想毀掉老師!
  李居士、包卓立:我們也曾經有過想殺老師的經歷。
  翻譯: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這個毫無理性的衝動,這時,老師與他兩眼相視,他馬上就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喜樂和無邊無際的境界,不過這一次不同,他覺得與老師完全合一,共同熔化在愛(和慈悲)之中。
  懷師:愛與殺都是魔境!
  翻譯:他第一次有這種與另外一個人在完全的愛中合一的境界,這時,心中起來一個念頭:我應該告訴太太這個經歷,這個想法一出現,那個境界就消失了。慢慢的,他與老師的關係越來越開誠布公,對老師的信任也越來越深,但是,有時候,他還是會認為,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功勞。有一段時間,他有意玩弄自己的能量流。有時,他會讓自己進入陰神出竅的狀態,不過,很快他就知道這是在自我滿足。現在,他時刻提醒自己要把與老師的關係恢復到自然的狀態。偶爾,他還是會害怕,但那種恐懼的程度比以前小很多,他現在慢慢能夠把自己從恐懼中解脫出來,讓自己處於喜樂和平和(equanimity)的狀態。
  懷師:這個案例和前面四個又不同。這個人前生修行的根基,比前面四個人都要好一點。他的經驗接近於真的拙火發動了,但也還不完全是,所以他能夠打開頂輪,但是他的三脈還沒有完全打開。他的頂輪、眉間輪打開過,所以他的三摩地接近於空無邊處定。那位老師告訴他,他的經歷是三摩地的境界,不是悟道,這個講法是對的。老師和他的緣份不夠好,而且老師還不夠高明,否則,在那個空無邊處定的時候點他一下,他就可能會悟道了。他後來的經歷都是拙火的餘波,如果真有般若智慧,福報也夠的話,很容易就可以發起拙火,也可以得定,可以悟道。
  對一般人來講,拙火發動往往會性慾增強,一般人都不會轉化這種能量,都被自慰或性交消耗掉了,很可惜。這幾個案例都沒有講到他們的性行為,這是一個缺憾,「飲食男女」是修行的兩個重點問題。
  包卓立:以後的案例會講到這一點。老師,前面三個案例裡的人都有燥熱的感覺,這是為甚麼?
  懷師:那些燥熱的感覺不是拙火,是虛火,就是中醫講的五行的火。如果你懂得中醫,你就知道,火就是陽氣,火的本性又分陰陽。太陽的火是真陽,等於人生命和嬰兒身上的暖(不是熱)。西醫講的發炎,中醫講的虛火,也是火,但那是陰火,不是真陽。太陽熱能、柴火熱能是陽火,瓦斯是陰火,瓦斯沒有燃燒以前是冰的,可以冰死人。
  包卓立:為甚麼這些人感覺發熱而不是發冷?
  懷師:發熱就表示是發炎,有陰火;有時發燒的時候,皮膚熱,裡面發冷,表示火力沒有了。
  李居士:當我感覺五心煩躁的時候,肚子裡面是冰的;當我打坐坐得很好的時候,會吐出冰氣,裡面慢慢會有暖氣發動。
  包卓立:一般人沒發動拙火也能有很熱很熱的氣,那種情形是不是一半風一半氣?
  懷師:那說明他的拙火不穩定,真正的拙火,按佛經來說是暖、頂、忍、世第一法。你有點熱的感覺,那只是開始,還不是真的拙火發動。
  包卓立:為甚麼氣脈打開的時候會有很痛的感覺?
  懷師:那是因為,我們身體內部已經不是嬰兒狀態,經過幾十年的積累,內部有很多阻塞。氣脈要打通時,就像打通水管一樣,要把壞的打掉才行。
  包卓立:之所以會有幻聽的情況,是因為後腦有問題還是別的問題?幻聽是因為氣在脈裡流動還是因為氣在血裡流動?
  懷師:不僅僅是後腦的問題,前面和其它地方也有問題。氣既在脈裡流動也在血裡流動。比如說普通男女性交的快感,是像下雨一樣沉下來,沒有昇華。如果昇華了,真正的快感是在腦部,不是下面。氣脈打通了,頭腦有了樂感以後,下面的快感就看得很低了。
  包卓立:男性性高潮時,整個身體都有感覺。
  懷師:女性真到了那個功夫,跟男人是一樣的。
  李居士:有時候樂感是從會陰發動,有時候從子宮,感覺子宮會收縮,好像有小孩子在裡面動一樣。
  懷師:男性和女性還是不同,在性慾方面,男性很容易衝動,女性就不大容易衝動。拙火一般人都可以發動,可是,由於習氣的原因,只要一發動,他的第六意識就會配上男女性交的那個欲的觀念,結果那個拙火發動就變成欲了。如果樂感不配上欲,就可以解脫,得「離生喜樂」了。精蟲和拙火有關係,也沒有關係。對男性來講,拙火的功能引到兩個睾丸,在交媾高潮的時候,精蟲就會出來了。如果拙火發動到了睾丸,沒有配上欲,就會煉精化氣,就不會變成精蟲了。
  女性生殖器就像蓮花一樣,到了高潮的時候子宮還會張開,但是性感的地方不一定是子宮,有些人是外生殖器敏感。高潮時,脈打開,蓮宮打開,有分泌液流出,這個分泌液不一定是卵。不管是男是女,這個流下來的液體都是由於快感刺激腦下垂體,變成另外一種液體而來的。一般人高潮的時候,真正的頭腦智慧部不會用的,頭腦都是迷迷糊糊的,都有獨頭意識的境界。入定的時候是「樂、明、無念」,是明白的,和性愛高潮的情況相反。
  
  案例六:藝術家(女)
  翻 譯:這位女性現在快六十歲了,修習超級冥想靜坐將近五年了。靜坐後,她的手臂開始振動,手掌開始發熱。接著,她連續幾天都無法入睡,身體內部充滿了能量。還有幾次,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與身體分開了。她腦子裡面一直聽到一個很強的聲音。後來,她的腳拇指痙攣,大腿抖動,一夜之間,腳指甲就黑了,好像被錘子打了一般,最後,腳指甲脫落了。大腿的肌肉組織振動得很厲害,這種振動的感覺沿著身體一直傳到頭部,額頭好像有一條帶子綁著一樣。接著,她的頭也不由自主的搖了起來,身體也擺動起來,舌頭則自動的頂著上顎。
  這些現象與瑜珈練習法門很有關係,舌頂上顎是瑜珈練習法裡面最秘密的法門之一,很多修習瑜珈有成就的人,使用的就是這個方法。這位女性沒有強迫自己的舌頭往上彎,她的舌頭自然而然的就頂住了上顎。
  她 的腦子裡同時還會自然的發出「嗡」的聲音,這個聲音是印度教裡面最神聖的聲音之一。振動一直通過頸部傳到頭部和面部,兩鼻孔也受到影響,她覺得自己的鼻子似乎變長了。兩個眼珠可以各自獨立的轉動。
  懷師:這種現象叫「象王視」,就是兩眼同時向外看的意思。
  翻譯:同時,她覺得自己兩個瞳孔好像是頭裡面的兩個洞,在腦中心交會在一起。
  懷師:對!.現代學佛者修證對話(上集)
  翻譯:後腦和整個頭顱骨以及前額都可以感覺到很大的壓力,這種感覺在讀書的時候尤其嚴重,甚至會導致眼睛不舒服,頭頂會有跳動的感覺。接 著,她感受到一股強光,並有樂感,人還會大笑。振動一直傳列嘴和下巴,這之後,她就開始夢到天堂的音樂。後來,這種感覺傳到喉嚨、胸部和腹部,最後,振動傳播的路線慢慢形成了一個像雞蛋一樣的封閉的團圈,能量沿著脊椎骨向上移動,然後從身體的前面流下來。俊來,她能感覺到身體的一些能量中心被啟動,這些中心分佈於下腹部、臍部、腹部神經網(solar plexus)、心、頭、以及喉部。整個圓圈形成的過程中,她覺得有能量從臍部進入她的身體,圓圈形成後,就不再有能量進入身體的感覺了。整個過程中,性慾都很強,她很自然的都在作一些瑜珈呼吸(控制呼吸)的法門。
  這 個拙火發動的現象持續了幾個月。後來她只是偶爾經歷過一些拙火的現象,一般都是在打坐的時候,或者是在床上靜靜的放鬆的時候。她以前曾經讀過一些有關拙火的書,她知道自己的經歷是拙火發動的一種現象。開始的時候,她很放鬆,任其自然發展。俊來,這種經歷影響了她的日常生活,能量的流入白天晚上都有發生,影響了她的睡眠和工作。她覺得自己好像與生活分離開了,變成了自己日常活動的一個觀察者而已。
  後 來,她的身體的感受都恢復了正常,只是頭部還有壓力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和那個更高的自我的聯繫越來越深厚了,那種感覺,就好像找到了一個不被日常生活的上上下下所影響的本質、本體、或者說中心。
  懷師:這個人的氣脈發動的情形比前面幾個人正確一點,有點像道家講的任督二脈打通的現象。她最後頭部還有壓力,她還有身見,說明她的頂輪和梵穴輪還沒有打開。在 這個過程中,她沒有睡眠,那其實是好現象,修道本來就是要斷除五蓋:財色名食睡(一般又說五蓋指:貪慾蓋、瞋恚蓋、睡眠蓋、掉悔蓋、疑蓋)。所謂五蓋,就是說把你蓋住了,是道業的障礙。很多人斷除了睡眠,結果他反而害怕了,以為失眠了,這是觀念的錯誤,會影響心理。
  最重要的是,她缺乏般若,所以不知道大小乘佛法真修的理論和修證程序。
  包卓立:為甚麼她的舌頭會自動抵住上顎?
  懷師:任脈打通自然就會這樣,這是生理的自然反應,不過她還是初步。她之所以能這樣,是前生習氣帶來的。開始的時候,我們是作意把舌頭抵住上顎,到後來就自然會抵住上顎,任督二脈在那個位置接上。真到任督二脈打通的時候,舌頭還要往下拉。
  包卓立:為甚麼她會覺得自己和身體分開了?
  懷師:這也是自然的現象,是前生修行帶來的,接近於初禪的「離生喜樂」,可是她不知道,就這麼浪費過去了。那麼後來她怕影響工作,就又退步了,如果她真肯專修,還是可以進步,可以很快恢復起來的。這叫「功不唐捐」,你過去修出來的功夫,不會白白丟掉的。不過依我看,在現在這種現實的社會,沒有人真肯學習出世法,跳出這個世界。
  
  案例七:科學家(男)
  翻譯:這個人現在已經六十多歲了,他一九六七年開始練習超級冥想靜坐。 靜坐五年後,他在打坐和睡覺的時候會全身動,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個星期。幾個月後,他小腿有振動感,腳大拇指痙攣。振動傳播列背部,同時他「看見」背部有紅色的光。慢慢的紅光變成了一個竿子一般,一直沿著脊椎骨往上移動。移到頭的時候,他看見腦子裡面有白光,白光慢慢變成一個光束,從頭頂出來。他的右臂和左腿都會抖動,當他把注意力放在這些部位的時候,抖動就消失了。有一次,他把注意力放在頭的中間,結果就開始痙攣。他還聽到過高頻的「嘶嘶」的聲音,有時,他會聽到音樂聲,也感覺過平和和樂感。
  後來,由於身體不由自主的運動,他的睡眠受到影響。他有時會自然的做一些瑜珈的姿勢和瑜珈呼吸。振動會傳播到整個面部。振動傳播到盆骨的時候,會激起性慾。
  一年後,晚上頭部會有壓力,並向下移動;同時,胃部會振動,並一直往上移動。兩種感覺在喉嚨部位相會,而且喉嚨部位似乎形成了一個洞,有很多聲音從洞中發出。他的這種感覺似乎是在很遙遠的地方感受到的。六個月後,這種感覺從喉嚨部位移到了腹部,後來又移到了骨盆部位。
  懷師:這個人的經歷很普通。因為他年齡比較大,氣脈很難發動,以中國道家的話來說,他的氣脈沒有歸元。他 之所以聽到聲音有兩個原因。第一,氣脈走到後腦通過兩邊的聽神經和視神經,因為走不通,所以會發出聲音。就像普通人,感冒傷風的時候,偶然氣脈不通,就會有耳鳴的現象。第二,在正常定的境界,有時也會聽到聲音,實際上,那是我們內部血液流動,呼吸往來,心臟跳動的聲音。入定的時候,這些聲音聽起來也是很大的,這是正定的境界,一般人是聽不到這種聲音的。
  那 麼,他感覺好像在很遠的地方看自己,這種現象一般有兩種情況:第一,他是年齡大了才開始修,精氣衰弱,所以會這樣。第二,對於真正修禪定的人,這種分離的感覺是進入初禪離生喜樂的前奏。兩種情況不同,但是很難說明。正禪定分離的現象會伴隨著清淨充實的感覺:相反的,年紀大的人,或者年輕有點衰弱的人,雖然也清明,但有一點陰陰的感覺。這是勉強對這兩種情況作一個說明。
  前 面這些案例裡面介紹的這些現象,沒有什麼好與壞,如果懂得佛法般若空的道理,這都是好事。這些現象都是偶然經過的-個過程而已,不執著就是了。
  包卓立:與前面幾個人比起來,這個人身體運動多一點,為甚麼?
  懷師:每個人的身體稟賦和心理狀況不同,所以反應就不同。好比說,各人的心量大小,嫉妒與否,脾氣大小,等等,都是因各人業力不同所帶來的。即使是雙胞胎,看起來很像,其實也是不同的,這就是業力不同,仔細講起來就很多了。你看,世界上幾十億人口,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這麼簡單的幾個東西, 腦子裡而也都是裝的腦神經,但是每個人都不同,這就是各人業力不同帶來的。
  同樣的道理,由於各人業力不同,同樣是打坐,每人動的情況不同。好幾個案例都講到,他們雖然沒有學過,可是自己會作各種瑜珈的動作,那是因為最開始的時候,最原始的瑜珈和道家的那些拳,都是氣脈自然發動以後自然有的姿勢,每人情況不同,慢慢就發展成不同的流派了。
  
  案例八:演員(女)
  翻譯:這位女性四十出頭,孩重時期曾經有過很多特異功能經歷。少年時期,她常有偏頭痛的毛病,精神混亂,和突然的衝動怪異行為。
  懷師:她的一些奇怪行為沒有具體講,其實這都是關鍵性問題。
  翻譯:為此,她作過心理治療,被診斷為分裂性幻想症(schizophrenic),但沒有住院。二十四歲的時候,她開始用各種方法靜修。大約一年以後,她頭痛得更厲害了,但是過了幾個星期,她的精神混亂和怪異行為就停止了。
  不到一年時間,她腿部開始振動,這種感覺一直傳播到手臂和胸部。幾個星期後,這種感覺傳播到了頸部,後腦,和前額。靜修的時候這種感覺會更明顯。有時,她整個的身體,尤其是手掌,會感覺到熱。靜修的時候,她會搖動,痙攣,還會焦急。後來,拙火週期又發動了。
  包卓立:他們大部分人並不真正瞭解拙火的意思,只要有這些經歷,就誤以為是拙火。
  翻 譯:有一次,她靜修的時間比較長,她開始對自己的喉部有了新的認識。她似乎覺得頭與身體分開了,喉嚨開始自己發出聲音,她覺知到,還有一個正在觀察著這一切的「我」。這個經歷相當於喉脈打開,這之後,她大部分的拙火現象都消失了。
  包卓立:為甚麼她覺得自己的頭會浮在身體上面,和身體分開?
  懷師:那是因為,氣通過後腦走不通,氣下不來。而且她可能脊椎骨有問題,也許她還有慢性支氣管炎。
  翻譯:之俊,她靜修的時候,一般都很安靜很平和。她說,通過靜修,她的工作效率和滿足感都增加了。
  講到這裡,作者提到一位有特異功能的英國人,叫曼寧。他小時候就會看見東西動,其實他自己沒有動,可是他會覺得東西在動。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可以不用思索就自動的寫文章。很快,他發現,他可以像一些歷史上很有名的畫家那樣畫畫,而且只要十到二十分鐘就可以完成一幅作品。
  後來,他就做這個工作,他也不再看見東西動了。
  懷師:這位英國人,能看見東西動,那是因為他的視覺神經不穩定,應該去檢查腦科。後來,慢慢傳到左腦神經去了,所以他思想特別多,視覺神經反而穩定了。他的思想神經很快,在中國醫學中,這叫「感傳」。
  包卓立:那些動的東西是不是我們平常人講的鬼,還是說他的氣不對?
  懷師:看見有東西在動,可以說是因為氣的原因;但是,有的時候,確實是有東西在動,要仔細考察才知道到底是那種情況。一般情況下,很少真是鬼動,所以中國有句話:「魔從心造,妖由人興」。以唯識學來講,他的這些經歷屬於獨頭意識所造的獨影境,如果是帶質境就可以挾帶物質了。有時候,黑夜裡,我們看見一個人坐在那裡,其實那是一張椅子,上面放了一個皮包,掛了一件衣服,是我們看錯了,這叫做假帶質境;我們的身體是真帶質境,是阿賴耶識本質所呈現。
  包卓立:有些小孩子聽到有人敲門,出去一看,並沒有人,這是不是也是他自己氣動引起的?
  懷師:對。但是有時候也真是有感應,是真的。
  
  案例九:心理學家(女)
  翻譯:一九七三年,她四十一歲,當時,她已經能感受到頭部和胸部的熱感,靜坐時她身體和頭還會振動。另外,當她把舌頭抵到上顎的時候,會有性高潮一樣的樂感傳遍全身。她修習靜坐已經很多年了。她 胸部和喉嚨處經常感到熱,裡面也會參有冷的成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的形狀像一隻雞蛋。振動從骨盆開始,然後通過背部傳到頸部,胸部覺得很軟很開闊。有一次靜坐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大的心。有時她全身會有癢癢的熱的感覺,她沒有為這些經歷感到不安,因為她認為,這些經歷表示她的靜坐是有效的。
  一 九七三年,這種「拙火現象」發生後幾個月,在靜坐時,她覺得自己變高了幾英吋,而且她覺得自己的眼睛是從頭上面往外看。這時,她自信她能夠知道別人內心的想法,後來很多經驗證實了這一點。
  後 來,她開始腳痛和頭痛。她注意到,如果她想要控制能量流在身體內部的運動,頭痛會加重。按摩對腳痛的毛病有幫助,但是,她走路仍然很困難,甚至無法開車。她吃得很少,睡眠不穩,還會噁心。講話很困難,有時她甚至懷疑自己的經歷是否真實。她 背部的一邊感到熱,她自己認為,如果另外一邊不感覺到熱,情況會很危險。後來,她想辦法做到了這一點,她心裡的恐懼就消失了。後來,她開始感覺到振動,這種感覺一直從骨盆傳播到頸部,她開始看見頭裡面有光。後來,此光順著脊椎骨往下移動,能量和振動的感覺一直傳到了前額,並在下巴處集中。她覺得頭頂有個洞,睡眠變得很困難,靜坐成了唯一能幫助她的事情。她自己覺得,如果她不繼續靜坐,身體內部的熱能會毀壞了她的身體系統。當別人觸模她的後背底部時,確實發現溫度很高。
  後 來,她身體開始抖動,身體內部有波動的感覺,覺得身體被清洗,身體變得更平衡了。不久,她覺得臉頰和下巴有剌痛(針刺)的感覺。這之後,所有的令人不舒服的現象都消失了,不過她還是一直堅持靜坐。她的這個拙火經歷持續了一年左右,後來她成立了一個中心,幫助其它修習拙火遇到問題的人。
  懷師:關於這個人,有三個結論:一、她身體有先天性風濕,所以會覺得熱。另外,她神經很緊張。二、因為她是學心理學的,用心太多,都在意識狀態的境界中。三、有些境界滿好的,但是都是下意識的自導自演,通過意識引動身體上的氣脈。然後反過來,身體上氣脈的感受又引導她心理意識的開發。按正統佛學來講,這都是意識自我產生的現象。
  包卓立:前面案例中,好幾個人都可以在腦子裡面看見光,為甚麼?
  懷師:這是身心摩擦引起的。
  包卓立:為甚麼她覺得比平常高兩英吋?
  懷 師:那是因為氣不歸元。有時候人會覺得變高,有時候是變小,有時候覺得身體可以擴大到充滿整個宇宙。這都是身體上地水火風的變化所帶來的意識思想的獨影境界。
  
  案例十:圖書館員(女)
  翻譯:她現在五十多歲,靜修很多年了,但她都是按自己的方式靜修的。一九六八年的一天,她把手放在桌子上,慢慢入靜,後來就失去了知覺。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雙手把桌子燒焦了,留下了深深的手印。這種現象只發生了一次。
  懷師:她身體病態嚴重,也是風濕的一種。
  包 卓立:為甚麼風濕會令人產生熱呢?
  懷師:我們身體是由地水火風組成的,但不是完全平衡的,會偏重某一種。以風濕來講,就是風和水比較多,火大的成分比較少。西醫認為風濕是因為血液裡面不乾淨,等於水管渾濁,風力推動不夠,血液不能正常運行,動得很慢。風濕會發生熱,這個和瓦斯的道理一樣,瓦斯很冷,是陰的,但是會燃燒,會燒到很高溫度。
  包 卓立:因為這種會燃燒的拙火經驗,有人害怕靜坐時身體會突然起火,所以很多人害怕這種拙火訓練。
  懷師:之所以會燃燒是因為身體上的病態。
  包卓立:有的人已經死了,可是突然身體自己會燒起來,但是衣服並沒有燒。
  懷師:這也是因為他有病。不過,也有外面的因素。
  包卓立:西方人不認為是氣引起身體裡面的波動,他們認為是能量,所以他們只是說身體內部有波動現象。
  翻譯:這本書的作者曾經和很多有類似經歷的人打過交道,他發現很多人在做完這些修煉之後,身體不能完全恢復,身體的某些部位不能很好的工作。
  懷 師:那是因為他們身體不夠健康。另外,他們很多人走錯了路,如果走對了路,不應該是這樣的。這 個作者敘述的時候兼帶有一些評論,但是他的程度很低。
  
  案例十一:家庭主婦
  翻譯:一九七二年,她五十多歲,經歷了一次很令人不安的事情:她突然覺得有一個甚麼東西從她的頭上降落下來,之後,她就暈倒了。這種現象重複了好幾次。一般在這種情況下,醒來後,人會有不穩的感覺,但是她完全沒有這種問題。
  有一次,她腦子裡面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問她:「你準備好了沒有?」之後,她又聽到音樂聲。有一天下午,她突然覺得左腳大拇指痛,痛感一直傳到脛部,她可以感覺到膝蓋在自我治療。痛感時斷時續,但是她無法走路,只好在床上度日。在床上的時候,身體自然的會作出不同的瑜珈姿勢。
  幾天以後,她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體從腳到背部的各個部分都在作自我治療。在這個過程中,她鼻子的兩端會有痛感,能量流和振動的感覺一直傳到頸部。同時,背部有強烈的熱感,頭部好像被老虎鉗子夾住一樣有壓力感。由於身體內部的能量流的關係,她有時不得不像嘆氣那樣呼吸。
  偶然,她的頭和頸會扭動,能量流進入她的頭,她的頭蓋骨會發冷,面部會發熱。經 過大約三年的時間,她慢慢覺得自己是上帝選出來,重獲新生的一個更高級的人。於是她認為她所經歷的這個非人力的現象是她個人能力所造,她覺得自己比一般人優越。她認為別人應該能完全理解她所說的話,並且亳無保留的接受她的意見,她慢慢的開始懷疑任何與她不同意見的人。
  懷師:這個案例很簡單。她是一位正常的女性,由於處於更年期的年齡,所以有這些現象。她的頸椎骨可能有點錯位。她的那些經歷都是一些生理、心理感受的狀態,與靜坐、禪定都不相關。按中國道家的說法,女性每七年是一個週期,二七十四歲左右,第一次月經來;到了七七四十九歲就是更年期了,月經也會斷。具體個人,會稍有不同,有人提前幾年斷,有人遲後幾年斷。
  這位女性的經歷,是更年期的現象,不是拙火發動。因為受宗教意識的影響,所以她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女性在更年期的時候會發生很多心理和生理的變化,而且還會有很多病,都是醫學裡很難治療的。有人平時很小氣,可是到了更年期卻有可能變得很大方;有人本來很保守,跟男人談話都會臉紅,可是到了更年期,她可能甚麼都敢做。更年期的心理和生理是互相影響的。
  男性是每八年一個週期。男孩子二八一十六的時候是發育期,兩個乳房會痛,等於女性第一次月經一樣。男性更年期是七八五十六歲,有人會一直延遲到六十四歲。到了更年期,男人會變得古裡古怪的。有些男人一輩子都很規矩,到老了,卻開始討姨太太,找情人,搞得一塌糊塗。在台灣,這叫「老來花」,其實,這
  都是更年期的現象。
  並不是說,更年期到了,就是老了,完了。其實,更年期是另一個生命的開始,男女都是這樣。以道家修道來講,最好是經期沒有斷,沒到更年期以前就修成功,修到長生不老,成神仙。假如是月經斷了以後修,就需要加倍的努力,先要修到月經來,然後再修到月經斷,不是天然的斷,而是用功夫斷,在道家這叫「斬赤龍」。月經就像一條龍,硬是要把這條龍斬斷。斬斷以後就不分男女了。書裡沒有交代她婚姻感情如何,也沒有交代她性生活如何,資料都不全,沒有辦法作全面的分析。
  包卓立:是停經以後更容易發動拙火還是停經以前更容易?
  懷師:對心情寧靜的人來講,停經以後反而更容易發動拙火。比如有人更年期以後反而比年輕時還容易性衝動,一般人都忌諱講這個,很多醫生也不懂。我年輕的時候,讀過一本書,描述的是乾隆以後的一個故事。
  有一個寡婦,兒子考上功名,在地方作縣令,突然老太太說要嫁人。這可不得了,兒子是地方官,媽媽臨老了要嫁人,你說這可怎麼辦?兒子很孝順,告訴媽媽說:「我給您找。」可是左等右等,都沒有找來。媽媽每天在那裡催,怎麼還沒有找來?痛苦萬分。兒子向一個醫生請教,醫生說:「這個好辦,我可以把她醫好。你回去告訴她,人已經找到了,不過她要穿上新娘衣服,騎一頭驢,嫁過去。然後,你給我找一頭驢,越瘦越好。驢子瘦,背脊骨就會一塊塊突出來。」兒子照辦了。老太太很高興。兒子叫媽媽騎在驢上,自己牽著驢在後花園裡轉了幾十圈,老太太清醒了,不要嫁人了。因為經過那個瘦驢背的磨擦,荷爾蒙釋放掉了。這個醫生的辦法真是高明啊!這是我看醫書,在醫案裡看到的。
  所以更年期以後的男女性,還有這樣的生命力,把握得好的話,經過修煉可以延年益壽,也許可以成道。實際上,道家的代表人物呂純陽真正成道是七十多歲。張三丰,就是那個教人太極拳的,他到三百多歲才成道。所以,你們還希望無窮啊!
  
  案例十二:心理醫生(男)
  翻譯:他現在四十歲出頭,練習靜坐已經有三年時間了。一九七五年的時候,他拙火發動,曾作我們的研究對象,試驗磁場對人體的作用。他一生下來,脊椎骨就有問題,曾作開刀治療,後來也就患了慢性背痛(背部的下面)的病。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他參加了沙哇目坦那達(Swami MUktannanda)在一個週末舉行的集訓班。沙哇觸摸他以後,他進入了很深的定境,不到十分鐘,他的嘴自己就張大了,舌頭伸出來。幾分鐘後,他體驗到一種充滿樂感的寧靜,並且看見很多畫面,畫面中,沙哇上師幫助他和上師融合為一體。幾分鐘後,他可以「看見」自己腹部、胸部和喉部被一股金色的能量所照亮。然後,他的背部的下面開始感到很痛,同時,他腦子裡面的白光也變得越來越強。靜坐完了的時候,他背痛的毛病就消失了,而且再也沒有復發過。
  這 次經歷以後,他在家裡的靜坐也變得很有效。靜坐的時候,他似乎很快就可以解決自己感情心理的深層問題,還可以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一九七六年(次年)一月中,他身體上開始出現紅斑,而且那些紅斑呈彎彎曲曲的線狀。最開始的時候,紅斑是在他背的下部,兩次穿過背脊骨,一直延伸到左邊肩膀。他想,這也許有甚麼特殊的意義。這時,他靜坐的時候,開始重新聽到一些高頻聲音和搔抓的聲音,以前他作試驗對象,被磁場儀器刺激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一月,他又一次參加了沙哇的強化集訓班。沙哇又一次觸摸他,馬上,他的背的上部和頸部就有刺痛的感覺,同時還有冷熱的感覺。他的喉嚨發燒,頭和脖子會自己動。之後,他感到內心平和喜樂。後來,他的頭開始轉動,手掌開始顫動。此後,他膝蓋開始發燒,他覺得有一股東西沿著脊椎骨往上走,到了頭部的時候,就變成光和能量了。整個過程中,他的呼吸都不穩定,有時快而淺,有時慢而深。整個身體內部好像在鬆開,他感覺似乎在生小孩子一般。
  靜坐快完的時候,他有很深的平和的感覺,他似乎深深的瞭解到自己的內心深處,覺得有了徹底的自由和解脫,而且有一種回家的感覺。第二天,他無法恢復到平時的狀態。
  懷師:這個境界過了以後就很難回轉了。
  翻譯:同時,他無法集中精力,無法協調自己的一切。有好幾天時間,他都覺得很累,很疲乏。他靜坐感到越來越深沉。後來,一連好幾天時間,他左腳大拇指和整個左腳都有痛感,痛感一直傳播到小腿。後腦左邊也有痛感,痛感一直延伸到左眼,有時,左眼會因此而自動閉上。幾天後,這些斷斷續續的痛感都消失了,腿痛也消失了。
  在 日常生活中,家裡人和朋友都說,自從拙火發動以後,他比以前更放鬆了,他的按摩師也有同感。他那個「回家」的感覺慢慢變成了與世界合一的感覺。後來,靜坐的時候,他的前額開始發癢,面頰偶爾也會發癢,這表明他的拙火週期在進步。
  一九七六年底,他拜訪了沙哇上師在印度的住所。在那兒,他每天靜坐三次,一共四個小時,另外,他還會花三到四個小時的時間唸誦。靜坐的時候,他經常有愛的喜樂的感覺,而且經常會感覺到與知覺(意識)的藍色光明合一。這種強力訓練在第一結和第二結的部位激發了他的拙火能量。因此,能量的增加讓他生殖系統進入了極度快樂的抽搐中。他覺得自己的精予沿著中脈向上移動。
  他後來知道,這經歷說明第一個結打開了。之後,他開始禁慾,他的腳指甲在同一個晚上都脫落了。從印度回來以後,他花了好幾年時間,想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和修行結合起來。後來,他的第二個結也打通了。 後來,他又回到老師在印度的居所,他覺得拙火的能量集中在自己的眉心部位。馬上,沙哇就走過來,用手在第六結和頭頂中間的地方觸摸他,他感覺到拙火能量開始以V 形向頭頂中心流動。自從那次以後,拙火能量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頭頂中心。
  懷師:他說自己的氣到了男性生殖器,身心發生快感,這個同道家講的煉精化氣有一點相似,但還沒有達到煉氣化神的境界。他所瞭解的理論是印度的那一套,所以他以為自己的中脈打通了,其實,他的中脈沒有打通,是任脈打通了。
  任脈和中脈很接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張紙那麼薄。印度講的左、中、右三脈是在一個平面上,而中國道家講的任脈在前面,督脈在後面。其實道家也講左右脈,就是所謂的左青龍,右白虎,只是一般不太注重而已。他的心脈還沒有完全打開,如果完全打開了,自己靜坐的時候,會聽到像爆炸打雷一樣的聲音,很可怕的。海底輪和臍輪打開的時候都不會有這種聲音。他看見自己和老師合一,那也是他自己心理意識的感受。
  包卓立:現在西方的很多學派都認為,修道成功的人可以看到一個很細的,像針絲一樣藍色的光,自己和那個藍色光合一以後才算修道成功。這個案例中,他也看到了一個藍色的光,那是從他意識裡面來的,還是從任脈,或者督脈來的?
  懷師:那個藍色是中脈的氣,中脈的氣是藍色的。那個藍色就是「萬里青天無片雲」的那個青色,幾乎接近於黑了,但也不是黑色,也不是偏綠色的藍。那個顏色,就像你站在喜馬拉雅山頂上看到的那個天,或者云南西邊夜裡的那個青天。
  中脈真正打通的人,頂輪一定都打通了,自己會覺得空了,看見的現象是青青的天,滿天星斗,天上的太陽月亮的運動都能「看」得很清楚。這個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說你有那麼個境界。這個人看見的藍光是意識境界,是靠外面刺激引發的,他的中脈沒有真正打開。中脈沒有真正打開的人,也可以觀想到藍色,而且那個觀想的藍色可以擴大可以縮小。比如我們現在觀想北京城,有的人想的是大的景象,有的人心很細,
  想的是家裡桌子上的一支筆。觀想到的藍色也是一樣的,都是意識狀態,是假象。
  這個人的腰脊椎有毛病,頸椎有毛病,骨節也有一些小問題,他背上的紅斑是骨節毛病所引發的。他腰酸背痛的毛病之所以沒有了,是因為氣路從別的地方走通了,其實他的腰脊椎毛病並沒有好。要想真正治好,他需要作骨節整形。
  (沙哇目坦那達的老師)
  包卓立:利用這次機會,我為大家介紹一下沙哇目坦那達的老師的一些情況。沙哇的老師很胖,不愛說話。在印度,作靜坐的人有一個傳統,打坐時甚麼都不穿,只穿一件內褲。有人甚至內褲都不穿。這位老師名氣很大,大家認為他把自己的一生完全獻給了修行,都覺得他很神聖,所以很多人會來祭拜並給他很多東西。
  有 一次,他打坐的時候,他的生殖器突然很有力量的勃起,結果把褲子都弄破了,他換了一件新的,結果還是弄破了。他覺得這樣不太好,認為別人會對他有看法,所以想要離開那個地方。他太不好意思了,甚至想自殺。這個故事在西方很流行。
  懷師:男性靜坐好的人,元氣發動了,生殖器就會硬起來,有時候甚至七天都下不去。這種情況下,如果不配上慾念,沒有男女性交的心理,它還是會硬的,就像很健康的嬰兒一樣,睡覺的時候,他的那個小東西就會舉起。這時,如果能靜下來,配合這個生命的功能,回轉來就可以刺激腦,就可以打開腦的氣脈了。
  不過,要作到這一點很難。
  女性坐得好的話下面也會衝動,兩個乳房會脹。女性性慾最開始敏感的地方是乳房,不是下面。這個時候,如果不配上性慾,下面的陰部會縮小,變成處女一樣,那麼(氣脈)就打通了。這是第一關,道家叫這種情形「降龍伏虎」,龍虎下山是要吃人的,所以要降服它。龍代表思想,思想在腦子裡面像個龍一樣,靜不下來,會到處亂跑。這位老師連降虎的本事都沒有,其它都是空談的。
  包卓立:這位老師每次靜坐的時候,紅光一出現,就有一個女的會來,她會把衣服都脫光了,然後他的生殖器就會硬起來了。
  懷師:那是外面的感應,真會有阿修羅、魔障來引誘他的。佛 經上有這麼一個故事。跟從釋迦牟尼佛出家的尼姑們私下議論佛,她們覺得佛大概是性無能,所以出家。另外,根據佛的像,雖然佛的男性生殖器很雄偉,但是像馬一樣,會縮起來,這在佛經上叫「馬陰藏相」。你看馬的那個東西很長,可是收起來後就一點點。佛也是,睾丸像嬰兒一樣收進去了。阿難聽見尼姑們議論,很受不了。有一次,夏天,佛在睡覺,那個東西就舉起來了,很雄偉,阿難故意把佛的裙子拉開。尼姑們知道了統統都跪下了,原來佛不是性無能。
  包卓立:沙哇的老師本來想自殺,後來就跑到樹林裡的一個小茅篷裡面去靜坐。他發現裡面有一本書,裡面描述的情形和他的經歷一樣,還告訴人在那種情況下該怎麼做。以後,他就照著書上說的,把精從下面引到頭上來,這之後就沒有甚麼問題了。
  懷師:密勒日巴祖師也有一段很有意思的經歷。修道到最後的時候,境界中出現很多女性生殖器,大小都有,無量無數把他包圍起來。他當然一點都不動心,但是,任他怎麼唸經、唸咒、觀想都降伏不了這些東西。忽然,他悟了,他把自己觀想成人大小小的男性生殖器,每一個都插進去,然後,那些東西都消失了。
  
  (拙火的現象)
  包 卓立:西方出版的關於拙火的第一本書就作了如下總結:第一,拙火發動的初期,人會有燒和熱的感覺,一般是先從背部開始,然後傳到整個身體。
  懷師:這是拙火發動不正常的現象。按中國人陰陽的道理來說,這個火屬於陰的,不是陽的,不是陽火。陽火發動是安詳、暖和,很舒適的。以中醫來講,比如有人發炎,中醫叫「相火遊行」,不是君火。君火是陽火,相火是陰火。發燒發炎都是相火遊行。相火又分虛火和實火,仔細講起來就很細了。
  包卓立:正常的現象是甚麼呢?如何真正發起拙火呢?
  懷師:真正的拙火現象是暖。唯一發起拙火的辦法是「空」!其它都是有形的,往往引動相火。真正空了,才能引動君火。邵康節有兩句詩,講易經宇宙生成的道理,正好拿來形容拙火發動「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比方講,天根是梵穴輪、頂輪,月窟是子宮、海底,三十六宮代表身體上的所有部位。那麼,上下通了以後,身體所有部分就都舒服了。
  密宗講的拙火是根據印度文翻譯過來的,也叫靈能,靈熱。這個翻譯很糟糕,不如佛經上說的「暖」字。這 裡他說,拙火發動的時候先從背部開始,這不是正規的,就好像說,從北京到香港九龍,他走的不是京九線,走偏了。其實,拙火發動不一定是從某一個地方開始,但比較正規的是從海底發動。當然,海底發動有一個問題,就像那個印度人一樣,沒有智慧的話,就不知道如何降伏那個東西。
  包卓立:第二點,伴隨著拙火發動,能量會進入中脈,會有痛的感覺,但這不是病態。
  懷 師:普通人身體裡面都有病,脈將通未通的時候會有痛觸的感受,刺痛過了以後就會發樂感了。實際上,氣脈通的時候不僅僅有痛觸,還有冷熱輕重、粗澀、滑、軟等等,歸納起來是八觸,八大種感受。如果要仔細分析,還不只八種。
  包卓立:第三,拙火發動的時候,有人還有可能心律不整。
  懷師:不是心律不整,心會跳動得很厲害。如果有「嘭」的一聲,心脈打開了,那個智慧的開發就很不同了。前面講的三點都很接近,但都不完全準確。
  包卓立:第四,腳指頭會有螞蟻爬的感覺,有時,整個身體會抖動,好像有蟻或者一隻小蛇往上爬。
  懷師:所以印度翻譯叫靈蛇。
  包卓立:或者像小鳥在你身上跳來跳去,爪子在你身上抓來抓去:或者像魚在平靜的水中游動;或者像猴子在樹枝間跳躍。
  懷 師:這些都是外形現象,拙火發動是會有類似的外部現象,但這都不是真拙火。
  包卓立:有人跳舞也能引動那個氣,為甚麼?
  懷 師:很好的靜坐可以引發生命的功能,很合適的運動也可以引發生命本體的功能。其實,一個藝術家畫畫,寫字,跳舞,唱歌,或者一個科學家讀書很專心一致,有時候也會發生這種現象,會突然快活起來,那也是進入了這個拙火發動的情形,但是一般人認識不清楚。
  一個真正的思想家哲學家,當他進入那個思想精微的境界的時候,有一種很安靜的樂感,他別有天地,甚至男女夫妻都不要了。所以,世界上很多藝術家的生活,在我們看來很不正常,其實,他有他自己的感受。他看我們很髒,我們看他們很神經。
  
  
  第二章 移喜磋嘉與蓮花生大士
  
  懷師:我們現在研究的是佛法實證修行的事。前面討論了西方人實際用功的十二個案例,很多西方人以為那些現象就是拙火,他們都錯了。拙火這個概念,最初是從印度來的,其實,拙火也就是中國道家講的先天一炁。
  包卓立真是很發心,費了很多功夫,找來了許多資料,買的書可以說是推積如山。這都是他有心,希望我們討論的結果對美國人有所幫助,不要走太多彎路。
  
  (移喜磋嘉女佛)
  懷師:最近,他找到一本新書,是關於移喜磋嘉的故事。移喜磋嘉是西藏一位女性修行大成就者,我早就曉得這件事,但中國沒有這方面的材料,只是口頭聽說,點點滴滴而已。有關女性實際修持經驗的書少得可憐,幾乎沒有。這次很難得,找到這本英文書,你們把重要的部分翻譯出來,大家作個研究,同時,也讓一般的女性修行者知道,修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移喜磋嘉是西藏密宗教主蓮花生大士的明妃,也就是雙修的對象,她在西藏修行證果。在西藏,成佛的男性,也就是男佛,叫佛父,成佛的女性叫佛母。她經過艱苦的修行,後來活到兩百多歲,在這個世界上傳了很多法。昨天,我聽了這個資料自己就笑了,我本來想活五百歲,後來又想早一點走,現在看人家女的都那麼有志氣,還是多活一點好了(眾笑)。
  等一下先由包卓立大概介紹一下這位女佛的情況,這是第一點。第二點,你們這幾位女性自己要發心,為女性發心,不要偷懶佔便宜,要把東西整理出來,利益女性大眾,那樣就功德無量了。
  包卓立:移喜磋嘉出身貴族,十三歲就成了藏王的妃子。後來,藏王把她獻給了蓮花生大士,她成了蓮花生大士的學生和明妃。移喜磋嘉忠實的記錄了蓮花生大士在西藏的教化,並將他們收藏保護於秘密處。但這不是我們研究的重點,我們研究的重點是移喜磋嘉實證修行的經歷和路線。
  這本書的英文名字叫《The sky Dancer 》,第五章最重要(英文第六十五頁)。第五章簡述了移喜磋嘉的修持方法,她在帝卓密窟中的空行聚會所,以及其它地方的修持。下面我們就翻譯第五章的重點。這本書是以第一人稱,自述的方式寫的,所以,大部分翻譯都是移喜磋嘉的話。
  
  (上師的淨土與壇城)
  翻譯:剛開始的時候,我住在帝卓聚會所的密洞裡,地方上的施主都很慷慨,我在此勤力修持蓮師不受限制的實相法。禪定中,我很快就觀想到自己的身體轉化成天神般美妙的形態,本尊在我眼前清楚顯現,自己的氣與脈即是空行的壇城。所有這些轉化都是自然成就的。得益於上師的加持,我自心本體的明點以上師的舞蹈形式生起,而器世間的一切都呈現為上師的淨土。我心中現起對上師無限的虔誠與敬意。與此同時,外在的壇城亦如虹光般現起,佛父佛母在我感官知覺中結為一體。
  李居士:請問老師,什麼是上師的淨土顯現?
  懷師:所謂上師的淨土顯現,就是看到那個上師修成功的境界。比如阿彌陀佛的淨土,是西方極樂世界;釋迦牟尼佛的淨土,在這個世界;藥師佛是東方世界。
  佛成就的最高境界叫「淨土」。嚴格來講,「土」應該唸成「度」。「佛度」,這裡意思是說,她進入上師的那個境界了。後來,密宗所謂進入「上師相應法」的境界也是這個意思。Mandala (曼陀羅)的中文翻譯要注意,現在普遍都翻成「壇城」或「壇場」。密宗書裡面的那些四方的、三角的圖案就是壇場,也就是中文講的道場,那個道的境界,很難解釋的。比如你打坐起來,周圍感受的環境就是你的道場。
  包卓立:她感覺到的這些景象,到底是因為她自己氣動了呢,還是確實就有那麼一個道場,是佛陀們帶來的呢?
  懷師:這是自力與他力互相感應的結果。這樣很好,你們就是應該把這些材料作為一個課題來研究。空行淨土的供養
  翻譯:在一片光明中,我來到空行淨土,鳥金康卓林。在這片淨土上,果樹形同刀片,地面以肉覆蓋,山丘則是一堆堆的骷髏。在這座壇城的中間,是一個無法估量的宮殿,宮殿是由頭顱骨堆建而成的,天花板和門簾則由人皮做成。以此宮殿為中心,外圍三十萬里的地方,有火山帶環繞,還有金剛杵的牆,雷電,墓地,以及美麗的蓮花組成的牆。在此邊界內,是一群喝生血,吃生肉的鳥,邪魔似的野人和其它的野獸,男女都有。他們包圍著我,威脅的看者我,但不久就變得既不敵意也不友善了。
  懷師:不要覺得可怕,這就是密宗的特點,天靈蓋呀,頭蓋骨的,人的身體就是整個的宇宙。
  趙教授:西藏人認為人死了是在「空」中,人活著是在身體中,死了就是空了。
  懷師:對,沒錯。
  翻譯:我進入宮殿,過了三道門,很多空行母印入眼簾。她們身體呈人形,帶著不同的供養給一位主要的空行母和她的伴侶。有些用刀子從身上割下一片片的肉做為供養,有些則放出身上的血液,有些挖出眼球,有些割下鼻子、舌頭、或耳朵、有些挖出心肺,有些則供養骨髓和體液,甚至有些獻出了生命力和呼吸,頭和四肢。這位主要空行母和她的伴侶為空行母們加持,並把她們的供養重新分配給她們,做為她們誠信的標誌。
  懷師:你們打坐修行碰到這個境界,非發瘋不可,真講修行,這些都是要來的。
  翻譯:我問她們,你們為何如此痛苦追求?沒有了生命,你們怎麼到達佛的彼岸呢?她們答到:喔,不積極進取的女人啊,真正的上師,時刻都在佈施他的慈悲,如果你明明知道什麼會取悅於他,而仍然不馬上付諸行動,你就延遲了他的喜悅,也失去了你的功德,拖延,修行的障礙就會加倍增加。你對真理的認知稍縱即逝,如果不把握每一刻覺悟的機會,功德便失去了,修行障礙就會加倍增加。我們擁有此身,時光短暫,我們依此身修法亦只有片刻,擁有此吉祥之身,卻沒能供養,拖延,修行的障礙就會加倍增加。
  聽到這席話,我深感慚愧。
  懷師:這才是學佛的精神:佈施與供養,沒有絲毫猶豫。中國的佛學已經告訴你了,「無緣之慈,同體體之悲」「三輪體空」,無我相,馬上就做,不拖延一分一秒。如果一個窮人向我們要錢,我們還要猶豫猶豫,考慮考慮,那就不對了。
  李居士:就是供養沒有第二念。當你有機緣遇到上師的那一刻,最好要把握住。
  懷師:對!供養不能有分別心,不能有第二念的分別心,這才有功德。如果有第二念分別心,就沒有功德了。
  
  (蓮師指導八大苦行修持)
  翻譯:蓮師再來訪時,我描述了自己經歷過的各種境界。我告訴他,我也要修那種苦行,我請求蓮師接受我犧牲的誓言。蓮師指導我說:那只是一個象徵性的示現而已,你現在沒有必要作血肉供養,有一個更好的苦行修法:專注的聽我講,女神移喜磋嘉,人的肉身如金子般寶貴,修行無疑無悔的人,不需為生命所需擔憂,不修行則只會空度一生,最後走向死亡。
  發願修行下面的八大苦行吧,那於你有利。
  修行節食的苦行:以礦物草藥精華為生,然後以氣為食。
  修行衣物的苦行:著棉衣,然後只佩戴骨飾,最後完全赤裸,用拙火獲取生命的暖力。
  修行語的苦行:持誦,觀想,唱祈禱文,持咒,修習呼吸法門,禁語,離棄無益的言辭。
  修習身的苦行:大禮拜(拜佛),行香,修持身瑜珈,修習蓮花坐禪定的功夫。
  修習意的苦行:修持生起及圓滿次第,修習空樂雙運的三摩地。
  修習宏法的苦行:舉起佛陀的火炬,延續佛陀教旨的傳承,完美救度眾生的種種方便技巧。
  修習慈悲的苦行:珍愛他人勝過自己,視敵若子,視金若糞土。
  修習仁愛的苦行:不執著於自己身體和生命,培養大乘無我,服務眾生的願心。
  如果你修習這些苦行,你將與佛、法合一,你將得無上成就,妙喜與上樂將與你同在。
  如果你偏離這法門,無益的自殘肌體,你將與狂熱的極端分子無別。卡遷之女,把我的教法銘記於心。
  懷師:這位老師教得很好。這裡所說的服礦物精華等,也就是中國道家講的外丹。至於說衣物的苦行,修行到某個程度後就可以去掉衣物了。另外,修習安那般那(呼吸法門)到氣住脈停時,就可以禁語了。翻譯英文的人,自己沒有修持,所以交代不清楚。慈悲就是要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修一切善。
  包卓立:因緣真是有意思,昨天我還給老師看一本印度各種苦行的書,今天就講到苦行了。
  懷師:明天帶給你們看。印度有很多殘害肌體的苦行,像裸形外道,灰土外道等,這些都不是真正的道。
  包卓立:我想強調兩點:
  第一,每次傳法開始的時候,她的上師都會說,你要仔細諦聽,用心理解,傳法結尾的時候,也會強調用心的重要。就好像在《金剛經》中,怫對須菩提也是這樣說的。我認為這是個關鍵。
  第二,移喜磋嘉修習這些苦行以前,她已經修行了很長時間,已經有了很多三摩地的境界。這種苦行很艱難,並不是每個人都應該走這種路線。移喜磋嘉的上師是一位已經證道的佛菩薩,他知道移喜嗟嘉的因緣和業力,只有這樣修行,移喜磋嘉才能成功。
  所以,除非是有得道上師指導,否則不能輕易模仿這種修行路線。
  懷師:上師的每句話都要深入進去,要身體力行。
  
  (拙火發動)
  翻譯:我發願勤力修習這些苦行。我從衣物苦行開始修起。帝卓山頂,冰寒地凍,我僅穿一件棉衣,禪修一年。開始時,拙火未能發起,身體幾乎不能忍受新年刺骨的寒風霜雪。我的雙修伴侶阿扎拉沙雷無法承受這些惡劣的條件,離開我去服侍上師去了。我則遵守誓言,繼續禪修。我全身佈滿水泡,體內飽受痙攣的煎熬。我不停的打嗝,已到了死亡的邊緣。我向上師祈禱:鳥金,有情眾生的真理之主,我祈請您以您慈悲的陽光,加持於我,幫助我點燃那拙火。
  包卓立:為什麼會這樣?
  懷師:修行的人一定會經歷這麼一個過程。氣脈要從上面下來,下面上去,接不通就會打嗝。道家講,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在中間不能變成甘露,變成雨,就會打雷了。開始的時候還打不出來呢。修行是科學,大家都不懂。密宗有一個觀想的修法,比如你修准提法,或文殊、阿彌陀佛的法門,佛菩薩給你灌頂下來,可是你海底的氣要接上去,一升一降,這樣才會有用。這是秘密的秘密。
  趙教授:如果海底的氣上不來,灌頂就完全沒有用了嗎?
  懷師:也還是有用的。
  翻譯:業力的力量引發了輕微的呼吸,我體內的拙火發動了。我對上師生起前所未有的誠信,唱起讚美歌,繼續祈請上師的恩典。立時,上師現黑魯嘎金剛相,賜我一天靈蓋的白菩提飲用,然後像夢一般消失了。在這連續不斷的如幻境界中。我的喜樂是真實的,溫暖是真實的。我開始像蛇一樣脫皮,我覺得可以去掉衣服,只佩戴骨飾了。我開始「三乘合一」的苦行,繼續修行禪定的功夫。我整年連一粒大麥也沒吃,只靠石頭和水維持生命。漸漸的,我對心之本體的洞察力減弱了,我的身體變得很虛弱,我的腿無法支撐身體,身體無法支撐我的頭,口鼻的呼吸都停止了。情況越來越壞,
  我又一次到了死亡的邊緣。我呼喚著上師,並觀相不斷供餐的空行。我唱著祈禱文,向上師傾訴我的苦處。然後,我見到一位全裸的紅色女子,她將密處對準我的嘴,我深深的飲食著她的紅菩提,立刻,我身體變得充滿,像雄偉的雪獅一般。我告訴自己,修習全裸的時候到了,我不再吃任何食物,僅以服氣(也就是吃氣的意思)為生。開始時還沒有什麼問題,後來,一絲疑惑飄入腦海,我開始呼吸停止,喉嚨和食道乾燥,鼻孔像塞了棉毛一般,五臟六腑刺痛,腸道萎縮,我又一次到了死亡的邊緣。我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呼喚著遠處的上師。
  懷師:修行會有很多要死的經歷。
  
  如何得金剛身
  翻譯:…在我前面一人高的虛空中,上師顯現在一團光明之中,向我道:聽著,卡遷之女,皇族之女,你被自己的美麗和快樂所迷惑,不能忍受痛苦之境。現在是以苦樂為本修道的時候了。把痛苦轉化成純淨的喜樂,減少對舒適生活的慾望。
  …………
  一切無常,由此起修,深深體會下三道之苦,減少野心,我誠信善良的伴侶。不要認為自己是優越的,現在是坦白自己錯誤的時候了。赤裸裸的呈現自己的不足,減少對名譽的追求,我誠信善良的伴侶。
  …………
  上師降到地上,繼續說道:「你太壓抑了,太心切了,現在是利用草木之精華恢復體力,開發智慧的時候了。我會把許多教法寶藏藏起來,等將來有機緣的有情取出。你要作這些寶藏的保管人。不久的未來,我還會告訴你更多的密續壇城,那時,也就是你傳法利生的時候了。」說完這些,他就回噶亞的空行淨土去了。
  我帶著我的伴侶阿扎拉沙雷,和一個叫德哇摩的女孩,去不丹的仙吉宗修習禪定。我利用草藥,灌木和礦物的精華來轉變我的身體,得刀槍不入的金剛身。我的聲音亦變得如天音般柔美,兇猛的母虎聽到後也變得溫和柔順。我心安住金剛三摩地。
  
  生起次第與圓滿次第修持
  翻譯:我知道現在是修習最嚴謹苦行的時候了。第一,為了淨化語業的污染,我修習了與本尊「趨近」和「認同」的法門,通過唱誦和觀想,本尊現前。通過禪修空性,我達到與本尊的合一。我不停的禮拜,祈禱,持咒,唱誦戒律和經典,像源源不斷的河流一般。
  開始時,我的聲音變得結結巴巴,大量的膿血自喉間滲出,喉嚨變得扭曲、麻木,我又一次到了死亡的邊緣。最後,我的聲音變得甜美,不管我以什麼樣的方式說話,都能流暢自如。我得到了語言的六十種功德和保持記憶力的七種條件。
  第二,我以蓮花坐修習禪定,根據生起次第的修法觀想八大本尊無上成就的壇城。我觀想誦咒,直至八大本尊的壇城清晰可見。我定於空性之中,與他們合一。開始時,本尊的出現都會伴隨著各種徵象,如燦爛的光芒等,同時,我心中亦現起各種覺受功德。接著,我由本尊得到指導和授權,以及八種神通力,並徹底認識了菩提薩埵金剛似的三摩地。最後,我得到一個預言性的景象,顯示我將得解脫,併入普賢如來佛母位。
  懷師:得到解脫自在的境界是學佛的重點。
  翻譯:第三,我依圓滿次第的修法,打開與上師心意相通的壇城。通過不斷的練習咒語,以及對生命能量和三摩地的控制自如,與上師心意相通的壇城在脈輪上生起。不通過任何分別心,我認識了氣,脈,明點的實相。開始時,脈疼痛,氣倒流,明點不起,死亡的恐懼又一次來臨。我豪不畏懼,繼續修習。過一段時間,本尊現起,我對自己的氣脈明點亦控制自如了。生老病死之河被截斷,我成了一位大成就者。我心中生起對上師無上恩德的無限感激,唱起了頌詞。
  懷師:這是印度的規矩。
  翻譯:我向上師許下諾言,發誓無我利他。我提取並服用了一百零八種植物草藥精華。此時,四百零八位藥物女神擁繞著四位聖者現身,他們手持盛滿靈丹妙藥的瓶子,讚美我為利他而修習苦行,讚歎我已治癒生死流轉的宿疾。機緣真是巧妙,當我有某種需要時,外境就有了相應的配合。這時,一位名叫奇珍的女孩來訪,供養我大量的蜂蜜。有了這些補給,我開始修習身苦行。先是經行,接著是不分日夜的大禮拜。前額、腳掌、手掌都是傷口,骨頭外露,膿血並湧。我不顧這些,繼續修習無數的淨身功夫。開始時,身體精疲力竭,關節處的明點轉向淋巴,並發熱,發痛,扭曲,腫脹,筋腱裂開,肌肉鬆弛,身體又一次失去了生命力。當有毒的明點從純淨的明點分離以後,我的知性擴大了,明點也永遠的變成了覺性的本體。身體軟弱的部分變得堅韌,傷口和裂開之處都重新長合,疲憊亦煙消雲散了。由此,成就密續的基礎已經打下。
  懷師:人一生下來就帶有胎毒,所以她身體會發熱,流膿流血。只有這樣,身體裡面的毒性才會發出來。你們要注意,修行要有知識,沒有知識就免談修行了。真作功夫的話,這些現象都會出來的,那是很痛苦的。人老了病了,身體也會有這些反映。移喜磋嘉的老師不在身邊,她都知道該怎麼辦,要是你們,就不得了啦。
  
  魔境中的誘惑
  翻譯:然後,我在耐林仙給宗和其它的偏僻山洞中發誓,繼續身體的苦行。我端坐蓮花座,不放過任何一個要點,眼睛凝定不動,進入無言三摩地。當地的神靈鬼怪,無法忍受我三摩地的光輝,變換種種幻境來打擾我。他們先變出令人垂涎的美味食物,然後又變出美服,馬牛等世間各種必需和奢侈品。所有這些誘
  惑,於我都無濟於事,因為,我有三摩地的光輝,我深深知道世間一切的本質都是如夢如幻。我厭惡對世間的執著,鬼魅因此就消失了。我用三昧力將土石變為糞便,幻境也就變得可惡了。我發願把這些財物變為當地未來的食物和財富,鬼怪就消失了。
  又有一次,鬼怪們變成身體強壯,充滿慾望,令人一望就興奮的俊美少年。他們開始還很禮貌,很快就熟絡起來,對我講一些黃色猥瑣的話。有時,他們會跟我玩把戲,把密處暴露出來,向我低語「親愛的甜心,你要這個嗎?」他們還不斷的擁抱我,親吻我,撫摸我的胸部和密處。但所有的這些挑逗於我都無濟於事,我三昧的光輝制伏了他們,他們有的立即就消失了。我智慧的覺性告訴我,這一切皆虛妄幻象,都是騙徒的把戲。因為我的菩提薩埵禪定,我生起厭離心,他們有的轉換成了黑色死屍,有的則轉換成了彎腰駝背的老人、痲瘋病人、盲啞人、殘廢人,或其它醜陋的生物,並且都消失了。
  懷師:你們注意,這叫用心念轉變幻象,心念對了,魔境也就不打自退了。至於你心念運用的如何,那就要看你的智慧與見地了。欲與愛的誘惑,還不算厲害的,情的誘惑就更難解脫了,不過,移喜磋嘉會解脫得了的。
  翻譯:誘惑不得其便,邪魔們變出了新的花樣。我四周開始地動山搖,並有咆哮聲,似千龍怒吼一般;黑白紅黃及藍色的閃電夾雜著爆炸聲,隆隆聲,犬聲,撲頭蓋臉而來。滿天閃爍著光,夾雜著刀槍的慘淡青色,一片森然。我三摩地的神力,將這一切都消融得無影無蹤。
  還有一天,我被幻變的虎豹熊等各種野獸包圍,它們在洞口疵牙裂嘴,咆哮著要攻擊我。我已有身遠離的成就,不再執著與這個身體和對自身的愛,心中生起慈悲心,於是它們都消失了。剎那間,數以億計的蠍子、蜘蛛、蛇等昆蟲覆蓋了整片土地,它們鑽入我的五官,咬蜇抓爬,並互相吞食,四周殘骸遍野,令人憎惡。我略感顫慄,心中生起一念慈悲,我告訴自己,我已發願,不執著欲身語意,現在為甚麼又要畏懼這些精靈的幻變花樣和業力示現的昆蟲活動呢?我應該知道,一切的一切,皆是唯心所造,保持心的寧靜吧。此念既生,我恢復了信心,並唱到:
  一切現象都不過是心的遊戲,如果內觀,則找不到任何令人恐懼之物。這一切都只是明點自性的反射,不須反應,自如就是道。一切的活動都是我外在的裝飾,我應該繼續住於無言的禪定。
  此時,我與法界合一,毫無分別心,進入禪定境界,所有的外相也都消失了。
  
  魔境出現的原因
  懷師:你們不要以為這些是笑話,真作功夫就會碰到這些現象。你說你們還沒碰到,那是因為你們還不夠資格,功夫還沒到家。遇到這種情況,心中要起一念慈悲,一切都可以佈施掉。
  人自己的貪心、痴心、嫉妒心、毒害人、殺害心的根根就會引發這些示現。
  比如有一次,我的老師袁先生在閉關,下座後他跟我說:「懷瑾啊,糟糕了,」我說,「什麼事啊?」他說:「我現在才曉得,我那個瞋心的根根沒有斷啊。剛才我打坐入定時,座底下出來一條大蟒蛇,要吃掉我。我就笑了一下,還有這種境界,原來我的瞋心還沒斷啊,我的心還那麼毒啊。去啦,它就走了。」
  饒先生:是根根發出來的,還是真有魔境?
  懷師:當然有魔境,內外相合,自力他力都有作用。比如那些作邪法的,用紙剪成人、老虎、蛇,唸咒害你。真有效果哦!你不懂,一害怕,一樣會受傷,一樣會被咬死哦。它是法術變的,你說沒有他力嗎?有他力;你說是真的嗎?假的;假的嗎?真的。這個世界上萬法如此。比如這個房子,真的嗎?假的;假的嗎?真的。
  饒先生:這樣講的話,心也跟著起作用了?
  懷師:當然了,心物一元嘛!
  
  如何驅魔
  趙教授:如果心中無我,魔是否就來不了呢?
  懷師:心中無我,魔也來得了。來了,你要知道它是空。我跟你們說過,要「念死」,不管魔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魔)要來吃我,我就一切佈施供養,發慈悲心仁愛心,希望你們(魔)吃了我得超生,得好果,我就很歡喜的供養你們(魔)。
  你們也不是真修行,不過現在聽了這些佛法,萬一你們將來碰到這種情況,也知道該怎麼辦。你說,這些都是假的,我現在空,我不怕。告訴你們哦,說不定你就變成它的面包點心哦,魔真是可以把你吃掉哦。不過,你一心念,或者《金剛經》就行了,准提咒也行。不過,你們不要以為只有這些是魔障,現實中的魔障比這個還可怕。
  玄奘法師西行取經,經過大沙漠,這些都經歷過,他的傳記裡都有記載。他念什麼咒都沒有用,最後只有大家都講,我們現在流通的玄奘法師翻譯的,這是不對的。玄奘法師還沒出國以前,在成都大慈寺,當時二十幾歲,還是年輕的小和尚。我在那個寺廟住過,貢噶師父給我傳法授戒都在那裡。
  當時,有一位有病的老和尚,渾身都是發臭的膿血,沒人照應。玄奘給他洗澡,照顧他。這位老和尚說:「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你就念這個。」所以,這部鳩摩羅什大師翻譯的,玄奘當時就會背。後來碰到魔障困難,就靠這個起作用,後來玄奘法師參照鳩摩羅什的譯本,重新翻譯過,就是我們現在用的版本。那位老和尚其實是位菩薩化身,來試驗玄奘的。
  夢中有時也會有這些恐怖現象,雖是夢,一樣可怕。有人夢中知道是幻象,但還是怕,說明修行還是不得力。夢中也會有愛,也很真實哦。
  修習禪宗的人亦會有類似的經歷,不過,都不記載。禪宗一般只記載大悟以後的情形。比如黃龍南祖師,他已是大悟的人。他把地方上那些牛鬼蛇神的廟子都打爛了,拆了。因為他是悟道的大和尚,聲望太高了,大家對他也沒有辦法。
  他住在禪堂裡,夜裡睡覺時有一條蟒蛇出來咬他。他說聲:「你敢!」就翻身又睡了。他也不用念《金剛經》,蟒蛇就走了。
  還有個禪師的故事。有個毒龍潭,人只要在旁邊動一下,毒龍就會從水裡冒出來。這位禪師索性脫了衣服跳進去游泳。毒龍不但沒出來,從那以後,毒龍就不敢住在那裡了。中國這些大禪師們,遇到這種情況,既不用咒,也不用法術,就這麼明了簡單,這是因為他悟道了。我也有一個咒子:「他媽的,滾你的。」
  
  一花一世界
  翻譯:此後,又出現了許多恐怖的景象。我看見許多殘肢斷臂,和無身體的頭顱懸於空中。我還看見,在一個如芥子般大的城堡中,許多人在毆鬥,還看見火光,洪水,狂風,和山崩地裂,但我仍如泰山般巍然不動,定於金剛般的三摩地,於是這些景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包卓立:這個小城堡是不是說明移喜磋嘉身體某個部位有毛病?
  懷師:其實,我們人體的每一個毛孔,每一根頭髮都是一個世界,所有物理世界與精神世界都包含在裡面了。每一個細胞,乃至現在講的每一個基因,都是一個世界,都包含了一個宇宙。不過,現在的科學家們還不懂這個道理。所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就是這個意思。你們要注意,她現在還是在五陰身體上做功夫,還在色蘊、受蘊、想蘊的境界裡,還沒到識蘊。她有三摩地,但還沒得道。她還沒得般若,但她信念堅定。你們不要看不起哦,對不起,你們還沒到那個程度呢。
  饒先生:她感覺到膿和血,這與禪秘要法的白骨觀有什麼不同?
  懷師:白骨觀是想陰境界,這裡是色陰境界。色陰是地水火風四大,或者再加一個空大,一共是五大,變化而來的;想陰是精神境界,是觀想來的。這兩個效果一樣,但也有差別。如果觀想到色身起了變化,那就差不多了。這兩種成就沒有高低之分,只是不同。
  翻譯:經歷過這些形形色色的魔境之後,我的領悟更透徹,覺性進一步擴大,見地更深刻了。我得到了永不退卻的誠信,我再不會為幻境所困惑,在我看來,任何景象都不過是空性的展現,神妙的幻象都是上師的慈悲,幫助我進一步擴展我的創造力。我不再有痛苦與快樂,好與壞的分別心。好與壞都是我們修行成就
  的方便工具,都是上師慈悲的展現。
  
  金鐘罩鐵布衫
  翻譯:新的魔障出來了。以紅、藍、黑三色為代表的印度、西藏、及尼泊爾的魔鬼兵團,施法無效,遂引誘當地的民眾來打擾我。它們施法術,令黑霧籠罩大地。雷電、冰雹、暴風雨摧毀了農田,引來了瘟疫。一位不丹的獵人碰巧見過我,於是消息傳開,人們以為我是罪魁禍首。他們來到洞穴,要向我報復。我告
  訴自己,我無法改善這種情況,我把這一切當成是心之所造,我繼續保持誓言,默然禪定,眼光凝靜,自觀心的本質。
  他們將灰撒進我的眼睛,把刀插進我的耳朵,用弓箭射我,用棍棒打我,用矛刺我,用刀砍我,但無論如何,他們都無法傷害我。沒有辦法,他們只好各自回家了。
  懷師:前面講過,她不動瞋恨之心,已有了金剛不壞之身,道家用另一個名子,叫「金鐘罩鐵布衫」。
  李居士:假如沒有前面那段修行,她一念不生的話,傷不傷得到她?
  懷師:那是另外一種境界。比如,黃龍禪師色身並沒有轉變,但他般若很高,呂純陽飛劍射黃龍禪師,還是傷不到他,所以,般若有無比的威力。不過,她沒有黃龍禪師那個道心,見道之心。
  翻譯:這之後,各地的神鬼魔王們都歸順了我,發誓作我的護法。當地的男男女女也都誠心懺悔,對我恭敬禮拜。不丹的哈姆拉斯國王還將他具一切空行徵象的十三歲女兒獻給我。我帶她到巴洛塔克藏,和我的密伴阿扎拉沙雷以及阿扎拉吳揚,修習於我有益的最後的苦行:空樂雙運的苦行。
  我們用營養植物滋養身體,日以繼夜的訓練自己的修習技巧,如此整整七個月之久。開始時,我身體虛弱發抖,心靈痴滯,淋巴液佈滿全身,身體生病,疼痛發熱,我又一次到了死亡的邊緣。但在這之後,所有的淋巴都轉換成了生命的精華。 懷師:注意,經過痛苦之後,轉化成精華了,這不是普通的精華。
  翻譯:樂感傳遍全身。開始,這種樂感還有激情的染污,但很快樂感就轉為覺性,最終,轉為無間斷的覺性之流。我們的紅白菩提(seed essence )融為一體,成為無二性的明點。我將心置於征服者的壇城,供養喜樂,並在喜樂中禮拜,於是,淨喜之身中又生起了最大的潛力的喜樂。紅色的光佈滿我白色的身體,我轉成純淨的金剛亥母,而我的外表仍保持著十六妙齡少女的模樣。同時,我見到無量壽佛的壇城,成就了不受病、老侵害的金剛不壞身和持明者。我亦獲預言,知道我將住世二百二十五年。榮耀的馬頭金剛和金剛亥母為我驅除邪靈,五方佛與空行是我永恆的伴侶,如影子般常隨左右,在必要時顯現無礙神通。此時我已是能自己控制壽命的持明者,並得到天藍光明女神的名號。
  
  紅菩提與白菩提
  懷師:你們將英文的「種子精華」(seen essence )翻成了(紅或白)菩提。
  菩提這個佛學名詞,最初是從印度文翻成藏文,又從藏文翻成中文而來的。其實菩提也是一個代名詞,按唯識教理來講,也不叫菩提,玄奘法師叫它「淨色根」。所謂淨色根,就是物質的那個根源。現在講的基因、細胞等還不是淨色根。現在科學還不知道細胞生命的來源,那個來源就叫淨色根。現在科學研究到基因,已經無法再往下分了,將來科學也許會發現,生命最初的那一點就是淨色根。
  密法中,女性的種子精華一般叫紅菩提,男性的叫白菩提。英文翻成種子,因為英文中沒有這個字。其實,人能生出人來,也是靠那個種子。女性陰戶內有一種液體,是一種荷爾蒙;男性如果衝動了,生殖器口上也有一種液體,和女全的那種液體同一個性質。男性出精等於女性排卵,女性一個月排卵一個,男性一
  次可排幾億的精蟲,精卵相和就成了生命的種子,不過這不是紅白菩提。
  這裡講到,他們雙修七個月,他們有精卵的排泄嗎?沒有!他們已經把女性的卵,男性的精化掉了,都變成了菩提種子。這都是科學的大問題。
  真正告訴你們密宗的東西,你們會害怕的。好比說,他們認為女人月經的血,男性的精-都是寶貝,都可以拿來供佛。洗澡的水倒了也犯戒,要先喝三口才能倒。一般人認為身體是髒的,其實都是紅白菩提變出來的寶貝。拿莊子的話來說,我們認為的世界上好的東西,像那些好吃的東西,其實都是最髒的東西變出來的,也就是化腐朽為神奇。
  翻譯:(英文第三十八頁)上師授予我成就本尊的秘密上師之法,給我秘密灌頂,教導我認識到我自己的五蘊之身即是殊勝壇城,脈就是本尊,氣就是咒語,明點就是大手印。我如法修持三或七天。(英文第四十三頁)這個灌頂的要點在於把愛昇華為覺性,保持四喜不受障礙。我的感受一步步深化,從一個高峰到另一個高峰。這時,如果遺失明點(菩提心),就犯了殺害不變光佛的惡業,將入金剛地獄。我將自己的意識住於不受色慾污染的淨喜之中,不入昏沉,因此覺性生起。
  
  移喜磋嘉女佛生平
  十三歲:為帝王之後
  二十歲:得到完全灌頂,並開始苦行
  三十歲:已了悟,並開始服務眾生的工作
  四十歲:與上師心心相應
  五十歲:開始降魔護法
  六十歲:傳播佛法,擴增僧團
  七十歲:了知實相的自性
  八十歲:蓮師離開,去了西南方
  九十歲:見到實相的本質
  一百歲:明知達到圓滿
  一百二十歲:為帝王之師
  一百三十歲:遍游西藏
  一百五十歲:保存寶藏於秘密處並作利他事業
  一百六十歲:慕質增波王圓寂
  一百七十歲:幫助剩下的弟子得解脫
  一百八十歲:在洛扎克投射幻影的形象
  一百九十歲:重見她唯一的姐妹,成就者女王
  二百二十五歲:圓寂
  
  末法時代的情形
  包卓立:下面這段取自關於移喜嗟嘉的另一本英文書,書名《The CrystalGarland of Faultless Practice 》,其中第一百三十五頁「Padmasanbhava|sOralInstucions to Lady Tsogyal 」。
  翻譯:上師教導移喜磋嘉,當五百年的末法時期來臨的時候,修習誦咒的人只會口中唸唸有詞,而不知咒法的深意。他們將把密咒變成符咒之術,把三摩地境界變成空洞的儀式。他們會借用雙修的名義縱慾。他們會假裝救度眾生,而實際上卻是縱容其瞋心。他們將善惡不分,批販如來,把教法像物品一樣買賣,有的人甚至會借傳法之名斂財。他們會把殊密的咒語變成賭博的工具,滿足自己的政治野心。
  懷師:每個宗教到後來都如此。許多人都會貪那個上師、大師、仁波切的名,貪圖利養錢財。這種事情現在太多了,令人心灰,令人心寒。歷史上很多人以修道當隱士來培養自己的聲望,然後等政府請他出來,他的野心其實比誰都大。
  供養正法本來是應該的,佛所以吩咐大家,對真正的上師,有修持的善知識,要誠心供養。供養一個大阿羅漢不如供養一個佛,供養一個佛不如供養一個無事閒人,供養一個無事閒人不如供養一個生病痛苦中沒有飯吃的叫化子。救苦救難的功德最大。無事閒人不是佛也不是魔,連佛的觀念也解脫了,自己成了佛而沒有佛的觀念,也不作教主。
  
  雙修與空行母
  懷師:西藏的紅教講究男女雙修,美國也有很多人教人交媾的技巧,收費貴得很。真正的紅教雙修,講的是氣脈成就。關於雙修,各個派別爭論很多。有的說,開始時就要雙修,為了了欲,等這一階段過了以後就單修了。有的認為,先把氣脈修習到一定程度,再用雙修使氣脈達到最高的成就。有一派認為,完成許多修行成就後,最後一次男女雙修得到報身成就,達到色身的轉化。報身也叫色身。
  雙修的對象有很嚴格的條件,很難找到。比如男的找女的雙修對象,最好是年輕的,除非對方已經達到空行母的境界。有的說,女性雙修對象的眉心、喉處、或者心窩要有一顆紅痣。這裡講到,移喜磋嘉的男伴就有這麼一顆紅痣。另外,要家庭教養好,有見地,有智慧,有道德,心地善良,慈悲好施。
  所謂空行母也有兩層意思。西藏一般學密宗的人,以為空行母都是在虛空中飛來飛去的,這是有形的,其實空行母就是見了空性、明心見性、沒有慾望、一切空、一切為度人幫助人的人。西藏黃教白教許多人單修,拚命修法,希望空行母來幫他。哎呀,夢中空行母來啊。我就罵他們,你們是在意淫,夢交,若要真正的空行母現身,除非你修持、智慧、福報、功德到了相當的程度才有可能。空行母有時現很凶的姿態,而且很醜陋,有時現比天仙還美的姿態。她還會對你有各種各樣的測驗。如果你還有善惡丑美的分別心的話,空行母一個耳光把你打扁了。你在定中,如果空行母低頭這樣看你,你就千萬不要碰了,空行母對你已經生氣了,說你修行不對。如果背對著你,更不能碰了。換句話說,她警告你不要動雙修的念頭。
  宗喀巴大師創立黃教,主張單修,禁止雙修。但是,他也承認,要想得法報化三身成就,只好等到自己這個肉體毀壞,中陰身時雙修,這是另外一個秘密了。
  
  五世達賴的故事
  懷師:在西藏,黃教的達賴是人王兼法王。第五代達賴告訴大家,他要雙修,那可不得了,歷代祖師都是規定單修的,因此左右宰相大臣都反對。
  有一天,他叫來左右大臣和管宗教的「乾布」,也就是管總務的大師,在日本叫「館長」,國家的廟子都歸他管。他帶大家登上城牆,脫下褲子要屙尿,及至屙了一半,又把屙出來的尿吸回去了。他看看大家,意思是說,你們看我有資格雙修吧?大家都不講話。第五代達賴說,既然如此,我也不雙修了,不久就涅
  盤了,轉生為第六代達賴。所以,第六代達賴風流倜儻,開後門,偷偷去酒家約會。結果因為下雪天被人發現。第六代達賴的情詩就是這樣寫出來的。
  消息傳到滿清政府,那是順治的時候,就召他進京處理。走到青海他就不走了,我是法王,怎麼這樣去見一個人王呢?就圓寂了,走了。第七代達賴就靠不住了(沒有這種功夫了)。據傳,第六代達賴並沒有死,他到了蒙古,還是喇嘛,還到過四川峨媚,活了很久,有沒有雙修不知道。據說,乾隆時期他還在世,乾隆答應他不宣佈他是第六代達賴,他才答應和乾隆談話,之後就走了,傳說後來圓寂在中國的五台山。
  像這裡講的這些大喇嘛,都在山洞裡專修過,程度都很高,這樣的大喇嘛很難得碰到的。這個(雙修)作起來,很恭敬的。布幔遮起來,兩人在裡面修七天七夜,外面的喇嘛圍著,七天七夜唸咒唸經,打坐供養,香花供養。據說,修好了整個帳篷都不見了,只有一團五彩的光明。元順帝得了雙修法,結果以此作樂,鬧得一塌糊塗,歷史上名聲很壞。
  清朝的順治、康熙、雍正、乾隆都受過這些法的灌頂。所以,雍正沒有當皇帝以前住的王府,也就是現在北京的雍和宮,還供養雙身佛呢!歡喜佛就是這樣來源的。乾隆以後的嘉慶還有,以後就不知道了。康熙、雍正、乾隆對禪宗、密宗都很有研究,很高明。
  禪宗對雙修既不表示批駁,也不表示贊成,根本不提這回事。有一位在家人,是一名尚書,名叫陳操。有一次,他請教一位禪宗祖師說:「吃肉嘛,犯戒;不吃肉嘛,不行。師父啊,你看我該怎麼辦?」這位禪師回答:「吃是你的祿,不吃是你的福。」也就是說,吃是你這一生的福報,不吃是你未來的功德。這就是
  禪宗的教法,很妙。許多在家居士,不出家一樣悟道,禪宗也不作說明。
  
  蓮花生大士的教導
  包卓立:下面,我們介紹一下蓮花生大士對移喜磋嘉的教導,有些是她苦行以前教的,有些是苦行以後教的。
  翻譯:第一,要有一位可以信賴的,真正的悟道上師。這位上師需要得到過不曾中斷過的傳承。蓮花生大士就是這麼一位上師。第二,不要輕易把法傳給那些會誤解法的人。第三,不要傳法給那些不精進,把法浪費掉的人。這些人就像商人一樣追逐名利,修行對他們來講並非人生大事,他們不求進步,只要有一點點成就,就會沾沾自喜。他們不會好好保護法的傳承,相反,他們會不經意的誤傳教法。第四,如果你要即身悟道的話,就一定要精進、自守戒律、唸唸在道上。
  包卓立:從這裡我們可以理解,為甚麼有些法老師不准我們修。老師也經常批評我們,好像學佛都是為佛菩薩學的,為老師學的。哦,我打過坐了,夠了,我聽過法了,夠了。
  翻譯:(上面講的都是原則,下面是細節。)白天時,要把一切所感所想當成夢境一樣,放鬆,讓一切都自然發生,不要有人為的痕跡,不要用分別心去修正什麼,一切都應該是自在,開朗的。你身心都在休息,同時心中一片清明。
  懷師:學佛到了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算是有一點點基礎了。《金剛經》最後四句偈子已經告訴你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幾句話,不光是理論的總結,實際上是修行的三摩地,是一個境界,一個功夫。那麼,怎麼做到呢?由打坐開始,然後平常都處在那種狀態中。打坐時有這麼個境界,下座,還有老婆孩子,還要做事,還要像在坐中一樣,如夢如幻。這是密宗的大法,叫夢幻觀。老實講,現代人打坐也到不了這個程度,古人也很少。真正做到了,身體若有若無,好像夢中的境界一樣,其實也沒有夢。假使有那麼一點點念頭動,也好像夢一樣,隨時空得掉。隨時若有若無,如夢如幻。
  夢幻觀瑜珈是普賢如來化身也就是金剛薩埵所傳承的法門。如果你隨時都在那個境界中,身體比睡夢還鬆軟,即使不修氣脈,氣脈自然就通了。打個比方,那種情形就像喝酒喝到七分醉,人很放鬆。還有一種體會是用眼神,你半張半開看前面一個東西,不動,把神收回來,慢慢一切都是幻的了。看前面一個人,就像一個影子。常住這個境界,慢慢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一個夢境,都是空的了。
  包卓立:我想給大家講一個經驗。要修行,一定要讀很多書。即使是同一個法門,不同人有不同的經驗,用不同的語言說出來。你第一次看到某種修法時,也許心中沒有什麼共嗚,但種下了種子,以後再碰到,說不定會有共嗚。或者,有的修法你一看見就有共嗚。所以讀書能學到很多東西。
  翻譯:到了晚上,則要以清醒為修道的根本。也就是說,不要讓自己掉在昏沉裡,要保持清醒和心的靈敏。半夜時,將法融於沉睡之中,心中要有一個很強的念頭,讓自己夢中清楚自己是在做夢。這樣修行,你就可以做到即使在夢中亦不忘教法,就能解脫惡夢了。早上醒來時,則要以法為修道的根本。也就是說,一旦醒來,馬上就將法融於心中,不要掉進昏沉散亂,不要偷懶,要精進、自律。
  懷師:密宗分兩部分,一是夢成就,一是幻觀成就。白天和夢分不開,白天做事就好像做夢一樣。打坐唸佛也是夢,不過是打坐的夢,唸佛的夢。下座了則是另一個夢。到了夢中,則好像白天一樣,很清醒。如果能夠做到像白天那麼清醒,就不得了了。然後自己可以改變夢境。比如夢到火起,自己知道在做夢,念頭一轉,就把火變成水了。慢慢這樣修,修到夢中亦不動念頭。然後獨影境界起來,能夠前知,能夠後知,過去的事知道,未來的事也知道,一切都知道。白天的一切物質人生,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大夢,要空掉就空掉,要有就有。這是夢成就。
  夢也是幻,幻也是夢,但嚴格講起來,夢與幻有差別。現在開著燈,比如你看著前面,眼睛不動,時間久了,眼睛疲勞了,前面就變虛晃了,這是幻。真到了幻觀的境界,一切物質都變成軟的了,像麵粉一樣,一切東西都是影子,慢慢看到一切都是空的。這與神經分裂只一線之差,一般人到了這個境界就嚇壞了,以為自己神經衰弱了,精神分裂了,不敢修了,要去看醫生了。幻觀成就修成了,山河大地也是幻的,要穿過去就穿過去了。這當然要很高的功力,不是說說就做得到的。這是幻觀成就。
  這時,沒有時間空間感了,但還可以走路。這時走路是阿賴耶識引發身識的現量作用。所謂現量,就是進入幻境界去了,用到哪一識,哪一識就呈現,用到眼識,眼識就呈現。
  懷師:這個學理分析起來很深的。現量與比量不同,像我們現在翻譯,是比量,是思維意識的作用。所以打坐,或者雙修,要達到這個境界很難的。
  翻譯:專修的時候,不要穿別人的衣服,因為那會玷污你的修行。要嚴格遵守一個平衡的飲食習慣,不要吃太油膩的食物,因為油膩的食物容易干擾你心理的平靜。
  懷師:中國道家把閉關叫做 「入圜辦道」。道家正式修的時候是不看書的,專門做功夫。飲食要特別注意,要少吃多餐,餓了就吃一點點。一般是一日三餐,或五、六餐,七、八餐,慢慢減少,最後辟榖,不吃五穀肉類,只喝水。最後達到「精滿不思淫,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的境界。神滿不思睡就是晝夜長明,腦子晝夜清醒,但是空的,無念的。
  翻譯:閉關時,不要改變床和打坐的位置,否則,禪定的境界會受干擾,打生也會遇到一些突發性障礙。
  懷師:拿普通人來說,有些人是認床的,出門睡人家的床,或住旅館就睡不好,生活習慣很難改。以道家來講,修道有四個重點:法、財、侶、地。法就是方法。財就是錢財,生活需要錢啊。侶不光是指男女雙修的那個伴侶,也包括一個能招呼你的、道上的伴。所謂地,就是說要講究風水地氣,拿現在流行的話來說,就是地球磁場。所以釋迦牟尼佛到處找地方,最後在菩提樹下悟道。據佛經說,自上古以來,那個菩提樹下的那一塊地是金剛地,有地氣升上來,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都是在那個位置成道。初步開始,「地」是重要的,稍稍有成就以後就不一樣了,到處是道場,隨時隨地都可以成就,不須受這些拘束。
  翻譯:不要一次發願就完了,要天天發願,否則容易變得懶散。閉關時,可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境界,不要執著於這些境界,不要有分別心;不要接受或拒絕這些境界,要順其自然,心時刻在自然自在之中,繼續修道就好了。閉關時,一定要嚴格自律,接受不舒適的條件,不管任何事情發生,都不要輕易提前出關,不要較易的向困難低頭。
  懷師:這裡我特別補充一下。初步閉關,自己要給自己規定功課,心裡想著,十手所指,十目所視,都有佛菩薩、護法看著你。孔子也講過,「小人閒居為不善」,普通人,小人,只要一有空閒就散漫鬆懈了。其實,偷懶、懈怠、散漫本身就是罪過,所以佛法講精進。
  像我個人來講,閉關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懈怠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兢兢業業用完。睡眠也是功課之一,也要管理自己,不能貪睡。小時候讀書,除了老師規定的功課之外,我回到家裡自己都定了功課表。上午起來吃完早飯做什麼,下一個鐘頭做什麼都定好的。現在雖然不用功課表了,但幾十年來從沒有鬆懈過,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像最近,白天把跟你們的這些事做完了,回去差不多十二點了,再看些資料就到兩三點了,然後開始寫東西,一直到天亮六點鍾,睡一會兒,很快就又起來了。事情很多,從來沒有鬆懈過。
  你以為,我每天來這裡,只是陪大家聊聊天啊,在我認為,這不是聊天,我是在方便度化,我都在點你們。這對我來講並不是甚麼高興好玩的事。每天,我都要見許多不想見的人,聽許多不想聽的話,講許多不想講的話,做許多不想做的事。所以,你們平常生活就要嚴肅精進,平常修行就要把自己管理好了。不管你是修儒家,道家,什麼家的,就是做個普通人也應該如此。其實,這樣做都會回向你自己,都會成為你自己的磨煉和功德。這是趁這個機會補充的。
  翻譯:做唸誦修行時,要把每天分成三到四個時間段,每一個時間段都要督促自己做唸誦。最好每天一千遍,再差一點也要五百遍,至少也要一百零八遍。在所有咒語中,「嗡阿吽」是一切咒的根本(是普賢如來的根本咒)。滴水匯合成大海,只要你嘴唇閒著的時候,就要唸咒,這樣積少成多,最後會有成就的。修法與正見合一才是修行的正確路線。所謂修法,就是你在修習的那個法門,生起次第,圓滿次第都包括在內。所謂正見,就是能見空性的那個見地,以及自性光明。如果沒有悟到自性空,你就沒有得到正見。只有正見而沒有修法,你就沒有實修的經驗,只有修法而沒有正見,那麼你就沒有把真正的法放於實踐之中(那麼你就沒有修行真正的法)。因此,二者不可分離。
  懷師:這裡的自性光明不是指物理的有相光,而是指無相的智能光明,是本體功能本來具有的。《聖經新約》裡說,「神即是光」。一般基督教徒以為講的是物理的光,都錯了。更準確的翻譯是:「神即是般若的智光」。一般人一說起上帝,就著相了,就想起了威武的堯舜禹湯,或者黃帝。這都是錯誤的,神是智慧的成就。
  翻譯:上座與下座無二,只有這樣你才能得到空性。禪定時,你要如法而行,不用意識思維,但心中一切明明了了。出禪定時,你要深深領悟一切現象沒有自性,一切皆空。不要執著於空性所現的各種境界,也不要為這些境界興奮好奇,做到這一點,你自然會進步到禪定與出禪定無別,你自然會從思緒中解脫出來,就自然會煙消雲散,藍天現前。
  懷師:這位老師指導得很好,很清楚。他教的都是大乘禪修的方法。沒有分別心,不管是上座還是下座,隨時都在一念清淨中。在這個三摩地的境界,就連定境都是空的。所謂空,沒有一個空相,一切無相。在這樣的境界中,智慧進步當然很快。但是,人人曉得講,個個做不到。哎呀,老師啊,我就是空不了。這一句話,已經著空相了。一般人以為,「空」就是把那些雜念都分別去掉,另外有一個空出現。那還是空嗎?那是一塌糊塗的有!所以我常講,我最討厭一般學佛的人,一臉的「佛氣」,滿身的「佛相」,滿嘴的「佛話」,聽了就討厭。本來給你講空嘛,你這樣擺一副修行的樣子,早就空不了了。空是非常灑脫,非常自在,是大自在。
  翻譯:禪定時,你融於法的自性之中。當昏沉出現時,你觀其自性,你會發現昏沉無自性,本來空。當散亂出現時,你觀其自性,你會發現散亂本無自性,本來空。
  懷師:昏沉與散亂是兩個現象,一切眾生不是在昏沉中,就是在散亂中。一般人睡醒時,眼睛還沒張開,身子還沒起來,思想已經出來了。那就是散亂。細一點的散亂叫掉舉。眾生一醒來就散亂,不散亂、不掉舉就昏沉。粗的昏沉就是睡眠。有時候,你覺得沒有睡,但身心不清明,那是細昏沉。其實散亂昏沉也沒自性,它的本性也是空的。因為,散亂久了就昏沉,昏沉久了就散亂,反反覆覆, 昏沉和散亂都是停不住的。
  翻譯:不要只在靜坐的時候才心法合一,一下座就「我是我,法是法」了。你要把一念不生,禪定時所見到的那個無相的法之本體,應用於下座後的日常活動中,行、住、坐、臥都無分別,要時時刻刻如法而行,永遠在「合法」的境界中。
  把佈施、懺悔、修法與日常生活分離開來,你就無法清除自己的業障。真正修行是把「合法」之行貫穿於自己的一切行動之中。「合法」者,就是你時時刻刻都在禪定,時時刻刻都有佈施心,時時刻刻都在做「合法」的事,比如唸誦,行香,等等。你的一切行動都無條件的與法一致。所以,要無分別心的修行身語意的善行。修法有成就了,你就會感到內在的樂、明、無念。不要執著於自己的情緒,你的思想就自然得解脫了。
  懷師:達摩祖師講「二入(理入、事入)四行(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四行裡面最高的那個成就是「稱法行」,就是隨時隨地都在法當中,隨時要合法。「法」不住空也不住有,「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打個比方,就像電插頭一樣,隨時要插對了才行。
  翻譯:如果你行善行的時候,還有我和他的分別心,還有我在作善事這麼一念的話,你的善根終將枯竭。如果你為名為利作善事,你則曲解了修善行的原意。你要把善行變成一種不需要思維,自然自覺的行為,要把所有思想感覺化為虛空。這樣,不管你修什麼法門,你都能夠不斷擴大你的善根,直至到達無上證悟。
  修行首先要打好基礎。如果你功德累積不夠,你就不會遇到一位真正的上師善知識。如果因緣不夠,你就無法理解教法。如果你沒有誠信和奉獻精神,你就無法體會上師善知識的功德。如果你沒有發願,自律和正覺正見,你就違反了修法的根本。如果沒有善知識親自口授,你就不知道如何修習禪定。如果你不精進,沒有恆心,你就不能真正進入修行之路。如果你不生起厭離心,你的修行就不可能有大成就。修法證悟需要許多因緣條件的配合,所以,不要忘記身口意的修持,要精進,要心行一致,把心中所想付諸行動。
  
  
  第三章 密勒日巴與甘波巴的修行
  
  密勒日巴的故事
  懷師:密勒日巴是西藏一位修行真正有成就的大祖師,西藏人認為他是真正的活佛。現在書店裡應該有他的傳記賣,叫《密勒日巴尊者傳》。其實他的傳記以前就有人翻譯,叫《木訥祖師》,木訥是密勒日巳的簡稱。
  在西藏,不管是紅教,黃教,白教,還是花教,都很崇拜木訥祖師(一0五二至一一三五)。以我的研究來看,他是宋朝時代的人。為了報復仇人,他最開始學的是黑教外道。他學會了唸咒和法術,還會神通。如果他對著某個地方唸咒,那兒就會下冰雹,打雷,結果害死很多人,破壞了很多生命財產。後來,他意識到自己不對,就誠心懺悔,開始學佛了。
  他學佛的上師是很有名的瑪爾巴活佛。為了磨煉他,幫他消業,那諾巴上師一開始就狠狠的折磨他,讓他受了很多苦難。關於這些,他的傳記裡都有記載,你們要自己去看,我們當年讀他的傳記時候,都是一邊看一邊流眼淚的。紅教的祖師都是有太太孩子的,都是雙修,但也不一定生孩子。瑪爾巴上師是有孩子的。師父對密勒日巴這位徒弟說,你要跟我學,可以,沒問題,但是我是要求很嚴格的,而且我是要供養的。西藏人的財富就是牛羊,密勒日巴沒有錢,牛都養不起,就把家裡僅有的一
  點錢財供養師父。
  除此以外,師父還用種種辦法整他,叫他蓋房子:你不是想跟我學嗎?那就要先培養功德,可是你的供養又少,那就在南邊給我蓋個房子吧。他就去挖地基,找材料,最後終於把房子蓋好了。師父故意整他,問他說:「你為甚麼在南邊蓋房子啊?」「師父,你叫我在南邊蓋房子啊!」「亂說!我沒有講過啊,南邊是我風水最好的地方,你在那裡給我蓋房子幹甚麼?去,馬上給我拆掉!」他又只好再親自去把房子拆掉。師父又叫他在北面蓋個房子。等蓋好了,師父又罵他:「甚麼?蓋房子?那是我那天喝醉了,亂說的,去拆掉!」然後又叫他西邊去蓋房子,他背東西,做苦工,肩膀都磨爛了,但他還是接著做,一聲怨言都沒有。師父的兒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幫忙他。師父把兒子叫回來,然後罵密勒日巴:「我的兒子是法王的兒子,是太子,你憑甚麼資格叫我兒子去幫忙?」「師父,我沒有叫他,師兄是自己來幫忙。」師父臭罵他﹂頓,又叫他把房子拆掉。
  師母看見這個情況也心疼了,就問這位師父:「你為甚麼這麼折磨他啊?」「你不知道啊,他一生造的殺業罪過太大了,多少世修行都消不了啊,我這樣折磨他是幫他洗淨這一生的罪孽啊!」師父一邊解釋,自己也一邊流淚,不過叫太太不要告訴密勒日巴這個情況。
  最後房子終於蓋好了,師父讓他過關了:「嗯,看你還像個真學佛的樣子。」就教給他法門,叫他去住山洞閉關。在山洞裡,密勒日巴沒吃的,就割草來吃, 一身脫得光光的,拚命用功。
  密勒日巴出家以前有個未婚妻,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她們知道密勒日巴在修行,但不知道在哪裡。最後終於找到這個山洞,見他一身光光,瘦骨嶙峋的在打坐,就忍不住哭了,並把眼睛遮起來。密勒日巴問她們為甚麼不敢看,她們說:「你自己看看,你一身都是光光的。」「這是媽媽生的,大家都一樣,有甚麼不好
  意思!」於是,未婚妻和妹妹就去外面化緣,弄來些布給他做衣服,弄些腊肉之類給他補身體。
  這本傳記寫得很有趣,像小說一樣很熱鬧。隨後,他未婚妻和妹妹又下山化緣去了,他就把布剪了,做了幾個套子,把兩隻手、腳,和生殖器都套起來。妹妹和未婚妻化緣回來,給他弄些供養來吃,見他這個樣子,妹妹就問他:「哥哥,你怎麼搞的,好不容易化來的布,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不倫不類!」他說:「你
  們認為最難看的,我把他們套起來就好了嘛,修行那有時間做衣服呢?」
  這樣修了十幾年,後來好幾年也沒東西吃,他還不像那位女祖師,還懂得吃藥,他不懂吃,完全是靠功夫,經過了種種的病痛和苦難。他快要成功的時候,師父已經死了。師父死以前,曾給過他一個錦囊,叫他背在背上打坐,告訴他,不到萬不得已,實在是遇到不能解決的問題時不能打開。現在,他功夫到了最困
  難的難關,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想起了師父給的錦囊。打開一看,裡面有一句話:「此時全靠好飲食!」經過那麼多的痛苦,原來現在要吃好的補充了。
  正好,妹妹、未婚妻給他化緣來了腊肉和酒,他痛快的吃了一頓,當然以後不會常吃啦。吃完了,人一下子就變了,能在空中飛了。所謂飛,就是得道之人,五通裡頭的神足通。他以後就出來宏法講經,很多法師都很嫉妒他。
  密勒日巴和六祖一樣,講出來的就是佛法,不過經典不如法師那麼熟。有一位在廟子裡講經的法師,當然對他很不服氣,就和他辯論。密勒日巴說:「你不要辯,你懂得甚麼是空嗎?」法師於是搬出一大堆理論,密勒日巴就指著大殿裡的柱子說:「唉,你那都是理論,你看這個柱子是空還是有啊?」法師說:「柱子是有的,怎麼會是空?」他說:「我說是空的,你說是有的。」一邊說,他就用手在石頭的柱子裡穿來穿去。所以,一直到現在,那個柱子還是兩雨截的,中間是空的。他說:「空即是有,有即是空,你們光知道嘴裡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有甚麼用!」法師不敢說話了。他接著指著虛空說:「你說這個虛空是有還是空?」法師說是空,他說:「是有,我腳踏到虛空走路給你看!」法師不敢說話了,就皈依他了。所以,學佛要真修實證。
  現在密勒日巴的故事大概介紹完了,下面包卓立要從密勒日巴英文翻譯的傳記中抽出一些重點來與大家分享,剩下的大家自己去讀。佛法難得
  翻譯:密勒日巴遇到上師之前學的是魔法,後來意識到那不是正道。他很聰明,學魔法的時候,七天就學會了呼風喚雨、下冰雹,所以開始修佛法的時候,他不是很努力,以為佛法也很容易。老師叫他閉關十四天,他開始的時候很放鬆,每天睡覺休息。上師檢查他的進度,他因為沒有做甚麼也就沒有甚麼好報告的。
  上師很生氣:「你出關到別的地方去好了,我和你沒緣。」
  包卓立:這段小故事其實很重要。我們應該意識到學法的艱難,佛法不是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要很努力修行才行。
  懷師:也就是說,不要人為懂了一點佛學知識,打了三天坐,就以為可以到西天成佛了。
  月明簾下轉身難
  翻譯:後來,上師給他準備了需要的束西,叫他去山洞裡閉關,他把點亮的油燈放在自己頭上,日夜靜坐,一點都不敢動。這樣堅持了十一個月以後,師父和師母來叫他出關,報告自己修行的身心經歷。他不願意出來,因為身心感覺都很好,很祥和。師父和師母告訴他不要怕,說他十一個月以來,一直很精進,現在可以出來和師父說話了。他考慮到這是師父的命令,於是就遵命出來了。包卓立:很多人達到好的境界後很執著,捨不得出那個境界。
  懷師:憨山大師有兩句名言:「荊棘林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做人做事、修行都是一個道理,那個滿地都是荊棘,滿地都是刺的地方,腳一下去就被割破了,但這還是容易的哦!很多人不怕艱難困苦,最難過的關反而是得意的時候。學佛、作功夫,到了那個清淨的時候,就像秋天的天氣,月白風清,風景優美,要從這種美景中跳出來比從痛苦的境界裡跳出來還要難,所以叫「月明簾下轉身難」。有人是失意不忘形,這已經很難了,但是要他做到得意不忘形,不要認為自己了不起,這個比失意不忘形還要難。所以佛法世間法都是同一道理。
  
  擅自出關的後果
  翻譯:人身難得,不能浪費做人的機會,能有血肉之軀是我們的幸運,利用得好的話,我們可以走向解脫之路。要想解脫悟道,有幾點很重要。一是要有明師指導,二是心要保持極其空明的狀態,第三是要行善積累功德。後來師父叫密勒日巴去閉關。有一天,密勒日巴突然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家園被毀,母親去世,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枕頭都被眼淚濕透了,於是他起來,決定出關回家看一看。上師問他:「你當初曾經對我說,你一切都不再執著了,現在讓你真正閉關,你卻又想念家裡,違背當初的誓言,提早出關,現在趕快回到閉關的洞裡去。」上師知道,因為密勒日巴違背了自己當初的誓言,而且他擅自出關來見上師的時候,師父正在睡覺,這個徵兆表明他這一生就再也不能見到上師了。
  懷師:這點需要討論一下。密勒日巴活佛當時很年輕,聰明絕頂,所以修黑教的法門時學得很快,不像我們一般人,一輩子也學不會。他就是因為自己太聰明了,和龍樹菩薩一樣,把佛經拿來一看,覺得自己也可以成佛,很傲慢,所以你看他,很任性自己就出關了。這就像現在很多人,也跟著我學了一點點佛法,其實大家也沒有真正跟我學甚麼,修持一點都沒成,就覺得自己很靈光了,就出來作大師、作師父了。這都是自作聰明,都是大問題。所以密勒日巴這一段很值得注意研究。
  翻譯:因為他已無緣再與師父見面,於是師父作了一個很正式的法會,傳大法給他,並告訴他:「你不要以為自己沒有給我甚麼供養,就認為我沒有把所有的法都傳給你,我已經把所有的法都傳給你了,而你求道的願心就是對我最大供養。」之後,離別的時刻到了,師父為密勒日巴示現神通,並告訴他隨便顯示神通是沒有意義的,現在現神通是為了堅定密勒日巴的信心。師父要他記住,一切如幻,要他依此修行。師父叫他去罕無人跡的深山老林裡去修行,還給了他一個錦囊,讓他在最困難的時候打開。臨行時,大家都難過得哭了。
  包卓立:現在我們很幸運,就在老師身邊,可是我們都沒有很努力的修行,等到將來有一天,老師離開的時候,我們恐怕就只會哭了。密勒日巴修行的身心變化
  翻譯:之後,密勒日巴就去閉關了,並發誓若不悟道就不出關。閉關期間,他有類似移喜磋嘉的經歷。由於身體很虛弱,他呼吸困難,拙火無法發起,身體感到寒冷。
  包卓立:書中說,他拙火無法發起是因為他身體太弱,以我來看,他以前能發起拙人是因為他在上師身邊。現在我們也在老師身邊,應該珍惜這個機會,好好修行。
  懷師:密勒日巴前面經歷的也還不是真正的拙火,就像現在很多修行人,身體得了一點定,有一點暖,就以為是拙火發動了,其實那都是拙火的假相。你們看,到了他這個時候,你就知道真正得暖不容易了。
  翻譯:後來,他還經歷了很多和移喜磋嘉相似的艱苦,一直到最後,他打開老師給他的錦曩,知道應該補充營養。吃過東西以後,他繼續按老師錦囊的指示修習瑜珈和靜坐,他感到自己的中脈和各個微細的脈都打開了,他感受到樂、明、和清淨的覺性,以前只是理論上懂,現在是真實的體驗。他領悟到,不完美也就是完美;他意識到,法其實是極其平凡簡單的。之所以有輪迴是因為我們錯誤的觀念,通過覺悟可以達到涅槃。他認為,他有這一次的清明覺悟的經歷,是因為上師的指導、自己以前的修行,以及這些食物。他理解到,密宗的修行方法,就是通過觸受的經歷達到形而上精神的成就。
  懷師:也就是把前五識轉化為阿賴耶識的現量境界。他吃的這個食物,相當於道家講的地元丹,因為這些食物都是地球上的產品;他的那個清淨的境界,就相當於道家講的天元丹,所謂天,就是天然的意思。他經過老師準確的指導,氣脈發生變化,精化氣,氣化神,轉變色身,這是人元丹。
  翻譯:後來,他白天的時候可以隨意變化自己的身體,可以騰空飛行。晚上夢中,他可以毫無阻礙的暢遊整個宇宙法界,可以有數以百計的肉體和精神化身,可以去不同的佛國聽法,還可以給很多不同種的有情眾生說法,同時,他的身體還可以變為火焰或者噴水。因為他的肉體可以飛行,所以他還曾飛到自己以前打坐的山洞去。
  懷師:據傅記上記載,有些與他沒緣的人去看他,他就會變成獅子老虎在路上把他們嚇走。那些獅子老虎是他變的,不是真的,可是,如果你硬要進去,那些老虎真會吃人哦!那些猛獸是真,也是幻。有人問他何以有這樣的神通,他說了一個最重要的秘訣:「心氣自在。」如果一個人修行到最高的止息境界,心息自在的境界,那麼只要念頭一動就甚麼都能變出來。重點是你能不能做到自在,一般人也都在那裡呼吸,但一點都不自在,無法控制宇宙之間的能量。密勒日巴在他那個境界,已經可以自由控制那個能量了,可以作主了,所以他身體可以暢遊法界,到其它佛國聽法。這個等於是道家的出陽神。
  李居士:假如一個人只有法身智慧般若成就,沒有色身成就,他也能做到這些嗎?
  懷師:也可以!如果真正法身徹底成就的話,也可以做到這個,那就要看你的功力了。
  李居士:如果以他們的方法修色身需要很長的時間,如果法身成就的話,色身也會跟著轉變,那我們是應該先修色身成就呢?還是法身成就呢?
  懷師:這個修行次序的問題,要根據各人多生累劫修持的路線和業報而定,但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到了最高處都是一樣的。《楞嚴經》上講,「遲速不同倫」「歸元無二路」,雖作用不同,但到最高處結果還是一樣的。這就是中國的禪宗,也就是大密宗,跟西藏修拙火的方法是兩個不同的路線,怛最後是一樣的。
  所以中國過去的大禪師只強調法身證入,不管色身的轉化,一樣可以到達。密勒日巴的師父另有弟子,走的是修法身的路線,但他特別指定密勒日巴走拙火修色身報身的路線。五神通和生理、物理、拙火有絕對的關係,有了神通,世界上的人才更相信、更推崇你。法身只能在學理上、般若上知道,但般若智慧對一般人來講是很難看見的。像過去道家有人專門煉氣煉劍仙,鼻孔裡出兩道白光,千里之外可以殺人,可以砍樹,這樣的話就轟動了,大家就認為他一定有道。但是密勒日巴不同,他是報身、般若成就都有的,他是真正的有道。甘波巴大師的修行
  翻譯:密勒日巴大概有五萬個喇嘛和五百個稍有成就的學生,甘波巴是其中一位。甘波巴年輕時做過醫生,結過婚,也有孩子,後來太太和孩子在一次流行疾病中去世了,他後來也決定出家了。甘波巴曾做過喇嘛,位置很高。他精通教理,實證方面也很有造詣。但是他知道自己那些只是理論,還沒有真修實證的道,因此決定拜密勒日巴為師。
  密勒日巴問學生甘波巴:「你以前都學過甚麼法,得過甚麼灌頂?」甘波巴說自己曾經得到過很多大師的灌頂,並曾經連續七日打坐不下座。密勒日巴笑著回答說:「七日不下座算甚麼,你不是還沒有見過明點嗎?你要知道,任你如何,你都沒有辦法從砂子裡擠出油來,油是從芥末籽裡擠出來的!如果你真想瞭解心的本體,你就跟我學習拙火吧。」密勒日巴告訴甘波巴:「我並不是說你以前學的柬西都不好,但是你要知道,與上師的前世因緣對你的修行是很重要的,你要成就就一定要學習我的傳承。」
  甘波巴開始根據密勒日巴的指導修行,他一開始就得益不少,但後來,他發現密勒日巴的教導和其它師父的教導有不同之處,於是向師父請教。「師父啊,第一,根據我以前學的理論,供養上師一根頭髮的功德比供養三世諸佛山一樣多的珠寶的功德還要大,有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積累功德的方法呢?」密勒日巴回答說:「有啊!對上師的話信受奉行功德更大。」懷師:對!根據過去佛經的翻譯,同樣的供養,如果給十方三世諸佛,其功德不及供養上師功德的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但是,供養上師的功德,不及依照上師指示的法門切實修證的功德。即生成佛
  翻譯:甘波巴接著問密勒日巴上師:「我曾經問過幾位上師,一個人是否可以即生成佛。不同上師給了我不同的答案。有的說,如果一個人對此生毫無執著的話,可以做到即生成佛;有的說,如果我吃了某種藥,得長生不老,與日月同壽,我就可以即生成佛了;也有的說,修行七世以後即可成佛;也有的說,如果我能看見莊嚴的神,就可以即生成佛;更有人說,如果我有能力自己到其他眾生國土的話,我就能即生成佛。到底哪個答案是對的呢?」
  密勒日巴回答說:「對此生毫無執著,這一點很重要。如果一個真正的上師認為你有修行的根器,只要你按上師的指示,連續的修習咒語壇城的生起和圓滿次第,上等根器的學生可以即生成佛;中等根器的學生會在臨死時成佛,或者他們會在中陰身成佛;即便是很懶惰(一般)的學生,如果他遵守自己的誓言的話,也可以在七生或者十六生內成佛。」另外密勒日巴還告訴甘波巴說:「即使你偶爾有樂明無念的經歷,如果你不能確實徹底證悟到心的本質,那還不是悟道。」
  懷師:假設達到了樂、明、無念,還不算是得道,必須要徹悟,也就是要明心見性,用中文來說,就是要透徹的明見本性。許多學密宗的,以為樂明無念就是最高的了,得道了,那都是不對的。樂明無念是一個定力,是一個淨光的境界。
  翻譯:密勒日巴繼續教導甘波巴說:「一切眾有情本覺具足,佛就是法界的淨光。通過修習各種法門,修行人自然可以證道,煩惱自然消失,二元觀念自然解脫,智慧自然降臨。那種感受無法用言語形容,就像聾啞人的夢。雖然眾生具足佛性,但眾生看不見這一點。所以,能夠追隨有傳承的上師是很重要的。本覺無始無終,本覺遍佈法界沒有障礙。本覺非言詞可說。所以,不要故意造一個甚麼,只要你放鬆,解脫,心的自然狀態就是本覺。」
  懷師:用中文叫「任運自在」。
  翻譯:密勒日巴接著說:「你只需觀照自心,不需心外求法。」
  懷師:按禪宗來說,就叫「不從他得,不從外求,但自觀照自心。」
  翻譯:「你不需要清除昏沉與散亂,這是最高的修定方法;如果你用心去清除,那無異於白日點燈。不要在接收與拒絕間徘徊,沒有分別心就是最好的行動。」
  懷師:中國的大乘經典《圓覺經》有類似的說法,不過那是佛說的,比這個要高明多了。 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這是佛親口說的,是佛的大手印,是經典,是心法。
  「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對於妄想心,不要再用一個心把它壓下去。「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不要另外再加一個知性。「於無了知,不辨真實」,統統都沒有了,不增不減了。這時,不再動那些念頭:哎呀,不知道這個對不對;哦,就是這個……等等。
  翻譯:「放鬆並堅定對正知的信心,覺性就在你心中,上師就在你自己的心中。」
  懷師:本身就有佛性,本身就是上師。
  
  五方佛顯現
  包卓立:甘波巴修行的經歷很獨特,別的書都沒有類似的記載,所以我們下面介紹一下他的一些閉關修行故事。
  翻譯:他在兩個山谷交界的一個山洞裡閉關,沒有穿任何衣服。雖然夜風涼颼颼的,但他身體裡面有一種很快樂的溫暖的感覺。整整七天,他都沒有躺下來,一直都在靜坐的姿勢。第七天早上,五方佛在他的境界裡自然顯現。
  懷師:這個不是分別觀想引起的,是自然顯現。
  翻譯:他覺得這個經歷太重要了,就報告了密勒日巴上師。上師告訴他:「如果你揉揉眼睛,你會看見兩個月亮,你的這個經歷和看見兩個月亮一樣,沒有甚麼了不起,也沒有甚麼好與壞。你有這種現象是因為你掌握了身體內的風大。繼續修持下去。」
  懷師:《楞嚴經》上說,「十方諸佛,同時顯現」,這種境界不過是第二個月亮的影子,並不是得道。《楞嚴經》關於五十種陰魔的部分說:「不作聖心,名善境界」,如果你不認為那些境界是甚麼了不起的成就,那些境界就是你的功德,是你的進步;「若作聖解,即受群邪」,如果你認為那就是得道了,了不起了,就是著魔了,佛變成魔了。這四句話很重要,佛在《楞嚴經》上講五十種陰魔的時候,每講到一種魔境都會重複這幾句話,這是一個大原則,不管遇到任何好壞境界,都按這個辦理就對了。我平常也經常告訴你們,這些境界都是由於四大的氣,以及生理、心理互相磨擦所引起的現象。
  翻譯:聽完師父的話,甘波巴繼續修持。雖然師父告訴他那些境界並沒有甚麼了不起,但是他仍然覺得很受鼓舞,很高興。他很有勁頭的又繼續修持了三個月。)
  懷師:講了半輩子的佛經,總算看見佛了。等於說,追求了幾十年,終於讓他找到了,當然高興啦!還精補腦 化精為氣
  翻譯:有一天早上,他突然感覺到整個三千大千世界像輪子一樣的旋轉,他開始頭暈並嘔吐。由於身體消耗得很嚴重,他昏倒了,很久以後才醒來。師父告訴他,這是由於左右脈的風進入中脈的原因,非好非壞,讓他繼續修持。又有一天,他看見洞內充滿了觀世音菩薩,而且每個觀世音菩薩的頭頂都有一個圓光。師父告訴他,這個現象是因為甘波巴頭頂的大樂輪裡的精增加了,這個非好非壞,並叫他繼續修持。
  李居士: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但是看過一次以後就沒有了,這是為甚麼?
  懷師:那是因為你沒有專修。
  包卓立:當頭頂大樂輪剛打開的時候,頭頂上好像有一片水銀似的。
  懷師:你們看,這些有成就的大師講的法,這麼平常,這麼好,不像那些普遍做法師的邪門外道的師父會說:「哇!你這個不得了了,菩薩現身了」,那樣講的話,就會把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都引向魔道了。
  包卓立:甘波巴的師父說,他的這個經歷是因為精從底部上升到腦,頭頂的精增加了。老師您認為應該是精還是氣?
  懷師:「樂由精生,明由氣生。」這是我的口訣,是大秘密,我以前都告訴過你(指包卓立),但是你都不記得。精充滿了就要開始化了,化了就會得樂;而光明是由氣生的。所以,看見光明充滿十方世界是由氣生的,也不過是如此。「無念空,由神生」,所以道家講的「精化氣,氣化神,神還虛」都是對的。道家這句話連下來的最後一句是:「虛空粉碎,大地平沉」,虛空都粉碎了,歸到本位。如果還有個空的境界,那就是四禪八定的空無邊處定的境界,那還是在唯心、唯識、第六意識的境界裡。「粉碎虛空,大地平沉」講的是般若徹底的空。
  包卓立,這可是我的專利,不能隨便賣哦!如果自己沒有修證到,隨便傳人,叫「未悟謂悟,未證言證」。等於說,一個沒有錢的人冒充有錢,騙人,那可是犯菩薩大戒哦,弄不好會墮落很厲害。所以密宗叫你守秘密,也是這個原因。道家也說:「妄傳非人,必遭天譴」,因為自己喜歡吹牛,喜歡表現自己高明,隨便傳法給不是根器的人,會得上天懲罰,會有果報的。有人甚至會把命都喪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李居士:如果是觀想菩薩,帶動自己內部氣脈變化而引起的光明,不是自然顯現光的話,是不是也是由精化氣引起的?
  懷師:對,也是同一個原因,差不多。
  李女士:英文原文說頂輪的大樂輪裡面的精增加了,這是不是道家講的「還精補腦」?
  懷師:這樣講也差不多,其實差不多快要化氣了。
  李女士:道家講的「還精補腦」這個時候,是開始化氣了還是已經化氣了?
  懷師:在下面的時候是精,到腦上以後同時就在化氣,幾乎沒有界限差別。但是嚴格的講,是有先後,有邏輯層次差別的,這是很精細的。所以古人有的道書上寫真精、真氣、真神。普通人哪裡懂這些呢!真精的精不是男女交媾的精,是已經化掉的精;真氣也不是呼吸之氣,是安那般那止息的「息」,真息;真神也不是普通精神的神啦!通常我們說一個人頭腦好,會做文章,會發明,那還是普通的神,還不是真神。
  道家有句術語:「還精補腦,長生不老。」這兩句話講生命的科學,很重要。普通人性交做愛,最後達到高潮,精就出來了。你以為精是下面兩個睪丸變成精蟲出去嗎?實際上,精是腦下垂體、間腦中間荷爾蒙降下,再通過全身內分泌到達下部,然後再變成精蟲放掉的。所以真正守戒是很痛苦很難的,一般人做不到。「還精補腦」的「精」不是普通人講的精蟲。精到了腦,化為氣的時候,就會有光明出現了。很多人頭容易昏沉,頭腦不清楚,智慧不夠,定力不足,雜念多,反應慢,這都是腦不健康的表現。腦很重要,就像中國人說的:「一分精神,一分事業」。從臉色看功夫
  懷師:有些人修道家練氣功,拚命忍精不放,把精向腦子引。這種練法很糟糕,會出毛病的。他引的不是真的精,而是有形的精,這樣甚至會把大小便的毒性都引到腦子裡面去,結果不是變神經就是會早死。記住,真精是無形的!
  有的人修道家,忍屁不放,認為放屁會把元氣放掉,這樣打坐的話,慢慢毒氣會提上來,從督脈行到腦,把那些大便大腸的毒都提到腦子,他不死不瘋才怪呢!這不是修道,這是修屁道,修尿道。還有人搞雙修、採補,把那些雜質引上來,看上去都是紅光滿面的,但是紅光中帶著紫色、黑色。一般人不知道,看見黑黑紅紅的,臉上發光,還以為這傢伙有道呢。這些人的臉色就像油沒倒乾淨的炒菜鍋,油光油光的,是凡精之氣。這樣修雙修、修採補是往魔道鬼道上走,死後還要下地獄,至少是變畜生,千萬不要玩這種把戲。
  李居士:那些人看起來很髒很濁。
  懷師:有些牢裡面的犯人也是這種臉色,有經驗的法官一看就知道是犯罪的,滿臉黑亮黑亮的油光,和鍋底的油光一樣。道家看一個人是不是真有功夫,有這麼兩句話:「面如冠玉,碧眼方瞳。」面色像新玉那樣潤澤,眼睛清亮有神,瞳子好像方的,有輪廓,這種情形差不多有一點精化氣的樣子了。另外,「呼氣如龍」也是有功夫的人。
  李居士:我有「呼氣如龍」的體會。假如你全身放鬆,進入一個很靜的境界,只有一個很清明的「覺」,然後你就會全身呼吸,吐出來的氣也會很大。
  懷師:中國人用字很講究,狗是「吠」,狼是「嗥」,虎嘯,鶴唳,雞啼,鳥鳴,龍吟,用的字都不同。李居士講的那個還是有形的,你越放鬆就越好。文化不同的差別
  懷師:中國那些禪宗祖師以及修道成仙的經驗都很多,但是中國文化不是很科學化,而是很文學化,從來不強調這些,都是簡單幾句話就帶過去了,很可惜。這些東西后來傳到西藏,他們很重視這些,記錄得很清楚。真正的邏輯學是佛家因明,從印度開始的,西方人說印度因明是從西方邏輯學來的,那是說反了。佛學唯識法相的學問很講究邏輯,再加上玄奘法師的翻譯很老實,結果大家愈看愈糊塗。邏輯的文章沒有那麼美,而中國人喜歡文學化的東西。
  趙教授:中國人的語言不夠邏輯化,對研究唯識也許不太方便,但是,對禪宗來講,中國文字可能有特殊的優勢,因為道是不可言表的。中國文字有點朦朦朧朧、模模糊糊,反而能讓人理解不同層次的意思。
  包卓立:加果說印度是邏輯的文化,中國是文學的文化,那麼西方是甚麼樣的文化呢?因為這個研究以後要出英文書,所以問老師這個問題。
  懷師:西方文化也是偏重邏輯,所以走向了科學的路線。不過,印度的文學也很美,我們前面的結論都是比較的講法,實際上,每個文化都有邏輯和文學兩面,只是偏重有所不同而已。
  
  地獄 六道 曼達拉
  翻譯:有一天傍晚,甘波巴看見金剛地獄,同時,他心臟部位有堵塞、收緊的感覺,心風生起,他感到很憂鬱。上師告訴他,這種現象是因為他的腰帶系得太緊,影響了上行氣的正常運行,他鬆鬆腰帶繼續修持就好了。
  懷師:有時候消化不良,或者食物中毒也會帶來這種現象,不只一個原因。
  包卓立:我曾經兩次在夢中看見地獄的情形,兩次都是因為按摩腿太厲害,腿被弄得青一塊紫一塊。人死的時候,靈魂如杲是從腿下面出來,腳會發燒發熱,會到地獄去。
  懷師:有時候是發冰,不見得是發熱。
  翻譯:又有一次,甘波巴突然能夠看見六道眾生,從欲界天神到地獄眾生,都看得很清楚。同時,他還看見諸天降甘露給低層眾生飲用。他看見母親很瘦弱,快要死的樣子,她很渴很餓,但是無法飲用那些甘露。他向師父請教,師父回答說:「之所以有甘露,是因為你喉部受用輪處的左右二脈裡面的精增加的緣故;你以前經歷的噁心的感覺是因為風進入脈道的緣故,這次的經歷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精進入脈道;你看見母親無法飲用甘露,那是因為你中脈的開口處還沒有打開。這些都非好非壞,繼續修持,不要害怕。」上師教了他很多瑜珈方法,他繼續修持了一個月。後來,有一天,由於他練瑜珈的原因,身體開始抖動,他無法自制,他開始哭泣,並想大喊。甘波巴自問,我是鬼魔附體了嗎?上師告訴他,這是因為心輪處精增加引起的,並叫他繼續修持以前教他的瑜珈。此後,甘波巴基本不需要進食了。
  又有一天,他看見日蝕和月蝕,龍頭魔的兩個尾巴把太陽和月亮光都擋住了。他請教上師,師父告訴他這是因為左右脈的風進入中脈而引起的,誇他很勇敢,並叫他繼續加倍修持。回答完他的問題後,上師自言自語的說:「有一個至高無上的柬西,就是這個時候了,就是這個時候了。」講完這些,他再沒說甚麼。
  包卓立:有時候南老師也是告訴我們一句話後就不再講甚麼了,我們都沒有往意到,其實,他是講了一個很重要的事,講完了就過去了,可是我們經常就忽略過去了。
  翻譯:之後,甘波巴回到洞中繼續更加努力的作功夫。一個月後,他見到紅色喜金剛的完整曼達拉。這時他記起上師上次說的話:「就是這個時候了!」莫非上師早就看到我本尊會顯現?他請教密勒日巴上師,上師告訴他,這是因為從母親那裡來的紅菩提從他身體下部上升到心輪部位而引起的,非好非壞,並叫他繼
  續修持。
  他繼續修持。有一天,他看見現骷髏身的上樂金剛的曼達拉。他請教上師。師父告訴他,這是因為他的臍輪(也叫轉化輪)部位精充滿了,並叫他繼續修持。十四天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如天空一般大,而且,從頭到腳整個身體都充滿了六道眾生。大部分眾生只是在飲食一般的牛奶,其他的則是飲用從星星上流下來的牛奶。他同時聽到暴風雨般的咆哮聲,當他把打坐的腰帶鬆開後,咆哮聲就消失了。他又去請教上師,師父告訴他,這說明氣把精推到了你身體的各個細脈中,現在是把業氣轉化為智慧的時候了。此後,密勒日巴上師傳拙火大法給他。
  又有一天,他似乎看見整個山谷充滿了煙,到了下午,就變成漆黑一團了。他看不見路,摸索著找到師父那裡。師父告訴他,不要擔心,叫他放鬆、靜坐,並教他清理上身的阻塞。之後,黑暗就消失了。又有一天晚上,他看見自己的身體沒有血肉,只是一個用氣脈連接起來的骷髏。師父告訴他,這是因為他太努力、太心急了,叫他修安那般那的時候再放鬆一點。遵照上師無價的指導,他回到山洞裡繼續修持,雖然他是坐在硬硬的石頭上,他卻感覺很放鬆很舒適,氣可以在身體內自由流動。
  懷師:甘波巴這個人真是很笨。教理雖然很通,真做起功夫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沒有智慧,所以他的教理都是白學的。要是按中國禪宗的教育法,他每到老師那裡問一次問題都要挨老師一頓棒子打,而且老師也不會告訴他怎麼做。他的經歷都還是在玩弄生理的變化,在色陰境界那個小範圍裡轉動。所以過去禪宗教育有成就的傳記裡都不記錄這些,記錄這些是很丟人的事。所以達摩祖師說中國有大乘氣象,很不同。不過,大家聽了這句話,不要自豪,現在一般人連甘波巴整個程度都還沒有呢!
  這些經歷都是在色陰區宇,而且還是很低層的身體生理變化。總的來說,這些現象說明身體生理、氣脈在轉化。中國道家不一定走同樣的路線,他們有時靠藥物外丹幫忙,身體可以轉化得很快。現在歐美人看了這些藏密的書,「哇,這個好,這個好!」其實在中國道家禪宗來講,這些都是四個字:「不值一談」。即便是用現在所謂科學來講,這些記錄也不完全,比如他們都沒有說明大小便,睡眠,皮膚等等的生理變化。
  所以,如果要配合現代科學來研究,就要用血壓,心電圖,腦電波等等了。可是這樣一來,很多人又會嚇死了,哎呀,我血壓為甚麼這麼低啊,哎呀,我心臟好像有問題了,還會有人說你營養不良啦,需要多種維他命啦,等等。真正修道,就要像古人說的四個字:「生死以之」,把生死都置之度外。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現在哪裡會有這樣的人!現在人是書讀得越多,離道越遠。
  密勒日巴這位師父指導得很好,但還不夠大乘的道理,其實每一個生理變化都牽涉到唯心唯識的一面,但他都沒有講。
  翻譯:甘波巴接著回去修持。一個月後的一天,他看見七個藥師佛的面孔,這個時候,他每天只需要呼吸一次。當他呼出一口氣的時候,藥師佛就消失了。又有一天下午,他靜坐閉氣,看見無際無量的佛之化身了(sambhogakaya) 和其它奇妙的景象,他太激動了,氣呼出來,這樣一分神,那些境界就消失了。
  懷師:分神了,氣當然就閉不住了。
  翻譯:傍晚的時候,他繼續修持閉氣。
  懷師:應該是止息。
  翻譯:這次,他看見有一千個佛圍繞著釋迦牟尼佛。他再一次請教上師。師父告訴他:「你不用告訴我,你看到甚麼我已經知道了。現在你已經看見你本尊的化身和報身,但是你還沒有看見本尊的法身,很快你就會看見了。」
  李女士:為甚麼他一天只需要呼吸一次?
  懷師:這是修安那般那修氣來的。真有止觀有定了就會這樣。甘波巴每天還需要一次呼吸,止觀真到了以後,七、八天才需一次呼吸。
  翻譯:上師告訴他,你很快就會有各種各樣的神通了,這個成就的路途上會有很多障礙。你要對那些神通保密,因為壇城是密宗的一種教法,只有根器好的學生才有資格學習。
  懷師:神通可以對師兄弟、上師講,不能隨便向其他人宣揚,因為那是犯戒的。甘波巴的這些經歷都是修氣修安那般那到止息境界才來的。大乘教理告訴我們,我以前也經常講:止是定的因,定是止的果。光靠止定的境界就已經可以得五神通了(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但這還是凡夫境界,還是會漏,這時,就要由止轉觀了。觀是心地法門,智慧境界、般若境界。如果不轉成觀,縱然修成飛空自在和五通,都還是外道妖怪。注意哦,還沒有第六通哦,第六通是漏盡通,是佛法境界。像前面講的那種情形,以中國禪宗來講,師父就會拿棒子,打你這個笨蛋。但是現在中國也沒有禪宗了!
  翻譯:密勒日巴告訴甘波巴:「你對心之本質的領悟會越來越深刻,當你真正證悟到心的本質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你的上師就是佛,不可動搖的誠信就會在你心生起,到那時,你就可以宏法帶學生了。」
  包卓立:很奇怪的是,英文的傳記講到這裡,就筆鋒一轉,說密勒日巴叫甘波巴練習把氣運到指尖。甘波巴很快就練成了,師父告訴他,現在他已經大概掌握了自已的氣了,不再需要和師父在一起了。
  懷師:這就是藏密,始終差一等。大家還記不記得,開始的時候,密勒日巴把甘波巴罵了一頓,說他只知教理,教理有甚麼用?教他修拙火的路線,所以才有這些報告。其實,不走這條路線也會經歷這種情形。這裡講到,甘波巴還要把氣引到指尖,其實安那般那修好了,氣自然會通達四肢,乃至指甲,統統圓滿,用不著練。他們這裡描述的這種練法,等於是練武功一樣,已經很下乘了。甘波巴現在還沒有神通,即使有神通了,出去宏法,也還是外道,沒有般若。不過,他的上師吩附他,你將來自己會悟道,會出去宏法,你會見到我佛性的境界。這樣還可以,否則是不行的,只能教教那些竹字頭(笨)的眾生。不過這個世界竹字頭眾生很多。
  翻譯:接著,密勒日巴把自己的衣服掀起,露出自己的屁股給甘波巴看,告訴他:「誰有資格接受我這寶貴的教法呢,現在我就把這寶貴的教法給你。你看,這上面都是硬繭,我是經歷了無數的苦行才到達今天的。我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我不懈的努力,能否成佛,完全看你的努力,這是我教法的中心點。你以後也要堅持在一個地方,一個位置修持,直到你悟道為止。佛教最深刻的教法是:實際修行求證!孩子,聽我的,就像兒子聽從父親的指導一樣。」這段話給甘波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以後無數次的困難中給他鼓勵。
  懷師:大家都說密勒日已成了佛,看了這個資料,我只能給他個大阿羅漢,我以前也是這麼告訴你們的。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即使是永遠坐在石頭上,他的屁股也應該是光潤的,怎麼會有繭呢!這是第一點。第二,中國禪宗這樣苦行的多得很,長慶禪師坐破七個蒲團還沒有悟道,他沒悟道屁股也沒有坐出繭疤來呢!中國禪師們這些經歷多得很,寫出來給西藏人看看。給那些竹字頭的人看看。
  翻譯:和密勒日巴同一傳承的,還有一位得道祖師諦諾巴,他比密勒日巴還要早。我們很簡短的介紹一下他的情況。諦諾巴的師父叫他白天在妓院裡為妓女帶客,也就是幫助妓女把男客人帶進帶出;晚上叫他錘芝麻籽榨油。通過這種修行方式,他證得了真如。諦諾巴說:「從絕對真理的角度來講,沒有甚麼法門可修,得到與捨棄之間也沒有甚麼分別,成果時,並沒有得到或者丟棄了甚麼。但是,從相對真理的角度來講,一切法都是基於因果論而來的。每個有情都有佛性,在條件因緣合適的時候,佛性才會被開發出來。」
  懷師: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好好用功,時間因緣到了都會悟道的。
  包卓立:像宗喀巴大師,雖然他成就那麼高,根器那麼好,也還是要經過很苦的修持。他做了三百多萬的大禮拜,一百八十萬的曼達拉。
  懷師:大禮拜,供養佛,這些都是加行法,資糧位。根據彌勒菩薩所講的標準,修行有五位;資糧位,加行位,見道位,修道位,以及修道以後的究竟位。
  一個人成就以後,比他高的人知道他的成就,別人就很難說了。這些材料對心地法門都沒有提,對那些貪瞋痴慢疑的八十八結使習氣都沒有提。大概說起來,顯教比較偏重心理和外面的行為,貪瞋痴慢疑減少到了某個程度才能跳出欲界,進一步減少以後才跳出色界。密宗這套比較迷人,講的都是功夫,很好玩,像演電影﹂ 檬,境界很多。
  
  功夫 心地法門
  包卓立:孔夫子主要是講修心行為,和顯教一樣。
  懷師:孔夫子有大乘菩薩的功德。孔子、老子差不多都是十地以上的菩薩了,莊子也是菩薩境界。他們都是用大乘心地法門,再配合人道天道的行為來修行的。孔子對色身轉化這些都不談,孟子則談得比較多,孟子的安那般那養氣功夫是很標準的。
  剛才講到密勒日巴教甘波巴把氣硬引到指尖,這些英文翻譯都是有問題的,要看藏文原文。應該是教他怎麼樣讓氣發起作用。前面介紹的這些都是走拙火的路線,拙火修法也叫軍荼利,是欲界天升色界天最高的修法。這個修成了,就會自然發生清淨光明的境界,但這還不是佛,那只是佛的清淨面,整個的佛還沒有完成。按禪宗講,你這時只能成佛,還無法「成魔」。不是說魔比佛大,而是說你只認得白的那一面,還不認得黑的那一面。沒有外境誘惑的時候,你是聖人,有外境誘惑的時候,你是人性。包卓立,你看,我講這句話的時候,有多少人在聽!我這可是很負責任的話哦!
  包卓立:我們前面介紹的那些大師們,都沒有走心地法門的路線,所以他們都沒有到達色界天?
  懷師:我沒有說他們沒有到色界天,我只是說他們這幾個人比較注重拙火修法,他們應該也配上了心地法門,只是書裡沒有講而已,並不是說他們沒有修心地法門,別的書裡、別的地方也許講了。
  這些書留下來的都是告訴我們怎麼作功夫,這就好比是我們現在寫一個人的傳記,講他年輕的時候怎麼苦,後來多麼有學問,是博士,再後來又怎麼去做事。至於當初別人是怎麼教他的,寫得並不仔細,不是不肯寫,而是認為那些都是當然的事情,不需要寫,所以沒寫。因此,我們研究的時候不能只看到他寫的這一面。一般人看了這些傳記上寫的功夫這一面,就死死盯住了,以為這些功夫就是佛法,這是錯誤的。大乘是要利世、利眾生的。關於這一點,這些傳記裡面沒有說,其實也說了,所以師父叫他們修成以後要出來利世。關於這一點,他們說的不多,不是不肯說,而是覺得那是很自然的事。可是我們後世的人看了以後,只知道抓功夫這一面,結果那些學佛修道的人都是越學越自私,心地行為習氣甚麼都沒有轉變。所以,有很多人,功夫經驗都很了不起,做人就一塌糊塗了,更別說做佛了。
  至於做功夫方面,不要說安那般那、拙火這些正道,老實講,即便你是修外道魔道,如果你有決心肯下功夫,也會有其境界。等於現在在大陸,有很多氣功啊、特異功能啊等等。其實,只要你肯做,都會有一些怪現象出來,可是大家做不到,所以就認為那些是「異人」,所謂「異人」就是不同於一般常人。如果你認為特異功能這些是道,那就是觀念的大錯誤。這個道理《楞嚴經》講得很清楚了。
  《楞嚴經》講到,對應色受想行識五陰,有五十種魔道,不過到了識陰就不叫魔道了,叫外道。所謂外道,就是說還沒有找到本心、本性,他所認識的偏在門外。比如說,一個人站在窗子外面看我們裡頭,你說他看清楚了嗎?沒有!還隔著一層玻璃呢。所以,佛在《楞嚴經》裡罵那些緣覺聲聞,說他們還不算成佛,還是外道。我們這裡是借這個題目作研究,不是故意要批評他們。他們對般若見道部分統統沒有提,所以我們只是拿他們介紹的這一部分作研究,不能說他們沒有般若沒有見道,否則就是以偏概全。就好像李居士去作生意,一分一毫都不肯讓,不肯客氣,人家氣死了,說你們學佛怎麼還這麼貪呢?其實,她的心地並不是那些人想像的那樣,但是,他們瞭解的就只是她作生意的這一面,他們的說法就落在了一面,生意這一面。這是作個比方。羅漢有四果,初果,二果,三果,四果。初果向說明他已經修行向著初果的路線方向去了,不是凡夫,不是普通人,是果位。這個初果叫預流果,好像太子,將來有權力作皇帝的。所以四果有四個果向,每一個果分兩個,一共是八個,所以又叫「四雙八輩」,八個學位。到了大阿羅漢境界就是無學位了,那就相當高了,但是還是偏於空,所以佛在《楞嚴經》裡講,聲聞、緣覺、羅漢還是外道,還沒有看到全面,看到面孔還沒有看到屁股,看到前面還沒有看到背,看到白的還沒有看到黑的,所以還是外道。
  前面講的這些人修道,看到「有」的一面,還沒有看到「空」那一面;到過瑞士去滑雪,看到雪,但還沒有看到水,不知道雪化了就是水,或者你看到水了,但還沒有看到冰,那也不對。
  
  第四章 死亡 禪病 修持
  
  翻譯:現在我們主要為大家介紹一下一些修行人臨死時的情況,在西藏,很多修行人有功夫,就表現在他們死的方式與眾不同。
  
  縮小的彩虹身
  翻譯:第一個故事大概發生在一九六九年,這個人死後身體由原來的正常高度,慢慢按比例縮小到幾英吋,像嬰兒那麼小。這個現象很多重要官員都看到過,火化時人們看見的不是五彩彩虹,而是白色的光。
  懷師:白色光是對的,不是七色彩虹。
  翻譯:火化以後發現了很多舍利子,可是當人們想把那些舍利子揀起來的時候,他們就消失了。
  一世達賴喇嘛
  翻譯:根據官方傳記的記載,第一世達賴喇嘛過世的時候是八十三歲。臨死時,他進入了壇城靜坐境界,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臟也停止跳動了。但是,這之後三十天,他一直保持靜坐狀態,身體沒有任何其他死亡的現象。他的身體從一個老人的樣子轉化成了年輕人的樣子,同時,他的身體放射出奪目的亮光,亮光很亮,人們幾乎無法直視他的身體。
  包卓立:這裡的記載不是很清楚,它說達賴喇嘛的身體變年輕了,我們不知道它是指身體變小了,還是指皮膚變好了。
  懷師:這裡記載不清楚,應該是指身體變小了。
  
  身體的消失和影像
  翻譯:有位叫大哇的修行人,他過世的時候外面有各種形狀的彩虹,有方形的,也有線形的。他哥哥不相信他死了,看見他穿著衣服在打坐,可是當他哥哥抓住他的衣服的時候,發現裡面是空的,只有一些頭髮和指甲掉在了地上。
  根據記載,移喜磋嘉女佛活了兩百多歲,她去世的時候整個身體空掉,只留下了鼻樑骨,指甲,牙齒,頭髮和體毛。這是一位叫吉爾的喇嘛。他知道自己前生曾經設陷阱,用大山石殺死過一個女巫。這個女巫這一生變成了一位公主來討債,並準備用同樣的陷阱來殺他。喇嘛雖然已經能夠掌握四大的變化,可以不被石頭砸死,但是他還是選擇被砸死,以便了此血債。
  他走進山谷的陷阱,第一塊石頭砸到他的腰部,他一點都沒有受傷,石頭上深深的印下了他腰部的印子。第二塊石頭壓住了他整個的身體,結果他從頭到腳都在石頭上留下了印子。第三塊石頭砸在他的腳上,他接受了自己殺業的果報,死去了。
  他之所以顯示這些異象,也是為了教育這位女性,改變她的心,以便對她將來修行有所幫助。
  
  師子尊者之死
  翻譯:師子尊者是印度的禪宗祖師。他生活的那個國家的國王非常討厭佛教,要殺掉所有的佛教徒。國王問師子尊者:「你是否已經達到了身心的空的境界?」師子尊者回答:「是的!」國王接著問他:「你已經解脫生死了嗎?」他回答:「是的!」於是國王說:「既然你已經解脫生死,那就把你的頭給我吧!」說著,就用劍砍下了師子尊者的頭。
  劍起頭落,但是,師子尊者身體裡面流出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噴出了白色的牛奶一般的東西,同時,國王的右臂馬上就掉下來了,七天以後,國王就死了。
  
  禪病--大發詩興的憨山
  懷師:很多人在修行的過程中,會碰到一些奇怪的身心變化和行為,這些不正常的現象叫禪病,因為修禪而產生的一種病態。通過介紹這些情況,可以幫助大家在遇到類似情況的時候,瞭解發病的原因,並知道如何處理。
  翻譯:憨山大師有一天有所領悟,一夜之間,寫了二、三十首詩,思想無法停下來,而且不需要用心,那些詩句自然而然的就出來了。憨山的文學底子本來就好,但沒有好到這種地步,所以他知道這樣不對了,是禪病。他想起自己以前曾認識一個和尚,那位和尚也發過禪病,思想停不了,嘴裡話多,甚至嘴歪流口水,自己作不了主。他問那位和尚,碰到這種情況怎麼辦,和尚告訴他:「最好能有明師、善知識打他一棒,使他知道,一切放下來就會過關了,就有進步了。」,想到這些,憨山就想辦法睡覺,開始時睡不著,後來一口氣睡了五天,病就好了。
  懷師:當年也有人問過我,如果睡不著怎麼辦?我就告訴他,可以喝一點酒,讓自己沉睡,睡醒了就好了。還有別的方法,這裡就不講了。
  告訴你們這些經驗都可惜了,你們也不是真的用功。有時候你如果用功得力了,精神會特別旺,思想不停,你怎麼處理?到這個時候你就需要知道很多方便法門了。你們如果碰到這種情況,還要注意看發禪病的是男還是女,年齡有多大,教育背景如何,血壓高還是低,等等。有人是血壓高精神旺,有人是血壓低精神旺,各個情況不同,所以學佛要「通一切法,徹萬法源」,光知道一點點是不夠的。
  
  一個印度人的拙火禪病
  翻譯:下面介紹的是一位印度修行者的故事。他應該已經達到了某種三摩地的境界,他走的是拙火的路線,但是還沒有得道。他的故事在西方很流行,因為他的一些特殊經歷,很多西方人認為修行會帶來很多問題,因此產生很多誤解。他已經結婚了,太太注意到他行為古怪,沒有食慾,身體不穩定,喜歡不停的走動,尤其嚴重的是,他總是很焦急很沮喪。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感覺腦子裡有光在旋轉,而且那些光還會在房間裡形成一些令人恐怖的怪象。他自己以為這是由於靈火(拙火的別名)發動引起的,於是去請教另外一個修行人。那位朋友告訴他:「你的這種現象不是拙火,如果真是拙火發動的話,你應該感覺到樂感,你恐怕是有甚麼靈鬼附身了。」他的另一位道友告訴他:「如果你的右脈先打開,中脈後打開,你就有可能被身體內部的熱能燒死(自焚的現象)。」後來有一次靜坐,他觀想自己的右脈裡面有一條細細的涼絲絲的柬西,後來這種感覺變得很真實,像真的一般,之後,他突然聽到啪啪的聲音,從此以後,他的氣脈就開始改善了。他當時曾經很恐懼,覺得自己可能會死或者發瘋。
  包卓立:他的故事在西方很流行,所以很多西方人覺得修習拙火很危險,對拙火的功夫有誤解,認為有可能死掉或者發瘋。當然也有很多人跟他學,這個人寫了很多書,但是裡面並沒有大多修道的東西,大部分是描述一些功夫和冥想的境界。 懷師:叫你們聽這些,不是為了聽故事,目的是要作研究,一方面利己,將來自己修行可以用;一方面利他,使人家瞭解,也可以幫助別人。這些東西現在在西方很流行,但是很亂,沒有真正的明師指導。東西方文化初步溝通,大概也只能這樣。這個人等於是在修瑜珈,但是他不懂學理,也沒有得到正統的功夫訓練。至於他為甚麼學這個東西,學這個的目的是甚麼,書上也沒有交代。我平常一直跟你們講,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佛法、道這一套東西一定要配合科學才可以。我並不是說科學就可以解決問題,但是現在人類的知識智慧畢竟增加了,所以很需要配合現代科學和醫學的知識,對某些現象加以瞭解。以後瞭解一個人的情況的時候,應該知道他是出家還是在家,年齡,出身環境,為甚麼修持,用的是甚麼法門,等等,要列一個表格,把情況都弄清楚。
  根據你們剛才介紹的情況,這個人的頸椎骨以及從頸椎上來到頭骨的關節有錯位,內臟、胃、肝、心臟、呼吸都有問題。印度人只講三脈七輪,所謂三脈就是左右脈和中脈。中脈是藍色的,左脈是紅色的,右脈是白中帶籃,像法國國旗一樣。 很多學密宗的人都是學印度這一套,覺得很稀奇,認為是不得了。我就笑他們,中國傳統道家文化已經幾千年了,這些都有啊!不光這樣,我們還講五方呢!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中黃。實際上,左邊的這個脈是管氣的,比如我們頸部的兩個脈管,左邊是氣管,右邊是食道。右邊食道管切開了還可以救,如果是左邊氣管切了就沒有救了。光的顏色與健康
  懷師:另外,中國的五脈還與五臟六腑有關係。五臟是心肝脾肺腎,六腑是三焦、大小腸、胃、膀胱、膽。其實,中國五臟六腑十四經脈互相都有關聯。而印度的那一套就不管這些了。當然中國道家也不懂三脈七輪,大家都是偏的,不完全。
  我以前也告訴過你們,打起坐來有時候會看見不同的光色,或者不修行不打坐的人,偶然眼睛花了也會看見光色。如果看見的是紅色、紫色,說明與心臟有關係;黑色的與腎臟有關係,白色與肺有關係;綠與膽有關係;青色或者紫青色與肝有關係。
  比如打起坐來,如果看見黑點,就曉得是腎的關係了。另外,黑點也是災難,說明會有點小災難,像傷風感冒等等。如果黑色濃一點,或者大一點,說明外面有災難,甚至可能代表死亡的前奏。如果看見紅色,曉得是魔障,有障礙,也可以說是心臟這一部分有問題。也許是旁邊有點發炎,心有點緊張,不見得是心臟。如果看見綠色,與阿修羅外魔有關,這個更嚴重了。如果是青色,肝氣來了,事情會有點不大順利,或者會有煩惱了。最好是白色,金色,清淨的色。但也不一定,有時候是五色俱全,是清淨吉祥的意思。你要有智慧才能判斷。一般來講,吉祥、平安、舒服、得喜樂都是對的,假設不對,就應該檢查身體了。
  李居士:我住院的時候,開眼閉眼看見的都是黑塊,平時打坐的時候也會看見黑色,但是都很小,是黑點,開刀的時候,是很大的一塊,而且還會看見綠光,我知道逃不掉那一刀了。阿如也看見病房裡到處是蚊子,上千上萬個蚊子,其實不是蚊子,是黑點,像蚊子一樣。
  懷師:你們現在還沒有經驗,到死亡來的時候,也是一片黑,很恐怖。你們現在這樣聽課都是在佔便宜,我們以前學法的時候,有問題,老師才回答,哪像現在隨便都可以聽到。
  剛才有人問到中脈的藍色是甚麼樣的。其實,嚴格來說,應該說是青天色,不是藍色。坐飛機在高空可以看見的那個天的顏色就是,比黑色明一點,不是亮一點,比藍色灰一點的那種。或者,如果你到了太空,像那些載人火箭在太空看見的那個灰灰朦朦的那個顏色就是青色,那個顏色不是我們一般人看到太陽光的顏色。所以密宗裡的畫像都用青藍色,尤其是藥師佛。有人說,佛像應該很莊嚴,為甚麼用像鬼一樣的青藍色?其實,青藍色是本色,我們白天看到的亮光是太陽光通過雲層,再反射到地球的,都不是真色,真色在中國字形容叫「杳杳冥冥」,像黑又不是黑,黑中還有亮光。
  如果你打坐看見青光,假設沒有喜樂的境界,就說明肝有問題。像上面講的這個印度人,他觀右脈,「嘭」一下,就是右邊肝有問題,心臟有問題。因為腦子有些地方不通,細骨節有問題,所以腦子裡有紅光,頭會暈。針灸對他應該有幫助。他的這些現象不能說是由於拙火發動、真氣發動引起的,普通人打坐也會碰到這種境界。他身體內部有發炎,骨節也都有問題,整個五臟六腑都有問題。應該用藥,或者針灸,或者推拿,沒有甚麼了不起的,不是甚麼修道的境界。
  像他這種情形,本身功德不夠,智能不夠,又沒有明師指導,這樣發展下去會有些特異功能出來的,但那是魔道。另外,他思想智慧也沒有,書也讀不進,智力會越來越差了。
  
  喜樂與輕安
  懷師:剛才提到修禪定會得喜樂,這是密宗的講法。修佛法還是要多注意顯教,要根據佛的經典和菩薩的經論修持,密宗的講法都有一點著相。在顯教就不用喜樂這個詞了,除了禪定方面叫喜樂,真正大乘佛法用的是「輕安」兩個字。一般人讀到輕安兩個字就很輕易的過去了,其實那是真功夫,是很重要的。一個人身體真通了以後,沒有痛苦,身體會變輕巧了,自己也感覺到沒有障礙了,安詳了,輕了。不像我們平常都覺得粗粗重重的。
  喜樂也可以說是輕安的前奏,輕安也可以說是喜樂的前奏。真正的喜樂是絕對的輕安。像我們現在病痛難過起來,身體就粗重了,平常無病無痛的時候自己以為很輕安了,其實那並不輕安。你若仔細研究一下就知道,有個身體本身就是障礙,所以老子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最大的拖累就是這個身體。
  元朝有一位大禪師高峰妙,徒弟向他問道,結果一進門就挨師父罵:「誰叫你拖這個死屍來的?」其實他不是罵徒弟,是叫他參究。我們的身體就是一個屍體,活著的時候會走路,會講話,也會思想,會吵架,當然也會做事。但是,那個拖動這個身體的又是甚麼東西呢?所以這裡,他用禪宗法語:「誰叫你拖死屍來的?」因為,只要這個身體(屍體)在,都沒有達到輕安。但是,並不是說沒有身體就輕安了。不但要把身體轉化成輕安,心理、心情都要輕安才行。你們看,有些人個性悶悶的,發不出來,情緒不安定。說得好聽一點叫內向,其實,內向都是有問題的。
  大家一想到「樂」,就想到身體快感,就想到男女交媾達到高潮最樂,其實那是很普通的。「喜」,大家以為哈哈大笑就是喜,那也是普通的喜。真的喜樂是大輕安!所以大乘經典上說,菩薩有內觸妙樂,那個妙樂就不是普通快感的那個樂了。密宗很少提到這些,只是用喜樂來講。
  現在我問大家,你們想一想,你每天活著,覺得自己最粗重的是那一部分?(有人說腦,有人說肩膀)每個人都不一樣。真正達到輕安喜樂,有功夫的境界,頭腦永遠是清醒的,像藍天一樣,萬里青天無片雪。所以說,佛者覺也!這個覺性永遠是清淨圓滿的。頭頂怕冷怕熱是外面觸受的作用,真到了那個境界,即使是外面還怕冷怕熟,但頭頂中心永遠是清涼的,不是昏昏沉沉的。真得輕安的感覺是清涼的。
  所以,從現代科學來講,真正修道與腦的關係很大。需要弄清楚腦髓、間腦、皮質神經等。達到那個清淨、舒服、自在的境界時,精神是晝夜常明的,不需要睡覺,永還是太陽那麼光明,月亮那麼清涼。這個光明並不是有相的光。像我們年輕的時候,有時盯著人家看,看人家的頭,看到那些笨頭笨腦的,我真想鑽到他們的裡面,看看怎麼會有那麼多垃圾。莊子有句話:「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夫子是客氣話,你老兄那裡頭是一堆爛草啊!
  但要達到這些境界太難了。過去道書上講,初步人仙、地仙的神仙境界,可以「身輕如葉」,身體輕得像一片樹葉子在虛空裡飄一樣,是「晝夜常明」「夜睡無夢」,甚至說是「行疾奔馬」,他輕輕走路可以像馬跑那麼快。
  所以說,生命有無比的功能,無比的價值,普通人在那裡輪迴千生萬劫,都是白活了,都沒有把生命功能發起來。拙火不過是把生命功能初步發起而已。這些都還只是講生理、物理的這一塊,還沒有講心理的呢!
  包卓立:非常感謝老師!
  
  一位日本禪師的故事
  包卓立:下面給大家介紹一位日本醫僧白隱禪師的經歷。
  翻譯:修行三年以後,他覺得自己雖有所領悟但還無法解脫。於是他下決心全身心投入修持,強迫自己咬緊牙關睜開眼,以解脫飲食和睡眠。這樣過了還不到一個月時間,他就覺得心頭的火已經到了頭上,肺部好像在熾熱的燃燒,腿部則好像是放在冰雪裡一樣發冷,耳朵聽到好像山谷裡溪水流動的聲音。他勇氣消失了,時刻處於恐懼之中,腋下出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精神衰竭。他拜訪了很多名醫和名師,但都毫無益處。
  包卓立:他太緊張,太努力太性急了。
  翻譯:後來,他找到一位長期住在山裡的修道人,據說那位道人已經兩百多歲了。道人的山洞很小,大概只有六平方英呎,裡面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小矮桌,桌上放了三本書:《中庸》《老子》和《金剛經》!
  找到一位明師實在是太難了,他誠心向道人請教,道人發現他真有求道之心,終於開口說話了。道人告訴他:「你太緊張太用力了,以至於失去了修持的節奏,你的這個禪病很難治療,即使是最好的醫生也無能為力。你現在要全身心投入內觀才能治療你的病,就像俗話說的,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
  接著,道人教了他一些道家關於氣脈的道理,並告訴他問題在哪裡。道人作了一個很有趣的比喻,他說:「維護身體就像治理一個國家,如果你總是往上看,不管下面,那麼所有的官員都不會關心民間疾苦,國家就會衰落。修持的時候也一樣,不要把一切都集中在腦子上。總的來講,有一個準則,那就是你的頭部應該感覺清涼,而你身體的下面應該感覺暖才對。」另外,道人還告訴他很多關於《孟子》、內丹等等方面的事情。
  道人還告訴他:「你之所以有這些禪病是因為你心火上升引起的,如果你不把心火引導下去,甚麼藥都沒有辦法治你的病。我外表看起來似乎是屬於道家的,你可能以為我教你的東西與佛家無關。其實,我教你的就是禪,等將來有一天,你見道的時候就會知道了。」
  道人教他觀的法門,他說:「正確的觀是沒有觀,為而不為。觀很多點是錯誤的,你就是因為觀很多點而得了禪病,所以治療你的病的辦法就是『無觀』」。之後,道人給他講述了很多佛家的教法。道人告訴他:「如果你把心火引到腳跟和腳底,你的胸部就會感到清涼,你就不會有算計妄想,不會受情愛的影響。這是真正的清淨的觀。你不要以為這樣不是禪觀,佛說過:『把心放於腳底可治百病。』天台的止觀經典很詳細的介紹了各種病的現象和治療辦法,裡面講了十二種治病的呼吸法門。」
  另外道人還叫他觀想頭頂有個鴨蛋大小的乳酪,乳酪慢慢融化,流到全身, 並觀想身體是暖的,慢慢的,他的病就好了。
  懷師:後面還有很多材料,我們沒有時間講,請大家回去自己看。
  包卓立:我也曾經用過這個鴨蛋大小乳酪的方法,很有效。以後大家碰到有人有病,也可以介紹他們這種方法。
  前面我們介紹了一些西方人修持的小案例以及大德們修行的經歷,這一部分我們介紹了與修行有關的一些病症,我們可以介紹的就到這裡了,我們有很多問題,希望得到老師的指導。
  
  第五章 唯識法相--密宗的基本理論
  懷師:因為包卓立提出了佛法實際修證方面的問題,所以我們做了這次的講課研究。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介紹了現在西方人功夫境界的一些情形,也介紹了西藏修行大德們的修行經歷,按說到這裡可以作一個結論了。後來想到密宗修證最重要的基本學理之一是唯識法相學,因此抽出彌勒菩薩的修證法門系統,也
  就是我們現在講的法相唯識這一塊,再為人家作一個補充。
 
  上座部
  釋迦牟尼佛快圓寂的時候,他的弟子們就分了好幾派。這裡所謂的派系並不是政治上的黨派,而是由於個人修證的心得不同,那些彼此成就相同、比較談得來的,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個集團。政治的派系、黨派是利益關係,宗教的派系最初並不是利害關係,可以說是道義上的關係。彼此成就相同,功夫也差不多的自然容易談話,結合在一起,成為一個派系。
  那麼,釋迦牟尼佛以後分了幾個派系呢?第一是上座部,都是些修行有成就的大阿羅漢。上座在後來中國禪宗也叫首座,都是佛第一流的弟子,修持學理都有心得。比如迦葉尊者,就是禪宗的祖師,得佛的心法,自然是上座裡的上座。
  
  阿難的故事
  佛涅槃後,迦葉尊者馬上召集大家,把佛平生所講的佛法法要集中起來,這在佛學上叫結集,就是大家集中在一起,總結一下佛在哪月哪日,在什麼地方講了什麼法。
  第一次結集,他召集了有成就的大阿羅漢五百人。講到這裡,我們要介紹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就是佛的堂兄弟阿難。他的長處是記憶力特別好,就像現在的錄音機一般,佛在哪一天講了什麼,他統統記得,我們現在看的佛經都是他講出來的。
  迦葉尊者第一次結集的時候,不許阿難來,因為阿難當時還沒有悟道。這樣做並不是故意為難他,大家也都知道非等阿難不可,其實這是大師兄迦葉的教育方法。結集時,五百羅漢都進了山澗,迦葉把門關了,不許阿難進來。阿難就講:「你們對佛講的話都有點記憶,可是沒有我全啊,我大小乘都知道!請讓我進來吧!」迦葉說:「可是你沒有悟道沒有資格進來啊!你理論都懂,但還沒有證到。現在門已經關了,你要是有神通、有本事,你就自己進來啊,我們歡迎!」這一下阿難被逼急了,趕快去打坐,七天以後,他所有的都證到了,再來叫門,迦葉說:「你進來吧」,阿難就進來了,這是第一次結集的情形。後來迦葉是禪宗第一代祖師,阿難是第二代。
  
  一切有部
  後來派系分得很多,好比說有一派叫「一切有部」,他們也是跟佛學的,瞭解到一切皆是有,不是空的。換句話說,空就是有。以後一切有部的發展,形成了彌勒菩薩這一派講的法相唯識。其實一切有是講畢竟空,真正的空。像般若講空,其實是一切有,空也是有,所以很難講佛法本體究竟是空還是有。講到修持就是一切有,比如講到五蘊解脫,色的邊際是空,與空相對的邊際就是色,是有。在空、有之間也是有,叫中有。究竟是空還是有?這是最高哲學的問題。「一切有部」發展到密宗,密宗的基本理論是法相唯識,講一切有,那是法相之有,不是法性。法性是空的,起作用以後就一切都是有了。
  因此,現在為大家介紹大乘法相宗,也就是密宗的根本修持原理《解深密經》裡面的第六品,。這一章最重要的是講到修奢摩他--修止和修定,以及修毗婆舍那--修觀。所有佛法的宗派,不管是密宗還是顯教,都是要修止觀。止就包括得定,包括四禪八定,止是屬於功夫方面、實證方面的。觀是慧的方面,是般若。不管是顯教密宗,大乘小乘,任何的修法歸結起來就是兩個字:止觀。到後來的宗喀巴大師,他最著名的著作《菩提道次第論》,就是宏揚這一方面的佛法,講漸修次第,一步一步的修持。
  《菩提道次第論》是根據阿底峽尊者的《菩提道炬論》來的,菩提就是成佛之路的意思。阿底峽尊者是中國宋初一個很了不起,有成就的印度出家人。他的《菩提道炬論》應該是根據彌勒菩薩的《瑜伽師地論》來的,嚴格來講,《瑜伽師地論》應該是根據佛說的《解深密經》來的。關於《解深密經》的第六品,這裡只是給你們大概介紹一下,你們回去以後自己要仔細研究。八、九年前我剛來香港的時候,就講過這部經,後來就沒有興趣講下去了。這個東西和打牌、跳舞一樣,要有好對象才好玩,否則很難繼續下去。
  彌勒菩薩的法相唯識這個系統,是根據《解深密經》《華嚴經》《勝鬘夫人經》這些來的,學的人要有很高的邏輯修養才行。我們中國人天性不大喜歡這種分析來分析去的東西,什麼東西都喜歡大概,差不多就可以了。講到這裡,我想起一個笑話。滿清滅亡後,那些王族還是喜歡擺擺架子,叫傭人去買醬油和醋,但是只給一塊錢。傭人很為難:「老爺,一塊錢能買什麼啊?」,「想辦法給我去買!」沒有辦法,傭人只好去店裡,把那一塊錢往櫃檯上一放:
  「買醋了!」派頭還是很大。雖然民國已經把清朝推翻了,老闆還是給了一點面子,把一塊收了,給他裝一點醋。「哎,錯了!我要的是醬油!」老闆只好把醋倒出來,給他換成醬油,所以他一塊錢醬油買了,醋也買了。中國人醬油、醋是不分的,反正醬油、醋差不多,都是黑黑的。中國人作學問也是這樣,不喜歡分析來分析去的學問,所以學習唯識法相就很難了。
  
  《解深密經》說什麼
  《解深密經》分八品,所謂「品」就是「篇」的意思。第一篇是,解釋佛為甚麼講解這本經,這部分很短。第二是 。佛學有個名詞叫「性宗」,講般若的,性宗講空,畢竟空,一空空到底,甚至最後成佛也是空,由空才能成佛。講到一切有的話,就講到了法相唯識,講勝義有,一切皆是有,就連空也是有。這裡為什麼叫「勝義有」而不照普通那樣就叫「有」呢?因為一講有,人們就容易把它和現實世俗上的觀念混淆了,以為我有錢,有太太,有兒子的有與那個有是一樣的,那就錯了。所謂勝義有是指最高最高那個本體的空。所謂空,是顯教最高的理論,你的確可以證到空,可以成佛,的確有那麼個東西你可以證到,那個空就是有,是「勝義」。勝義就是最高的道理,這個道理是有的,不是空的。般若講空是破除世俗一切執著的那個有,所以是不得已才給他講空。等你真正證到空性成佛了,是有個東西成佛,那個東西不是物質的,不像物質一樣的有,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所以叫勝義有。佛法的道理就是講「畢竟空」「勝義有」。
  
  能即生成佛嗎
  自從佛涅槃後,畢竟空與勝義有的爭論持續了兩千多年,現在還在爭。主張勝義有研究唯識法相的人,根本不相信即生可以成佛,他們認為要三大阿僧祗劫才能成佛。性宗的人講理論,當然可以這一生就成佛,可以馬上明心見性,立地成佛。
  像我年輕的時候,聽到要三大阿僧祗劫,要數不清那麼多輩子才能成就,我就說這麼沒有希望,我不干了,不學了。後來學禪宗,屬於性宗這一方面,講直指人心,立地成佛,這可以干。有人問我:「依教理,不是要三大阿僧祗劫才行嗎?怎麼這一生就會成就?」我就說:「佛修了三大阿僧祗劫,最後那一天在菩
  提樹下成佛,對不對?」
  那人說:「是啊!那是佛最後生,三大阿僧祗劫修完了,到最後生。」我說:「那好,你怎麼曉得我不是最後生呢?」他們只好說:「你這個人,真是沒有辦法!」
  我告訴他們:「我看你們才是真沒有辦法!」這是講到勝義有、畢竟空順便講到的。本經的第二篇就是講勝義諦相(現象),講勝義有、一切有,成佛也的確是有佛可成。
  這本經的第三品是,介紹心意識起作用的現象,這篇最後有一個偈子很重要,我以前講解過的:
  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
  我與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
  第四品是,講的是一切法界的現象是怎麼生起的,大概介紹了唯識的三個要點:依他起,徧計所執,以及圓成實相。我們的心理狀況,從前生到將來,包括入胎變胎兒等等一切都是依他起。我們的心是本來空的,現象都是外界所引起的。見到一個影像,我們的根根就栽進去了,等影像一起來,我們就會把它抓得牢牢的。如果能夠對境心不起,不依他起,把自己的固執成見放掉,圓滿清淨的自性就會現前了。
  第五品是,一切法無自性。比如說這個茶杯是一切法,佛說它無自性,我們聽了會覺得莫名其妙,茶杯不是可以裝水裝酒,它不是有茶杯自己的性能嗎?佛說茶杯以及一切東西都無自性,因為他們本來是沒有的,只因為因緣湊合,人的力量或者其它的力量才造就成了這個東西,它不是永遠固定不變的,所以沒有自己獨立、單獨、自在的東西,所以叫做無自性。換句話說,一切法、一切相、一切作用都無自性,都可以破掉。只有最後那個東西,萬有總體的那個東西,那個就叫做佛如來。所以諸法無自性,痛苦、快樂、功夫,一切無自性,沒有一個單獨存在、永恆不變的東西。
  
  佛法的重點
  第六品是,我們稍微講仔細一點,瑜伽的意思很難懂,大概就是相應的意思。用現代話說,就是一種交感、互相感應的作用。禪定、打坐、作功夫都屬於瑜伽,這一品就是專門講止與觀。四十五頁起:爾時慈氏菩薩摩訶薩白佛言:世尊!菩薩何依?何住?於大乘中修奢摩他、毗缽舍那?「摩訶薩」就是大菩薩,「慈氏」就是彌勒菩薩,又稱慈氏菩薩。觀世音是大悲菩薩,彌勒是大慈菩薩,也叫大慈氏。奢摩他是「修止」,毗缽舍那是「修觀」。這位叫彌勒的菩薩向佛請問:佛啊!請問您,這些大菩薩們修大乘的法門,修止觀,是依據什麼?住在什麼境界啊?彌勒菩薩首先問的這個問題,是修行成佛的中心問題。他用「何住」而不用「定」字,就是說,他想知道修行的立足點是哪個方法,應該從哪裡開始。所有佛法修持歸納起來就是止觀兩個字,修止是修定,修觀就是修慧。
  佛告慈氏菩薩曰:善男子!當知菩薩法假安立,及不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願為依、為住,於大乘中修奢摩他、毗缽舍那。佛就告訴彌勒菩薩說:孩子啊,你應該知道,大乘菩薩一切法皆是方便假立的,包括唸佛、准提法、參禪、密宗,等等,百千法門都是假設的。按現在話說,佛法都是假的。
  為甚麼說假安立呢?因為本體本來是空的,一切萬有現象就像《金剛經》說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你所有作為和修法都是夢幻泡影,是真空的,妙有也是假有,所以叫做假安立。
  即然唸佛、准提法、參禪、四禪八定、神通、成佛放光等等都是假安立,那麼佛法的重點在那裡呢?佛法的重點在於不捨離一個目標,那就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大徹大悟,證得本體,明心見性。只有這個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方法都是假安立。所以佛告訴彌勒菩薩這個原則,要修一切法,但不要被一切法困住;也就是要法無我,要以三藐三菩提為依,要根據這個道理、這個原則修行,要在這個願力上面安住,發起堅求無上正等正覺的願心,才是大乘的止觀定慧。
  
  四種所緣修法
  慈氏菩薩復白佛言:如世尊說四種所緣境事:一者有分別影像所緣境事;二者無分別影像所緣境事;三者事邊際所緣境事;四者所作成辦所緣境事。於此四中:幾是奢摩他所緣境事?幾是毗缽舍那所緣境事?幾是俱所緣境事?接著彌勒菩薩又問:我平常跟你那麼久,聽你說分析歸納起來有四種修行的方法。這時彌勒菩薩是直接向佛發問了。這裡先解釋一下「所緣境事」的意思。「境」就是境界。緣是心掛在那裡,抓住一個東西的意思。好像我們一般人想要心定,我們一定要抓住一個東西才能定,這個抓的東西是假立的。下面我給大家解釋一下四種修行的方法。
  第一個方法是「有分別影像所緣境事」,意思是有分別心,有思想的,以這個分別思想為所緣來修行。比如說禪宗參話頭,唸佛的是誰?能講話的是誰?身體是真的還是假的?這些都是從思想來的。再比如密宗講的閻曼德迦,也就是文殊菩薩大威德金剛,有三個牛頭、兩個角、三十六隻腳、十八隻手,每隻手部拿著東西,每隻腳也都踩著東西,前面還掛了很多珍珠瑪瑙寶石之類。這些都是有分別影像。再比如說修氣脈,甚麼打通任督二脈,打通中脈,這也都是有分別影像。有分別影像的修法有很多,這裡是講總的,沒有詳細分析。
  第二種是「無分別影像所緣境事」,意思是甚麼心都不用,都放下。有人還有感覺,哎呀,我腿痛,我這裡氣動了,我的手有感覺,這都是因為你念動了,都還是有分別影像。無分別影像是一切不起分別,但也不是無想定。
  第三是「事邊際所緣境事」。不一定打起坐來才算修道。你每天做人是追尋事,做佈施、做好事、做福利事業都是追尋事,做功夫也是追尋事。一切事到最後都是空的,在事情上磨練自己,做事時心中隨時都還在修行,這叫「事邊際所緣境事」,是菩薩境界。菩薩大慈大悲是真慈悲,我們一般人的慈悲是假慈悲,事沒有到邊際。
  第四是「所作成辦所緣境事」,這就很高了,這時你的心念功夫到了,你念頭想到甚麼就成功甚麼,是佛的境界,佛的所緣境界。
  包卓立:事邊際與所作成辦的境界有甚麼不同呢?
  懷師:當然不同。像這種最後成果的境界,這本經後面都有討論。像這種經典,我大概不會給你們講下去,太辛苦了,這都是給菩薩境界講的,我們大家都還沒有到菩薩境界,很難聽懂。
  關於成果的境界其實我以前也講過,你們可以參考一下《圓覺經略說》,這本書現在外面很流行,其中就有一部分是佛講給菩薩們聽的。這裡為大家簡單提一下,總結來講,就是把禪那、修止、修觀這三個原則轉來轉去,有二十五個法叫二十五輪。可以先修禪,後修止,再修觀;也可以先修止,中修禪,後修觀;也可以先修觀,中修禪,後修止,等等。《圓覺經略說》上詳細說明都解釋了。
  這二十五輪不是呆定的,是旋轉的,等於這個圓桌一樣,是圓的,從哪一面都可以到達。《圓覺經》的二十五輪與《楞嚴經》中講的二十五位菩薩圓通不同,《楞.嚴經》中是一個菩薩講一個法門,《圓覺經》是給大家講三個大原則,應用如何要看個人的情況,所以很難懂,其實這都是密宗的方法。現在我們再回到原文。
  彌勒菩薩的問題很厲害,他說:這四種修行方法中,哪幾個是修止(奢摩他),屬於止定的境界?哪幾個是屬於觀的毗缽舍那的所緣境?又有哪幾個是止觀一起來的?
  佛告慈氏菩薩曰:善男子!一是奢摩他所緣境事,謂無分別影 像;一是毗缽舍那所緣境事,謂有分別影像;二是俱所緣境事,謂事邊際、所作成辦。真要得止的時候,心中沒有思想雜念,意識心不起分別作用。有分別影像則屬於觀,毗缽舍那有觀察、省察、反省的意思。所以真得定的時候,必定是無分別意識,一念不生,清淨圓明,但同時又都知道。
  前面講的四種方法中,一個是講止,一個講觀,後面的事邊際所緣境事和所作成辦所緣境事,是俱所緣境事,有止也有觀,止裡頭有觀,觀裡頭有止,止觀同時具有。等於說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要做事,有的同學要研究經濟學,有的同學要做生意辦公,這就要求你心很定,也就是說要有止。同時還要求你能運用智慧分析事情,要有觀,所以修行與做事的原則很像。修止的時候就要萬緣放下,修觀的時候就要研究透徹。
  再比如說修准提法,開始叫你修生起次第,先定下來,把地水火風觀起來,觀到菩薩境界,准提菩薩心月輪中,這是有分別影像。最後到圓滿次第,隨時無分別影像,無分別影像才是真正的止,才是定,有分別影像屬於觀。等你修成功了,身心都會起變化,是事邊際所緣影事。最後你大徹大悟成佛是所作成辦的所緣境事。
  慈氏菩薩復白佛言:世尊!雲何菩薩依是四種奢摩他、毗缽舍那所緣境事,能求奢摩他?能善毗缽舍那?佛告慈氏菩薩曰:善男子!如我為諸菩薩所說法假安立:所謂契經、應誦、記別、諷誦、自說、因緣、譬喻、本事、本生、方廣、希法、論議。菩薩於此善聽、善受,彌勒菩薩接著又問:怎麼樣能夠得定得止呢?又怎麼樣才能善於觀慧呢?
  注意,這裡講得止的時候用的是「求奢摩他」,講觀的時候用的是「善毗缽舍那」,一個是求,一個是善,用的都很準確。
  佛回答彌勒說,我帶領眾菩薩,講了幾十年的佛法,但所有的佛經都不是真正佛法,都是教育法而已。我對一年級講的是這個,對二年級講的是那個,對博士班講的又是一個,你不要死死認為那就是佛法,三藏(經律論)十二部都是假安立,但也都是真的。一切大菩薩對這些所有經典的道理都「善聽」,聽懂了,就「善受」,接受了。不僅僅是聽進去了,而是都接受了。
  言善通利,意善尋思,見善通達。這三點很重要,學佛就是要「言善通利」,對每一句佛經文字都明白:另外還要「意善尋思」,要在思想裡頭研究了又研究。這還不夠,還要在見地上能達到那個境界,要「見善通達」。即於如是善思惟法,獨處空閒,作意思惟。復即於此能思惟心,內心相續,作意思惟。
  這裡講到禪定了,禪定是從梵文翻過來的中文,它真正的意義就是善思惟。這裡是說在沒有外緣干擾的地方,自己內心相續作意思惟。如果被雜念或者感情、思想岔亂了,就不是內心相續了。如是正行多安住故,起身輕安,及心輕安,是名奢摩他。這個才是大乘的定,不是守住某一點小法,而是在道理上定。長久的安住在這個境界上,你慢慢就會有身輕安、心輕安的變化,這一點很重要。你們大家講修氣修脈,甚麼任督脈通了,氣可以轉了,那我問你,你氣脈轉到甚麼時候為止呢?你又何必在那裡轉氣脈呢?去買張公園的票,坐穿山車就好了,那是佛法嗎?修氣修脈不是結果,修氣修脈是因,輕安才是果。
  這裡說,你有了正思惟,得了定,身體就可以得輕安了,就無病無惱,健康長壽了。我們身體不舒服,那是身不輕啊!不僅如此,得定後心也可以輕安了,心中沒有痛苦煩惱,沒有悲傷,也沒有甚麼放不開的。這時,即便思想妄念來了,
  那個妄念情緒黏不上你,都飄過去了,不是你去空它。這才叫奢摩他,叫得止得定。如果你還生氣還難過,那是因為你被困住了,那不是輕安,是粗重。如是菩薩能求奢摩他。彼由獲得身心輕安為所依故,得了輕安還不是究竟哦!得了身心輕安只是說明你學佛有了枴杖,有了倚杖,等於作生意有了本錢的意思。即於如所善思惟法內三摩地所行影像,觀察勝解,舍離心相。即於如是三摩地影像所知義中,能正思擇,最極思擇,周徧尋思,周徧伺察,若忍、若樂、若慧、若見、若觀,是名毗缽舍那。如是菩薩能善毗缽舍那。依據於正思惟和內心得定的三摩地的境界,觀察自己,把心空掉、舍掉。
  這時不能說沒有思想,還有一個影像在哦。「善思惟法內三摩地」不是講身體,而是講你內心的那個境界。「觀察勝解」,仔細的觀察,更求進步。所謂勝解是不用心意識,不用思想,一切都是自然的,舍離心相,不用心了。到了這個空的境界還會有岔路有偏見哦!所以還要「正思擇」,還要靜靜的思考、選擇,「最極思擇」就是到了極點的思擇。還要「周徧尋思」,到處找啊,找清楚。還要「周徧伺察」。尋思與伺察的意思差不多,但是不同。尋思就好像拿著手電筒在黑暗裡找東西,伺察就好像等在那裡看住,像貓看住老鼠一樣,老鼠連跑都不敢跑。這時,身上快感起來了,智慧也打開了,見地也懂了,也能觀察得很清楚了,這才叫毗缽舍那修觀。
  慈氏菩薩復白佛言:世尊!若諸菩薩緣心為境,內思惟心,乃至未得身心輕安所有作意,當名何等?佛告慈氏菩薩曰:善男子!非奢摩他作意,是隨順奢摩他勝解相應作意。
  彌勒菩薩接著問:那些初學菩薩們,在內心上用功夫,還是正思惟,可是他還沒有在身體上求證到輕安。心也沒有得到輕安,這又叫做甚麼呢?佛回答說:這個還不算是定,但也不錯了,算是往求定的路上走了。
  世尊!若諸菩薩、乃至未得身心輕安,於如所思,所有諸法內三摩地所緣影像,作意思惟,如是作意,當名何等?善男子!非毗缽舍那作意,是隨順毗缽舍那勝解相應作意。
  彌勒菩薩接著問:有些人身心未得輕安,可是他在用思想,在觀察內在作功夫,這個叫甚麼呢?佛說:這個不算是正修觀,但算是向修觀的這條路上走了。
  這是玄奘法師翻譯的,很仔細,很邏輯,但是有點囉嗦。如果是鳩摩羅什翻譯,那就不同了。下面還有很多,你們自己回去研究。接著我們看本經的第五十五頁,第二行起。
  
  七種真如
  盡所有性者:謂諸雜染清淨法中,所有一切品別邊際,是名此中 盡所有性。如五數蘊、六數內處、六數外處,如是一切。如所有性者:謂即一切染淨法中,所有真如,是名此中如所有性。
  佛告訴彌勒菩薩,我們現在是「雜染清淨法中」,我們凡夫的內心是雜的,污染的,不乾淨的。但是我們凡夫心中就沒有乾淨的一面嗎?其實也是有的,我們本來就是佛嘛!要「盡所有性」,就是要把道理都通透了,比如五蘊是甚麼,六根六塵是甚麼等等。要「如所有性」,就是要合於本體道理,所以唯識建立了真如,也就是本性的意思。阿賴耶識轉成佛的境界叫真如,一共有七種真如。
  真如是佛學的名稱,就是佛,如來藏,在禪宗也叫明心見性的那個本性、本體。所以佛法是真正破除迷信的,沒有佛也沒有菩薩,那個東西叫真如,其實真如也是假立。真如這個詞,佛學翻譯的真是很高明,把真如反過來就是如真,好像有那麼個真東西一樣,其實並沒有個東西,而是空的。「所有真如,是名此中如所有性」,一切萬法都是真如起的作用,都是真如本體的功能。
  此復七種:一者流轉真如,謂一切行無先後性。二者相真如,謂一切法補特伽羅無我性,及法無我性。三者了別真如,謂一切行惟是識性。四者安立真如,謂我所說諸苦聖諦。五者邪行真如,謂我所說諸集聖諦。六者清淨真如,謂我所說諸滅聖諦。七者正行真如,謂我所說諸道聖諦。
  我現在把秘密都給你們講開了。甚麼叫「流轉真如」呢?一切生命生了死,死了生,或者輪迴六道,造了業下地獄,變畜牲,然後修行又跳出地獄畜牲道,重新變人,或者升天。這個過程就像這個轉盤一樣,一直在那裡轉動、流轉,這就是流轉真如。一切的行為沒有先後,自性輪迴就像這個圓盤一樣,起點就是終點,終點就是起點,是圓滿的。一切眾生的生命就在流轉之中,生了死,死了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但那個能生死的是真如本性的功能,叫流轉真如。
  第二是「相真如」。一切佛法,一切現象始終無我,像我們這個人的肉體,你說是我嗎?不是我,它會老會死,會變掉;腦筋是我嗎?思想是我嗎?都不是我。「補特伽羅無我性」,就是人無我。最後法也無我,也沒有個佛可成,也沒有個眾生可度,一切法皆是空的,這是「相真如」,現象的真如。
  第三是「了別真如」。本體是空的,但是它甚麼都知道,甚麼都能了別。之所以能夠知道是心識起的作用。這三種真如最重要。
  第四是「安立真如」。「謂我所說諸苦聖諦」,這裡其實是講教育方法了,等於叫你們出家、受戒、修四禪八定,證得阿羅漢果,叫菩薩修佈施持戒等六度萬行。
  第五是「邪行真如」。好比說剛才有同學報告說,在西安有人念准提咒,說靈得很,多少年的病,一唸咒子就沒有了。那些人就抓住這個了,這就叫苦集滅道,集苦為樂。但是唸咒有沒有這個作用呢?有!但這是邪行真如,偏了、歪了。邪就是歪了,但還是在這盤子裡頭,不過擺歪了而已,還是真如,是邪門真如。
  第六是「清淨真如」。就是萬緣放下,一念不生,是苦集滅道的滅諦。
  第七是「正行真如」。就是證道。
  當知此中:由流轉真如、安立真如、邪行真如故,一切有情平等平等。
  一切有情眾生都在流轉真如、安立真如、邪行真如當中,所以,上至天人、帝王,下至凡夫、地獄,沒有一個人逃得過這個範圍,所以一切眾生平等。
  由相真如、了別真如故,一切諸法平等平等。
  相真如講補特伽羅無我,法無我,直到自己曉得一切無我,一切都放下了,還有甚麼呢?了別真如講自己有個智慧,自然清楚的。一切諸法平等,你就曉得一切法皆是空。
  由清淨真如故,一切聲聞菩提、獨覺菩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平等平等。
  萬緣放下,一念不生滅了,那麼就得道成功了。一切小乘羅漢、獨覺、大乘菩薩都要知道清淨真如平等平等,最後都歸於成佛成道。
  由正行真如故,聽聞正法,緣總境界、勝奢摩他、毗缽舍那所攝受慧,平等平等。
  修正行真如,萬緣放下,當下即是,不要想別的,就是正行真如。這一篇要好好研究,大乘佛法的定慧都在裡面了。
  
  附錄
  說明
  講課期間,根據平常的習慣,課餘我們還經常就課堂上不清楚的問題繼續請教懷師,有時包卓立同學甚至還用他半生不熟的中國話,直接與老師溝通,說出幾個關鍵詞,用身體做一個動作,然後問老師:「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這個意思?」有時候,我們旁邊的人不是很明白他在說甚麼,但老師會笑著告訴他對或者不對。那種情形也真是十分的有趣,當然,這種溝通方式也可能導致了一些理解上的偏差。
  老師課餘的開示只是點到為止,沒有長篇系統的論述,而且也沒有錄音。我們根據這些課餘開示,以及我們自己平時修持的心得,就上下冊分別整理出兩篇
  
  附錄,希望對廣大讀者能有所裨益。文字內容多是拾老師牙慧,並非完全自己的發明。但如有不準確的地方,咎在我等,敬請各位先進不吝賜正為感。
  包卓立
  趙海英(佩瑜)
  二00 三年九月四日晚於北京
  
  
  普通人修持案例小結
  首先需要給大家交代的是,一般人以為這些就是拙火發動的現象,其實,這些人都還沒有達到真正修氣的階段,更枉談修脈、修拙火。這些現象都不是真正的三摩地境界,大部分都是身心稍微寧靜以後,風大在經脈中移動所自然產生的現象。真正氣脈成就的人,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會感到充實、溫暖、祥和,遠超過性交的快感。要想達到這種成就,你需要經常靜坐,不放縱慾望,積累功德。
  第二,如何看待這些身心轉化的現象呢?我們特別向大家推薦懷師的《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這本書是修行者必備的參考書,對靜坐的原則有詳細的說明,前面案例中講的每一種情況,都能從中找到答案和解釋。舉例來說,案例二、三、四、六、七、九、十一、十二都提到,左腳拇指會有疼痛、腫脹或抽筋的感覺。我們生命的能量與腿腳密切相關。比如說,嬰兒躺在襁褓裡,他隨時都在玩自己的雙腿,慢慢長大了,開始到處爬,甚至到處跑,一刻也不願意停,那是因為生命的能量和氣機很充實,他們有使不完的勁。但年紀大了就不同了,人老首先就是從腿開始,腿沒有力量了,走不動了。通過靜坐,可以打通腿部氣脈,讓你更健康長壽。腿內側一直到腳指頭的氣脈最難打通,一些重要的氣脈末梢就在腳指頭部位。僅僅是打通腿的氣脈這一點,就需要整整一章,甚至整整一本書來說明。
  《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指出:「人的根源在於頭頂,頭頂以上的虛空,就好比是植物的大地,而人的雙腿雙足,等於是植物枝葉的顛末。修習靜坐作工夫,如果氣機沒有到達兩腿雙足而暢通四肢的神經末稍,等於一株枝葉枯落的枯木,雖然干身尚未腐朽,那也只是『不亡以待盡』而已,畢竟未能恢復生機。」初學靜坐者,很容易感覺氣在腳拇指和大腿內側間移動,「(這種現象,)實在是氣機開始發生了反應的作用。因為氣機在筋脈血管肌肉之間,不能暢通流行,所以有了脹痛麻木的反應感覺。換言之,這便證明了在生理上陰蹻、陽蹻的氣脈上,已經有了後天的障礙。反過來講,當腿麻到不能過份忍受時,只須輕鬆的放開兩腿,慢慢地讓它自然舒暢之後,便會感覺到由於經過這一段短暫時間的壓迫,而換得新奇的舒服和快感。事實上,當靜坐功夫到達某種適當的階段時,無論盤腿或不盤腿,這種新奇而舒服的快感,是長期永恆地存在。此時,雖然長期盤腿而坐,不但沒有妨礙,這種舒服和快感,反而愈來愈盛。」(《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第八十六頁)。
  佛在幾千年前就指出了腳對修行的重要性,譬如在不淨觀及白骨觀中,都叫大家從左腳大拇指開始觀起。長生不老的仙人修法也強調要做到氣通足底,道家則說「至人之恩以踵」(《莊子》)。所以說腳、腳拇指很重要。因為腳拇指與腦有關, 左腳大拇指對應的是右腦。現在流行的足反射療法,也間接證明了腳拇指與腦的關係,尤其是與腦下垂體和松果腺的聯繫。這些案例之所以常常提到左邊身體的反應,是因為左邊對應的是氣,右邊對應的是血,氣比血更容易轉化,靜坐初期的反應多是從左邊開始。前面案例中,很多人提到腳大拇指,印證了佛說的話。所以,修行是大科學,需要大智慧,絕對不是迷信。密宗認為身體有二十四個主脈,分為三組,每組八個。每個主脈又可以細分為三個小脈,全身一共七十二個小脈。每個小脈又可以細分為一千個微細脈,因此全身有七萬二千個微細脈。印度教說有三十五萬個微細脈,等等。這些數字沒有關係,重點是說明,身體內有很多微細的能量通道,就像無數的遍佈全身的神經網與微細血管一樣。
  第三,案例中經常提到刺麻、刺痛等觸受感覺,其實,靜坐的觸受感覺很多,如酸、痛、脹、麻、癢、耳鳴、耳塞、冷、熱、抽搐、痙攣等,這些都是身心初步寧靜時身體四大自然的反應。靜坐時的身心變化現象,還與一個人的身體狀況、年齡、性情、職業等有關係,要想瞭解一個人靜坐的現象及對治法門,需要像中醫看病一樣,全面瞭解一個人的生活。譬如,如果身體內濕氣太重,則靜坐時容易出汗、產生熱感;如果身體太寒,靜坐時會感覺有「冷氣」往外冒。瞭解道家、佛家的氣脈理論,及地水火風四大,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修行時的一些身心現象。
  第四,一般來講,長期靜坐的人身體比較敏感,對外在環境如風、溫度、濕度、氣味、天氣,以及疾病和旁邊的人等,反應比較敏銳。所以,當他們身體有問題時,很快就會知道,可以及時治療。一般人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疾病得不到及時治療,隨著時間的推移,在身體內日積月累,甚至會變成嚴重的疾病,如風濕病、癌症等。所以當他們發現問題時,一般都已經太晚了,無法用改變生活方式或食物治療等方法保養身體,需要藥物或手術治療。
  千萬應該注意的是,靜坐時身體不適的感覺,都是因為早已有病根在內,靜坐時氣脈通不過,所以有堵塞、疼痛、麻脹等感受,因此靜坐可以幫你及早發現身體的病症,而不是因為靜坐而導致這些病症。如果堅持靜坐,可以促使內在體能發生自我治療的功效,如果持之以恆,再配合藥物的治療,必然可以使自己恢復絕對的健康。所以,自古修道者,都必須對醫理有所瞭解。
  案例中的這些人都有各種各樣的病態,其實,世界上沒有真正健康的人,只有佛才是真正健康的人,在道家也叫真人。通過靜坐,你可以發現自己身上的毛病,而且是在發病以前,在病患潛伏期時就可以發現,比什麼X 光啊、核磁共振啊還靈光。同時,靜坐也可以幫助你身體自我治療。在中國道家,我們平時吃的中藥啊等等叫外丹,通過靜坐而自己產生治療效果,叫內丹,程度高的叫天丹。當然,很多情況下,修煉內丹也需要外丹的配合,需要用外丹調理身體。且不說修行,如果你每天都能花點時間,讓自己靜一靜,把那些雜亂的念頭空一空,身心真正休息,將對身體利益無窮,是最好的「補藥」。以後的科學會證明這一點的。
  氣脈打通時,會有很痛的感覺。譬如說,心脈輪打開時,你甚至會有心臟病發作的感覺。禪宗二祖神光(慧可)氣通頭骨時,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因為頭骨實在是痛得很厲害。這些大師生活在古代,吃的都是自然的食物,也沒有化學、殺蟲劑、食品添加劑的污染,但他們的身體仍然有很多的堵塞和毒素,需要精進修持才能排出去。現代人更是如此。很多「新時代人類」(NEW AGE )用意識力量強行導引,這些方法都是錯誤的。真正的法門是空,把身體都空掉,自然身體的氣脈會充滿起來,力量會越來越大,直到打通氣脈,將毒素排出體外。
  
  西藏密宗案例小結
  第一,飲食與修行。以中國文化來講,食物就是藥,所以適當的飲食對修行非常重要。現代社會一般人都是營養過剩,因此妄念、慾念特別多,修行更加困難。寺院裡要求出家人過午不食,就是為了減少性慾和過多的妄念。寺院裡還要求大家清晨三點到五點就開始作早課,因為這段時間屬陰,特別容易夢遺,這樣做可以幫助出家人避免漏精。所以修行的很多做法和要求都是很科學的,不是隨意制定出來的。
  辟榖、斷食是很重要的修行法門,但大家一定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和方法,不能隨便斷食,不要因飢餓而傷害了身體。從前面的材料可以看出,移喜磋嘉幾年時間沒有吃食物,而是以草藥礦物精華及服氣為生,這就是道家講的辟榖。密勒日巴也有類似的經歷。他們之所以可以辟榖,以氣為食,因為他們修氣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境界,已經有了很高的三摩地境界。但即使如此,他們仍然經歷了很多艱難困苦,因為身體四大還沒有完全轉化。
  雖然斷食是重要的修持法門,但必要的時候也需要有營養的食物。像釋迦牟尼佛,只有在吃了牧羊女供養的乳酪,恢復了體力後才能悟道。密勒日巴也肯定需要有營養的食物,他遵照師父錦囊裡的指示,吃了有營養的食物,身體恢復體力後,才有了那些神通和證悟。但他太久沒有食物了,身體需要一段時間適應這種情況,因此剛開始的時候,密勒日巴吃了妹妹帶來的食物,心中妄念增加、感到迷惑,這是因為食物使得氣上升到大腦的緣故。僅僅是飲食一事,就有這麼多的學問,所以修行要有智慧,要知時知量。
  第二,苦行與魔障。前面介紹的三位西藏密宗祖師,都經歷了很多的苦行與魔障的考驗,有時甚至是死的考驗。像移喜磋嘉,她修行的過程中有六七次要死的經歷,但真正的修行人,為了求道,可以生死與之。所以修行需要大智大勇。就像禪宗講的,若要人不死,先要死個人。
  那麼,大乘路線也會經歷很多困苦嗎?大乘的困苦更大,所謂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大乘修行的魔障更大,不僅僅是身體的痛苦,開眼閉眼都有魔障。在家裡有魔障,到了工作的地方也有魔障,那些讓你煩惱的事情和人都是你的魔障。
  真正修行,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魔障,這些魔障都是來測驗你的。你越是修持有進步的時候,越可能遇到各種魔障,譬如你靜坐剛剛寧靜一點,突然電話響了,或者身體病了,或者生意賠錢了,工作遇到困難了,性慾控制不了了等等。而這裡介紹的移喜磋嘉、密勒日巴的苦行多是身體的痛苦,不過這也是很難的,現代人根本做不到。重點是大家不要被這些花花現象迷惑住了,要有般若智慧,要透過這些覺了本心,覺了那個「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本心,真正解脫。
  如何運用方便法門處理這些魔境,反映了一個人智慧的高低。根據聖經的記載,有個女人被指責犯了通姦罪,一群人把她帶到耶穌面前,問該如何處置她,並說:「根據摩西約法,這個女人應該被石頭砸死。」如果耶穌回答說「是」,這個女人會被殺死,人們也會指責耶穌博愛的教導很虛偽;相反,暴徒就會指責耶穌違背了摩西的約法。面對這個難題,耶穌在地上列出了人類的原罪,並說,「請那些沒有這些罪業的人擲第一塊石頭。」沒有人符合這個條件,於是人群就散去了。誰能說這不是智慧的方便法門呢?
  第三,性與修行。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我們自認沒有資格討論這個課題,只是想借此機會補充一點資料。
  對修行人來說,守戒非常重要。佛在《楞嚴經》中告訴我們,不斷淫慾而想得定,無異煮沙成飯,是絕不可能的。憨山大師沒有動過慾念,所以他功夫進步很快。移喜磋嘉也沒有動過慾念,她知道,如果漏失明點,就會成就殺不變光佛之業,而將投生至金剛地獄;她有不被色慾染污的喜樂,有脫去心意造作的三摩地;她沒有昏沈,時刻融於覺性之流;所以她才有資格修持雙修法門。性與健康也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在西方,很多運動員在大賽前,都會儘量避免多行欲事,但是一般科學家會嘲笑他們迷信。到目前為止,西方醫學還無法證明,是否常常漏精的人更容易得病,甚至容易早亡。但根據中國傳統醫學道理,過份縱慾對身體是非常有害的。在這方面,西醫與中國和印度醫學分歧很大。
  那麼禁慾是否就健康呢?大家仔細觀察一下那些年老的和尚、尼姑、修女,以及任何實行禁慾主義的宗教人士,他們很多人身心緊張僵硬,氣色很難看,身體問題很多。他們只是守住了戒律的形式,但他們沒有真正達到清淨的定境。只有達到清淨的定境,才是真正的守戒,才能煉精化氣,軟化自己的身體和性情。
  所以,不管你是什麼宗教,不管你走的是什麼修行路線,練習清淨的禪定都是很重要的,必不可少的。據記載,印度教大師拉摩克利斯那(RAMAKRISHNA )有很多的三摩地境界,也很少漏精,但他很年輕的時候就死於喉癌。這說明他還沒有打通任脈,任脈打通的人,喉嚨不會出現這種問題。更正喉輪打通的人,就能夠掌握生死了。從拉摩克利斯那的例子可以看出,簡單的禁慾也可能對身體有害,硬性的忍精不放是不健康的,重點是你要能夠煉精化氣。前面懷師講過,性慾發動的時候,其實就是拙火在動,道家講的煉精化氣就是通過拙火化的。修持拙火有一個難關,在拙火發動以前,修持會使身體變得更健康,精氣神更充滿,性慾會比平常人更強烈,如果不能煉精化氣,在性交中把精氣神都消耗掉了,就永遠也無法達到拙火的境界。這個關口很難過,很多人到了這個關頭是屢戰屢敗,浪費了前期功夫的積累。這時性慾的增強,說明生命力更強了,如果不配合性慾的觀念,一念清淨,空掉身體的感受,功夫就能更上一步。性慾發動,一方面是心理的原因,一方面也是身體生理的原因,說明身體有阻塞,不通暢。從生理的角度來講,性慾強的人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精力旺盛、身體很好的人,一種是身體弱但阻塞嚴重的人。性慾這種不通暢的壓力,要麼通過性交洩掉,要麼通過修持化掉,總之,它要找到一個出路。身體絕對健康的人,精氣神真正充滿了,身體通暢了,反而沒有性慾的壓迫了,正如道家講的,「精滿不思淫,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就像前面提到的,其實這種境界的快感比男女交媾的快感要高多了。
  第四,密宗與禪宗的流弊。印度與西藏特別注重轉化色身的修法,比較容易著相。達摩祖師初來中士的時候,就知道中土有大乘氣象,所以他介紹了禪宗。
  當時,中國有道家、儒家、小乘佛法等等各宗各派,但禪宗從來就不強調身體觸受、功夫等外在現象,以免大家太著相,而忘記了本心。正所謂心外求法即是外道。禪宗法門走的是般若智慧的路線,是直取無上菩提,根本不在這些路邊小景上下工夫。但即心是佛也有其流弊,變成了口頭禪。不是即心是佛不對,而是眾生智慧不到,所以產生了流弊。
  其實禪宗真正的中心,是達摩所提出來的行入,一般人都把那些應機教法如拈花微笑、棒喝餅茶當成了禪。其實即使是禪宗,開始修持也要從小乘修起,小乘都沒有修成,還談什麼大乘呢?如鳩摩羅什大師,他修持所走的路線,還是小乘禪觀的法門,也就是十念當中,念身的白骨觀,或不淨觀這一類法門(《如何修證佛法》第一百七十頁)。禪宗六祖慧能,聞《金剛經》悟道,但仍然要悟後起修,到現在他的肉身還完好無損。所以禪宗真正成就的,色身也會成就的。
  禪宗天王道悟大師的故事最能說明禪宗與密宗的不同特點。據記載,這位禪宗祖師很有「架子」,他整天打坐,縣老爺來訪他也不理,縣長被惹惱了,叫人把他扔到河裡,結果河裡浮出一座蓮花,他就坐在蓮花上面,因此感化了這位縣長,成為他的皈依徒弟。後來,天王道悟生病躺在床上,疼的哎喲哎喲叫,旁邊服侍的徒弟說,師父,您叫輕點好不好?您是悟了道的大和尚,議人聽見,多丟臉啊!您當年的威風哪裡去了?
  天王道悟一聽不再叫了,說:「哦!不對呀?我痛得叫哎喲哎喲裡,有個不痛的,你們知道嗎?」徒弟都說不知道。你看,禪宗就是這樣教育人的,叫你找到那個不痛的。但他也有功夫,能空能有,不是紙上談兵。 歷史上的西藏大德,也不全是偏重色身轉化。下面我們再為大家介紹一位女成就者:瑪吉瑙准,她就是走的般若智慧路線。她是西藏「斷境施身(CHOD )大手印」傳承的創始人。
  
  瑪吉瑙准的修持
  瑪吉瑙准、移喜磋嘉都是得道的大成就者,都對西藏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但與其它文化一樣,西藏文化更重視男性成就者。佛性是無男女相的,但作為本體的化身,男女在身心結構與特性上確有不同,因此他們修持的方法也有微妙的區別。其實,不僅僅是男女有別,每個眾生都是獨特的、不同的,煩惱也是不一樣的,所以佛說,眾生有八萬四千煩惱,佛有八萬四千對治法門。因此,一切法門都是對應眾生某種煩惱的方便法門。
  比較而言,女性得定易,得慧難;男性得慧易,得定難。蓮花生大士也曾教導移喜磋嘉說:「身體是修行的基礎,男女並無重大區別,但如果已經有修行的願心,則女性的身體更利於修行。」因此,相對而言,男性很難解脫生理煩惱的束縛,如性慾等,而女性則更難解脫心理煩惱的束縛,如情感等。女性起步易,身體容易有各種各樣的氣脈反應,但後期智慧開發較慢;男性起步難,但一旦能脫開身體的束縛,後面的智能開發就相對容易一些。以五蘊來劃分,男性更難突破色陰的束縛,而女性更難突破受陰、想陰、行陰的束縛。成佛最終是智慧的成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歷史上有更多的男性成就者。
  瑪吉瑙准與移喜磋嘉的修持方法不一樣,移喜磋嘉比較偏重身體的修持路線,而瑪吉瑙準則比較接近於般若智慧的路線。密勒日巴與甘波巴走的是拙火路線,也比較偏重於身體的修持。因此,我們很幸運,能在藏傳佛教中找到這麼一個案例,而且還是一位女成就者。當然,移喜磋嘉、密勒日巴、甘波巴最後也都
  有智慧成就,瑪吉瑙准也有色身轉化的成就,我們這裡只是強調一下,他們修持路線偏重之不同。
  瑪吉瑙准年輕時,就學習了所有的大乘般若經典,為她日後的修行打下了基礎。但她的一位老師索南喇嘛(KYOTON SONAM DRAG -PA )告訴她,修行不能僅僅停止在書本上,般若智慧的教法一定要與身心行為相聯繫。
  「你似乎已經學習了所有的般若經典,但你真正明白經典的內涵嗎?」索南上師問。
  「我明白。」 瑪吉瑙准回答。
  「那麼,請你給我解釋一下。」
  她仔細解釋並評論了菩薩十地、五位修行次第,及最後證道成佛的教義。
  「看來你確實瞭解了經典的教義,但你還沒有把你心念的瀑流融於佛的教義。」
  「怎麼做到這點呢?」她問。
  「你剛才講的那些道理是你對教義的『理解』,你說的都對,但現在你需要將這些知識與心念相融,合法而行,一旦做到這一點,原本被現象奴役的心靈就會進入全新的、對現象無有罣礙的境界。一旦解脫對現象的執著,你就會解脫主觀與客觀的觀念,解脫一切『能與所』的法塵境界。不二無對法門是智慧的火炬,能摧毀我見的黑暗。一切教法的中心,不外善知心念。你應依此而行。」
  瑙准又開始唸誦經典,並深深參究索南喇嘛的教導。閱讀到魔障一章時,她忽然明白了老師的教導,一個前所未有的覺悟在心中生起,她解脫了所有觀念的束縛,消除了我執、我見的魔障。無我的慧觀,如陽光驅散了黑暗,永遠滅除了我相的妄想……。
  二十歲的時候,她是塔巴喇嘛的寺廟的供養僧,負責為他人朗誦佛經法本。有一次,她請求塔巴喇嘛為她灌頂,塔巴喇嘛告訴她: 「因為你和索南喇嘛前生的因緣,我無法給你灌頂,你應該請索南喇嘛為你灌頂。……」
  於是她找到索南喇嘛,並說明了塔巴喇嘛的預言。索南喇嘛見她有成道的根基,答應了她的請求,為她灌頂。在艾岡瓦寺廟,索南喇嘛給瑙准和其它四位修行者作了三灌頂:意灌頂,通過深刻的三摩地了知四灌頂的深意;名叫「開啟虛空大門」的祝福灌頂;及大幻網壇城的灌頂。
  上述的最後一個灌頂過程中,當祈請智慧本尊,天空的星星開始清晰可見時,瑙准的身體跳起六尺高,示現了天人的二十四種舞蹈姿勢,並用神的語言--梵文唱誦,聲音有六十種功德之相;同時,她證得了金剛般的三摩地,完全進入了無量實相的境界。接著,廟宇的泥土牆不再是她的障礙,她騰空而去,在空中消失了。 她在一個叫色拉格之樹的地方落下,樹腳旁有一眼泉水,是忿怒月光龍王的住所。此地非常恐怖,甚至沒有人敢正眼看它。她立即用自己的三摩地之力壓倒了龍王,龍王召集附近的其它龍王,組成了巨大的隊伍,顯示一系列的恐怖神力。
  瑙准立即將自己的身體變化成食物佈施給這些魔鬼。魔鬼無法毀滅瑙准,不得不投降,並供養他們的生命精華,以便能夠保存性命。最後,忿怒月光龍王及其它龍王都成了瑙准的護法,並發誓永不侵害眾生。
  最後,黎明時分,其它學生終於在色拉格樹下找到了瑙准,他們一起回到索南喇嘛的廟宇。他們說,昨天,瑙准錯過了灌頂的主要部分,但索南喇嘛立即打斷他們:「你們得到的只是灌頂的形式而已,但瑙準得到的是證得實相之真正灌頂。」
  瑪吉瑙准的故事再次說明了,什麼是真灌頂。現在有很多人像收集獎盃一樣,到處收集灌頂,甚至把得到多少次灌頂當作是衡量修行成就的尺規,這些觀念都是錯誤的。
  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瑙准處理魔境的方法與移喜磋嘉不同,瑙準沒有與魔鬼進行任何超自然的「戰鬥」,而是將自己佈施出去,同時她進入深深的三摩地境界,使得魔鬼無法傷害她,只好歸順於她。瑙准的這個佈施教法非常有名,這個方法也是解脫五蘊的重要法門。瑙准開創了「施身斷四魔」(斷境施身法)的法門,也就是通過佈施血肉來截斷對五蘊的執著的法門。這個法門基於<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與白骨觀法門類似,主要是通過觀想將身體佈施給其它眾生,通過拋棄色法的方法轉化色法。
  其實,這種佈施的法門不僅僅適用於色法。譬如說,如果你能放開對情感、感受的執著,你則能解脫受陰。這就是般若智慧的法門。因此,瑪吉瑙准的修行法門比較類似禪宗,直接放下一切,到達本我,無須像道家或密宗那樣一步一步的轉化身心。
  後來,她修行日趨深入,荼枳尼(天人)不斷給她傳遞視覺影像和預言,告訴她應該與印度大師拓巴哈紮結合,修持雙修的法門。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雙修可以幫助瑙准更快的轉化色身。這也是她的宿命因緣。
  雖然雙修是快速轉化色身的有傚法門,但一般人都不能使用這個法門,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般若智慧,沒有穩定的三摩地基礎。修習雙修法之前,你至少需要熟練掌握白骨觀及安般法門,並需要有足夠的智慧和福德。
  據記載,一位頭戴骷髏冠和瓔珞的深藍荼枳尼(天人)告訴瑙准,「拓巴哈扎是骷髏杯佛化身,與他一起修持智慧、方便雙運的秘密法門吧,如此,你的傳承會增加,你的教法會得到廣泛宏揚,你自己則會證得十地菩薩的果位。」瑪吉
  瑙准後來在女施主拉摩尊的房子碰到拓巴哈扎。
  「……瑙準到達後的第十七天晚上,西藏陰曆初八,哈扎和瑙准完成了智慧、方便雙運的使命。這時,光明充滿了整個房子,女施主拉摩尊以為是酥油燈不慎傾倒,使房子著火了,於是上樓看個究竟。但她只看見如彩虹一般的五色光明,充滿整個屋子,在閃耀的光芒下,兩個月亮結合在一起,一個是紅色,一個是白色。除此之外,她沒有看見任河人,她害怕的離開屋頂的佛堂,回到房間睡覺。」
  瑪吉瑙准走的是般若智慧的路線,但與密勒日巴、移喜磋嘉、甘波巴一樣,她同時還是密宗在氣脈、拙火、脈輪方面的持明者。但她沒有像他們那樣經歷那麼多的身體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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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冊目錄:
        第二部 道家與道教
          一、道家學術思想與黃老、老莊的淵源
          二、隱士思想與道家
          三、方士的學術與道家
          四、關於道家方士學術思想的淵源
          五、道家與道教學術思想的內容
          六、漢魏以後的神仙丹道派
          七、道家與道教宗祖人物思想的略論
          八、道教
          九、道家及道教思想與中國文化的教育精神
          《禪與道概論》後語
          第二部道家與道教          一、道家學術思想與黃老、老莊的淵源
  (一)道家與黃老
  道教,完全是以道家的學術思想做內容的宗教,道家學術思想的內容,也就是中國文化的原始宗教思想、哲學思想、科學理論,與科學技術的總匯,籠絡貫串中國文化上下古今的大成。雖然道家與道教,在宗教色彩上,有時混淆不清,但在實質上,道教與道家,卻大有異同之處。可是,一般習慣,對道家與道教的分野,區別不清,隨便就加它一頂迷信的帽子,把它送入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及,列為虛無縹渺之間了。
  關於道家的學術思想,紀曉嵐曾經從好的方面來看,評定它是「綜羅百代,廣博精微」。當然,任何一種學術思想,正如天下事與物一樣,都有正反、好壞的兩面,道教學術思想,固然廣博精微地綜羅百代,但它流傳久遠,加上駁而不純的結果,便變成「支離破碎,怪誕雜亂」,可是,我們不能因噎廢食,就拋棄一個傳統文化的無盡寶藏,那是非常荒謬的舉動。
  現在為了儘量簡化地介紹道家與道教,首先須要提出道教與道家的淵源。
  道家學術思想的形成,把它簡單地歸納分類,約有四個來源所組成:(1)黃、老學術。(2)老、莊思想。(3)隱士思想。(4)方士學術。
  道教宗教學術思想的形成,也簡單地把它歸納分類做四個來源:(1)淵源於道家學術思想。(2)發生於政治社會的演變。(3)促進於外來宗教的刺激。(4)基本於神秘學術的迷戀。
  講到道家的學術思想,在秦、漢以後,往往以黃、老並稱,或老、莊具列,做為道家的宗祖。所謂黃,便是指黃帝;老,當然就是老子,但無論是黃、老並稱,或老、莊具列,我們普遍地都知道老子的確算是道家宗祖,如果拉上黃帝做為道家的宗祖,在一般的習慣上,便有信與不信的了。凡是篤信道家的,自然毫無疑議,如果不信道家的,便訾議百出,笑它是不經之談。其實,篤信道教的,卻也未必承認黃帝為道教的創始者呢!究竟黃帝算不算道家的宗祖?而且他取得道家宗祖的資歷,又有何根據呢?一般引證古書,號稱為黃帝的著述,如醫藥書籍的黃帝《內經》,以及道家流傳用於兵法或謀略學的黃帝《陰符經》等,歷來學者,幾乎都公認是後世的偽書。除了在歷史上,承認黃帝是我們上古民族創建國家,比較有史料可稽的祖先以外,幾乎無法證實他有可靠的學術思想流傳下來。那麼,說黃帝便是道家的宗祖,又有什麼理由可以相信呢?其實,這就是我們對於文化歷史的觀念,向來易於忽略的問題。我們須要瞭解上古的學者,對於我們遠古歷史與文化的追尋,要想上溯黃帝以前,除了傳說的資料,值得存疑考據以外,實在缺乏文獻上比較可靠的證據,為了學術上的謹慎忠實,所以便斷定以黃帝為始祖。因此,凡是講到中國文化歷史的淵源,便也都從黃帝講起了。如果依照道家流傳的,所謂值得存疑的資料來講,我們的民族歷史,便可高推到一百多萬年前,至少也有十幾萬年的悠久,似乎有點那個?所以用史筆一判,便很客氣地斷定以黃帝為開始。道家素以黃、老並稱,自認它的學術淵源,是遠紹黃帝,這就是表示道家的學術思想,是根據中國上古文化正統傳承的觀念,並非是故做玄虛的謊言。(南子·修務訓》中說:「世俗之人,多貴古而賤今,故為道家,皆托之於神農、黃帝,而後能人說。」漢代著《史記》的司馬遷,他生在淮南子以後,比淮南子更瞭解這個思想,所以他在寫道家方士的《騶衍列傳》中,便說:「先序今而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這就是說明黃帝,是中國學術上共同所承認的文化共祖,豈但只是道家如此而已。
(二)道家與老莊
  提起老子,真是一個千古絕妙的人物,我們首先提出司馬遷在《史記》上,關於孔子見了老子以後,孔子對於老子所加的評語,也就是後來號稱為正統儒家所不肯承認的話,那便是孔子說老子「其猶龍乎?」讚歎他是見其首不見其尾的妙人。
  老子,是中國自古以來,隱士思想的總代表,他是一個博古通今,具有十分淵博的學問,而且富於超越塵俗的修養,不求名利的隱君於。。所以到了司馬遷為他寫傳記的時候,也是捉摸不定,只好把那些有關於老子的傳說異聞,一概記載上去,做了一篇忠實的報導。至於老子,是否便是李耳、老聃,或老萊子,一概不加肯定。老子其人的妙處莫名,不但司馬遷在筆下,已經把他寫成神龍見首而不見尾,後來又被人推崇為道家的宗祖,再被道教扯上做教主,登上太上老君的寶座,那就更是神乎其神了。
  我們不要忘記,在中國文化史上,把道家學術思想,判歸老子的管領範圍,那統統是秦、漢以後學者筆下玩的把戲,我們只要留心歷史,便知在漢初有名的,用道家思想做政治領導的文、景時代,凡是講到道家的學術,都是用黃、老並稱的。到了司馬遷著《史記》,舉出他父親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以後,跟著便有劉歆《七略》,班固《漢書·藝文志》等的著述,不但把周、秦之際的學術分家,使其門庭對立,壁壘分明,而且把道家投懷送抱,確定歸在老子的戶籍之內,於是後世學者講道家,便有以老、莊具列的趨向。魏晉以後的道家者流,講傳承的系統,便有謂老子傳關尹子與庚桑子,庚桑子傳壺子,壺子傳列子,列子傳莊子等一系列的學術世譜出現了。
  其實,無論後世的道家與道教之徒,首先都接受了太史公司馬遷父子的說法,先入為主,輕輕地矇混過去,如果起司馬遷於九泉來對話,一定非常可笑。司馬遷著《史記》,及其自序之中,都說自己父子的思想,是宗奉道家的思想,而且也很推崇老子。後來班固父子刻意求工來著《漢書》,站在西漢以來儒家的觀念,也說司馬遷父子是道家的思想,推崇老子,而且有不以為然的按語。殊不知他已忽略了司馬遷筆下微言大義的用意,他所說的道家,正是抬出來自上古,中國文化傳承「學者所共術」的道統,他只是拿老子來做正面的襯托而已;如果他認為老子就是道家的宗祖,他為什麼不專工羅織老子的事蹟,為他好好寫一篇偉大的傳記呢?他能夠空前地破格創例,為當世無赫赫之功,而素位而行的孔子寫世家,而且寫得那麼偉大精到,難道就不為他父子所崇拜的老子也寫一篇類似世家的傳記嗎?結果呢?在他著的《史記》裡,他很公平的,只把老子歸併在《老莊中韓列傳》裡去,就此一筆帶過罷了。這就是司馬遷用他習慣的史筆,要人在他全部的著述裡,尋出他當時的處世環境;他既不同意於西漢以來,實際是陽儒暗道,卻自號稱為正統儒家的人物,同時也不同意自秦、漢以後,實際是方士變神仙的假道家的作風。可惜我們後來的學者,既栽在司馬遷的筆陣裡,又受劉歆、班固等人一再暗示的影響,加上被魏、晉玄談的陪襯,便把道家的學術思想,扼殺在老、莊的戶籍之內,忽略了道家真正的「綜羅百代,廣博精微」的內容。因此,我們提到道家,便會以老、莊做為中心代表的觀念,就此因襲聯想而成了。
            二、隱士思想與道家
  隱士思想,歷來佔據傳統文化精神最崇高、最重要的地位,只是它如隱士的形態一樣,一向採取「遁世不見知而無悶」的隱逸方式,所以被大家輕易忽略,而容易忘記。如果強調一點來說,隱士思想,與歷史上的隱士們,實際上,便是操持中國文化的幕後主要角色。至於講到道家的學術思想,更與隱士思想,不可分離。與其說道家淵源於黃、老,或老、莊,毋寧說道家淵源於隱士思想,演變為老、莊,或黃、老,更為恰當。為什麼我們提出隱士思想的重要至於如此呢?簡單地舉出三個理由,加以說明,便可易於明了其中的道理了。
  (一)上古歷史傳說上的反證
  我們的歷史,自上古以至秦、漢。可稱為正史的,除了孔子著的《春秋》,以及春秋的三傳(《左傳》、《公羊》、《谷梁》)與《國語》以外,便是孔子和孔門弟子參加修整過的五經(《易》、《禮》、《詩》、《書》、《春秋》)。後人有所謂「六經皆史」的說法,那便是說,我們所保留的五經資料,都是具有充分價值的史料,但是,這些都是屬於正史的題材;此外,如自古流傳,散見於民間及諸子百家的傳說當中,所記述有關的史料,是屬於歷史背景上反證的部分,也不能說毫無採信的價值。相傳歷史上的隱士,在三代之際,便有許由、巢父、卞隨、務光等人,這些人物,大多都是「視富貴如浮雲」,所謂敝展功名,薄視帝王而不為的角色;同時,又說他們的學問、道德、人品,都是有超人的成就。正因為他們浮雲富貴,敝屣功名,所謂「天子不能臣,諸侯不能友」,因此使我們歷史上所推崇的聖帝明王,如堯、舜、禹、湯等人,都為之禮敬景仰有加;換言之,凡是上古的聖君名王,無論為政為人,最顧忌的,便是隱士們的清議與輕視。尤其在野的知識分子,和民間的心理,對於隱士們態度的向背,非常重視,到了秦、漢以後,司馬遷作《史記》,特別點出隱士一環的重要,把他和謙讓的高風合在一起,指出中國文化,與中國文化人高尚其志的另一面目。因此他寫世家,便以《吳太伯世家》做點題;他寫列傳,便以《伯夷列傳》做點題,尤其他在《伯夷列傳》中,借題發揮,大發其歷史哲學與人生、世事哲學的議論,比他的自序,還要進一層,深刻透露出文化哲學的觀點,強調隱士思想的背景,與其崇高的價值。
  (二)孔子與隱士的思想
  其次,如眾所公認我們大成至聖先師的孔子,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心存君國的救世主義者,他要面對現實,反對逃避責任,但在他的一生裡,卻極力讚歎伯夷、叔齊和吳太伯等人的讓位逃、隱,推崇他們的人格。他也講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遜」的處世方法,同時提出「寧武於,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的觀感等等。這是說明孔子儘管自己具有人世救世的願望,但對於隱士思想「賢者避世,其次避地」的作法,仍然非常贊同,甚至他有的處世方法,也不得不取與隱士思想雷同的態度。所以在他周遊列國的時期,遭到晨門者、荷贅者的譏刺;碰到長沮、桀溺的批評;領會楚狂接輿的諷勸,他只有會心的嘆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只有在桀溺對他批評說:「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他曾莫可如何地加以按語,才有「鳥獸不可與同群,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的感嘆。後來大家便引用他說「鳥獸不可與同群」的一句話,認為是孔子罵隱士們逃世消極的醜陋判語,其實,他說這句話,並非如後世人所想像的那樣醜陋與惡毒,他只是說出入各有志,彼此各行其是的感慨而已。因為鳥是飛的,獸是走的,所謂遠走高飛的消極者,與積極人世者,彼此都可各行其是;表明他自己,決心走的是人世救世的路線。我們只要一讀司馬遷寫《老莊申韓列傳》中,由孔子對於老子的按語:「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給,飛者可以為繒。至於龍,吾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耶?」一段話,便可瞭解孔子所說「鳥獸不可與同群」的語意何在了。並且由此也可以明白他對於隱士思想的估價,和推崇老子為高隱代表者的表示。因此司馬遷寫在捉摸不定的老子傳裡,也就有了「老子,隱君子也」的結論。總之,孔子的思想,與秦、漢前後所號稱的儒、道兩家思想,他們在原始的本質上,對於「君子乘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囗以行」的立身處世的態度,是完全一致的,尤其對於「蓬囗以行」的隱士們,和隱士思想,是具有「心嚮往之」的潛在情感的。
  (三)隱土與歷史政治的關係
  講到歷史政治與隱士的關係,這在我們整個的歷史系統裡,是一個非常有趣味的問題,只是大家都相沿因襲慣了,談到歷史,不是用一本正經的嚴肅面孔來讀,便抱著疑信參半的態度來研究;可是無論屬於哪種方式,對於歷史政治上幕後隱士們的價值,都被忽略過去了。我在前面曾經強調說,隱士思想與隱士們,是操持中國文化的幕後主角,但是自古以來,真正徹底的隱士,已經無法確實得知他們的事蹟,只有被道家的人們,蒐羅一部分,假托一部分,歸入若隱若現的神仙傳記裡去了。我們現在提出與歷史政治有關的人物,也只能算是「半隱士」的一樣。所謂「半隱士」,就是說他們的生平,或者在前,或者在後,過的是隱士的生活,其餘半截的生活,就出山人世,參與現實社會,和實際的政治有了牽連。關於「半隱士」與「隱士」,我們引用宋代詩人陸放翁的一首詩;做為恰當的說明、放翁的詩說:「志士棲山恨不深,人知已是負初心,不須更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他認為真正的隱士,入山唯恐不深,避世唯恐不遠;而被人知道出了名的隱士,已經辜負了自己當初逃隱的動機了,姑且不說別有用意的嚴子陵們,就是許由、巢父他們,被人發現了蹤跡,有了「高尚其志」的「隱士」聲名,也早就錯到底了。這雖是陸放翁有所感而發的話,然而也足以代表「半隱士」們的一般感嘆!至於歷史政治有關的「半隱士」,例如伊尹、傅說、姜尚,以及間接有關的,鬼谷子、黃石公,與秦、漢以後的「半隱土」如張良、司馬德操與諸葛亮。南北朝以後,列入道家人物的,如王猛、陶弘景,唐代的魏徵,宋代的陳摶,元代的劉秉忠,明代的劉基、周顛,清代的范文程等等,都是其中的犖犖大者,為一般比較容易熟悉的人物。這便形成中國歷史政治上特有的情形:凡在撥亂反正的階段,或建國創業的時期,身為中國文化幕後的「隱士」們道家的人物,就見危受命,挺身而出,代表一般山林在野的志士們的精神,輔翼命世之主而創造新的時代和歷史。到了治平的時期,便又默默無聞,把成果與責任,付之自命為儒生們的手裡了。因此,我們要瞭解,中國歷史的演變,及其興衰成敗,成學術思想的關鍵,幾乎有一共通不易的定例:那便是凡當撥亂反正的時期,大多是道家人物與道家學術思想的功勞;到了天下太平,坐而論道,講究修齊治平之學的時期,就成了儒家的天下了。「隱士」的道家人物們,對於過去中國歷史政治具有這樣舉足輕重之勢,除了「通古今之變」,如司馬遷等少數人以外,一般人幾乎不明實況,所以把真正道家的人物,與真正道家的學術思想,就一直蒙在冤枉的檔卷中了。我們姑且舉出正反面一、二種歷史資料,以便有一新的認識,恕限於時間與篇幅,不能具體地詳細講明。
  1.歷史上畏懼「隱士」思想的反面
  周代:「太公望(姜尚,字子牙,因功被周室尊稱為太公),封於齊。齊有華士者,義不臣天子,不友諸侯,人稱其賢。太公使人召之三,不至。命誅之。周公曰:此人齊之高士,奈何誅之?太公曰:夫不臣天子,不友諸侯,望猶得臣而友之乎?望不得臣而友之,是棄民也。召之三,不至,是逆民也。而族之以為教首,使一國效之,望誰與為君乎?」
  這一歷史故事,便是說明姜太公得封為齊君以後,要殺齊國的「半隱士」華士。他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請他三次又不出山,這便使「半隱士」出身的姜太公動了殺心了。因為姜太公是行家,他懂得「半隱士」的利害,又加上他初到齊國,舊有的地方勢力,還沒有投誠,他決不容許這種不合作的作風養成。所以周公吃驚地問他,你何以隨便就要處決一個「高士」呢?他就說出他的意見,認為假使像華土這種人,還要褒揚他,那麼,我還要做齊國什麼人的君王呢?這真是痛痛快快地說明統治者的苦經,同時,也由此可以瞭解上古對「隱士」思想的重要性。
  其次:在戰國末期,齊國派使臣到趙國去,趙國的女主趙威後,在接見齊國大使的時候,還沒有談到正題,趙威後便問了幾個有關齊國政治的問題,最後,便說:「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為人也,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何為至今不殺乎」?這個外交史上的故事,正和姜太公要殺華士的說法,是同樣的觀念,可見在春秋、戰國時期,當權者對於「半隱士」的畏懼,和懼怕俠義道的情形,是同樣的心理。其實,齊國的「半隱士」於陵子仲,已經大非姜太公時代的華士可比,趙威後挑撥齊國大使,也許正是懼怕這個「半隱士」於陵子仲的才能,對於齊國與趙國之間的外交政治上,是一個有暗中左右力量的可怕人物,所以他在急於去掉故國賢人的心理意識上,便衝口說出這種政治心理作戰的話來了。
  2.歷史上尊重「隱士」思想的正面
  帝堯想要讓位於許由,周初用姜太公的建議,尊重伯夷、叔齊的志節,這些都是大家所熟悉知道的事件。秦始皇一怒而坑不聽命、不合作的儒生,因此又大失人心,漢高祖要想換立太子,結果日後用了張良的建議,把那高隱在商山的四皓,素來不理漢高祖的四個「半隱士」,死拉活扯地拖下山來,做了太子的老師。這樣,便使漢高祖不能不屈服,只好變更計劃,也就不敢再談換立太子的事了。此外,如歷代帝王向山中的「隱士」,動問國家大計的,也例不勝舉,有名的如陶弘景,稱為山中宰相。因此,在歷史文化的著作上,便有上古的「隱士」,秦、漢以後的「神仙」,唐、宋時代的「高士」與「處士」等無位而得高名的稱號產生。尤其在宋代,有一類的「處士」,以「半隱士」的姿態而得到一舉成名的光榮,致使後人笑他們有「功名捷徑在煙霞」的譏刺。以及後來兩宋理學家們,講學不仕的作風,都是由這種傳統文化幕後主角的「隱士」流風所造成的。清兵入關以後,英明的康熙,屢開博學鴻辭科來網羅不稱臣、不投降的漢族知識分子,也便是對付「隱士」的一個政策。
  我們為了說明道家學術思想的淵源,稍微多加牽扯了有關於隱士的問題,暫且到此為止。至於「隱士」思想,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價值與利弊,一時很難詳細來說明,總之,姑且拿老、莊做代表的道家「隱士」思想,與孔、孟做代表的儒家思想來說,他們最高的目的,和最基本的動機,所謂救世治平的宗旨,其實並無兩樣。所不同的,就是採用的方法與態度,各自別有主張。儒家的孔、孟,他們的作法是積極的強行人世,冀圖挽救世道人心;道家「隱士」們的主張,是因勢利導,處之於無形。所以道家的方法是用「弱」、用「柔」,結果往往被用錯,而致於柔弱不堪,這是它有害的一面。但在好的,有利的一面來講,它正是《易經》乾卦上。用九」的精神,所謂「見群龍無首,吉」。「龍德而隱者也」。因為它不在任何的那一個交位上,所以它能夠絕對的冷靜,絕對的客觀,在幕後領導九五的變化。倘使它也人了交位,當然便被變道所構,自身難免不受其變,而無補於時艱了。我們研究道家的應用,必須先要瞭解這個精神,才能談道家對於中國文化的利弊和價值。
            三、方士的學術與道家
  在這個時代來講道家,正當一切的學術思想,都被沉埋在科學的浪潮中旋轉,所以一提到「方士」,便使我們有無限的感慨。首先我要為歷史上的「方士」們提出申辯,所謂真正的「方士」,也就是我們古代真正的科學家。後來由於受傳統文化另一觀念所影響,歷來自命為儒家的學者,根據有關對「方士」們不利的資料,而將它變成是一個輕薄鄙視的名辭。因此我們歷史上的「方士」,與「方術之士」、「方技之士」等的稱號,一直被讀書的知識分子。視為江湖末技,與跑馬賣解(做把戲、變魔術)、走江湖、混飯吃的觀念,混合在一起了。其實,退一步說,假使「方士」便是走江湖、混飯吃的一流人物,雖然多少含有混騙的成分,但也不過是「眾庶憑生」,為了生活,與那些欺世盜名者相比較,也無什麼慚德之處。但最不幸的,正因為我們的歷史文化,過去對於「方士」有了這種偏見,就使我們上古發現的原始科學研究,在這種輕視的觀點之下,永遠被沉埋在「方外」的角落裡了。
  關於「方士」名稱的來源,比較可靠的資料,首先見於戰國時代的學者們,特別提出這個名稱,但在那個時候,這個頭銜,並不含有輕視的意思,只是做為學術技能的特稱而已,莊子曾經提出「方術」的名稱,也正是說明「方士」是一種有特長學術的人士。秦、漢以後,「方士」之名,漸已通用,尤其在司馬遷的《史記》裡,寫到秦始皇的迷信「方士」而求神仙,漢武帝受到「方士」們的欺騙而到海上求仙,《封禪書》中,用微言大義的筆法描述漢武帝的愚痴與迷信,以及「方士」們詐欺的醜態,於是後世對於醜陋可鄙的「方士」,就因襲觀念,不屑一顧了。其實,在司馬遷的筆下,對於具有價值的「方士」,只要他的學說與方術技能,足以影響人心,有利於社會的,他並不輕視,更不放過,都分別地為他們一一列傳。如屬於陰陽家的騶衍,屬於醫家的倉公與扁鵲,屬於遊戲人間,以滑稽見長的東方朔,屬於占卜的《龜策列傳》中的敘說,乃至後來與「方士」合流的遊俠等等,無一不盡情描述,擇要說明他們的特長與篤行。至於有關於天文、曆象研究的專家,更加悉心記載,備極重視。甚之,司馬遷自己,正是醉心於天文、曆法的研究,換句話說,他的學問的長處,是想秉承儒家孔子的精神,與道家的宗旨,而他淵博的知識,與學術的修養,卻很注重天文與曆法的探索。我們如果用強調一點的風趣口吻說,像莊子與司馬遷一流的人物,才有資格算做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正牌「方士」呢!當然囉,這只能說是偶發而借做比喻的話,不足為訓。
  (一)有關原始自然科學
  由於前面我們簡略地講過「方士」的內情,現在再來歸納一下自周、秦以來「方士」學術所包括的內容,大概便可知道歷史上所謂的「方士」,是些什麼人物。上古的天文與史官,史官與占卜,本來是屬於同一學識範圍的職務,到了秦、漢以後,便愈分意專,慢慢形成專家,凡是沒有聲名較著,或者對於這些學識還未完全博通深造的,便演變流行為「方士」了。於是在後來的「方士」學術中,便包括天文學、曆法學、星象學、占卜術等等,關於占卜一門,後來又經分家,有數理推算的佔算法,有用卦象或其他方法斷事的卜法。所以秦、漢以後,便有龜與策分用的區別,同時也有龜策合一的方法。因為有關天文、曆法、星象等學術,必須要以數學做基礎,因此,便有數學學術的發展。同時,因為天文、曆法、星象等學科,不單是屬於技術性質的學識,而且必須要有理論的根據,於是高談宇宙物理的理論學科的陰陽家們,也就勃然而興了。這些學術,在秦、漢以後,凡有高明研究的,就顯仕於朝廷,正如司馬遷所謂:帝王以徘優畜之。凡是聲名不彰於世,便流落民間,一一歸入「方士」之流了。
  (二)有關陰陽家演變為人文科學
  我們若要知道在上古時代,有關於天文、曆象等的原始科學,何以不能發展,那便是我們自古至今,一貫傳統的文化精神,一切都要偏重於人文本位與人生的修養。所以過去的讀書人,對於科學的學術,向來便抱有不堪重視的陋習,大家認為那是「奇技淫巧」,不足為法的學術。雖然沒有明文規定,類如天文學上的技術等,也與「奇技淫巧」有關,但因研究天文而發展為宇宙物理理論的陰陽家思想,就此斷送在這種觀念之下,不能在實際的技術才能上,充分加以實驗與證明。我們只要明白騶衍倡宇內有九州之說,曾被學者們哄然訕笑的事實,其他也就可想而知,於是由陰陽家的理論物理之學,勢必要轉入有關人生的研究了。根據陰陽家理論物理的道理,認為人的生命,可以做到不受自然物理規律的支配,能夠自己自由地控制生命,或自己再造新的生命。於是便慢慢發展,對於物理變化的尋求,而研究到心物一元的控制方術,因此,便有利用物理的本能,而產生「方士」修煉神仙法術,再綜合物理學與化學的研究,便有醫藥學煉丹術的發明。我們姑且不管「長生不老」的神仙,是否真能做到?至少對於因此目的出發,而形成養生學、生理學、藥物學、物理治療學等的雛形,實在是生命科學的先進,也是為好古者所自豪的了。至於後世與現在為什麼反不如其初也?那是我們不長進,不爭氣的中華民族子孫的責任,千萬不要把罪過一齊加在古人頭上。同時順便提起注意,我們所謂的養生學,在它的命名和內容的觀念上,卻不盡然同於現在的衛生學,所謂衛生,還是消極的抗拒,養生,才是積極的培本。尤其現在的生理學,是根據從死人身體上的解剖,和動物生理的研究而來,因此,它的流弊所及,用在對人體生命的醫學觀點上,與醫事的修養上,看待一個人,也如對待一個動物一樣,甚之,把他看成一個唯物機械的死人一樣,這正是因為在醫藥學的本身上,缺乏哲學理論修養的結果。舉凡這些觀念的轉變,如何才能與中國文化的精神合流,都在等待著我們這一代,和後代的努力,承先啟後,也是義不容辭的中國文化傳統精神的要點。
  (三)有關理論物理科學
  我們上古文化,有關於理論物理的學說,那便是五行、十天干、十二地支,乃至後來配合歸納,成為《易經》八卦術數一系的納甲學說。這是先由天文、曆象學識的關係發展,到了兩漢、魏、晉以後,形成為專門的理論法則。無論天文、曆法、星象、醫藥、煉丹、農業、工藝、占卜的龜策,與選揀陰陽順逆的「日者」,以及人文科學的種種,或多或少,統統都受到陰陽家術數思想的影響。即如宋儒理學家們,如程頤、程顥兄弟、朱烹等人,儘管排斥佛老,但也始終仍在陰陽家的範圍內沐浴悠遊。可是,最可惜的,我們過去始終無法跳出這個傳統習慣,把它擴而充之,付之於物理與人生的實際體驗,用來追究宇宙物質的自然科學上去。因此,許多不懂這些學問的人,不是罵它為迷信,便是罵它為不科學,雖然科學的精神,在於實際的求證,是要把理論見證於事實之間,但如果連這些法則與理論還不懂,就輕易地遽下斷言,這正是一種大大的迷信,而且不合於現代科學的求證精神。我個人對於這種觀念的答覆,非常簡單。第一,凡是一種學識,流傳幾千年,還沒有被完全推翻,其中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與價值,況且古人不一定都比今人愚笨,凡是研究這些有成就的古人,也都是第一流的聰明人,難道我們「強不知以為知」,遽下斷語,也比古人聰明嗎?第二,即使這些學識,完全是騙人的,它能騙了幾千年來的聰明人,雖然確是騙術,其騙也相當可觀了!你為什麼不去摸摸它的謎底,便下此斷語呢?求學問的態度,最重要的,是虛心學習,「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我們應當深自反省。
  總之,有關於周、秦之際「方士」學術的內容,我們可區別為廣義和狹義兩種,如果從廣義的範圍來講「方士」的學術內容,除了前面所列舉的種種以外,凡是春秋、戰國時期的陰陽家、農家、醫家、乃至雜家,都可歸納在「方士」的學術內容裡去。倘使只能從狹義的「方士」學術來講,那便屬於專以研究神仙丹藥、冀求人我生命的長生不老,乃至進而做到「羽化而登仙」的一些專門學術。不過,我們不要忘記,這種專門學術,也正是世界文化史上,最早期的,對於物理與化學等自然科學,與藥物學的創始者,若是妄加輕視,未免太過遺憾了。
          四、關於道家方士學術思想的淵源
  過去一般研究歷史文化學術的習慣,一提到道家,不是想到老子與莊子,便是想到神仙與「方士」,甚之,把老莊、神仙、「方士」三位一體,構成一個「迷離撲朔」的道家形態。每當大家一提到「方士」就很自然地依循傳統的觀念,認為他們產生於戰國時期的燕、齊之間。這批「方士」,大談其陰陽不經之說,與燒煉神仙丹藥之術。因此,流傳下來,至於秦、漢之際,服用「方士」的丹藥就可以成為神仙,做了神仙,便可以長生不死的觀念,就普遍地深入人心了。對於這種觀念的信仰,與追求神仙丹藥的風氣,一直或明或暗地籠罩著中國歷史社會,達兩千年之久,上至帝王,下至平民,歷來都很普遍地受到這種「迷信」觀念的影響。大家儘管「口說無憑」,其實都是「心嚮往之」。在歷史觀念上,我們都人云亦云,既然認為「方士」是戰國時期燕、齊之間的產品,可是,大家都忘記了問一問,為什麼在那個時間,只有燕、齊之間,才會有「方士」的產生呢?他們學術思想的根據,難道完全沒有可靠的來源,都是憑空捏造,專為欺世盜名而騙人的嗎?倘使真是如此,這些所謂的「方士」欺世騙人的謊言與技術,也非常足以自豪了。因為他們不但欺騙過去歷史上都屬於第一流的聰明人,同時他們欺世騙人的遺風,居然能夠一直維持了幾千年,這豈不是一件大有可疑的怪事嗎?因此,我們就需要把戰國時期,燕、齊之間出來的這些「方士」的根源,反覆追查一番了。
  (一)上古傳統文化與周代的道術
  講到上古文化與道術,自魏、晉以後直到現在,始終存在著兩種觀念,一是相信傳統的歷史,絕對崇古而信古的;一是懷疑古代歷史的傳說,儘量想在古人留下的文化遺蹟裡,尋找證據,推翻舊說的。時代愈向後來,距古愈遠,疑古的觀念也愈加濃厚與興盛。文化與歷史,事實上本來是不可分離的一體兩面,我們自古以來,素來傳說的上古歷史,往往是與遠古史合一的。但是對於遠古史只有傳說,有關遠古正確的資料太缺乏,所以抱著「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態度如孔子,他在整理遠古與上古文獻的時候,十分謹慎地刪定《書經》,斷自唐虞開始。關於唐虞以上五帝的傳說,只有散見在《大戴禮》與《春秋》的附帶敘述之中了。那便是雖然好古而不疑,到底還是需要採取可以徵信的資料,因此以虞、夏做為斷代的開始。後人再退而求信,便以夏、商、週三代做為標準可信的史料。不過,到了近代和現代,有的採用西洋文化與史學的觀點,對此也表示懷疑了,那是另一問題,在此暫且不加講論。但從孔子開始,雖然斷自唐虞為準,而在周、秦之際,諸子百家的傳述著作中,仍然存疑存信,保留許多自遠古與上古相傳的歷史資料,後來就為道家與道教的思想全盤接受。而且自兩漢以來,從事傳經註釋的儒家學者,在他的注經觀念中,也有許多地方明貶暗褒地保存這種傳統的思想。究竟我們的遠古與上古的文化史,應該確定是如何如何的,我現在站在道家思想的觀念來講,實在很難說。
  那麼,我們現在再來看看自稱為繼孔子著《春秋》後,五百年來的第一人,而且還是極其崇拜孔子的歷史文化哲學思想家司馬遷,在他的著作--《史記》的思想系統中,瞭解一下他對於上古文化史的看法。他雖然在《伯夷列傳》上提到:「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但非常顯然的,他在孔子所傳述的六藝以外,仍然不能忘情於其他「極博」的古籍上的傳說。所以他在寫帝王的世系時,就要為五帝作本紀,而且首先提出黃帝,比起孔子保存三代可以徵信文獻的觀念,又是另一的態度與看法。所以,他在《五帝本紀》的「贊」裡說:「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與縉通)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余嘗西至空峒,北過球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第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維為淺見寡聞道也。余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在他的《五帝本紀》「贊」裡,我們可以看出以他考察所得的結果,「長老皆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是說明民間老前輩們的傳說,處處都提到黃帝,同時,堯與舜的地方,文化風俗的教化遺蹟,也各有不同之處,並不完全一致。其實,不但堯、舜的風教,各自代表不同的時代與地方的背景,就是堯、舜、禹三代的風教,也各自不同,並非完全是一貫的傳統的,何況夏、商、周呢!
  司馬遷在《史記》裡,雖然提高了歷史文化年代的觀念,然而後人崇信上古傳說的,還是覺得不滿足,所以在唐代,便有司馬貞為《史記》作補直,根據道家傳說,又寫了一篇《三皇本紀》,更從黃帝以上,一再向上高推。如果再看更晚的歷史學家,他們採用道家對於歷史文化演進的觀念來講,從三皇以下,至伏羲畫卦,再降到五帝的開始,少說一點,已經有十二萬年的歷程,多說一點,可以遠推到一百多萬年前。後來宋代的邵康節,著《皇極經世》,創立對歷史演變的一種新算法,使用他自己得自道家思想的律例,裁定自三皇到唐堯甲辰年止,共該為四萬五千餘年。我們如要瞭解道家的文化思想,要瞭解中國文化歷史舊說,請看這些所例舉的少數資料,不知大家作何感想?當然囉!你也可以說它為荒謬不經之談,這是你個人思想上的自由,誰也不能隨便說一個「不」宇。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回轉來採用司馬遷的辦法,雖然「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的精神,再來大體而廣泛地討論一下六藝--五經的資料,便可瞭解上古文化思想,與道家學術的淵源了。不過,我們現在只就六藝有關的五經現成資料來講,既不管它內容考據的真偽問題,也無法仔細討論,只是講其大略而已。有關五經文獻的文化思想,最主要的兩部書,就是《易經》與《書經》。自漢、魏以後,提到五經與文化史,大體都以《易經》做為「群經之首」。因為歷來傳統學者,認為中國文字與文化學術的起源,都在伏羲畫八卦,為有書契的開始,《易經》就是從八卦的演變,進為文化學術思想的一部書,它與醫藥等術書一樣幸運,在秦始皇燒書時期,被認為是屬於卜筮一流的術書,所以沒有把它燒燬。《易經》學術思想的發展,據歷來傳說,有連山、歸藏、周易等三種易學的流派,然而連山易與歸藏易,原始確切的陳跡久已難尋,我們所流傳的《易經》,只有《周易》一書,那麼,沒有被秦始皇所焚燒的,就是這部《周易》?或是三易統統未燒?其中又是一大疑問了。現在暫時不講這些問題,只是根據《周易》來講伏羲畫八卦以後,上古文化演變的路線。
  八卦,原是以八個符號來表示物理宇宙的圖記。其中含有陰陽互變,用來歸納萬事萬物變化的跡象,因而產生八八六十四卦,做為分析歸納人事物理的法則。它與黃帝時代所發明天文上的天干、地支符號,與唐虞以後而歷夏、商、周的五行術數一」樣,由上古伏羲時代而經五帝至三代,都是各自有其獨立的系統,各自代表上古氏族社會的地區文化,與時代文化的異同,原來並不一致。把八卦、五行、天干、地支,完全綜合融會起來,加上天神與人事合一的觀念與計算方法,因此演變為中國原始的物理理論科學,同時又變為神秘而類似宗教性的學術,實在都是兩漢學者與道士們的傑作。復因此而成為占卜、讖緯等術的泉源,更使易學半明半晦,永遠人於秘發之林了。可是,我們根據《周易》的研究,卻又另外發現一個問題,那便是由上古聖人伏羲所畫八卦的易學,經過周文王的造辭,與他兒子周公的解釋,把這類原始宇宙物理理論性的學術內涵,取用了它大部分的內容,變為發揚人文道德,奠定倫理標準的人文思想了。後來歷經五百年左右,孔子又繼文王、周公以後,研究《周易》,更加融會貫通的,用它來說明人事哲學的原則。於是,後世言《易經》,便有理、象、數的分途之學。以專講人事道理的通義的,就歸之於易理的範圍,以專究天文、物理、生理等陰陽變化的,就歸於象、數的範圍;講象、數,獨推道家,言事理,兼及儒家,這便成為魏、晉以後道家學術思想,與修道理論的哲學根據。換言之,秦、漢以後道家學術思想,由科學而哲學的根據,實在是從《易經》學術的源流而來,也可以擴大地說,是上接伏羲、三皇、五帝的傳統。但是,我們在《書經》(《尚書》)所載三代以來的文獻中,除了一篇《洪範》,提到五行的思想以外,實在再找不出更多有關於《易經》的資料,這又是什麼道理呢?這也就是在討論春秋、戰國時期學術思想,必須要追蹤尋求周代以上文化來源的問題了。
  我們都知道中華民族文化的發源地,先由西北高原開始,逐漸向黃河下游發展,到了三代以下,便形成中原文化。這一系統文化的老祖宗,大致都上推自伏羲畫卦做開始,以黃帝軒轅為中心,終以文王演繹八卦的《易經》哲學,奠定自伏羲,經黃帝,至於文王一系的學術思想,發源於西北高原,展開於黃河流域中心地區的文化。我們姑且假定一個名辭,叫它為《易經》學系的文化學術,或者稱它為中國上古西北高原的文化思想:前者的名稱,是以經學做中心,後者的名稱,是以地理歷史做代表,它與孔子所蒐集編著三代政治歷史資料的《書經》(《尚書》)文化,儼然是兩個系統。因為《書經》所保留政治歷史文化的資料,自唐、堯、虞、舜、夏禹,至商湯而至於周代的文化,除了經過周公的融會而集其大成,制定周代的禮、樂、文教,刑政以外,從三代以至於商湯,大致都是起自黃河中心流域東北方的文化思想,所以我們也可以叫它為《書經》學系的文化學術,或者稱它為中國上古黃河中心流域東北方的文化思想。
  我提出這個對於上古文化,經歷三代而到周、秦之際的兩大觀念,也便是說明在春秋、戰國時期,雖然諸侯各國的文化學術思想,是宗奉周室的周制,而因各自秉承宗族文化的傳統不一,仍然有各自為政的精神存在。再由周代而遠推上古,前從唐堯、虞舜更加上潮,後從夏禹一直到周代建國,顯然是各有它承繼的體系,因此更可瞭解中國文化的統一,都是秦、漢以後的事實。至於周、秦以後道家學術思想的內容所屬,與燕、齊「方士」學術的根源,卻與上古西北高原文化,自有息息相通的關係。如果忘了這個歷史演變的陳跡,對於道家學術思想,當然就有陌生或無因而突起的感覺了。至於後世以孔子做代表的儒家學術思想,偏重於人文道德倫理的文化,實在是受周公禮、樂、文教、刑政思想的影響,淵源於《書經》的三代文化而來。這在孔子之孫子思所著的《中庸》裡,也很明顯地說:「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便是很好的說明。孔子的晚年學易,大體仍然納於人文的規範,依然是循文王、周公的思想路線而發展。
  講到這裡,我們順便一說伏羲、黃帝等,有關於上古文化學術思想的資料?以供研究者注意:
  根據舊史的記載,伏羲生在「華胥之渚」,後來定都於陳。所謂「華胥」,就是陝西西安附近的藍田縣。所謂陳,就是河南開封區域。伏羲以後的神農,舊史稱為炎帝的,他出生在姜水,後來便繼伏羲而都於陳,再遷山東的曲阜。所謂姜水,就在陝西的歧山縣西。伏羲是漁獵社會時代的領導者,神農是農業社會時代的領導者。漁獵社會的生活,是由西北高原向黃河上游流域發展的過程。農業社會,自然必須步入平原地帶為適合,這便是由伏羲到神農時代,文明進化的必然情形。
  至於黃帝軒轅時代,文化文明,已經進入初期集成的時期,也就是後世判斷歷史文物,裁定上溯始於黃帝的原因。黃帝生於「軒轅之邱,因名軒轅。」所謂軒轅,就是河南新鄭縣西北,後來因蚩尤的作亂,炎帝神農氏族的衰敗,黃帝首先發明訓練動物,如熊、虎等猛獸作戰,我們借用一句現代化的術語來說,他建立一支動物的機械化部隊,在(皈泉)河北保安縣,先打垮了暴虐無道的「榆罔」,又在察哈爾涿鹿縣東南的涿鹿之野,再打垮了蚩尤,因此便受諸侯的推尊為天子,繼炎帝神農氏族而治天下。
  中華民族文化共祖的黃帝,在草昧初創的時代,真有無比的偉大,他不但征服了蚩尤,平定天下之亂,在他的手裡,還建立了中國原始自然科學的規範,他發現磁場的功能,做了指南車,建立中國天文、數學的規律,為古今中外自然科學史上古發明的先鋒。他創造占星術、天文儀規,作蓋天儀,測定風向以候氣象,創建曆法,以定時間與日月在天體運行的標準,同時命大撓作甲子與奇門遁甲之術,建立天文與宇宙物理理論的學術,他研究醫藥,作《內經》,作交通工具的舟車,制定衣服的制度,以及確立建築、貨幣,與劃分土地,確定地方政治制度等工作。講到自然科學,便使我們有無限的感慨,我們要知道,在科學史上,以及科學的學識上,向來便以天文學為先鋒,數學為基本。而我們由老祖宗黃帝手裡發明天文與數學以來,素來在科學史上,被認為是科學的先進,但到了近代和現在,不要說國內高級學府,沒有一個像樣的天文系,同時也沒有一個真正能夠趕得上時代的數學系,致使我們身為天文、數學的原始先進國家,變成完全外行而無知的落後民族,使我們面對列祖列宗,真有無地自容之處,更何況對於中國固有,而後來屬於道家學術範圍的天文等知識,試問真知道的能有幾人?豈不令人興嘆嗎!黃帝不但建立了中國原始科學文化的體系,他同時創造文字,發明正音樂樂律的律呂,製作度、量、衡,建立政治體制,而且首先設立「史官」的制度。總之,黃帝的功德太多,凡是上古一切文化文明的好處,根據舊史上記載的觀念,統統都歸之於黃帝,此所以司馬遷所謂:「黃帝,學者所共術」確有原因的。
  我們對於黃帝,除了根據現成的史料,簡單地作了上面的介紹以外,且看道家方面,對於黃帝的傳說,更可瞭解道家的學術思想,是如何秉承上古傳統文化的來源了。道家者言,除了如上述所說,對於黃帝的偉大,備加推崇以外,他們還說黃帝曾經拜過七十二位老師,遍學各種學問,最後西上甘肅的崆峒山,問道於廣成子,後來又到四川峨嵋。廣成子才傳他的道,因此便普遍傳說黃帝問道於崆峒,得道於峨嵋。但要記住,由於這個傳說,黃帝的功業,是起於黃河平原的東方與北方,而他的文化學術思想,主要的,是得之於西北高原的系統。所謂廣成子,是道家共奉的上古神仙?究竟有無其人,姑且不談,然而道家人物的名號,也和佛家菩薩的名號一樣,往往名號是代表一種內容的,那麼廣成子,便是集其中國文化大成的意思,這與「黃帝,學者所共術」的觀念,就不謀而合了。
  黃帝自得道以後,活到一百十一歲,共計在位的期間一百年。後來因修道有成,便在鼎湖白日飛昇,上天而做神仙的共祖了。他是乘飛龍而上天的,所以有許多臣子,都攀住龍鬚,跟著飛昇,也有少數攀不牢的,便在半空中,還墜入間了,因此,後來便有「攀龍附鳳」的術語,用之於君臣風雲際會的頌稱。我們聽了道家傳說這則神話故事式的黃帝史,當然是「礙難置信」。而且司馬遷在《史記》上,又明明記載「帝崩於荊山之陽」,「葬橋山」,就是陝西「橋陵」。可是史書上又說:「帝采首山之銅,鑄三鼎於荊山之陽,鼎成,崩焉。其臣左徹取衣冠幾杖而廟祀之。」如果照此一說,對於黃帝的死,又是一個謎了。這些我們都可不管,無論如何,道家這種傳說,向來便是對於功德永垂人間者的尊崇與封號。凡是德在人心,功垂千古的,他們大多都把他列入神仙範圍,因此影響後世儒家對於忠臣孝子,節婦義夫們的廟祀,乃至傳統文化觀念所謂「聰明正直,死而為神」的精神,透過這個觀念,我們便可瞭解道家說黃帝是「鼎湖仙去」,作為天上神仙共祖的說法,是具有無比的崇敬與仰慕的深情,豈可一律視為謬論嗎?
  我們由伏羲畫卦,講到神農而至黃帝,已經大體說明上古西北高原的文化系統,那便是屬於《易經》學系的學術思想,由宇宙物理的科學而到哲學的,也正是中國原始文化的這一系,後世道家學術思想淵源的系統,時代再向下來,便是堯、舜、禹三代的文化了,這個時期的學術思想屬於《書經》學系,也便是黃河中心流域的東方與北方的思想系統了。
  帝堯,是黃帝的曾孫,生在丹陵,後來遷移到山西太原附近的祁縣。十三歲,便佐帝摯封植,有功而受封在山東的定陶。到了十五歲,復封於河北保定附近的唐縣,所以後世便稱唐堯。十六歲,踐天子之位於山西的平陽。根據《尚書·堯典》,帝堯為政的第一政務,就是整理天文與曆法,也便是形成後世文化與歷史「正朔」的觀念。換言之,帝堯為政的方針,在針對農業社會的基礎上,仍然著重於天文、曆法等屬於自然科學的建設,用它與人文文化的建設,同時並進的。當時輔助帝堯行政的,便是他所選拔的虞舜。虞舜輔助帝堯,整理天文、曆法,創建禮、樂、文教、刑政等許多規模與制度,同時又整理自上古以來的自然科學,與人文文化有關等要務,相似史書所載的,黃帝許多施政的方針。可是在這個時代,中國有了洪水之患,所謂「浩浩懷山襄陵」的狀況,是慘不忍睹的局面,先後連續約達一、二十年之久。所謂「懷山」,就是說把高山擁抱在大水的懷裡;「襄陵」,是說淹沒地面,至於高原的丘陵地帶。這樣大,而且持續多年的水災,給予中國三代以上的災禍,它的慘酷,不待言而可知。後來經過夏禹的努力,開山浚川,才將洪水的災患,變成全國的河渠水利,於是夏禹的成績,不但功在當時,而且德及萬古,因為真正中國文化歷史,由上古到大禹治水的成功,才算正式奠定中華民族以農業立國的堅強基礎,有了原始農業經濟的成就,才能完成夏、商、週三代確實建立中國文化的系統。雖然,古代歷史的記載,以無上崇敬的筆調,寫出堯、舜奠定文治的功勛,但詳細研究堯、舜史蹟,以《尚書》的《堯典》、《舜典》做為中心的史料,自然可以看到都是由於大禹治水的成功,才能完成堯、舜相承文治的大業。所以孔子說:「禹,吾無間然矣!」他的確夠得上如孔子所說的是無話可說的聖人了。講到大禹治水,以及中國的水患與水利,順便提醒一句:中國幾千年來帝王時代,首要的大事,便是對於黃河水患的防治,與長江水利的開發。尤其是黃河水患,在歷史上,小的水災,至少不出十餘年,大的水災,至多不外三十年,必定會造成黃河下游流域的中原地帶等區域的災害,歷代真正具有救國救民之心,抱有經綸濟世之志的學者,都想繼續大禹治水的功業,要完成大禹未奏全功的建設中華民族的大計。宋代以後,號稱儒家有理學家們,屬於事功學派的,他們都想在全國的河渠水利上下工夫,做為實際治平學問的目的。然而河患與水利的開發,畢竟沒有完成大禹的志業,希望我們這一代的青年同學,凡做事業,應當傚法大禹的精神,真能做到為國家民族建立一番偉大的事業與功勛。
  大禹,是黃帝的玄孫,因有平定全國的水災,整治水利的大功德,便受舜的禪讓,繼承天子之位於戰國時的韓國,就是山西平陽附近的安邑。這便是上古史上有名公天下的樣讓時期,也就是堯、舜、禹三代的豐功大德。同時,也自大禹以後,便形成夏、商、週三代文明的開始。由伏羲畫卦,經神農、黃帝而到堯、舜以後,大禹是中國上古建國史上劃時代的人物。非常遺憾,也很不幸的,在民國初年以後,有些學者,無形中受了外國人有意造成侮辱中國歷史文化的觀念,否認堯、舜、禹的史蹟。認為堯、舜。禹等並無其人其事;堯,是香爐的象徵;舜,是蠟燭台;禹是一個大爬蟲,像這樣自己對祖先歷史文化,自加侮辱的新觀念,使我們講起來,實在大有「親者痛而仇者快」的感慨。殊不知中國人的點香用香爐,點燭用蠟燭台,那是漢、魏以後,隨佛教傳入印度習慣的轉變,三代以上,香爐與蠟燭台,根本沒有發明,我們所看到的香爐與蠟燭台的形式,都是唐、宋以後的形態,甚之,還要遲一點,怎麼可以把堯、舜、禹三個字的象形,硬拉下到千載以後,比做宗教儀式用的工具呢!現在我們約略講過《書經》文化系統,堯、舜、禹前後的簡介,也就是說明這個時期的文化源流,都在中原地帶,流布在黃河中心流域的東方與北方的情形,並且便是附帶而簡要地說明中國上古人文文化建立的系統。
  至於大禹如何劃分九州,自有《書經》所保留《禹貢篇》等歷史資料,我們不去管它,現在要講的,是道家學術思想,如何與三代以上的文化接流的問題。大家都知道,當堯、舜建國初期的大事,首先的工作。除了建設天文、曆法等具有如現代所有科學建國的精神外,同時,對於人文文化的建設,也正如《易經》所謂建立一種「聖人以神道設教」,類似宗教而富於哲學的規模,後世道家、儒家的「天人合一」思想,都是由這種歷史文化的資料而形成。尤其在大禹治水的階段,除了《書經》等屬於正史傳記的說法,只是列述許多可征可信的史料外,對於怪誕不經的傳說,早被刪除,概不採納,可是在上古的民間相傳,後來成為道家與道教的傳述裡,便大有不然了。道家從《易經》文化系統的立場,傳述大禹治水的成功,因為他接受上古仙人(隱士)的傳授,還得自黃帝所傳的河圖易學,真正善於運用陰陽八卦、五行、干支等天文、物理的學問,才能治平了亙古以來的水患,所以認為大禹的事功成就,也便是道家正統學術精神的結晶,他們相信千古疑書的《山海經》,而且也推崇《山海經》上所記載,山林川澤的神異怪物,確是具有神聖的神秘東西,這些半類妖魔鬼怪的事物,都被大禹的道力所降伏,而且聽命於他,被他所用,因此他才能奏此大功。總之,道家認為大禹的成功,「此乃天授也」。到了道家的學術,再轉變而落到道教的手裡,那就更不同了,道教除了全盤接受道家對於大禹的說法以外,認為他即是繼承天命的聖人,同時,也是黃帝以來先聖流傳下來,所有神仙法術的繼承人。大禹治水的成功,是因為擅長符籙等法術,他能遣使六丁、六甲等天上神將,他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凡是一切極盡神秘、怪誕、荒謬的能事,也都一齊套在大禹的頭上,因此而形成大禹與道家、道教的因緣,特別深厚。這便是說明春秋、戰國以後,道家的學術思想路線,是上接伏羲、黃帝以後,《易經》文化系統,與《書經》文化系統,融會有關的淵源。
  其實,自大禹治水之後,使夏代後裔,延續天下的治權,達四百餘年之久的文化,那便是夏代以真正農業立國的文化。因為他是秉承上古以天文、曆法等原始宇宙的學術思想,用金、木、水、火、土五行變換的物理原則,配合農業社會的人文文化,因此而形成夏代的文化精神,是崇尚樸素篤實的本質,這便是歷史上有名的「夏尚忠」的文化精神。到了成湯革命,滅掉夏朝末代的暴君桀以後,建立商湯六百餘年的文化,一變夏代文化樸實的形態,偏向於天道的觀念,走入「以神道設教」,類似宗教的精神,因此便形成殷商時期,歷史上有名的「殷尚鬼」,崇信鬼神意志的文化精神。這個屬於《書經》文化系統,一變再變,一直到了西周文王興於陝西,他承繼西北高原傳統,賜經》文化的系統,參酌古今之宜,演揚易學而成《周易》一書的基本學術思想以且;再經過他的兒子周武王的革命成功,周公旦的擴充《易經》學系思想,融會三代以來人文文化,與部分承繼殷商天道鬼神等的思想,才得完成周代禮、樂、文教、刑政等人文文明的大系。換言之,到了周代,才算是綜合上古以來,所有文化的大成,是後來為孔子所讚頌的「鬱鬱乎文哉,吾從周」的文化精神。因此,我們可以在《易經》、《書經》以外,看到《禮記》、《春秋》中許多屬於《易經》學系,也就是後來儒道兩家共同宗奉的學問,如《禮記·月令》等--春秋工制、月令、曆法,與災異、天象示變等的觀念,有關於《易經》象數的學術思想。
  但是,我們這裡所謂的周代文化,是專指中央天子的周朝文明而言,後來在春秋、戰國時期,是屬於魯國文化的系統。如果研究諸侯各國的文化學術思想,那就各有異同,並不一致,彼此之間,都自保留有他祖先氏族傳承的文化精神。例如,神農的後裔,封在河南的焦城。黃帝的後裔,封在山東濟南附近的祝(長清縣)。帝堯的後裔,封在河北的薊(就是清代的直隸順天府的大興縣)。帝舜的後裔,封在河南開封附近的陳(陳州)。大禹的後裔,封在開封附近的杞。殷商後裔的賢人微子,受封在宋。另一殷商後裔的賢人箕子,因獻洪範而被尊為不臣之敬,受封於朝鮮。這些諸侯的分封就國,都是上古與三代的後嗣,並非一律都是周室的功臣,而受到分封的爵賞。這是周朝文、武、周公的德政,也便是中國歷史文化傳統的精神,所謂「興滅國,繼絕世」偉大的文化思想。其次,周室所分封功臣,從其師尚父(太公呂望)為首,封於齊,周公封於魯等等,所謂「兄弟之國,十有五人,同姓者四十餘人。」這樣便是周代分封諸侯而建國的「封建」局面,大有不同於歐洲上古的「封建」制度,如果把東西兩方「封建」不同的觀念,混為一談,必須要加甄辨。而且我們不要忘記,由周初分封建國,直到春秋戰國的七八百年間,中華民族的文字、言語,並未統一,諸侯各國的文化學術,也各自保有他的傳統,等於我們幾千年的文化,雖然國家一統,而各地方的風俗、習慣、方言,在其同中也各有其異。所謂「書同文,車同軌」的混同局面,在秦、漢之間,才得正式完成。
  因此我們讀周、秦之際的諸子百家之言,凡有關於道家學術思想的典籍,大多都如司馬遷所謂:「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便是因為方言的不同,文學的格調沒有統一,所以便被秦、漢以且自稱為儒家的文人,一筆勾銷,認為不值一顧了。其實,道家的學術思想,是偏向於自然科學理論的成分居多,不像儒家的學說,是偏向於人文思想的成分為主。凡是近於自然科學的著作,必然缺乏文學修辭優美的情調,有關人文學術的,無論如何淺薄,它與文學畢竟不可劃分。道家「方士」學術思想,以及諸子百家有關於原始科學理論的學說,就在這個原因之下,被斷送埋沒在「異端」的學術罪狀之中,達兩千餘年之久,我們只要留心歷史文化的史料,這個問題,就會容易明白。例如比孔子還早一點的管子,在現在所流傳他的著作之中,不論真假的成分有多少,即使認為十分可靠的幾篇,仔細讀來,仍然不同於魯國文學的筆調,這是代表齊國人文學術思想的一部書,猶如《晏子春秋》一樣,都具有齊國文學的筆調,在另一方面,司馬遷說齊民「闊達多匿知」,莊子在《逍遙游》上,也提到齊國的學術思想中有一本怪書,叫做《齊諧》,他又自加一句註解說:「齊諧者,志怪者也。」換言之,《齊諧》這本書,是齊國人專門集記希奇古怪的奇譚。由此可見齊民,闊達多匿知」的地方性,是由來如此,因此後來中國文化,用來批判不經之談的評語,便有「齊東野語」的名辭了。其次,例如《墨子》一部書,因為墨翟本人,生活長大在宋國,他受宋國的學術思想影響最深,所以他有類同宗教信仰的崇尚「天志」,而同時又相信鬼神的權能,這些便是受到宋國傳統,殷人尚鬼、信天、文化等思想影響的關係。至於他有苦節勞形、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的學說與作風,那是繼承夏代大禹的精神,可能也有受到宋國的鄰封,夏禹之後杞國思想的感染。當然,我說這些,都是十分可能,而且是有理路可尋的事,並非就是定案,因為生在兩千餘年後的今天,高推古代的情形,時間、空間的環境遷變,絕對已非當時的面目,雖然大家採用書本的資料作考證,也是不免出於臆測。「盡信書,不如無書」,所以不能完全作為肯定的理由,至於曾子、子思、孟子、荀卿一系列的思想,當然是孔門以後的魯國文化,與魯國文學的正統。其他如老、莊,是南方楚國文化的情調。兵家著作如孫、吳兵法,是戰國時期齊國的傳統學術思想,與齊國文學的進步與昇華。另如縱橫家、法家、名家等學,大多都是秦、晉之間後起的思想,司馬遷所說:「三晉多權變之士,夫言縱橫強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雜家的學術思想,與秦、晉、齊、楚有關,也可以說,便是秦、晉、齊、楚學術思想雜集的迴旋。陰陽家言,當然就是燕、齊「方士」學術的源流。我們瞭解了這個春秋、戰國文化學術的大勢以後,對於其中如何形成為中國文化主流的儒家,姑且另作講說。其餘如陰陽、兵、農、醫、老、莊、楊朱、墨子、名、法、縱橫、雜家等,綜錯交羅,互相為用,便成為戰國到秦、漢以前,統統歸入道家學術思想的範圍了。
  我們講述道家的文化學術思想,不厭其煩由周、秦以前,再向上溯,大而言之,是為了說明中國文化的傳統淵源,以及追溯道家文化思想,實為源遠流長的主旨;小而言之,也便是說明周、秦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的關係。另一方面,也就是說明道家的文化學術,乃是繼承夏、商、週三代以上,中華民族發源於西北高原的《易經》文化學系。至於戰國前後,變成南方楚國文化的老、莊思想,是其餘波的流蕩而已。自孔子一系的儒家文化學術,是傳承三代以下,起於中原與東方、北方的《書經》文化學系,到了戰國;秦、漢以前,便成為魯國文化,孔、孟思想的中心,所謂繼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傳統。總之,用於人文社會,有關禮、樂、文教、刑政的學術,儒家《書經》文化系統,猶如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正規軍。用於因應時變,藉以撥亂反正的,道家《易經》文化系統,才是出奇制勝的奇兵,這也便是中國文化歷史上有名的「外示儒術,內用黃老」君師之道扼要的說明。
  (二)戰國時期北方齊魯燕宋的文化背景
  首先要鄭重聲明,凡是要研究秦、漢以上的歷史文化,千萬不要忘記,那個時期的歷史背景。我們粗看起來,周、秦以上文化學術的形態,固然是繼承三代以下的一貫傳統,到了週期,才算完成建立一個人文文化具體的成型,但是我們總要不忘歷史的發展,不是空中樓閣,無因而來的、當春秋、戰國時期,所謂分封建國的諸侯之邦,因為各有歷史淵源的背景,與地理環境的不同,所以凡是有關構成各國文化的條件,如言語、文字、風俗習慣、政治方式、財經措施、交通形勢等等,大體都是各自為政,並沒有像秦、漢以後的統一。我們只要大概沒有忘記歷史上的記載,自從秦始皇開始,才漸使「書同文,車同軌」,才有廢邦國而建郡縣的統一制度,就不至於把秦、漢以上的地理文化不同的觀念,隨便忽略過去。而且那個時候,所謂中央政權的周天子,他為共主的帝王制度,既不是秦、漢以後帝王體制的形態,也不是三代以前的情形,只要大家研究一下三禮(《周禮》、《儀禮》、《記》),便自然會明白了,現在我們要討論的,是專對有關天燕、齊之間「方士」學術來源的問題,因此,先從齊國說起。
  凡是讀過歷史的,都知道齊國是太公呂望(姜尚)之後。姜太公呂望,是三代以前炎帝神農氏的後裔,到他的時候,已經算是東海上人。他與祖先的傳統文化,與他的學術思想,是屬於周、秦之際「隱士」思想的道家一系。他在困窮的環境中,過了幾十年的苦難時間,到了八十歲左右,才遇到文王,後來以兵謀奇計輔助武王,完成周室革命事業的成功,他是周初道家學術思想的代表者。周武王為了酬謝他偉大的功勛,封他在齊建國,《史記·封禪書》說:「齊之所以為齊者,以天齊。」但是那個時候的齊國,並不是好地方,不是春秋、戰國時期的齊國可比,而且還存在著原來的地方惡勢力。所以太公望在受封就國的路上,也有懶得到差接事的意思,好在靠一位旅店的老闆,啟示他一番話,他才馬上趕去,建立了齊國;當然,這個旅店老闆,也應該算是隱士之流的人物,他到齊國施政的首先要務,便是開發經濟財政的資源,發展濱海一帶的魚鹽之利,所以我們要講鹽務財政史,姜太公呂望,應該算是一位祖師爺,至於有關太公呂望的學術思想,在此不必多講,我們只要研究一下兵家,與謀略家所宗奉的《韜略》一類的書,與道家、兵家共同推重的《陰符經》等,大概就可以得其眉目了;不管那些典籍是否為後人假托太公之名而著的偽書,但「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兵家思想,系出於齊,這是大概不會有問題的。齊國的文化學術,既是秉承大公呂望的道家學術思想而來,所以他與魯國傳承周公學術思想的系統,就大有異同了。司馬遷說過,他曾經遊歷過齊國,以他觀察的結果,便說:「自魯適齊,自泰山屬之琅訝,北被於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間達多惹知,其天性也。」他所謂惹知,應有兩種解釋,其一:等於現代語所說有深沉保留的智慧二其二:也可以說富於神秘性的知識。所以戰國時期的「方士」,如名助公卿,諸侯爭相迎致的鄒衍等人,都出在齊國,秦漢時期的「方士」神仙們,也多數出在齊國。同時因為齊國,自太公望開始,發展了漁業與鹽務,所以它在春秋、戰國的時期,隱然便是當時中國經濟、商業的中心地區,等於唐代的揚州,清末民國的上海。
  文化與財經,本來便有不可或分的關係,所以到了春秋時代,便有齊相管仲經濟政治的思想出現,大講其「倉稟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屏」的至理名言了。齊國因為經濟的繁榮,文化學術也特別發達,因此而成為諸侯各國之間,彼此文化交流的重鎮,所以戰國時期的名儒學者,大多數都到過齊國,想求發展,猶如現在世界各國學者,多數都想到美國求出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古今中外,如出一轍,這也是賢者難免的事。例如孟子、荀卿,都與齊國有過莫大的因緣,這豈是偶然的事嗎?而且孟子與莊子,都是先後同一時代的人物,他們在學說理論上,都大談其養氣、煉氣的道理。孟子的思想,顯然與曾子、子思以後的儒家學說,大有出入,孟子在《公孫丑》與《盡心》章上的養氣之談,儼然同於「方士」煉氣的口吻程序,你能說學術思想,可以完全不受歷史背景,與地理環境的影響嗎?因為孟子有養氣之說,與「夫志,氣之帥也」的立論,才引出宋儒理學家的理氣二元論,如果溯本窮源,放開氣度來看,那麼,對於戰國時期燕、齊「方士」的流風遺韻,便不能不使人為之悠然神往了。
  至於魯國,人盡皆知是周公的學術思想,是秉承他父親文王的庭訓,集成夏、商以來的人文思想,因循改革而形成周代「鬱鬱乎文哉」的文明。因此,形成魯國在春秋、戰國時期的文學;也是駕凌諸侯各邦之上,因為文學與人文學術,必然是同命的鴛鴦,但自然科學與文學,就會大相逢庭了。魯國的文化學術,既然是周公的直接傳統,在春秋戰國時期,仍以代表周代文化的,只有魯國算是正統的中心,魯國的諸生,保留魯國的文化,雖然經過秦灰楚火的斷滅,但是還能傳到漢朝立國的初期,可見周公與周代文化的流風遺韻,它的源遠流長,垂諸後世的價值,實在相當偉大。孔子生長在魯國,他由衷地欽佩周公,全盤接受周公的人文文化思想,和魯國的文學造詣,但是他是殷人的後裔,他在潛意識中,又承受有殷人崇拜天道的成分。可是,他到底是恢弘博大的智者,他的認識,見解與興趣,都是綜羅多方面的,所以他也崇拜虞、夏的文化思想,因此他有《禮運篇》等所記的感言,提到三代以下文化的變遷跡象,和《論語》上的對話,涉及齊、魯之間的文化關係,而有「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的幾句話;不過,這裡所引用孔子所說的道,可不是道家的道,他是指人文文化的儒者所宗的仁道,這是不可以牽強附會的。至於他提到當時文化思想的轉變趨勢,由齊一變而至於魯、魯一變而至於道,形成齊、魯文化融會的結果,產生人文文化的仁道之道,那是很好的研究佐證。我們也可由此而窺見文化思想中心地區轉移的趨勢,甚之,對於研究《易經》、《禮記》等有關於儒、道學術思想的通途之學,都可求出它在文化歷史上演變的關鍵。
  其次,我們要討論的,便是燕國文化思想的根源了,因為歷來提到道家的「方士」,很自然的,就會聯想到燕、齊之間,在戰國時期,突然出現許多「方士」的問題。燕國,在周朝,是處在北方窮邊的地區,古代幽燕並稱,往往用來表示北方邊境的稱號。燕國,是周初分封諸侯而建國的,他是與周同姓召公爽之後。召公在周代的歷史上,流傳有名的甘棠樹下聽政的美德,成為歷來政治上歌頌與傚法的榜樣,我們可以想見召公有豁達大度的胸襟,和慷慨不羈的風度,他是一個具有政治道德的大政治家。他的德化與政風,加上燕國的地理環境,因此便造成燕趙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在戰國時期,就成為產生遊俠、刺客的名都了。遊俠是隱士的化身,任俠使氣,與道家「方士」的煉氣、煉劍等方術,又是不可分家的技術。又加燕國的地理形勢,本來就與齊、晉交雜相錯,所以他們吸收融會齊國的學術思想,那是順理成章的必然趨勢,司馬遷作燕世家的結論,便說:「燕,北迫蠻貉,內措齊、晉,崎嶇強國之間,最為弱小,災滅者數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歲,於姬姓獨後亡,豈非召公之烈矣.」瞭解了燕國歷史地理的環境,那麼,對於燕、齊之章多「方士」,燕、趙之間多快上的原因,也便可以了然於胸了。
  再次,我們附帶地一談宋國,便可以瞭解戰國時期陰陽與天道思想發展的成因,以及後世道家認為也是神仙的墨子,和他思想的來源了。宋國,是在周初分封諸侯而建國的時候,因為周室秉承中國傳統文化「存亡興滅」的至德,為了尊崇殷商的後裔,便封殷的賢人微子在殷的故墟,宋國因此而建國,同時,也因此而保存殷商文化思想的部分陳跡。殷商的末代皇帝紂王,固然殘暴雨不仁,但是,殷商的文化,也是中國上古文化演進中的主流,確是源遠流長,《尚書》所保留的一篇《洪範》,便是留下殷商文化思想的一部分精神。殷人的文化,具有濃厚的宗教氣息,他們崇尚天道、相信鬼神,而且將陰陽、五行的學說上神秘的外衣,拿他與天道、鬼神並論,或者以陰陽、五行做為天道、鬼神的註解,那是生有自來,傳統悠久,在段人的心目中,是牢不可破的;一變再變,因此形成後來道家「方上」陰陽學說的一系。它與杞國一樣,在春秋時期,都有保留他們祖先文化一部分的傳統。歷史所載,武王革命建國以後,將近百年間,還有殷的頑民,並不十分降順,由此可以想見上古氏族宗法社會的精神,與信仰的力量了。孔子為了研究殷商文化,曾經到過祖籍之邦的宋國,雖然他很遺憾,感嘆來國有關於殷商文化的文獻資料,已經無法找到,然而他對於《易經》乾坤之理的瞭解,以及他對於天道與鬼神觀念的思想,多少還是受了殷代文化的影響。」至.於墨子類同宗教觀念的思想,如相信天有意志,相信鬼神有獎善罰惡的權能等等見解,那完全由於他生活長大在宋國,承受殷人崇尚鬼神的文化思想所致,同時他著作的文字章法,既不同於魯國文學,如孔子、孟子的文章,而且也不同於齊國文學,如管子的文字,近世有人懷疑他是印度人,或來自中東的阿拉伯人,那是可資疑笑的一得之見,未必可征以為訓。
  此外,在戰國時期,秦、晉的歷史文化,和地理環境,便孕育出法家、名家的學術思想,以及產生縱橫家捭闔權詐,造成謀略之士的溫床。鄭、衛介乎大國之間,環境促使頹廢,富於風流浪漫的文學情調。齊國由於太公呂望道家思想的影響,又受時代的刺激,便多產生軍事哲學思想,與軍事學術的兵家。凡此等等,所謂春秋戰國諸子百家文化思想的根源,都是各有因緣,互為影響,並非無因而生,籠統一律的。
  由於前面的簡介,我們簡單地分別舉出春秋、戰國時期,各國文化學術思想的淵源與環境,何以後來會造成這些學術思想,一變再變,融會交流,就統統人於道家?那是秦、漢時期的時代趨勢,現在還來不及為它作結論。我們前面所說的,也只是列舉當時的情勢,由中國西北部的秦、晉以下,直到東部齊、魯、燕、趙、宋的文化大勢,歸納起來,都屬於當時黃河南、北的文化區域,勉強可以叫它為春秋、戰國時期,北方文化學術思想的概略。可是必須不可忘記的,這個時期的中國文字和言語,猶如諸侯邦國一樣,並未統一,所以我們要讀秦、漢以上,諸子百家的書,便需要留心瞭解當時著作的方言音辨,以及地方術語,與不同章法的文字結構的形式,才會清出眉目,大致不會致於盡信書,反被書瞞的過失。可惜後世讀書的人,多半都受我們偉大的聖人孔子的著作文章所影響,所以多以魯國文化的文學觀點,來衡量其他諸子的著述,因此便疑情大起,處處力加否定。殊不知這樣讀書,已經忘記了當時歷史文化的背景,與當時地理環境的異同了,如果一律納入於魯國文章與學術思想的標準,真有迷失「雲月是同,溪山各異」的過錯,雖然畢生力學,極盡疑猜考證的能事,而學術見解異同的爭端,永無休止,實在使人有低徊惆悵,傷感這個斷送一生的牛角尖之可怕了。
  (三)戰國時期南方楚國的文化思想
  已經講過春秋、戰國時期北方文化,與道家方士學術思想的大勢,現在再來討論當時南方楚國的文化思想,我們需要透過這個關鍵,便可瞭解老子、莊子所代表的道家思想的背景。同時,我們不要忘記,楚國在春秋、戰國的時期,不但有它獨成一格的文化系統,而且國勢與力量的壯大,也是與時俱增的,到了戰國末期,足以與秦國抗衡的便是楚國,後來雖然被秦滅了,而楚南公的預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並非是無因而發的,結果亡秦的,果然都是楚人。在那個時期,楚是一個新興的力量,它的文化學術思想,與南方好強的民風,都是富有青春新生的氣息,比之文化傳統悠久而古老的杞、宋,實在不能相提並論。它與齊國有過密切的聯盟,更有過文化的交流,齊國不若魯國的保守,所以齊、楚兩國在政治、外交、軍事的關係上,一直都有聯繫,因此聯帶而有文化學術思想的交流,那也是必然的趨勢。
  楚國,在周成王時,才受封有子男之田,本來微不足道,它在春秋戰國以前,因其祖先不滿周室的輕視,便開始自稱為南面王。正當北方多故,中原多事之秋的夾縫中,坐以長大,由此漸漸建立而成為大國,便造成後來在戰國末期,有舉足輕重的勢力。雖然他的立國稱王,並不如齊、魯、晉、鄭那樣的順理成章,但是他祖先的來歷,的確是大有來頭的。他們是帝顓頊高陽之後,高陽是黃帝之孫,昌意之子。在帝嚳的時代,曾經命其祖先重黎做過火正,住在南方的祝融,後來因為命他征誅共工,沒有完成使命而受到誅戮,因此,便由其弟吳回繼承其後,這便是他上古家世的簡歷。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六個兒子。因為他的夫人是難產,所以這六子都是剖腹而生的,其中的老大,叫昆吾氏,在夏代,曾經做過侯伯,地位相當崇高。老六,叫季蓮,芋姓,楚國便是他的後裔。在周文王時,他的祖先鬻熊,曾經做過文王的老師,而且鬻熊的兒子,曾經跟文王作過事。司馬遷說季蓮一系:「其後中微,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弗能記其世。」最有趣的,是其中的老三,叫彭祖,他在段朝,也作過侯伯。據說就是孔子、莊子他們所提過那個長壽八百歲出名的彭祖,也就是後來道家神仙們所推崇的彭囗,孔子曾經引他來自嘲說:「竊比於我老彭」。莊子說他:「以久特聞」。換言之,就是說他是活得特別長久而聞名的上古名人。我們瞭解了楚國的家世以後,知道它在戰國時期的各國世家中,實在是極其神秘,而且是最富有傳奇性的世家。
  因為楚國是春秋、戰國時期新興的南方諸侯,而且不滿周天子對它的微薄,早已有不臣之意。它不受約束地逐漸擴張土地,自立規模,並且隨時有問鼎中原的意圖。春秋時期,第一霸主齊桓公稱霸的時候,有第一流的政治家管仲為輔,可是對於楚國,也只能分庭抗禮。訂盟而去,還不敢輕櫻其鋒。正因為楚國是新興的年輕國家,它的文化思想,沒有太多的傳統壓力,所以它在學術思想方面,也很年輕而富於飄忽的氣氛,因此而產生言語文字與北方大有異同的楚國文學,處處具有飄逸、空靈、而富於情感,於是連帶它們的學術思想,也如文學一樣,磅礴不羈,思想新穎。但是我們不要忘記,楚國的文化,仍然具有它祖先祝融後裔的傳承,遠紹五帝之首,黃帝學術思想的餘風,加上南方地理環境的關係,有滾滾長江,與滔滔漢水的天險,阻住了北方的勢力,有無數未經開發的深山峻嶺,處處富有神秘而好奇的誘惑,於是在春秋、戰國期間,有老子、莊子等道家,屬於南方楚國系統的文化思想,便應運而生了。老、莊的文辭格調,與後來屈原的《離騷》,都是楚國文化同一類型的文學,至於有關老、莊思想,由傳統道家與南方文化思想結合的問題,就在老、莊的書本中,到處可見,在此無暇多談。
  總之,我們花了許多時間,討論齊、魯、楚、宋等文化的淵源和關係,都是為瞭解決歷史上所慣稱的燕齊之間方士的學術思想,並非是戰國時期,無因而生,突然而來,實在是從上古傳統文化的演變而成的。
            五、道家與道教學術思想的內容
  道家與道教,但從外表看來,好像不可分離,而在實質上,卻大有不同,秦、漢以前,道與儒,本不分家,甚之諸子百家,也統統淵源於道,這個「道」的觀念,只是代表上古傳統文化的統稱。儒、道分家,與諸子百家分門別戶的情形,是由戰國末年到秦、漢之間的事,尤其漢初有了司馬談《論六家要旨》的觀念以後,相承因襲,愈來愈明顯。漢、魏、南北朝以後,道教改變道家的學術思想,用與佛教抗衡,乃使道家與道教,徑渭難辨,唐、宋以後,儒者並斥佛、老,更使道家含冤不白。其實,秦、漢以前道家的學術思想,是承受三代以上,繼承伏羲、黃帝的學術傳統,屬於《易經》原始思想的體系,也是中國原始理論科學的文化思想。漢、魏以後的道教,是以道家學術思想的內容做中心,採集《書經》系統的天道觀念,加入雜家學說與民間的傳說信仰,構成神秘性的宗教思想,現在為了講述的方便,把兩者混為一談,在其緊要的界說之處,加以分別,俾使大家容易瞭解。
  (一)道家與道教的天人宇宙說
  中國文化思想,對於宇宙的定義,是由漢代道家代表性的著作--《淮南子》所提出;其實,嚴格地說,(南子》一書,也不是純粹的道家,大半還是雜家思想的成分。《淮南子》說:「上下四方日宇,往來古今日富。」換言之,所謂宇,便是空間和太空的代名辭;宙,便是時間的代名辭。在它以前,戰國時期的莊子,曾經從道家和陰陽家的觀念,提出「六合」的名稱,所謂「六合」,便是指四方上下的空間而言,並不包含時間的觀念,《易經·系傳》上的「六虛」,一部分也含有「六合」的意義。
  人類對於宇宙世界與人生的來源,無論古今中外,都具有好奇、懷疑,要想尋求答案的要求,於是世界人類的文化,便有宗教、哲學的建立,對於這些疑案,各自構成一套理論的體系。然在大體上,不外有神造論,自然說,物理自然論等幾個原則。再由這幾個大原則,產生一無論、二元論、多元論、有神論、有因無因、唯心唯物等等許多支高差別的理論。這些屬於後世所謂宗教,或哲學的學說,現在正在自然科學的祭壇上鬥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將來分解。我們的立場,只是說明道家原始的宇宙世間的觀念和理論的基礎而已。道家對於原始宇宙世界的學術思想,也便是原來中國自己的文化思想;在周、秦以前,不用宇宙的名稱,只有天地的觀念,便足以代表後來宇宙的含義,道家的思想,認為天地未開以前,只是一種混沌的狀態,既不管有主宰無主宰的事,也不問是前因或為後果。這個混沌,既不能叫它為物,也不能叫它為精神,正如老子所說:「無狀之狀,無名之名。」在《易經》學系,原始理論科學的陰陽家們,認為這個混沌,便是陰陽未分,混合狀態的現象,後來根據八卦的法則,叫他為一畫未生以前,六鑿(六爻)未動之初。在儒、道未分家的理念上,叫它為天地未判之先,在老子,便叫它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老子所謂的混成,並不是純粹的物理作用,只是說物的作用,正在孕盲含混在其當中,經過相當時期,這個混沌便分開陰陽,就有天地的開始了。所以我們過去五六十年前,在舊式文學中,有少年必讀的一本書《幼學瓊林》,劈頭一句,便說:「混沌初開,乾坤始奠。」等到混沌初開,形成乾坤的天地以後,這個地與天的情形,便如雞蛋一樣而存在,地球像雞蛋的蛋黃,地球的大氣層與太虛,像雞蛋的蛋清,天在這個地球的雞蛋外殼以外。早在三千年以前,我們的道家思想,始終認為地球和天體一樣,都是有生命的機體,正如我們生命的擴大情形是一樣的,因此,便形成後世道家神仙家的學說,認為人身便是一個小宇宙。有了天地的開闢,人與萬物,就自然產生了,可是我們首先要介紹道家與道教對於天地生成以後的思想理論,再來繼續說明其他種種。道家與道教對於人類來源,與萬物生成的觀念,屬於道家思想的,便是天地開闢以後,最初的人種,是由天神下降而開始的。既不屬於另一力量所創造,也不是生物的進化而來,至於天神又從何來?它是到此止步,再也不加追究。後來神人之間的變化,是因天上下降的天神,忘記了來源,貪戀世間的快樂,愈來與天的距離愈遠,便形成人世間的現狀了。當開天闢地之初,原始的人類,是與天神之間,隨時互通往來,地與天,也是隨時接近在一起的,從此時代愈降,人類愈加墮落,因為人類的墮落,地與天也相隔愈遠了。
  此外,屬於道家老、莊學派的說法,也有兩種思想:依照列子所說,屬於「方士」思想的觀念,認為天地萬物與人類,都是一氣的變化,這個氣,究竟是什麼東西?是心?是物?以後再說。不過列子所謂天地氣化的生成,是有四個程序與原因的,如說:「夫有形者生於無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大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也,故日渾淪;混淪者,言萬物相混論而未相繼也。」至於莊子,更妙了,他以寓言的方式,故事的口吻,對於天地開闢而有萬物,人類的原始者,加以無限的諷刺與惋惜,他說:中心之帝,名字叫作混沌,因與四方之帝一商量,覺得中心之帝的混沌太好了,可惜的只是混沌不分,為了報答他的好意,便每天為他開一個竅,開了七天,便開出了七竅(七竅在人身上,便是代表五官機能的七個洞)。但是,非常可惜,七竅開而混沌死。最富於哲學幽默感的,便是莊子說的這個故事,與《易經》卦象名辭的另一趣味來講,如出一轍。《易經》的卦象,稱天地為「否卦」,反稱地天叫「泰卦」,在天翻地覆的情況,叫它做「泰」,把天地正位的現象,卻叫它做「否」,這與莊子的七竅開而混沌死的觀念一樣,都是對世界形成的紊亂,與人生妄做聰明而庸人自擾的情況,含有無限惋惜的感言,幾乎同有一唱一和的趣味。
  道家思想,對於開闢以後的天地,屬於精神世界與物理世界理論的原理,即是上古與三代文化思想的淵源,那就是《易經》學系的陰陽,八卦學術,與《書經· 洪範》五行思想的集合,上接黃帝傳統的天文(天干,地支)等學術。可惜我們後來,有些不明白這些原始理論科學的價值,便用一句「迷信」的口號,來為自己遮羞,並且作為扼殺傳統文化的擋箭牌,實在過於輕率。現在我們先把這些構成道家學術思想的內容,大略稍作介紹,以免大家盲目地否定它的價值:
  1.關於陰陽的觀念
  陰陽這個名辭,在上古文化學術裡,出現最早,比之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等名稱,應該還要古老。在五經文化的系統裡,是組成《易經》學術系統的中心思想,《書經》果然也有提到,但並不像在《易經》學系那樣重要。陰陽是上古以來,對於天地萬物,與人事物理的觀察,發現萬有互相對立,互相消長的法則,因此,便在現象界中,和人事物理以上,定立陰陽互變的定律,用以統率說明萬有變化的原則。在《易經》的《系傳》上,提到「一陰一陽之謂道」,便是用它來說明道體流行演變而成為萬有規律的,都不外一陰一陽的互變作用,阻陽是個抽象的觀念,用它來說明對待流行的代表符號的名稱,決不可以完全把它當作實體來用。它在物理的作用上,是代表動靜,在物質的作用上,是代表剛柔,在宇宙的現象上,是代表天地,在天體的的運行上,是代表日月,在人類的觀念上,是代表男女,在動物的世界裡,是代表雌雄,在理念的領域中,是代表反正。總之,它是抽象地代表了對待的一切,可以活用到任何事物與理念上去,它是天地開闢以來,萬有對待流行的總代表,所以後來的儒、道兩家,根據《易經》學系的思想,便把天地未開的混沌,特別抽出《易經·系傳》上所提出「太極」的名辭,換作混沌的代號。於是「太極」動則生兩儀(陰、陽),兩儀再動又生四象(少陰、少陽、大陰、太陽),四象生八卦的觀念,便從此建立。同時老子也提到「萬物負陰而抱陽」的說法,後來儒道思想與他交相演變,便形成萬物各有一「太極」,「太極」各有一負陰而抱陽的陰陽理念了。
  陰陽是中國上古文化,對於自然物理理論科學的先趨,用處最多而最普通的學術名辭,上古的天文學家與星象學家,他們用陰陽互變的原理,藉以說明理論物理的觀點,並且用它使科學進入哲學理念的橋樑。戰國時期的陰陽家們,也便是當年原始科學形態的理論科學家,秦、漢前後的占卜家,所謂使用龜策的木者,以及後來的卜筮術數,與選擇時間的「日者」,乃至魏、晉以後的堪輿家(俗名看風水,或看地理的),唐、宋以後的星命家(欲稱算命的),統統都是從戰國時期陰陽家的系統分化而來,然而,陰陽畢竟還是抽象的名稱,比較具體說明抽象的陰陽變化法則,便是五行的觀念了。
  2.關於五行的觀念
  五行這個名辭,在五經的文化裡,最初出現在《書經》的《大禹漠》,與《洪範》篇中。《洪範》是箕子述說殷朝人文學術思想的哲學基礎,而且具體的說明,是根據物理的五行思想而來,也是夏禹承接堯、舜文化傳統觀念的中心思想,但在《易經》學系的學術思想裡,並不多見。「五行」這個名稱的內涵,大家都知道它是。包含金、木、水、火、土的五個成分所組成,拿這五樣物質的東西,加上一個行走的行字,叫它做為五行,簡直如同兒戲的名辭,那還有些什麼意義?所以都認為它是古代迷信傳統的名辭而已,加以後世占卜吉凶禍福的休咎等人,如看相,算命等的口頭語,動輒便稱五行,使人更覺它的可笑。其實,五行是上古原始的科學思想,宇宙物理理論的哲學基礎。所謂五行,便是同於《易經》乾卦象辭「天行健」的行字一樣,都是用來說明宇宙天體,永無休止,運行不息的道理,行就是行動,運動的古義。所以「天行健」。與五行的行字,便是說明中國文化,對於宇宙的觀念,始終認為它是動態的宇宙,因此對於人事、物理等現象世界的觀念,也始終認為它是「變動不居」的變化世界;那麼,用這五個金、木、水、火、土的物質,做為代表的意義,那是因為原始的科學觀念裡,凡做為科學依據的,都是採用人類耳、目等感官、知覺、輕而易見的東西做代表。中國上古的文化是如此,希臘、埃及、印度上古的文化也是如此,時代環境不同,站在後世的立場,輕易譏笑前人的淺薄,也同樣會被後世所笑的。、
  金,是代表固體的性能,凡物生長以後,必會達到凝固的狀態,所以用金的堅固性做為符號,等於印度上古文化用地做為凝固的符號是一樣的。木,是代表生發力量的性能,在這個物質世界中,生命延續不斷的功能,最明顯輕而易見的,便是草木等植物,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有草木生發的生機,可以表示宇宙萬有的生命,具有生生不已的功能。水,是代表凍結合藏的性能。火是代表生發力量的昇華,到達光輝而有熱力的性能。土,是萬有與人類立足點的基本,包括代表這個地球的符號。我們所有的文化文明,都是立足在地球上的成果,所以在後世陰陽家的思想中,便說:「四象五行皆藉土」,就是這個意思。道家的陰陽家們,提出了五行的觀念,又從五行的變化法則中,說明它具備有互相生長,互相剋制的生剋作用,都是根據陰陽消息,互相盈虛消長的對待理論,用來分析物理與人事的變化作用,詳細講解起來,太多太繁,所以到此為止。總之,五行的觀念,與陰陽的學術思想一樣,是道家形成陰陽家等的基本理論中心之一,用它在天文上,是說明天體太陽系統五星的代號;用它在地理上,是說明東、西、南、北、中的五個方位;用它在氣象上,是說明春、夏、秋、冬四季的狀況;用它在生理醫藥上,是說明心、肝、脾、胃、肺、腎的的別名,甚之,到了秦、漢以後,許多陽儒暗道的學者,以及由道家者流與陰陽家支派相結合,便有專講讖緯(預言)的術士們,把五行的變化理論,用在政治思想上去,做為歷代帝王政權變更的理論根據,發生歷史治權「五德相始終」的說法,著以取媚於人主,可謂五行之用大矣哉吧!宋代理學家周濂溪,得自道家的太極圖說,仍然沒有超過道家陰陽五行思想的範圍,這種陽儒暗道的作風,而又用以排斥佛,老,實在有點不合禮義的精神,未免有些遺憾。
  3。關於天干和地主的甲子觀念
  至於甲子的學術思想,根據散佚的上古史料所記載,創建在黃帝時代,用它來說明天體日月運行的規則。一年分四季,十二個月,一個月三十天,每天十二時辰,錯綜交互而成一年二十四個氣節。這種天地自然的規律,與日月運轉的軌則,黃帝命大撓研究觀察的結果,認為由於天的五行,自分陰陽的功能,而且有直接「干擾」、「干與」地球的作用,便定天干為十位的名稱,叫作「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做為太陽五星與地球物理關聯規律的符號,唐、宋以後的陰陽家,把天干叫「天斡」,這個意義便略有不同了;同時,認為地球物理的變化,由於承受天干的功能,自身又有陰陽互變的作用,便定出十二地支的名稱,叫作「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做為太陰月亮的盈虧出沒,與太陽及地球關係的規律符號。至於十二地支的觀念,在印度上古的天文學說,約當中國周、秦前後時代,也有同樣的意思,不過,他們不是用抽象名辭的觀唸作代表,他們是用十二個動物來表示,後來到了漢代,印度學術思想,隨著佛學而傳入中國,彼此互相融會,就有用十二生肖來代表十二支的作用,因此成為「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犬豬」等十二生肖。地支這個名稱,本來的意思,是說地球物理本身,既然承受了天干的關係,又互變而產生地球自身支持萬物生命的功能。後來術數家們,又改稱它叫「地枝」,便與「天斡」相配,因此在觀念上,便把它的作用,變成像一顆樹的枝幹一樣了。
  上古對於天干地支的學術,正如五行、八卦一樣,都是數理邏輯、符號邏輯的結晶,以科學的精神,對於自然現象的數理觀念,然後歸納為一個理念,便創立這種抽象的邏輯符號,使人們對於錯綜複雜的宇宙,和萬事萬物變化的法則,多到大如天文數字的無限量;小到細人無間的不可知,都能夠在歸納這些抽象的名辭之中,求出答案,而且容易記憶,也可以普及。後來大家不知道這些學術思想的背景,就流為江湖末技的術數,所以便把它的價值,落到零度以下去了,古人把天干、地支的數理觀念,綜錯起來,構成一套代表時間、空間、統計象數的方式,便叫做甲子,那是把天干十位,和地支十二位的單數(陽數),和雙數(陰數)聯合起來,由第一組「甲於」的開始,循環輪轉,便有了第六十位數「癸亥」的總和。宇宙萬有事物的開始,它的內涵,都具有如草木生發的力量,欣欣向榮的功能,那便是「甲子」的理念,最後的歸結,猶如水性凍藏凝結的作用,那便是「癸亥」的理念,這種六十位數輪轉的法則,構成一個整套的觀念,便總名它為「甲子」,後世也有人把它叫做六十花甲。漢代的道家與儒者,把它和陰陽五行,八卦等術數的數理觀念聯合起來,統統歸納到以《易經》的卦象做代表符號,於是,便有易學象數「納甲」的名稱了;用它來解釋中國歷史哲學,用它來統計人事世事過去的情形,推測未來的演變,便形成兩漢的讖緯(圖讖)之學,後來愈演愈繁,而且各家的計算方法又不相同,所以便把它的價值,被一般躁失者,輕輕送進荒唐的檔案裡去了。
  此外,在道教方面,取用古代傳承的陰陽、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的六十「甲子一,加上宗教性的天神天將、九宮數學等,便構成「奇門適甲」的神秘術數;把六丁、六甲、六戊等數理邏輯的符號,加上天文二十八宿的觀念,穿上玄女天童的法服,就形成騰雲駕霧,撞憧往來於不知其所以然的幻想裡,造成旁門左道,套進畫符唸咒的符籙,從此一人傳虛,十人傳實,搖身一變,便變成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幻術了。然而不管道家與道教,對於原始科學而哲學的天人宇宙觀,怎樣的轉變,它的原始本質,是從天文物理,與地球物理的研究觀察而來,毫無疑義,決非向壁虛構,徒託空言而已。
  漢、魏以後,由道家學術思想的內容,演變而成為道教以後,對於天人之際,與宇宙萬有的法則,仍然以這幾套羅織而成的「納甲」思想做基礎。但是道教對於天庭與人世間的關係,在漢、魏以後,受到印度佛教傳入的影響,便自創立另一個世界的天人觀念了。由東漢開始,自張道陵創建五斗米道,便把戰國、秦、漢以來的「方士」學術,一變而成漢末的「道士」思想。起初他們把漢代現行政治地理的區域,指定名山洞府做中心,重新自作主張,劃分天人管轄區域,隱然含有宗教政治的革命作用,這在三國時期,由張道陵的後裔,東川張魯手時,已經普遍展開。他們把中國劃分為三十六個名山,為神仙的洞天,七十二個名勝,為仙人的福地,每一個洞天福地,都劃分與自古以來的隱士與方士們,也就是後來被道教所追認的神仙手裡,認為那一區域中的天曹、地府所屬的鬼、神,都受這一管區的神仙所管轄。例如江淮所屬的句容山,便是屬於漢初神仙三茅真君的管區,山有三台,又分屬其兄茅盈,與其弟固與衷的所屬,因此,後世道家的法派,便有茅山派的-支,大茅山有華陽洞,也就是後來梁朝有名的隱士神仙陶弘景隱居的所在地。他們把這些主管的隱士神仙們,自由地加以封號,不管他出身為平民或將相,有的稱為真君,有的稱為真人,由此可以瞭解東漢末年紊亂的局面中,在民間社會與知識分子結合的另一面,早已隱然有宗教政治革命的思想。他們由逃避現實而想超越現實,要想建立一個自由天地中的精神王國,猶如西方自羅馬帝國建立前後的教廷組織差不多,如果仔細研究東西方文化演變的跡象,處處發現有東西南北共同循環的法則,好像日月的運行,在時間的影響上,略有先後的不同;也像山川風物的異樣,在空間上,各自構成一副不同的畫面而已,這也是題外文章,不去說它。總之,這種天人思想的背景,仍然淵源於上古文化《書經》學系中,類似宗教思想的來源,他們把上古重視「封禪」,尊敬天地鬼神,與祭祀山川神祇,以及對於自然萬物崇敬的心理,擴而充之,向上提升,便變成漢、魏以後,道教天人之際的組織思想了。不過有一點須特別注意的,無論他們如何地變,如何地佈置天地鬼神的局面,仍然以人道文化為本位,只是提高人道的價值功能,由修善道而上升為神為仙,由修惡道而下墮為鬼為厲。
  到了魏、晉以後,由北朝北魏的寇謙之等道士開始,為了抵抗當時外來宗教,如佛教的關係,便多方設法,積極建立道教,於是,把道家原始關於天人的物理思想,變成氣化天地的觀念,後世所謂「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便是這種理論所形成。再加集合各方道士關於天人的信念,綜合起來,便有吳天上帝、無始天尊等天庭的主宰名號出現。這種天庭的組織,是從《書經》學系與《禮記》思想而來,依照周官的體制,與古代天文學上三垣、二十八宿的觀念,組成一個完整的上帝天庭。本來在兵家所用的星象學上,主屬軍事和戰爭的太白星,又變成與太白長庚星的關係,化為一個慈眉善目,白髮蒼蒼的天上和事老。老子與釋迦牟尼所管的教務,等於天上的三公元老院(顧問),各自另有自由的區域。由《穆天子傳》與《漢武外紀》等所說的西池王母(後世也有混稱為「西方聖母」的),後來又變為玉皇大帝的母子關係,做為天上人間,孝道事親的模範。南斗星君主壽主生,北斗星君,主死主殺等的觀念,難以盡說。
  唐、宋以後,對於道教教主的太上老君(老子),又仿照佛教教主如來有三身的說法,便變為老子一氣化三清,成為玉清、太清、上清的三身。總之,如果詳細清理自漢、魏以後道教的天庭組織,神帝神鬼的戶籍,與天上政治體制的系統,也如我們歷史的帝王政治體制一樣,歷代都有變更,難以細說,但也很富於傳奇的趣味。後來加上天有三十三天,最高的天主為玉皇大帝,地獄有十八層,而分屬於十八地閻王所管理。人世間的帝王,介於天帝與地府的閻王之間,他死後的靈魂,先見閻王,由閻王陪同去覲見王帝,再來審判他一生的善惡,受到賞罰的判決等等觀念,都是由於佛教天人思想的傳入而建立的,例如:閻羅王的名稱,便是印度梵文的外來語。可是到了元、明之間,民間社會小說,如《封神演義》等出現以後,便拿周朝武王伐紂的歷史故事做中心,編了一套姜太公(呂望)封神的劇本,玉皇大帝與山川鬼神,以及廚房、廁所,一一封了主管的神祇。因為姜太公的大公無私,最後忘記了自己,沒有神位可封,結果,只好把自己封為社稷壇的壇神。我們由這個歷史故事,牽上天人關係,在非常有趣的神話中,始終可以看到中國人道文化深厚的一面,即如道教建立以來的宗教學術思想,也始終沒有離開人文文化的本位。
  至於現在民間所流行對於鬼神的信仰,嚴格地說來,非常複雜,往往神佛不分,神道不分,始終在《封神演義》、《西遊記》兩部小說中過活,要分別中國民間的真正信仰,也正如中國文化一樣,很難嚴加區別,即如現在民間的一般迷信,究竟要哪一個宗教來負責?他們所信仰的神,應該屬於哪一宗教?都很難說。不過,在這裡,我們可以瞭解中華民族另一面的偉大精神,因為在我們的歷史觀念上,過去雖然沒有憲法明文規定「宗教信仰自由」,事實上,已早在五千年來,便不成文地承認「信仰自由」,我們不管是外來的宗教信仰,或自己的宗教,只要道理是教人為善,有益於世道人心的,一概請上座,受恭敬,從來沒有因為宗教信仰的不同,而變成仇恨,只有互諒互助,相輔相成的維護人道的教化。為宗教而大動干戈,為宗教而傷及情感,決非中國文化本來的精神,希望我們後世的子孫,應該多多諒解這種偉大的胸襟。例如現在流行的某一派道門,姑且不管他的教義是否準確,但是他是把孔子、老子、釋迦、耶穌、穆罕默德,統統供奉在上,擴充唐、宋以後三教同源的口號,成為五教同源的呼聲,這種表現,只有中國文化的氣度做得到,這才是真正自由民主思想的象徵。事實上,這一作風,已經傳到美國去了,近年以來,在美國。已有這樣類同的新興宗派出現,我認為二十一世紀的宗教,必定要走聯合宗教陣線,大概不會太遠了。
  同時,在這裡附帶地說明,中國文化,對於人倫道德善惡價值的賞罰,在民間社會,自有一套自由民主的主張,自有是非的公論,這是受道教思想的影響,例如,對於鄉村社會的善人,死後值得紀念的,便自由封他為土地神,一個好官死後,便自由封他為城隍神(等於人世陽間縣長,行政區域首長的職位)。例如,一生以道義義氣為重的關公,後來便自由封他為神,一生以精忠報國為重的岳飛,也封他為神,做官而公正廉明的如包文正,也便封他為閻羅王,凡此等等,只要多讀歷史與地方志(省志、縣誌等),到處可』以找出民間社會對於善惡賞罰封神的公論,這是中國文化,自周制以來評定帝王官吏與讀書人等死後功過的判例「溢法」的另一面,是屬於民間的封溢思想,非常值得重視。因此,它影響我們過去社會教育的思想,對於做人處世,倫理道德的觀念,不要主管官的管理,就自動存有生死榮辱的警戒,也是由於這種天人如一的多神思想而來,其中的成敗得失,是非因果的關鍵,與教育政治的關係,究竟價值如何,很難下一斷語。
  (二)道家神仙修煉的學術思想
  在前面已經講過,道家的學術,淵源於上古文化的「隱士」思想,而變為戰國、秦、漢之間的「方士」,復由秦、漢、魏、晉以後的神仙,再變為道教的道土,到了唐、宋以後,便稱為「煉師」;這一系列的學術思想,但從表面看來,有了幾個階段的改變;而在實質上,卻是一脈相承,並無多大的變更,只有循歷史文化發展的途徑,吸收其他外來的學術方法,擴而充之而已。道家學術思想的中心,便建築在這一系列修煉的方法上,道教因襲道家的內容,也就是用這一系列的學術思想做根基,現在讓我們做綜合性的介紹。俾可稍知舉世所認為神秘難測的道家,它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1.道家與道教對於人生意義的估價
  我們在平常,只知道中國文化,代表儒家的孔、孟學術,儘量在闡揚人文道德的思想,提倡以人文為本位,構成五經六藝人文哲學思想的體系;但是忘記了,由上古歷史文化的傳統,與五經學系的關係,及諸子百家散佚保留著。我們祖先留給後代子孫的人生科學的學術思想,而且被任意隨便拋散,實在非常遺憾。
  大家都知道,古今中外的哲學,都在研究宇宙人生的問題,想在其中求得使人類得到永久平安的對策,然而哲學思想,正如宗教信仰一樣,都是基於對人生的悲觀,對世界的缺憾而發出,雖然哲學與宗教一樣,也都是現實人生,與現實世界問題而努力,可是它的最終要求,與最高目的,大體都是為了研究生死問題。尤其在宗教思想上,正如一般人所說,都為死的問題做工作,鄙棄人生,而否定現實,果然他們也在盡力善化人生,美化現實,但它的目的,仍然是把現實人生努力的成果,做為死後靈魂超脫的資本,換言之,宗教與哲學,大致都站在死與滅亡的一邊喊話,呼喚靈魂的昇華。只有中國文化,根據《易經》學系的思想,與這種精神,大有不同之處,因為生與死,存在與滅亡,只是兩種互相對待的現象,等於一根棒的兩端,也猶如早晨與夜晚,如果站在日薄崦嵫,黃昏衰草的一方,看到那「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的情景,一切只有過去,沒有未來,實在充滿了無限淒涼的悲感。然而站在晨朝的東方,「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的一面,看到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生命源頭,永久會有明天,永遠有無盡的未來,實在給予人們有無比的生氣,無窮的遠景。中國文化《易經》學系的思想,便是從生的一端,觀看宇宙萬有和人生,因此而建立「生生不已之謂易」的觀念。
  上古兩大文化的主流,道家與儒家,便從這個生命無窮的哲學基礎上出發,認為人本生命的價值與人類智慧的功能,對於缺憾的天地,悲苦的人生,生滅的生命,都可以彌補天地物理的缺憾,於是便確立人生的目的與價值,是有「參贊天地之化有」的功能。換言之,人這個生物,有無窮的潛能,如果自己把它發掘出來,就可以彌補天地萬有的缺憾。道家的學術思想,基於這種觀念而出發,認為人的生命,本來便可與「天地同修(齡),日月同壽(命)」,而且還可以控制天地,操縱物理。可是為什麼不能發揮這種潛能?為什麼自己做不到呢?①由於人類自己不能認識生命的根源,被外物所朦蔽,被七情六慾所擾亂,『隨時隨地自己製造麻煩,自己減滅壽命。②由於不知道延續補充的原理,只知道減少的消耗,不知道增加的妙用。到了戰國時期,因為時衰世亂的刺激,國為自由講學風氣的盛行,因為民間研究學術思想,漸為上流社會所重視,於是燕、齊之間,篤信這種思想觀念的方士們,有的從天文物理、地球物理的研究,認為人身生命的規律,是與天地運行不息的規律相同的,便建立一種養生的原則和方法。在這種方法的總則之下,有的做物理、生理的研究,有的做化學藥物的研究,有的做鍛鍊精神、頤養神氣的研究,有的做祭祀、祈禱、淨化思想信仰的研究,花樣百出,各執一端。可是,這只是舉出他們對於人生修養的方術觀念而言,他們從這種方術觀念出發,至於立身處身,用在對人對事的觀點,也各有一套思想和理論,就構成諸子百家異同的學說了。我們姑且不管這種絕對而崇高的現實理想,是否真能做到?至少,這種對於人生價值,與生命具有偉大功能的觀念和理論,實在在世界文化思想史中,是史無前例,只有中國一家一一道家首倡其說。過去中國醫學的理論基礎,完全由道家這種學術思想而來,因此,在魏、晉以後,醫家不通賜經》、《內經》、《難經》與道家學術的,便在醫理學上,大有欠缺了。
  2.方士思想的影響
  春秋、戰國時期,這種新興流行的「方士」思想,在只知窮經讀書的學者,除了坐以論道,討論人文的思想以外,完全缺乏科學興趣,不加重視,甚之,笑為荒謬不經、一概鄙棄,而在通人達士的上流人士,也與愚夫愚婦一樣,便多多少少受其影響。於是,當時流行的「養神」、「服氣」、「餌藥」、「祀禱」等風氣,便逐漸普及,等於這個科學時代,不管懂不懂科學,原子冰淇淋、原子理髮,也隨科學的風氣,隨口亂喊一氣,尤其如美國,科學的幻想小說,猶如《封神演義》一樣流行。現在我們只把當時道家方士思想有關的著名學說,分類舉例加以說明:
  (1)養神論者的理論與方法:當然首推老子,例如老子所說養神論的原則,便有:「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老子講出這個穀神,後世有些旁門左道的道士與煉師們,便把它生拉活扯到醫學的範圍,弄到身體的生理上去,認為這個「谷」字,便是「榖」字,「榖神」,一種解說是脾胃的神(道士們稱它叫中宮的部分),一種解說是榖道(大腸與腎臟的銜接處),於是使忍屁不放,緊撮榖道,認為便是合了老子的道法,修煉「穀神」的妙術。其實,老子所謂的「穀神」,只要細讀老子的「致虛極,守靜篤」的道理,便可知道他所說的:「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日靜,靜日覆命」的方法論,便是「穀神」的註解了。能把心神寧謐,靜到如山谷的空曠虛無,便可體會到「空谷傳音,虛堂習聽」、「綿綿若存」的境界了。魏、晉、隋、唐以後,道家「存神養性」的方法,配合道家醫學的《內經》,與道教所造的《黃庭經》,就又產生「內機返照」、「長生久視」的理論。所以「內視」與守肚臍眼的方法,都是後世道家修煉的事,並非禪宗的術語,如果有人弄錯了,應當注意。
  那麼,道家所說的神,究竟又是什麼呢?這在戰國時期的子書中,存有很多同異的說法,姑且舉幾個例來說明:《易經·系傳》:「神無(無)方,而易無(無)體。」後來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中說「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司馬遷在《律書》中,更加發揮說:「神使氣,氣就形。」「非有聖人以乘聰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司馬氏父子所說的形神問題,與黃帝《內經》太素本神論篇中,岐伯所說。的形神論,原則一致,如:「形乎形,目冥冥,問其所痛,索之於經,慧然在前,按之不得,復不知其情,故曰形。」又:「神乎神,不耳聞,目明,心開,為志先。慧然獨悟,口弗能言,俱見獨見,適若昏,昭然獨明,若風吹雲,故日神。」這些有關道家思想所說的神,都不是宗教性質所謂的神,而且這些神的理論,是科學的,也不是純粹哲學的,但是它不是物理的唯物思想,它是神能馭物,做為生命根源心物一元的思想。到了道教《黃庭經》的手裡,這種原始道家生命的神論,便被它穿上道袍法服,繪上鬼神的臉譜,站在人身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的每一穴道里去了。於是,依照《黃庭經》思想的觀念,我們這個生理的身體,簡直成了一個神的神秘世界。如果用它來解釋儒家思想、《大學》、《中庸》戒慎恐懼的理論,培養誠敬的心志,倒是最好的註解。倘使從純粹道家原始科學思想的觀念看來,這種貫串生理與宗教性質的學問,實在為世界宗教思想史上獨一無二的境界,在此不及細說。
  (2)養氣與煉氣論者的先聲:在周穆王之後,到東周開始,至於春秋期間,道家方士們的修養方法,是偏於養神的,到了戰國時期,因為醫藥的進步,藥餌、煉丹的方術盛行,因此道家修煉的方法,從專門主張養神的階段,便進入兼修「形神俱妙」,偏重服氣、煉氣的階段了。在這個時期,為道家代表者的莊子,便隨處並論「形神俱妙『的方法與理論,所以同為道家宗祖的老子和莊子,他們的學術思想,雖然脈胳相承,而在理論的旨趣與方法上,便有異同之處了。莊子說的養神原理,大致不外忘物忘身、視生死為一貫,齊物吾於無形,而在方法上,卻特別提出「齋心論」與「坐忘」論,為養神合道的根本,使其能夠到達「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的境界,然後才可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比起老子的道妙理論,已經演進得相當具體。可是他在養神以外,又同時提出養氣的方法,說明:「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以及「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等理論,隨處說明氣機存在的作用,與生命關鍵的道理。莊子這種學術思想的發展,顯然是受到「方士」思想的影響。不但莊子是如此,與他先後同時,認為是直承孔子,行仁由義,當今天下,捨我其誰的孟子,在他的學說之中,講到修養的方法,也顯然是受到道家「方土」養生思想的影響,與孔子原來平實的學說,已經大異其趣,與曾子的「慎獨」與「誠意」,子思的「誠明」和「明誠」的養神方法,也大有不同。孟子在修養方法上,乾脆提出養氣的言論,所謂:「夫志,氣之帥之。」乃至特別提出由養其夜氣而至於平旦之氣的氣象,然後可養到至於浩然之氣,而充塞於天地之間,而且更具體地說出養氣進修的程序,如:「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等言論,無論如何,在孔子、曾子、子思傳承的修養方法理論中,實難找出類似這種線索的。
  經歷兩千年來的道家煉丹學說,始終不出氣的範圍,一般想求「長生不老」,傚法修道的人們,吞吐呼吸,熊經鶴伸,天天在吐故納新而煉氣,做為修道的張本,那麼,道家所謂的氣,究竟是什麼東西呢?也經常有人問我,服氣,應該歸納到哪裡才對?或為下丹田(臍下)?或為中宮謂腔部分)?殊不知這個身體,猶如一副內外通風的皮袋,裝進許多骨骼,腑臟,全部神經系統,血液與內分泌,牽一髮而動全身,到處都是流行無礙的,譬如一個皮球,當你打氣進去的時候,你想把氣集中停留在皮球的某一固定處所,是可能的事嗎?如果不可能,那麼,吐納呼吸的煉氣術,等於是通風作用,藉以做到吹掃清潔的運動而已,那裡可以積氣煉丹,而得「長生不老」的成果呢?印度一部分瑜伽煉氣術的理論,認為空氣當中,充滿了日光能,以及許多不可知的物理養分,可以增加人的壽命。殊不知血氣當中,固然存有許多營養人身的作用,譬如氧氣,如果過分吸收得多了,它也會變成有害無益的,日光能吸收得太多了,也是會改變人體的形質,乃至可以引起不良的後果。總之,這些理論,都是似是而非的妄語,實際上,都被「依文解義」所膝蔽,並不真能瞭解道家的意義,所以魏、晉以後的神仙家們,生怕大家誤解氣字的意義,更獨創一格,把這個氣字,改寫成「炁」字,這樣便是後世道家另一派的旁門,專以拆字方式傳道的一種先趨。這個從無「無」火而組合成的「炁」,也就是道家,用來說明此氣非空氣的道理。另有一種觀念,把氣、氣、炁三個中文的字,做了三層解釋,認為有米的這個氣,是指呼吸的氣,不加入米字的氣,是指空氣的氣,只有無火的炁字,才是道家所講的氣。什麼才是道家氣字的真正含義呢?那便是專指生命本有的一種潛能,並非是電,也非原子的作用,我們站在現代的觀念,借用現代的知識,只能為它借用一個物理學上抽象的名辭--「能」,做為暫時的解釋而已。由此而知,所謂吐故納新等煉氣的方法,並非說它對於健康養生沒有用處,只能說道家用吐故納新的呼吸術,不過像是借用一根火柴,靠它來點燃自身潛能的一種方法而已。
  我們對於這些太涉專門的解釋,為了節省時間,不能多說,現在繼續說明戰國時期的道家,由「方士」們提出「形神俱妙」的服氣、煉氣的修養方法以後,便由「方士」的觀念,提升到「神仙」的境界,其中開始劃時代的信念的,又是莊子;在傳統的信念中,對於道高德妙,成為君子、大人、先生、聖人,無形中把它變為人位當中的至高標準。莊子由此標準再向上提升,便創立了「至人、神人、真人」的名號,如說:「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後世道家與道教,用以稱呼得道的神仙,叫他為「真人」的,便是從莊子的觀念開始。我們要知道,在莊子全部思想的觀念裡,如果一個人達不到這種神人的境界,便是做人沒做到頂,所以不能稱之為至人,因為做人既做不到人的最高境界,所以芸芸眾生,統統都是假人,也就是後來道家思想所謂的「行尸走肉」而已,並非「真人」。莊子這種對於人生價值,和人格昇華的標準,陳義實在太高了,在一般人而言,可以說只有可望而不可即的成分,所以大家便認為他和所有道家的思想一樣,只是一種理想主義。其實,把人生生命的觀念,提到和宇宙的功能一樣,何嘗不對,只是人類既要自尊自大,又不夠偉大,所以就自卑而不敢承當而已。那麼,他提出「真人」、「神人」的境界是什麼呢?如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吹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莊子像這樣描述「神人。的話,屢見不鮮,有的地方便說「神人」,是乘日月以遊行,比乘雲氣還要擴大,因為他提升了人的境界與價值,所以居高臨下,憑空鳥瞰,便自然而然的鄙棄世俗,卑卑不足道也,所以他說,像這一類的「神人」,只要用他的殘渣廢物,就可以製造出許多聖人,其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如云:「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3)服餌者的理由:說到服餌者,在古代道家學術中,也有叫他為「服食」或「餌藥」等等名稱,總之,這是道家「方士」演變而成後世丹道派的「煉丹」,與服食丹藥而成神仙,道家物理科學而哲學的正統派,也便是中國上古原始的科學知識,對於物理的觀念,引用到生物生命學的理想,企圖以藥物改變身心生理的氣質,延伸人的壽命,至於羽化而登仙的要求。他們是世界上打開化學紀元的先驅者,也是初期藥物學研究的主流,這種以藥物服餌為主的道家流派,才是戰國時期所稱為正牌的「方士」,同時也包括了醫學的人士。因為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從儒家思想的觀念出發,對於從事濟世活人醫藥的人們,一概叫做「方伎」之士,向來把他們與「方士」並待,他們在儒林中,並無地位,也不受重視,有時還把他們列入佛、道一樣,鄙視他們為江湖末技,因此,在明、清以後,有許多學者從醫的,便特別標榜自己為「儒醫」的招牌,以爭取學術的地位。關於服餌方士派的理論,約有兩個理論、三項種類、三個程序:
  所謂服餌丹藥的兩個理論:①他們認為人身便是一個細菌的世界,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充滿了細菌的生命活動,他們以原始的觀念,命名這種細菌的種類,都叫它為蟲。在中國古代相傳的醫藥觀念上,素來便把人的身體分為上、中、下三焦;大約由頭部至肺部,為上焦;自胃部到橫隔膜,為中焦;從橫隔膜以下,包括腎臟系統及大小腸、膀胱等為下焦,這三焦所有的寄生蟲,便統統命名它為「三屍蟲」,而且還為「三屍蟲」的種族,取了名字,叫做彭琚、彭質、彭矯。後來道教,比較客氣點,又稱它為「三屍神」。又例如說:「上蟲居腦中,中蟲居明堂(眉眼的中間),下蟲居腹胃。上屍蟲伐人眼,中屍蟲伐人五臟,下屍蟲伐人胃命。」綜合起來,便叫它為「三彭」。所以他們鍛鍊礦物藥品,如水銀(硫化汞)、砒霜、硫磺等五金八石的毒藥,經過化學的提煉而凝結成丹,吞服求仙,也就是為殺死「三彭」的殺菌作用。我們姑且不論這種理論是否正確,但在二千多年前,根本還沒有現代科學影子的時代,公然有了這種醫學的理論出現,你能說他是絕對沒有科學思想的根據嗎?②除了服餌丹藥,消滅「三屍蟲」的觀念以外,第二個思想,便是認為這個血肉骨骼系統的五臟六腑,是容易感受外界物理作用的損害而生病,如寒、溫、暑、濕與傳染病的侵襲,如果把這個人身生理所有的機能,換成黃金、白銀一樣的體質,當然就可以活得長久了。因此他們研究礦物藥物的化學,把銅鐵製成黃金,(因為秦、漢時代,所謂黃金,大都是赤銅,真正的天然黃金很少,所以要化學製造,因此中國的煉金術,也是世界科學史上最早發明的冶煉技術,後來由阿拉伯人,輾轉傳到歐洲去的。)再用某一種天然植物的成分,把純淨黃金化為液體,漸漸吞服下去,使它慢慢吸收,久而久之,便把所有生理的機能,整個換成黃金的體質,當然就可以長生不老了。你說這種思想,多麼可笑?然而真可笑嗎?不然,凡是科學的發明,都是等同兒戲的幻想而來,我們在沒有證據以前,只可以取保留存疑的態度,可是,你一定會說,吃了黃金不會中毒嗎?會的,黃金中毒的成分還不太嚴重,如果不把黃金化成液體,腸胃穿孔的情形,隨時可以造成,「方士」們對於解救黃金中毒的藥物,早在兩千多年前,已經研究出幾種,可惜有的已經失傳而已。至於煉鐵成金的方法,在後世還有流傳,據說,現代有人試過,果然可以煉成,可是現在天然的黃金太普遍了,用這種化學煉成的黃金,成本比天然的黃金還貴。所以沒有用處,這是見之於現代人研究道家修煉報導的事實資料,隨便一提而已。我們聽了這種道家「方士」學術的思想,看來非常可笑,同時也很有趣,當然不會使人相信,但是現代的人,想用血清等藥物挽回人身壽命的理想,到今天還未正式試驗成功以前,豈不是同樣值得懷疑嗎?科學家的精神,是由幻想、理想中尋求理論的根據,然後再拿理論來求證實驗的,所以我們對於這種道家「方士」求「長生不老」的理想,姑且把它當作科學小說的觀念來看,不加可否為妙。
  講到這裡,我們順便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在我們過去的歷史上,許多帝王、名人,例如漢、唐、明、清幾位篤信道術,服用丹藥的帝王,以及名人如韓愈、蘇東坡、王陽明等人,都是服用道家「方士」的丹藥而促成速死的,這是什麼理由?在這裡,我要忠誠告誡各位迷信現代成藥,儘量服用補藥,與專打補針的朋友們,應該同在這個問題上,予以相當注意。「方士」們發明鍛鍊五金、八石等礦物質的藥品,在醫藥的價值上,與在人身上做物理治療的用劑,只要用的適當,不但沒有錯誤,而且極有價值,但是,這類從礦物質提煉出的藥品,都是燥性的,而且具有強烈的揮發生理生命機能的功效,與現代某一類多種維他命等的成藥,有殊途同歸之妙。在真正道家「方士」們的服用方法上,第一重點,必須要在心理行為上,徹底地做到「清心寡慾」,對於男女性行為,與貪吃濃肥、富於動物肉類等食物的慾望,已經絕對不生貪戀的作用,才能開始服食。否則,這種藥物,一吃下去,具有強烈的壯陽作用,必然促進性機能的衝動,這對於那些帝王,與名公巨卿們,終日沉湎在聲色場中,與醇酒美人打滾的富貴生活中人,無疑地便成為催命劑了,那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第二重點,道家對於服用這一類丹藥的條件,必須先要煉到神凝氣聚,可以辟榖而不吃人間煙火食的程度,才能吸收融化,否則,或因食物相反而中毒,或因藥而得病死亡了。總之,一般服用丹藥的人,不能斷絕「男女飲食」的欲求,相反地,還想靠丹藥的功效,以達到「男女飲食」玩樂的要求,那麼,「服藥求神仙,反被藥所誤」,這是必然的結果。大可不必把這些爛帳,一律記在「方士」們的名下,你說對嗎?
  關於服餌丹藥的三種類。自戰國以後,經秦、漢、魏、晉、南北朝,到隋、庸之間,丹道服餌派的種類,大體可以把它分為三類,也就是後世道家所謂的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三種。
  天元丹約有兩類:一是指天然的礦物而成丹的,如五金、八石等天然化學藥品。一是指不需自己的辛勤鍛鍊,接受已經煉丹得道者的賜予。
  地元丹:是專指採用植物性的藥材,研究提煉而成丹的一種。從秦、漢以後,中國藥物學的發展,與講究修煉地元丹的道家,實有不可分離的關係,例如民間相傳服食成仙的靈芝草、何首烏等等故事,都是由於地元丹的思想而來。道家對於靈芝草的研究,存有專書,包括靈芝的種類,有礦物化石、動物化石的靈芝等等,大多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我們普通采到野生的靈芝,並非神仙煉丹的一種,這是屬於菌類的靈芝,有的是有毒的,即使無毒的一種,少吃只會使人起幻想,多吃會使人精神分裂,或中毒,萬萬不可以迷信服用,以免無故而仙逝,後悔莫及。
  人元丹,約有兩類:①是指離塵出借,避世清修,專門養神服氣,棄欲絕累,涵養身心,使其達到清靜無為,虛極靜篤的境界。利用極其寂靜的作用,只求積聚,不事任何消散的成果,引發本身生命的潛能,例如普通所謂打通任督二脈與奇經八脈,然後到達神凝氣聚,發揮生命具備的偉大功能,再來自由作主製造新的生命,也就是後世道家所謂的清修派,或名為單修派的一種功效。②是以古代房中術的理論做基礎,研究性心理與性生理的作用,認為男女兩性內分泌(荷爾蒙),具有延續生命的功能,在合理而正常的夫婦性生活中,不亂、不縱慾,而達到昇華精神,延長壽命的功效,這就是後世道家所謂的男女雙修派,屬於房中「長生久視」「內視煉精」的一種。他們對於內分泌的研究,應該算是世界醫藥史上發現的最早。但是這一派的流弊所及,百害叢生,例如普通所謂採補術(采陰補陽,或採陽補陰),以及過去旁門左道中,採取紫河車(胞衣),服食丹鉛(輸食童男童女的血液),鬧出許多傷天害理的事,不但違反倫常道德,甚至觸犯刑章,大逆不道。在中國民間社會,許多無知的人,迷信這-類旁門左道的道術,暗中相當普遍,殊不知這些知識,在現代醫學上,經過科學的整理,已經有許多藥物,如荷爾蒙、維他命等等,早已超過這種原始而不切實際的理想,再也不可迷信了。
  服食丹藥的三個程序:戰國時期道家正統的「方士」,應該屬於從事服餌的丹道者,他們是專以鍛鍊五金、八石,與燒鉛、煉汞(化煉硫化汞、氧化汞等)藥物化學的發明者,也是成效方單醫藥的創始派,他們有物理科學理想上的理論,也有實驗的成績。後世道家把修煉身心的精氣神,叫做煉丹,那便是取用人元丹內養方法的演變,做為主體,這是中國專有養生學上的特別成績,以後再加說明。不過,專主修煉精氣神的內丹,不懂道家醫學的原理和道家藥物的知識,在丹道而言丹道,是有缺憾的。
  從丹道方場來說,服餌丹藥,約有三個程序:第一個程序,服用地元丹,是為修煉養生做預備的工作,所謂強壯其筋骨,健全其身心,即使是一個普通人,也可以服食而求保健的,由此發展,便成為後世中國人講究食物治療的風俗,例如冬令進補,與膳食養生的習慣,都是淵源於地元丹的思想而來。第二個程序,就是修煉人元丹,變化氣質,以達到道家凝神聚氣的標準,猶如莊子所謂「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的境界,到了這個程序,可以辟榖而不食,晝夜不眠而如一,正如莊子所說:「不知說(悅)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讠斤,其入不距,倏然而往,倏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忘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然後才可以服食天元丹,這便是方士丹道派修煉服餌的程序。可惜古往今來,若干不知丹道真義的人,因為不明究竟,欲求「長生不老」,反而促成短壽早夭,不能樂終天年,豈非大謬不然嗎?
  (4)祀禱派的修煉:關於「方士」們修煉神仙的學術思想,在前面已經做過極其簡要的介紹,至於祀禱派修煉神仙的方術,向來都把它與「方士」混為一談,這是莫大的誤解。真正「方士」修煉神仙的學術思想,是由科學而哲學的理論做根據,禱祀派的學術思想,完全是基於宗教性的信仰,屬於精神與靈魂學的範圍,也就是漢代以後,形成道教的中心思想。講到祀禱這件事,必須上推三代文化傳統的祭祀思想而來,再向上推,應該歸到黃帝前後時代,與上古民族留傳下來的巫祝,在醫學上,用於精神治療「祝由科」的淵源。根據《書經》學系的文化傳統,直到《禮記》中心的祭禮思想,可以瞭解我們的祖先,在三代以上的宗教思想,與宗教情緒,也正如世界各個民族文化的起源一樣,都是由於泛神思想,與庶物崇拜等觀念而來,然後漸漸蛻變,形成一神論的宗教權威。我們的祖先,雖然也與世界各個民族文化的來源相同,先由類似宗教的信仰開始,但是始終不走一神權威論的路線,而且最大的特點,始終把天、神、人三者,在道德善惡的立足點上,永遠是平等如一的。並且以崇敬祖先的祭祀精神,與祀禱天地神祇、山川鬼神的儀式,是互相為用的,尤其在周代文化,裁成融會三代文化思想的精粹,建立各種大小祭祀的規範,統以祭祀祖先為中心。所以我們後世對於已故祖宗父母的牌位,一例都叫為神主,由此而建立以「孝道治天下」傳統文化的精神,這與世界各民族的文化,都由上古宗教思想學的發源,大有不同之處,萬萬不可以拿其他文化的規格,隨便向中國文化頭上一套,那便有張冠李戴,絕對非我文化的本來面目。
  由於上古的祭祀天地神祇,與山川鬼神的演變,到了唐堯、虞舜、夏禹的時期,便繼承先民的思想,以「封禪」山川神祇,為國家民族治平政治象徵的大典。可是大家不要忘了「封禪」的真正精神,仍然是以人文文化做本位的意義,為什麼呢?因為山川神祇,雖然偉大而崇高,然而不經人間帝王,率領全民意志去崇敬它,「封禪」它,那麼,它依然只是一堆山水土而已,「聖從何來,靈從何起」?大家都知道「封禪」思想,在中國上古文化思想戶,等於宗教的觀念和儀式,可是大家都忘了它的內在精神。卻是提高人文思想的真義,唐、宋以後,儒家思想所褒揚大人君子的聖賢,與元、明之間,民間小說的《封神演義》,都由這個精神而來。到了秦始皇、漢武帝的玩弄「封禪」開始,這種由傳統而來的「封禪精神』,就大加變質,完全不合古制。他們除了表現帝王權力的躊躇滿志,借此巡狩四方,用以耀武揚威的意識以外,事實上,確被當時一班祀禱派的「道士」們,利用他們心理上的弱點,妄求「長生不死」,妄想登遐成仙,要做到道家傳說黃帝乘龍而上天的奢望,於是便在歷史上記載著,秦皇、漢武戲劇性「封禪」的「頁了。這一派「道士」的方術,完全講究精神與靈魂的作用,利用藥物,配合咒語與符籙,借此而鍛鍊心理意志的統一,引發心靈電感的功能,演出鬼神的幻術,博取秦皇、漢武的信仰,使其做出求藥尋仙,「封禪」以邀神祐的壯舉,他們在這中間,便可上下其手,自飽私囊,如李少翁的招魂、欒大等人裝神弄鬼的幻術,不一而足,及其禍弊所及,漢代宮廷的巫蠱大案,就是當然結果的榜樣了,後來歷史學家,把這一批「道士」,或「術士」的濫帳,一概記在「方士」名下,這對於秦、漢以來,真正的「方士」們,似乎大有不平之處。我們在這裡附帶地說明一句,中國文化學術思想中,對於精神學、靈魂學、與心靈作用等雛形,早在春秋、戰國以前,已經普遍流行,只要讀過《論語》,孔子講到「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便可知道孔子對於「封禪」的觀念,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等章句,便可知道古代對於家神、灶神崇拜的習慣,由來久矣。
  秦始皇重「封禪」,漢武帝在「封禪」以外,更喜歡祀拜灶神,同時又相信降神的法語,這便是後世流傳到現在的扶箕、扶乩、扶鸞(這三種方法不一樣)等旁門左道,相信靈魂存在的傳統。我們平常隨便開口批判別人為迷信,其實,真正是迷信的人,倒不是愚夫愚婦,實際上,知識愈高的人,愈是迷信,而且批評別人迷信的,在他心理上,正在迷信的臼窠之中,這是一個非常有趣、而有深度的心理問題,將來再講。然而,為什麼上至帝王,下至販夫走卒,都很願意聽信迷信的神話,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人類知識,始終無法解開宇宙人生的謎底,所以祀禱派的「道士」們就能在種種心理的空隙上興風作浪,產生利用的價值,極盡玩人的手法了,現在我們舉出司馬遷在《封禪書》上所載漢武帝相信神話的迷信現象,足以顯見古今中外一律的戲劇,如說:「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之,書其言,命之日書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著,而天子心獨喜。」於是便有神仙派的五利將軍,「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公孫卿的奏言「神仙好樓居」,便大興其土木了。至於秦始皇做的諸如此類的故事更多,你能說秦皇、漢武,不是第一流的聰明人物嗎?這種做法與思想,不是第一流的傻事嗎?與其聰明絕頂,才會有這樣的傻勁,不傻者,未必聰明,這又是一個哲學上的重要課題,在此不必細說。
  然而祀禱派的思想,都是一派謊言嗎?不然,真正祀禱派的淵源,除了上面講過,實是遠繼三代以上的祭祀精神以外,它的內容,也自有它的學術源流,而且包藏很多學術價值,例如人盡皆知祭祀與禱祝(告),是全世界,貫古今,所有宗教共同的儀式,如果要研究全人類原始上古文化思想的淵源,那麼,那於道士祀禱派淵源的追溯,便不可輕易放過,同時,也不能只把它當做人類原始的迷信而已。因為虔誠的祭祀與禱祝,有時候的確可以產生心靈的感應,對於事物的反應,達到伊然如有神助的功效,當然囉,這裡所說有時候的意思,便是指精神意志,絕對統一,到達極其虔誠的情況,這種作用與功效,也便是人類對於精神的功能,心靈的玄妙,靈魂的奧密,三種基本的學問,始終未經解開的謎底。上古的巫祝,以及黃帝時代流傳下來的「祝由科」,他們便在這種奧妙的學問上,建立它的基礎,後來儘管演變而成為宗教的儀式,可是在它的基本上,還是由於精神生命的心靈作用,與靈魂的關係而來,我們如果把它迷信的外衣褪去,不是用來欺人,是以科學的精神來研究,你能說它不是人類文化的一大貢獻嗎?假使我們真能研究發明精神的功能與奧妙,那麼,對於宗教、哲學、科學的文明,也必隨之而來,會有新的變化了。其次,「道士」們用以統一精神,用做祀禱的咒語,看來都是邵俚不文,不堪年讀,然而,推開精神作用而不講,如果要研究古代的方言,與古代民俗的俚語,那就不能不留心注意,足供發掘了。至於畫符用的符籙,由東漢時期,張道陵五斗米道以後,派別更多,符籙的式樣,也不統一,如元、明以後,辰州派的符咒等等,看來真有鬼畫桃符,如同兒戲的的感覺,然而你要研究上古方案不同的來源,例如蝌蚪文等,以及印度梵文與中國符籙的關係,與唐、宋以後,道教自創文字的思想,就不能不慎重地注意了。總之,祀禱派「道士」們祭祀、禱祝的禮儀,以及畫將書篆、唸咒誦文等方法,他的主要精神,仍然要與「方士」修煉派的養神論者,與養氣論者的作用合一,才有靈驗,換言之,當在畫符書盝,唸誦咒文的時候,不能達到忘身忘我、精神統一的境界,不能煉到神凝氣聚,闊氣煉形的情況,那便如民間俗語所說:「不會畫符,為鬼所笑了!」所以晉代道家的葛洪,在他著作的《抱朴子》中,講到修煉符籙的要點,便特別提出煉氣的重要,因此祀禱派的方法,仍然屬於「方士」學術的範圍,其由來也久矣。
            六、漢魏以後的神仙丹道派
  道家與方士,方士與神仙,在這三個名稱之下的類型人物,及其學術思想的內容與淵源,由戰國而到秦、漢之間,實在都是互相為用。到了漢、魏開始,延續一千多年,直到現在,方士的名稱,已成過去,只有道家與神仙,卻成為不可分家的混合觀念。其實,漢魏以後,道家神仙的學術,已經遠非秦、漢以上的面目,這一千多年來道家的神仙,實際上,卻是丹道派的天下,所謂丹道,便是以修煉精、氣、神為主的內丹方法,以求達到解脫而成神仙為最高目的。關於神仙的種類,在宋、元以後,歸納起來,約分五種:(1)大羅金仙(神仙)。(2)天仙。(3)地仙。(4)人仙。(5)鬼仙。初步修到死後的精靈不滅,在鬼道的世界中,能夠長久通靈而存在的,便是鬼仙的成果。修到卻病延年、無災無患、壽登遐齡的,便是人中之仙的成果。過此以上,如果修到辟榖服氣、行及奔馬、具有少分神異的奇蹟,可以部分不受物理世界各種現象所影響,如寒暑不侵,水火不懼的,便是地仙的成果。再由此上進,修到飛空絕跡,駐壽無疆,而具有種種神通,有如莊子、列子寓言所說的境界的,才算是天仙的成果。最高能修到形神俱妙,不受世間生死的拘束,解脫無累,隨時隨地可以散而為炁,聚而成形,天上人間,任意寄居的,便是大羅金仙,也即是所謂神仙的極果。凡此種種,是否確有其事?或者是否有此可能?我們現在無法證明,姑且不加討論,但是有一點必須值得特別注意的,在中國文化中,儒家對於從倫道德,教育修養的最高標準,是把一個普通平凡人的人格,提升到迥異常人的聖賢境界,已經足夠偉大。而在另一面,還有道家的學術,從宇宙物理的研究,與生理的生命功能而立論,更加提高人生的標準,認為一個人,可以由普通愚夫愚婦的地位,而修煉昇華的超人,提高人的價值,可以超越現實世界的理想,把握宇宙物理的功能,超過時間空間對立的束縛;而且早於公元前一千多年,毫無十六、十世紀以後的科學觀念,便能產生他們自己獨立的一套科學觀點,無論它是幻想、是事實、是欺世的謊言、是有實驗的經驗之談,都是值得我們瞠目相對,需要留心研究的。
  (一)丹經鼻祖的作者魏伯陽
  自秦、漢以來,開創修煉神仙丹道學術思想的人,比較有案可稽的,當然要道推東漢末年的魏伯陽,也就是後世道家尊稱他為魏真人、或火龍真人的。關於魏伯陽的確實身世,與他生存準確的年代,始終還是文化史上一個大謎,但是,他是東漢時期的人,大概不會錯,他只有比祝禱派,以符籙道術起家,開道教先河的張道陵為早,那是較為可靠的。大家都知道東漢時期的文化,是儒家思想的衰頹時期,一切學術,都已漸趨沒落,可是,我們不要忘記,它在理論物理的科學,與理論天文學上,卻有很大的成就,只因後世一般缺乏科學修養的人,把它統統歸入無用之學「象數」案卷中去了。其實,什麼是「象數」,「象數」學中的真義,究竟包含了些什麼東西?恐怕一般人,除了隨人轉語而加批評以外,自己都沒有好好下過功夫去研究,以外行人的眼光,去批評一件非常深刻的內行事:真是多麼冤哉!枉也!東漢末期,在道家與道教史上,產生兩個劃時代的人物,一是魏伯陽,另一便是張道陵。魏伯陽是代表上古傳統文化中的隱士精神--神仙。張道陵卻在漢代以後,構成道術傳統的世系,到了宋、元以後,一直成為江西龍虎山正乙派張天師的世家,他與山東曲阜的孔子世家,互相併陳。在中國文化歷史上,能夠以學術思想,造成一二千年世家的系統,只有儒家的孔子,與道家的張天師,豈不是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蹟嗎?這也就是說明中華民族,對於文化學術思想如何尊重的精神,他能夠在文化的王國裡,自由給予聖賢、神仙、高士、處士、隱逸,等等極其美善的封號,而且是不問今古,都受到一分尊崇的禮遇。可是魏伯陽,卻是走的「隱士」路線,結果只有給人以「不知所終」的疑猜而已,他贈予後人唯一的禮物,就是他的一部千古名著《參同契》一書。他這部著作,的確絞盡腦汁,有人竭其畢生精力,從種種方面去研究摸索,還是毫無頭緒,宋代理學的大儒朱熹,便自認他的一生,對於這部書的研究,是失敗了,可是他愛好它,為了避免陽儒暗道的嫌疑,他曾經化名崆峒道士鄒讠斤,注過《參同契》。
  魏伯陽著作這本書的目的,是為了說明修煉丹道的原理與方法,證明人與天地.宇宙,有同體同功而異用的法則和原理,為了整理自古以來的傳承,證明人為的修煉,可以昇華而成神仙的傳統學術,他以《周易》的理、象、數三部分,和周、秦到兩漢,用在天文物理學上的原理與原則的五行、干支之學,以及道家老子傳統的形上、形下的玄學原理,一齊融會貫通,為丹道的修煉程序,做了一套完整的說明。所謂「參同契」,便是說,丹道修煉的原理,與《周易》、《老子》的科學而哲學的原則,參得透徹了,便可瞭解它們完全是同一功用,「如合符契」的。所以他便融會《周易》、黃老、丹道這三種學術共通的道理,著述這本《參同契》了。在這本書中,他的文辭簡樸而優美,猶如《易林》的詞章,也是千古絕調之筆,他把丹道修煉的原理,區分為藥物、服食、御政三大綱要。然而如《老子》這本書一樣,它原始的篇章次序,究竟是如何的安排,確費後人的疑猜與稽考,這又富於道家猶龍隱約的風味,可與老子其人及其書互比隱晦。如果我們要把丹經的鼻祖著作《參同契》,比之老子的書,那麼,另一部丹經,是宋代張紫陽真人所著的《悟真篇》,應該比之如莊子的書了。
  《參同契》所講的丹道學術,特別注重身心精神的修煉,他所指用於「返老還童」、「長生不死」,至於最高解脫而登上仙位的丹藥,主要的藥物,便是人人自己所具備的精、神、炁而已。即在修煉的過程中,也可以借用,或者必須借用外物的丹藥,那是為了培養補充衰竭而有病象的身心,使其恢復精、神、炁的生命本能而已。它是中國養生學的祖述寶典,也是最早研究身心生命奧秘的著作,它影響漢、魏的醫學,生物物理學,乃至佛學與禪宗,後來道教的經典《黃庭經》,所謂「上藥三品,神與炁精」等思想,以及《龍虎經》等的著作,都是由《參同契》的蛻變而來,不過加上一些宗教神秘的觀念而已,他認為恢復精神先天原始的情況,能夠自作生命的主宰,以及變化生死的功能,一切都可操之在我,才是服食丹道的效驗。至於鍛鍊藥物的精、神、炁,與服食的方法,必須有正確的心性修養,與真正智慧的認識,才能做到。所以統攝修煉藥物,服食成丹等的程序,便要透徹瞭解御政的重心。講到藥物,他雖然指出精、神、炁為修煉丹藥的主材,但是,他並非如宋、元以後的丹道,參合佛學禪宗的理論與方法,而且更不是明、清以後伍沖虛、柳華陽的丹道學派,專以性神經系統的精蟲卵子等,認為便是精神的精;同時,更沒有如明、清以後的丹道,動輒便以任、督等奇經八脈做為修道的主題。他的本來原文,非常清晰,只因後世道家與道教的道士們,各從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角度,自己為他作註解,於是講究修性修命的,主張獨身主義的單修清靜派;主張不離家室之好,男女合薪的雙修派;主張燒鉛煉汞而用外丹的丹法,就眾說紛紜,統以《參同契》做為原理的根據了,所以房中采煉等等左道旁門的謬論,也都一一牽強附會,援引《參同契》的文言,而言之成理,著之成文。至於《參同契》原本所說的精與神,便是魂與魄的外用,炁,只是精與神的化合物而已。它與《周易·系傳》的:「精氣為物,遊魂為變」,確是同一路線的思想。
  其實,《參同契》一書,並非真正難讀,也不是作者故弄玄虛,保存有無上秘密的口訣,只是受歷史時代背景的影響,文章風格,各有不同,魏伯陽生當東漢時代,正當文運走向變今而仿古的變革時期,他沒有像近代人的條分縷析,歸納分類得清清楚楚,但是你只要把握他的主題,是在說明修煉丹道的原理與方法,百讀不厭,久久就會自然貫通,找出它的體繫條理了。他引用老子的理論,是為了借重先聖古人的言辭,以證明他的道理,並非向壁虛構。他引用《易經》象數的原則,極力說明天地日月氣象變化的宇宙規律,藉以證明人身生命活動的原理,是與天地宇宙變化的程序,有共通活用的軌則,並非是要你把天地日月的規範,呆呆板板地用到身心上來。清代道士朱雲陽的意見,認為他是以月的盈虧,來比精神的衰旺,日的出沒,來比氣血的盈虛,這是非常合理的名言。現在我們舉出一、二段有關修煉清靜的理論與方法,是他說明老子的「致虛極,守靜篤」、「萬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日靜,靜日覆命」的引申註解。同時,也可以在其中看到稍遲魏伯陽一二百年間的佛學與排學等,它如何取用中國文化中,對於心性現狀解釋的科學觀,以及首先提出以「無念」為入手的《參同契》的修法;並且也由此看出宋儒理學家們的修養「靜」「敬」的方法,它與佛、道兩家,是如何的結有不解之緣了。例如:
  推演五行數,較約而不煩。舉水以激火,奄然滅光明。日月相薄蝕,常在晦朔間。水盛坎侵陽,火衰離晝昏。陰陽.相飲食,交感道自然。吾不敢虛說,倣傚古人文。古記顯龍虎,黃帝美金華。淮南煉秋石,玉陽加黃芽。賢者能持行,不肖毋與俱。古今道由一,對談吐出謀。學者加勉力,留意深思惟。至要言甚露,昭昭不我欺。
  名者以定情,字者緣性言。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
  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旋曲以視聽,開闔皆合同。為已之樞轄,動靜不竭窮。離氣納榮衛,坎乃不用聰。兌合不以談,希言順鴻濛。三者既關鍵,緩體處空房。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為常。證難以推移,心專不縱橫。寢寐神相抱,覺悟候存亡。顏色浸以潤,骨節益堅強。辟卻眾陰邪,然後立正陽。修之不輟休,庶氣雲施行。淫淫若春澤,液液像解冰。從頭流達尺,究竟復上升。往來洞無極,佛佛被谷中。反者道之驗,弱者德之柄。耘鋤宿污穢,細微得調暢。濁者清之路,昏久則昭明。
  當然,這些文簡言朴的文辭,其中包含的意義與道理太多,我們來不及多加解說,總之,《參同契》的方法與宗旨,是專為鍛鍊精神魂魄,以到達老、莊所謂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真人境界,是道家正統的神仙丹道的學術,因此,魏伯陽把當時假借先聖而流傳的許多旁門左道,欺世盜名,以及貽誤人世社會的小術,嚴加駁斥。
  如說:
  是非歷勝法,觀內有所思(這是指內視五臟,如存想返觀肚臍、丹田等的旁門修法)。履行步斗宿,六甲次日辰(這是指步罡拜斗,迷於符籙道術等的旁門修法)。陰道厭九一,濁亂弄元胞(這是指迷信房中九淺一深等素女經的修法,與左道采陰補陽等的旁門修法)。食氣鳴腸胃,吐正吸外邪(這是指吐故納新,專煉呼吸服氣等的旁門修法)。晝夜不臥寐,晦朔未嘗休(這是指搬精運氣,緊撮穀道,以及長坐不臥的旁門修法)。身體日疲倦,恍惚狀若痴。百脈鼎沸馳,不得證清居(這是指以上五類,專在身體以內,搬弄精氣的旁門道術)。累土立壇宇,朝暮敬祭祀。鬼初見形象,夢寐感慨之(這是指專以祭祀禱告,乃至修煉驅神役鬼等的旁門修法)。心歡意喜悅,自謂必延期。遽以夭命死,腐露其形骸(這是指以上所說修煉神秘法術等旁門的結語)。舉措輒有違,悖逆失樞機。諸術甚眾多,千條有萬餘。前卻違黃老,曲折戾九都。明者省厥旨,曠然知所由。
  魏伯陽在《參同契》中,綜合歷舉這些旁門左道的情形,我們拿他與晉代丹道家葛洪所著的《抱朴子》共同研究,便知迷信道術的人,隨便妖言惑眾,欺誑成習者,真是古今一轍,既可笑?又可嘆!有什麼辦法,可以警醒愚頑呢?因此,他又說到上古流傳下來的道術,本來實是「內聖外王」的真學問,只因後世的人沒有智慧,把它弄得支離破碎,反而以偽亂真,影響社會,造成頹風,如說:
  維昔聖賢,懷率抱真。伏煉九鼎,化這隱淪。含精養神,通德三光。精溢腠理,筋節致堅。眾邪辟除,正氣常存。積累長久,變形而仙。憂們後生,好道五倫。隨旁風采,指畫古文。著為圖籍,開示後昆。露見枝條,隱藏本根。托號諸名,覆謬眾文。學者得之,韞櫃終身。子繼父業,孫踵祖先。傳世迷惑,竟無見聞。遂使宦者不仕,農夫失耘,賈人棄貨,志士家貧,吾甚傷之,定錄茲文。
  但是他自己又說,在他的著述中,並不照次序的說明此事,都靠讀者自己的審思明辨,才能領悟到其中的程序和究竟,如說:
  字約易思,事省不煩。披列其條,核實可觀。份量有數,因而相循。故為亂辭,孔竅其門。智者審思,用意參焉。
  於是,他又指出煉修的初基方法,如說:
  內以養己,安靜無虛。原本隱明,內照形軀。閉塞其兌,築固靈株。三光陸沉,溫養子珠。視之不見,近而易求。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初正則終修,干立未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
  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伙食三載,輕舉遠遊。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忘,長樂無憂。道成德就,潛伏俟時。太乙乃召,移居中洲。功滿上升,膺錄受符。
  總之,魏伯陽所著的《參同契》,從身心修養的實驗科學精義,而說出心性的形而上道,與形而下質變的精神魂魄等問題,是綜合道家科學的學術,與儒家哲學的思想,融化會聚在丹道的爐鼎之中,譽為千古丹經道書的鼻祖,實非為過,朱雲陽說他是以「天地為爐鼎,身心為藥物」,那是一點不錯的,不過,他是注重於人元丹的修煉,是發揮人生性命功能的最高至理。
  (二)方士醫學與易象數合流的煉氣養生術的丹道
  兩漢在文化史上,除了有名的儒家經學家的訓詁註疏以外,在科學方面,西漢最大的成就,便是天文與曆象的發展,例如才情洋溢、多藝多能的司馬遷,也曾參加過修改曆象的工作,自己引以為完成先人的遺志為榮。後來的揚雄,想以《易經》象數的理論,範圍天文曆象的法則,自己別創新說,作了一部非常抽象的天文理論的《太玄經》,想用它來概納形上形下等問題,不管他的學問有無根據,有無科學發現上的價值,一個以文辭名家的儒家學者,對於科學而哲學的理論有興趣,如果生在現代重視科學與哲學的國家,應該備加獎勵了。到了東漢,由於兩漢易學象數派理論科學的演變,便使易學的象數,更加走入抽象化的理論,例如:盂喜的卦氣,京房的變通,荀爽的升降,鄭率的交辰,虞翻的納甲,費直以象象繫辭文言,解說上下經,因此影響而成荀氏的易學。至於乾坤消息卦的由來,開始於文王及周公的周代文化學術思想的傳統,以《禮記·月令篇》為證明資料的主幹,經過鄭玄採用道家思想註釋《月令篇》,而加以充實其內容,便構成東漢象數學術思想的大系,因此而影響形成圖讖等讖緯之學,不過,讖緯之學的興盛,又有另外學術思想的原因,不必在本題內多加討論。現在我們不厭其繁,而又簡略地說明了兩漢易學象數理論的內容,實際上,都是為了說明乾坤消息卦象的學說,它所包含丹道家的卦氣升降論,交辰變通論,與納甲的原理,如何地影響東漢以後醫學上氣脈的學理,與養生家們服氣煉精的修煉術,當然,這一套學問所包括牽涉的內容太多太廣,我們無法一一加以專論。現在只是有限度的,介紹一些有關丹道服氣修煉等少數幾個理論的原則,使大家可以知其大要而已。
  漢代的易學象數學們,從中國上古天文學的觀念中,承接傳統的思想,認為這個天地宇宙間日月的運行,以及天地日月與地球萬物和人類本身的關係,實在只是一個大生命的活動,而且是有一常規可循的活動。尤其採用太陰月亮的盈虧消息,以及地球物理氣象的變化,作為天地生命大氣機的標準,以建立它基本理論的說明;天地宇宙是萬物大生命的根源,日月與地球,便是這個大生命中分化的小生命,人與萬物,更是天地間分化的小小生命而已。但是無論大小生命,它的根源是同體,生命活動的法則,也是同一規律的,所以大小生命的原動力,都是氣機變化的作用。但是這個無形無狀的氣,雖然是看不見,摸不到,它在天地日月運行的法則上,和人身生命的延續上,是有跡象可得而知,而且可以求出它的規則的;他們以地球物理的氣象,一年分四季,十二個月,三百六十天的規律,配合太陽的行度一年365.25做準則,中間取用月亮的盈虧做標準,認為天地日月的運行,與地理、物理、人生生命的活動,都是受到一個共同原力而有法則的支配;這個原力,便叫它為氣擋然不能把它當空氣的氣來講),於是便創立一種學說,認為大陰的月亮,自身本來沒有光明,因為受到太陽的氣機所感而發光,所以就發生一月當中,陰陽氣機的交感,而在時間與空間的方位上,月有陰暗圓缺現象等的盈虧消息。所以又在天文法則以外,創立計算陰陽二氣的交感,而形成地球氣象,與物理人事變化的作用的規律化,構成天干、地支配合成甲子的學說。五天為一候,三候為一氣,六候為一節,所以一年十二個月,便分成二十四個氣節。再用歸納的方法,把這種氣機節候的作用,統攝在十二個月當中,便構成乾坤消息的十二辟卦的現象。於是十天干、十二地支、二十八宿、十二律呂、五行、八卦等等,重重歸納,層層圈人,而形成道家一套易學的象數,與天文、地理、物理、人事關系的學問。後來發展成理論醫理學上提出九九八十一個問題,有關於人身氣脈的《難經》學說,配合黃帝《內經》榮(血)衛(氣)的理論,認為人身十二經脈,與十五絡、三焦、八脈的氣血流行,與天地日月氣機的運行,是屬於同一的規則與原理的。
  時代再向後來,修煉丹道神仙家們,根據以上所說的學理,與乾坤消息卦氣升降的理論,認為人生生命的氣機,自父母受胎的時間開始算起;男的以八位數為準,女的以七位數為準,還是先天的秉賦,屬於乾卦為代表的範圍。比較明顯可征的,例如女子,在十四歲以前,月經(內經稱為夭癸)尚未發現,便是六爻完備乾三三卦的生命,算是一個完璞未破的童身。到了十四歲前後,有了月經開始,變成天風(女後)三三卦了,一直到三七二十一歲,便是乾卦的初爻已破。由此到七七四十九歲前後,也就是月經斷絕的時期(現在醫學所謂女人的更年期),便是先天生命的卦氣將盡,也等於說,由先天秉賦帶來的生命能,到此快要用完了,所剩下來的餘年,自七八五十六歲前後的階段,都是後天生命的餘氣而已。再下去,便由陽的乾卦,變為純陰的坤卦,轉入另一生命的陰境界了。如果在男人來說,以八位數計算,便是十六歲前後,算是童身,保有原來先天乾卦的卦氣,逐漸演變到八七五十六歲前後(等於現代醫學所謂男人的更年期),就是先天卦氣的生命將盡的階段,到了八八六十四歲以後,剩餘的生命,便是後天餘氣的作用,也就是說,由純陽的乾卦變為純陰的坤卦,轉入另一生命的陰境界了。因此產生丹道修煉「長生不死」,修命的理論,認為第一等的根基,無論男女,凡是童身人道,是為上品。其次,應在卦氣未盡的階段,回頭修道,還有希望。如果等到卦氣已盡,再來修命,不是絕對沒有希望,便有事倍而功半的困難了。這種理論,是否具有百分之百的可靠,姑且不加評語,但是推而比於現代醫學的理論與經驗,除了不夠精詳而有新穎的證明以外,並沒有什麼完全不對的地方。可是大家要知道,這是公元以前,我們中國文化中的道家對於生理醫學所發表的理論,現在縱使有超過他們的觀念與證明,而在科學的醫學史上來說,他是早在兩千年以前的發明啊!後世一般修道的人,都在年齡老大,萬事灰心之餘,才想追求長生不死之術,如果這樣真能成仙,那麼,天下最便宜的事,都被聰明人佔完了,恐怕沒有可能!
  再由這種天地的氣機,與人生氣脈關係的理論,縮小其範圍,說明它的規則,他們便認為人的氣機,在一呼一吸之間,脈自運行六寸(一呼,脈行三寸;一吸,脈行三寸)。一個人,在一天一夜之間,共計有一萬三千五百次呼吸,叫做一息,氣脈運行經過五十度而周遍一身,用漢代的時計標準來說,也正是銅壺滴漏,經過了一百刻的時間。但是這種所謂的脈,是包括榮、衛來講,所謂「榮衛行陽二十五度,行陰二十五度」,如果勉強借用現代醫學觀念來講,可以說,這個生命的氣機,流行陽性的中樞神經系統25度,又流行陰性自律神經系統也25度(當然,我並不是學醫的人,只是隨便借用一下名辭來做說明而已,千萬不可以此為準)。再加詳細的分析,便把心、肝、肺、脾、胃、腎、膽、大腸、小腸、膀胱、三焦、胞絡等十二經脈,配合氣機往來呼吸的次數,各作數目分類的說明,然後加上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和二十四氣節來歸納,便使這個養生、醫藥、生理的學說,走入神秘玄妙的圈子裡去了,其實,也不是道家或古人故作神秘,只是那個時代的學識,習慣性喜歡用這些代號,做為分析以後,而併入歸納記憶的符號而已。總之,東漢以後,直到唐、宋之間,在正統丹道派魏伯陽的修養心性以鍛鍊精神的方法以外,最為普遍而有力量的,還有煉氣、服氣術等養氣的理論與方法,做為神仙丹訣的主流。這種類似實驗派理論的淵源,應該是遠紹莊子的「天地一指,萬物一馬」、「野馬也,塵埃也,萬物之以息相吹也」、「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等學說的脫變,由此引申演繹而來。
  到了宋、元以後,修煉內丹的神仙道法,接受佛家禪宗明心見性的妙理,同時又受到南北印度傳入密宗修法的互相影響,便在方法和理論上,產生兩個極其重要的關鍵:(1)主張性命雙修,是丹道的定則,為成仙的極果。(2)特別注重「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的三個步驟,是修煉丹法不二的程序。因此,宋、元以後,所有丹經的著作,無論為正統的道家思想,或為旁門左道的小術,在理論基礎上,都是依循這個原則,抄襲《參同契》,或《悟真篇》的名言,牽強附會,用作引證的根據,所以明、清以後的丹道觀念,便有:「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陰靈難人聖。」的傳說。而且最妙的,便是丹道所有的傳統,一律都奉唐末的神仙呂純陽為祖師,猶如佛家的思想學術,自唐以後,大多都人於禪宗之林,這實為中國文化學術思想史上,唐代文化發展的奇蹟。明、清以後的丹道學術,雖分為四派,如:南宗主雙修陰陽,北宗主單修清靜,西派主單修,東派主雙修等四大宗,但它的宗旨,仍不離於性命雙修的理論基礎,有時又援引宋德理學,或《大學》、《中庸》的思想,講究「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等理論,以及變化性情,做為丹道龍虎,鉛汞等的妙論。總之,神仙丹道的學術思想,從周、秦以來的養神,一變為漢、魏以後的煉氣,再變為宋、元以後的煉精,已經與原始質樸的道術,大異旨趣。雖然宗奉黃老,而與老子的清靜虛無之說,更是大相逕庭,何況後來的丹道家,摻入房中採補等邪術,加上種種裝妖捏怪的花樣,一一都自尊為無上的丹法,各自號稱得到正統丹道的秘傳;或說自己的師承,都是已經活到幾百年以上的人,可以達到「卻病延年,長生不老」的妙術,盡在此矣,只要讀過《抱朴子》所列魏、晉以來方術之士們所說的謬論,便可啞然失笑了,了知千古妄語,皆同出一轍。
  明、清以後的丹道修煉的方法,距離漢、唐、宋、元以來的正統丹法愈遠,所走的道路也愈仄,一般所說的丹道,大多都以伍沖虛、柳華陽一系的伍柳派丹道為主。伍沖虛著有《金仙證論》,柳華陽著有《慧命經》等書,他們參合儒、佛、道三家論證形而上妙道的學說和思想,極力證明他們的丹法為道家正宗的嫡傳,但是錯解佛學,臆造佛言之處,反而使人望而卻步,實為虛誑可笑之至。這一派的丹道,純粹主張「煉精化氣」為初步入手的根基,尤其注意性生理與性行為的功能,為修煉的妙法,認為男女性生殖機能的衝動,而不含有性慾的成分,才是活子時的藥生現象。正好從此下手修煉,或用眼神迴光返照,或用調理呼吸,緊撮會陰(海底),導引陽精循督派(中樞脊髓神經)而返還於上丹田的泥洹宮(間腦部分),所謂「還精補腦,長生不老」的作用,到此便發生效用,這也就是丹頭一點的先天之炁;到了上丹田以後,化為華池神水(口腔與淋巴腺內分泌等的津液),循十二重樓(喉管部分)降至下丹田(臍下),便叫做打通任脈,如此任督二脈的循環運轉,牽強配合易學象數的甲子等天干、地支的說法,便叫做運轉一次小周天(也叫做轉河車)的方法。然後如何由小周天轉為大周天,配合青龍、白虎、鉛、汞、陰、陽等等註釋,玄之又玄,神之又神,遂使嚮往長生不老而欲作神仙者,無不奉為無上的道術丹法,勤修不輟,最後,以煉到馬陰藏相(男性生殖器官收縮,女性乳房返還童身)為證驗;從此再進一步,達到煉氣化神的工夫,做到陽神出竅,神遊身外而通靈的地步,才是煉成金仙的效果,種種說法,流傳影響極大。一般修煉武術南宗吶家),北派(外家)的拳術名家,與專煉氣功,或講究靜坐養生的人們,以及武俠小說家的筆下,所謂打通任督二脈,「走火入魔」等等的觀念與術語,都從這一派丹法的理論名辭而來,貽害不淺。
  其實,這一派丹法「煉精化氣」的理論與方法,姑且不管他是否為正統,如果用得其正,用得其法,實在也有兩種好處:(1)它可解決任何宗教,和任何宗派出家專修的獨身主義者,對於性心理的煩惱問題,同時,也是真正要修煉到守住不犯淫戒的極好幫助,對於二十世紀末期瘋狂追求肉慾的誘惑,以及講究健康長壽的心理衛生的實驗,在理論與一些初步的方法上,未嘗不是好事。(2)他們也極力提倡以積善,為修道做神仙的基礎,如果只有道法,沒有極大至多累積的善行,要想修到神仙的果位,那是絕對沒有希望的,這對於社會教育與宗教教育的意義,最具有決定性的至理名言。總之,我們歸納他這兩種好處以外,認為他是健康養生的一種良好的修養術,那是不可厚非的;但是,仍須注意,便是我們剛才說過的,要用之得法,還要深通道家對於醫理學的理論才對,否則,它的弊端也是非常可怕的,故從相反方面,歸納它的害處,約有四種:
  (1)因為學習修煉的人,既不通道家醫理學,有關於精、氣、神的真正原理。又不瞭解普通醫學(中醫)十二經脈,與道家奇經八脈(任、督、沖「中」、帶、陰蹻、陽蹻、陰維、陽維)的學理。更重要的,若是不瞭解佛、道兩家關於心性之學,與性命之學的真正理論,只為了要求卻病延年,長生不老的目的,就拚命地吸氣提神,做收縮煉精的工夫;行之有素的,從表面看來,便有筋骨堅強,童顏鶴髮,或紅光滿面的感覺,於是,由別人看來和自己的自信,至少都有半仙之分,其實,修到後來,十分之八九,都是腦充血而亡,或者弄得半身麻痺,通俗所謂「走火入魔」的走火,便是這種現象,求榮反辱,求壽反而不得安享天年,何苦來哉!
  (2)一個人無論要學仙,或學佛,研究道術或佛學,首先要有一個認識,他們的學養與方法,都富於高深的學理,他們的修養效驗,都是從這種極深厚的學理而建立方法的基礎,而且因人而施,對症下藥,只有活用的指導,並無呆板的妙術。尤其是道家,它與天文、地理、物理、化學、心性修養、倫理道德等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結合,走入哲學形而上的最高境界。如果對於道理沒有通達,憑一點旁門小木,或練呼吸,或守竅(守眉心、丹田、中宮、海底等等),認為就是無上密訣,那是非常可笑的事。事實上,這些方法,都是為了集中注意力,注意生理機能的一部分,使它發生本能的活力,只是一種精神的自我治療,與自然物理作用的原理,刺激生理本能活動的方法而已,並非神仙丹訣,盡在其中矣。況且修煉的人,既未達到老子的清心寡慾,至於清靜無為的境界,以世間有所得的功利思想,要求成為長生不死之神仙的慾望,正如汲黯對漢武帝所說的話:「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同是心理不健全的毛病。因此,在修煉這種丹法的過程中,或因生理的變化,而引起心理的錯覺與幻覺,或因心理的幻覺而引起生理的變態,至於神經失常,精神分裂,通俗所謂的人魔情形,便由此原因而來,其實,魔從心造,妖由人興,都是庸人自擾的事;清代詩人舒位,有感於呂純陽的詩說:「由來富貴原如夢,未有神仙不讀書。」正可引用為這個道理的註釋。
  (3)因為伍柳派的丹法,極力注重煉精的作用,而且是專以生殖器官的精蟲為丹藥的主要成分,於是便有捏穴撮精,類似手淫行為,或交而不瀉等房術,人於此道之中。講究男女雙修,行容成素女之術的,也謂之煉精化氣,種種名目,各立門戶,都以伍柳派為依歸,為求卻病延年,長生不老而成病,煉精氣而發狂的,所在都有。
  (4)黃老之道,以謙抑自處與涉世為主旨,以清靜虛無,無求無慾為道德。魏伯陽以下的丹法,以「洗心退藏於密」為至理,以持盈保泰,葆光養真的妙用。但是明、清以及現在以修煉伍柳派丹道入手者,大體都走入驕狂、狹仄、神秘、愚昧無知的範圍,充分暴露中國文化反面的醜陋面目,實在非常可嘆。
  這一派流行的丹法,首先的歧途,便是妄認精蟲血液的作用,錯以為是道家所說精神的精,這是最基本的錯誤。一般人由靜坐入手,固然多多少少都有些生理的反應,覺得身上氣脈的流通,與部分肌肉的跳動,便當作是丹法的效驗,認為自己已經打通任督,或奇經八脈的效果,事實上,這些都是在靜態的心理狀況中,所應有發生生理反應的現象,一點沒有什麼希奇,只是證明靜態修養的初步效力而已。其實,督脈,是脊髓神經、中樞神經系統的作用,任脈,是自律神經系統的作用,精,是腎臟腺與性器官部分的內分泌作用,華池神水,是腦下垂體和淋巴腺部分,內分泌作用,如果稍有現代生理醫學的常識,具備心理、哲學的修養,融會了許多科學的理論與實驗,便可知道這是很平常的_種健康養生方法,而且都是由於精神與心理融合的作用,並非是什麼正統丹道神仙的秘密。固然在現代的醫學上,也有些學派,正在研究性荷爾蒙、血清與返老還童的關係,但是,那還是醫學科學上試驗中的理想,等於種腦下垂體,種胞衣,注射各種荷爾蒙一樣,還是停留在兩千多年前,「方士」們追求生命長存的思想範圍,只是所用的理論名辭,與所有藥物和方法,大有不同而已,由此可見,人類的智慧,永遠還很年輕,這是人類文化史上另一個重大的問題。
  總之,道家所提出的精、氣、神,以科學的觀點,從人類生命的身心來講,是屬於形機面能的眼、耳、心的精神作用;神的表現與應用.便是目光視力的功能;氣的表現與應用,便是耳的聽覺的功能;精的表現與應用,便是心的運思與身的本能活力,如果從天人一體的物理功能來講,神、氣、精三種,便是光、熱、力的作用。從哲學的理念來講,道家所謂的神,便是相近於佛家所謂的性,道家所謂的精,便是相近於佛家所謂的心,所以唐代翻譯佛經的《楞嚴經》,便有「心精圓明」等辭句;至於精液的精,乃是心理慾望的刺激,引發性腺內分泌與心臟血液循環的作用而已,正如道家廣成子所言「情動乎中,必搖其精」,也便是這個道理。道家所謂的氣,便是相近於佛家所謂的息(呼吸),是屬於後天生命形身的作用而已,借用物理世界的現象做譬喻,神,比如太陽的光能,它給予世界萬有生命的能量,氣,比如太陽光能輻射到地球所發出的蒸氣,精,比如太陽賦與萬物光能,而產生化合作用物質的成果。但是要注意,這種說法,因為無法可以詳細說明精、氣。神的情形,所以我把它借用來做譬喻,譬喻的本身,只限於類比而已,並非就是原物的原樣。在周、秦時代道家的修煉,是從養神入手,即已概括了精、氣的作用。秦、漢以後道家的方法,注重養氣,雖然與養神論者,略有變動,但已從形而上的作用,走入形而下的境界。宋、元以後的煉精,更等而下之,完全墮入後天形質觀念的術中了。關於形與神的道理,牽涉太廣,也是另一專題,暫時恕不多講了。此外,附帶地說明一下靜坐,與密宗、以及瑜伽的關係。靜坐,俗名叫做盤膝打坐,自漢、魏以後,從印度佛教傳入修習禪定的方法,對於鍛鍊形態、收攝身心,使其走入靜定境界的一種方便。這種盤膝靜坐的方法,原始便是印度古老瑜伽術的一種姿態,並非佛法的究竟,也非就是道家修煉神仙內丹道法的究竟,只是可以通用於一切修養身心性命的姿態與方法而已,在道家而言,唐、宋以上的丹經,很少討論到靜坐的關係。但是,靜坐是一種助道的法門,是普通可用的一種良好的修養術,那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把靜坐就與神仙修道或佛學禪宗的禪,混為一談,那是錯誤的。至於宋、元以後,佛教由西藏傳來的密宗,也和道家一樣,注重氣脈的修煉,與達到樂、明、無念的證驗工夫,本來也是佛家講究修養的一種最好方法,由形而下求證形而上的實際工夫,但到了明、清以後,也和道家的丹法一樣,大體已經走入注重形質功效的範圍,只注重氣脈的修煉,比起原始的妙密,便是由昇華而變為下墮的趨勢。瑜伽術的最高成就的價值,僅等於道家導引養生派的內功修煉,更不是至高無上的法門,因為一般研究丹道的人,往往把靜坐、密宗、瑜伽術幾種世界上類同的修養術,混雜交錯而不明其究竟,在此順便略一提及,以供研究者的注意。無論學仙學佛,講到養生全真之道,都以清心寡慾入手,而至於寂滅無為為究竟,正如道教的《清靜經》所說:「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可是現實世界中的人生,正如孔子所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說:「食色性也。」人們對於色慾與飲食的追求,與貪圖富貴功名的享受並重,要想作到「離情棄欲,所以絕累」,在一般的人,是不可能的事。我記得在一本筆記上看到一則故事說:時代一位巨公,聽到一位修道的人,已有九十多歲,望之只像四十歲的中年人,便請他來,問修長生不老的道術。這個道人說:我一生不近女色。這位巨公聽了,便說:「那有什麼意思,我不要學了。」這個故事,便是代表了一般人的心理,所以古今多少名士,作了許多反遊仙的詩,如「姮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以及「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都是普通心理的反應,這與「辜負香衾事早朝」,同樣都是注重男女飲食,便是人生真諦的思想,如出一轍。但是,相反地說,仙佛之道,的確也非易事,丹道家對於修煉神仙方術的人選,非常注重生理上的先天乘賦,所謂「此身無有神仙骨,縱遇真仙莫浪求。」唐代名臣李泌,生有自來,骨節珊然,但懶殘禪師只許他有一十年太平宰相的骨相。麻衣道者謂錢若水,子無仙骨,但可貴為公卿耳!杜甫詩:「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這正如佛家所說:「學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將相之所能為。」是同樣的雋語。總之,靜坐是對身心有益的修養方法,如果認為靜坐便是學道,那須另當別論了。
          七、道家與道教宗祖人物思想的略論
  道教的學術思想,完全淵源於道家的內容脫變而來,已如上述。所謂道家的思想,這個名稱的觀念和內容,是根據秦、漢以後的分類,如在周、秦之際,不但儒、道本不分家,就是諸子百家的學術思想,也都脫胎於道,不過,這個道的觀念,卻非秦、漢分家以後的道家之道。但無論道家或道教,根據大家熟悉的習慣,當然都離不開以老子、莊子的學說思想為宗主。其實,我們把自己遙遠地退追千載以上,深切體會春秋、戰國時代的歷史背景,與地理環境的關係,對於道家宗主的老子思想,與儒家宗奉的聖人孔子的思想,除了文辭、語言等表達方式,與主張淑世救世的方法有異同以外,實在沒有多大的衝突之處。後人把他們的思想觀念和人格,塑造得太過對立5形成門戶之見,猶如水火的不能相容,那都是儒家與道家之徒自己製造的是非,與原本兩家的思想無關。我們現在要講的目的,偏重在秦、漢以後道家與道教的本身思想,所以對於這個專門的問題,不必多做說明,只是隨手舉幾個例子一談,做為講述道家與道教思想的開端。
  1.儒道不分家的「天」字的含義
  我們在孔子刪訂和所著述的五經學術思想裡,都知道孔子哲學思想的根據,是從中國上古傳統文化的天道觀念而來,不過,古人著作,限於時代思想的習慣,條理的分類,定義的規定,並不嚴格,例如對於天宇,大約歸納起來,便有五類觀念,都混在天的一字的名辭之中:(1)天字是指有形象可見的天體。(2)天字是指形而上的天,純粹為抽象的理念。(3)天字是指類同宗教性神格的天,具有神人意志相通的作用。(4)天字是最高精神結晶的符號。(5)天字是心理昇華的表示。所以讀秦、漢以上的書,每逢此字,必須要貫穿上下文,甚之,要全盤瞭解全篇,才能溝通它用在何處,究竟是代表了什麼意義?《爾雅》與《說文》等書的註釋字義,是具有權威價值的參考,但是在時代思想的意義來講,也有未必足以盡信之處,例如許慎著《說文》,明六書,已是漢代人的思想,雖說近於古代,較為可信,但也有未必盡然之處,亦須值得研究的。
  2.儒道不分家的「道」字的含義
  關於道字,也有相同於天字的複雜,大概歸納周、秦之際,學術思想中所用的道字,約有五類觀念,也都混在道字之內:(1)形而上的本體觀念,簡稱為道。(2)一切有規律而不可變易的法則,也統稱為道。(3)人事社會,共通遵守的倫理規範,也稱為道。(4)神秘不可知,奧妙不測,凡是不可思議的事,便稱為道。(5)共通行走的徑路叫道。於是儒、道等學,諸於百家之言,也便各自號稱為道,例如陰陽家、名家、法家、兵家等等,統統都有提到我這種所說的便是道。這些各家之言,除了在某些地方,特別討論到形而上道以外,大多數都歸於我們所舉的第二類規範之道的道字範圍,不可與形而上道混一而看,即如五經中的道字。有些地方,在同一觀念中,便作兩個不同觀念的用法,或為名詞,或為動詞,而且在名詞當中,或屬於第一類,或屬於第五類,變化不同。這都因為古代名詞簡單,詞彙不夠甩,而且在普通的觀念中,大約都很習慣而瞭解,只是後世的人讀來,便有混淆不清的感覺了,例如《老子》一書,他所用的道宇,就不可視同一例來讀,所以千載以下,註釋老子,各自成一家之言者,對於道字的解釋和瞭解不同,也正如我們現在對於事物的觀察,因立場不同,觀點各別,就都別出心裁,自成別見了。
  (一)老子
  1.老子思想的天道無為與自然的觀念
  老子學說思想中的道與天,也正因為觀念的混淆不清,使千載以下,百般摸索,莫衷一是。例如人盡皆知老子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以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如果我們不一定信賴後來的註釋,甚之,認為都是各人借題發揮的理論,那麼,只要爛熟讀透原文,以經注經,以本書本文的思想而瞭解本文本書,就可瞭然明白,覺得非常親切。老子要人傚法天,天是怎樣值得傚法呢?他在原文中,很明白地告訴你,天於「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等等名言,這就是說,天地生長作育萬物與人,它沒有自私的目的,也沒有對立條件的要求,更沒有利害,是非等功利的作用,它只有施捨和給予,沒有要求收回什麼,萬物從它而生、而滅,都是自然的現象。它不辭勞苦而長遠的生作萬物,可是它不居功,不自恃,不佔為己有,所以人能傚法天地大公無私仁慈的精神,才是道德的標準,也便是形而上道的境界,與形而下宇宙世界的自然法則。於是有的便認為自然才是道與天的根本,有的把老子這個自然的名稱,拿它當作印度哲學中的自然,或後世科學上物理世界的自然,愈說愈亂,不知何所適從哦們要知道,距離老子兩千餘年之後,翻譯西洋傳入的哲學與科學的自然名稱,都是借用中文老子的「自然」一辭而定,並非我們先有了哲學與科學的自然名辭,老子才來借用它的,在老子以前不見自然的名辭,在老子以後,自然的名稱,被人多方套用,大多不是老子的本義。如果我們瞭解在老子時代中,中文單字造句的文法,那麼,對於老子所說的「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理,就很簡單而明白了,他的話,由做人的傚法標準說起,層層轉進,而推到形而上道。他說天又傚法什麼呢?沒有什麼,那是天道自然的法則而已,什麼是自然的法則呢?自,便是天道自己的本身。然,便是天道自己本身本來當然的如此而已,更沒有別的理由可說。合起來講,自然,便是天道本身自己當然的法則是如此的。時代愈向下降,由上古用單字做為文辭語言的原始面目,逐漸演變成為名句文章,於是,大家容易忘了本來的規範,把自然定作一個名辭,就自然而然,弄不清它的所以然,便變成想之當然的道理了。等於老子與孔子,他們把道與德的觀念,是分開來講,可是後來一提到老子,便把道德二字合而為一,作為一個名辭來解釋它了。老子有名的「無為」學說,便是根據他自己天道自然的至理,用「無為」一辭來說明天道的境界和功能,「無為」與「無不為」的觀念,也便是他自己解釋「無為」的道理,並非是不作的意思;「無為」並非是不為,後人一提到「無為」,便把它納入不為的觀念,那真冤枉了老子。他說「無為」是天道道體的境界。「無不為」是道體雖然「無為」但即具有生生不已的功能和作用。所以便有「有無相生」、「動則愈出」等對於道體功用的說法了、他提出天道的「無為」而「無不為」,也是說明人應傚法天地、行其所當行,止其所當止,做到真能無私而大公的標準,才是天理的固然。所以他說「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的胸襟和氣度,便是根據這個原則而來,我們試把他與文王、周公、孔子的學說思想,稍作一比較,以我的愚蠢與淺薄來說,只覺得他們同是上古傳統文化的一貫思想,實在找不出什麼大不同的地方,例如《周易》思想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以及孔子的「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等等,簡直如出一轍。
  2.老子對於仁義與聖人的觀念
  那麼,老子為什麼諷刺仁義,譏笑聖人呢?那是他對當時春秋時代的社會病態,矯枉過正的說辭,並非為針對孔子所說的仁義與聖人而言,後儒拿他這種說法人之以罪,未免有欠公允。當春秋時代,正在老子與孔子的時期,世風敗壞,王政不綱,諸侯兼攻掠地,據權誇勢,互爭雄長的霸業思想已經勃興,功利觀念普遍流行,但是那些爭王稱霸的作為,也都是以行仁由義為號召,以聖人之道相宣傳,試讀春秋戰國時代諸子百家的著述,動稱聖人,隨口仁義的理論,也屢見不鮮。那些專以學術思想來追求功名富貴的知識分子,也都是以聖人之道輔助明主相期許,於是弄得聖人遍地,仁義變為權謀的話柄,因此老子就不得不嚴加駁斥,形同謾罵了,所以他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等等理論,隨口而出。但是他又舉出真正聖人的道理,是應當傚法天地自然的覆育萬物,毫無目的與條件,如果認為天地是預先具備有一仁心,像當時有些學者的那些理論,便是不對的;他說天地生萬物,不分是非,都照生不誤,他對萬物與芻狗,都是平等,不分軒輕的,真正的聖人,救世淑人,也是猶同天地之心一樣,平等無私,更無目的與條件,行其義所當為而已,所以他便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後世把他所說的這些話,解釋為對聖人和天地的諷刺,那只有起老子於千古之上,或向八卦爐中去問太上老君去對質一番,才能確定。因為他認為天地自然,是無心之心而常用的,所以他認為真正聖人的用心,也是「無為」而「無不為」的,如說:「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這豈不是他的自注自解嗎?因此「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的意思,並非是教人非退讓不可,那等於他所說:「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是同一理念的。比如《易經》的乾卦文言說:「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豈不是與老子同一典型的思想,只是表達方式的不同嗎?易學所說的大人,也等於老子所謂的真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正同老子所謂天地「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不是一樣嗎?與日月合其明,不是與老子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相通嗎?日月照臨天地,不分淨穢,都一樣慈祥地照著,上至清靜的高峰,下面齷齪的涵廁,只要你不自私的隱蔽,它都一律照見不誤,萬物與芻狗,都在它的慈光普照之中,不分高下。其餘「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義可比類而通,不必多說了。老子如果真罵仁義與聖人,他又何必多餘地在仁義以外,提出一個道和德呢?這豈不是換湯不換藥,新瓶裝舊酒的手法嗎?如果瞭解他全盤的意思,他對於真正仁義道德的要求,可謂態度更加嚴肅呢!
  3.有關老子政治思想的誤解
  為了講道家與道教的思想,難免不先牽涉出老子的學說,雖在前面儘量節要地講過老子天與道及自然等觀念,還是覺得太過嚕嗦,因為老子只有五千言,我們講得太多,正不合於他所說的儉,以及「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的道理。但是道家與道教,事實上,都上溯到他為宗主,所以不得不在他的環中打轉。講到老子治國的政治思想,首先要向諸位同學提出一個問題,就是讀周、秦以上的書,凡是提到國家,必須注意,有十分之八的地方,不是同於現代化所謂國家的國字觀念。因為中國古代的國字,到了秦、漢以後,還有很多地方,仍然作為地方政治單位名稱之用,尤其在春秋、戰國時代,邦國和邦家,是通用的意義,歷史上所謂的諸侯就國,便是要到分封的那個地方上任的意思,過去中國歷史文化上國家思想的名辭,是以「天下」一辭,作為現代的國家或世界的觀念。老子書中,有關政治思想的哲學,已略如上述的天與道的道理。至於他的政治主張,他是推崇「小國寡民」地方自治的理想,所以他同時也有「治大國如烹小鮮」等政治方法的論調,因為他是主張天下的人們,要道德的自覺與自治,才有像烹小鮮味一樣,慢慢地用文火情蒸,用以化民成俗。他的「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思想,等於儒者所稱帝堯游於康衢,聽到兒童的歌曲:「立我丞灬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以及擊壤老人在路上的歌聲:「日出而作,日人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的觀念,是同樣的意思。如果進而瞭解老子的思想,是春秋時代,南方文化思想的代表,對於南方的川澤山陵地理環境有了認識,那麼,對他所說:「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方政治思想,那就並不覺得稀奇古怪了。我們退回去幾十年,當年住在大陸南方山陵上的鄉下人,有一生沒有到過城市,一世沒有離開本居,不知今世何世的老百姓,實在很多,何必早在兩、三千年前的老子如此云云呢卿如現代科學文明的發達,工商業的發展,位列前茅,為時代先鋒的美國幾大都市的市民,住在匣子式,籠子式的公寓裡,經常不通往來,隔壁鄰居與對面芳鄰,住的是什麼人?或者對面的鄰人死在屋裡,根本統統都不知道,豈不是法治的自由社會常有的現象嗎?那麼,我們回顧老子所說「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社會,就覺得他只是代表一種天下太平的理想境界,反而更加可愛,並無不對之處了。除了這些,是老子對於地方自治,道德政治與自覺政治的理想以外,他對於天下(後世國家的觀念)政治的觀念,是主張統一的德治,如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不是他很好的自注自釋嗎?我們只要瞭解這些要點以後,再來研究老子政治思想的被人誤解,被人假借的冤枉,就會替他深深的抱屈了。
  4.老子被人陷害為陰謀權術的教唆者
  千古以來,在讀書的知識分子中,對於一個滑頭滑腦,遇事不負責任,或模棱兩可;善於運用托、推、拉;或工於心計,慣用權謀,以及陰險、圓滑等等的人或事,就很容易加以一個評語,這是黃、老。在道家或道教來講,無論對黃、老、或老、莊,都有神聖崇高的景仰,可是在一般人的黃老觀念中,這個神聖崇高的偶像,卻變成卑鄙齷齪的罵人作用,因此連帶道家和道教,也不齒於士林了。自從唐代開始,老子被人推尊,登上教主太上老君的寶座以後,到了宋代,更慘了,宋儒理學家們,儘管暗中吸收了老子的學術思想,以充實其內容,但一提到佛、道,就兩面並斥,甚之,指為陰柔、權詐之術,老子一直被釘在十字架上,背著冤枉隨時浮沉,這個道理何在?冤枉何來呢?因為老子說過:「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因強之。將欲廢之,必因舉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於是自老子以後的縱橫家者流,陽言道義,陰奉老子所講的這種原則,用於權詐捭闔,做為君道政治上謀略的運用;兵家者流,更是通用如此原則,而適用於戰略與戰術的實施,春秋、戰國以後,王道衰歇,而霸術大行,《國語》與《戰國策》所記載的鈞距之術,與後世所謂《長短經》的理論,都是適用這種法則,所以一般人,便在無形中,綜合縱橫家、兵家等權詐的壞處,一概歸於老子的罪名中。其實,老子所說的這些話,是指出宇宙物理與人事必然法則的因果律,告訴人們「天道好還」,「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的原理,如果不從自然的道德去做,而只以權詐爭奪為事的,最後終歸失敗。他所說:「將欲歙之,必固張之」的作用。是指物理世界的情形,告訴人們「柔弱勝剛強」的道德定律,譬如一花一木,如果快要凋謝的時候,就特別開得茂盛,但是那種茂盛的開張,便是衰落的前奏。「將欲弱之,必因強之」就是生物世界的定律,譬如一個人的生命,到了最強壯的階段,便是「物壯則老,老則不道」的趨勢。「將欲廢之,必因舉之」也是物理世界的必然定律,譬如力學的作用,當我們要把一個東西拋落到目的地以前,必定先要把它高高舉起,遠遠地拋出去,這種高舉遠拋的狀況,當然便是墜落的前奏。「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更是宇宙世界的常律,譬如天地給與萬物的生命,當給你以生的時候,也就是收攝的開始,所以取予之間,在人們看來,是有得失成敗的感覺,但在天地自然的道理看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只是一種生命現象的過程作用而已。因此老子所說的「微明」,也就是老子要人在事物初動之時,明白它幽微的「機先」,要有「知微,知著」之明,而辨別它所以然的初國,便可瞭解它的後果,因此他說:「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待,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所謂「不欲見賢」,便是不要世人以賢德的美名與成績,歸到他自己的身上。
  可是,老子所說的這種天道自然的因果定律,一直被後世的人,斷章取義地誤解,用在權術的機變上去,在中國歷史上,漢代有名的文、景之治的盛世,雖說是以老子的道家思想,做為政治的方針,但除了文帝的節儉,與省減肉刑等近於道德仁義的作風以外,仍然沒有真正採用道家清靜無為的德化,而且,在骨子裡,實在也是用的縱橫家一類的權謀,為人誤解,號稱他為道家的學術思想而已。過去歷史上所謂「內用黃老,外示儒術」的政治形態,也多是不外此例,不必多講。總之,老子學術思想,被人誤解所造成的冤誣,也就因為他對人事現象,觀察得太透徹,作了一些深刻的言文,才會造成這種冤抑。好在他已經說過:「不欲見賢」,那麼,在他本身來講,也就無所謂了。其實,真正以老子作代表的道家思想,也正同儒家所宗的《禮記》上《禮運篇》中的大同思想,是以德化政治為目的,甚之,更有過於此者。所以後儒有人懷疑《禮運篇》的大同思想,是後來摻雜道家思想的著作。
  5.老子政治思想的重心
  《老子》一書,自從被唐朝帝王們改稱為道教的《道德經》以後,後世講到《老子》,就會把道德觀念聯在一起,其實,在《老子》的本文,道與德,是各自分開,並不合一,道是其體,德是其用。至於原文的篇章次序,經秦灰楚火以後,又因古籍的竹簡與皮書的零亂,早已無法確定應當如何才是?但是體用各有分別,那是非常明白的事,所以有關於老子政治思想的重心,應該瞭解他涉及德字的思想,他以道為內聖自養之學的中心哲學,以德為處世及為政外用的重心。而且古代德字的含義,同時具有得字的作用,等於包涵現代語所謂效果與成果的道理,所以他講德字,便有「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的話,這等於是說上品的德行,即使做了功德的事,但在自己的心中,並不覺得是有德,如果是下品的德行,他作了功德,便把自己已做功德的觀念,或得失的觀念存在心中,這也就是他講道字「無為」與「無不為」同義的註解。我們在前面極其簡略地申辨老子思想,被人誤解為陰柔權詐之術的冤獄,應該要注意他這些重點,就不會再生誤解了。陰柔權詐之術,勢必喜用陰謀,例如漢初輔助漢高祖的陳平,便是喜用縱橫捭闔的人物,所以他自己也說:「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司馬遷寫他的世家傳記時,讚許他說:「陳丞相平,少時本好黃、老之術。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固已遠矣。傾側擾攘楚,魏之間,卒歸高帝。常出奇計救糾紛之難,振國家之患。及呂后,時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非知謀,孰能當此者乎!」如果只看太史公贊語的一面,好像他也很贊成陳平一生用智謀的成功,但要注意他筆下的微言說:「少時本好黃、老之術。」及「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固已遠矣。」這「本好」與「固已遠矣」幾個字,便是說明陳平雖然本來好學黃、老的學術,但後來一遇機會而作事的時候,因為學黃、老的修養不到家,他便變成喜用權謀,距離黃、老道德的本旨更遠了。所以他在陳平的本傳裡,便引用他自己的話,說明這個道理。並且在最後的末了,他又記載著陳平的孫子陳何代侯時,「坐略人妻棄市,國始除。」「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等話作結語。由此可見司馬遷費盡心力,寫出錯用道家思想,作為權謀的弊害,而且運用權謀者,必須在事先有先見之明,但老子早已說過:「前識者,道之華,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由此可見老子的道家思想,是如何地貶斥權謀,主張以長厚自處了,這與孔子的儒家思想,何嘗又有不同呢!
  老子的政治思想,不但貶斥權謀,而且更不是主張退化到如原始社會的政治。但所說的「小國寡民」,是他全部學術思想中,涉及當時諸侯建國分治,地方自治政治思想之一而已。他對於天下國家(中國古人,常有用天下二字,以概全國的習慣)政治的主張,更是主張統一的。例如他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當然,這裡引用老子所謂的得一,並不足以說明老子的主張,必是統一的思想。他在這裡所用的一,同時還包括了修養的成分,因此他又說:「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榖,此非以賤為本耶?非乎?人之所惡,唯孤寡不我,而侯王以自稱。故致譽無譽,不欲(王錄)(王錄)如玉,珞珞如石。」由此而知他的德化一統的政治思想,都在原文所有的著述中,已經充分表現出來。至於老子「報怨以德」的主張,更是中國文化悠遠博大的傳統精神。孔子是主張「以直報怨」,所以他也自說:「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多少還帶有快氣的成分,這種地方,較之老子,好像便有爐火純而未青的感覺,所以孔子的「憲章文武」,是理有固然。至於老子的思想,扶搖三代以上,遠紹黃帝之先,用為君師之道,足可當之無愧。
  6.老子攝生養生的學術
  中國文化哲學,自古傳統的習慣,無論是講超越形而上的虛無,或講形而下世間人事物理的妙用,縮小而至於人生,必須歸於修養身心性命的實用之間,擴而大之,便可見之於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應用,從來不「徒託空言」,而不見之於行事之間,但使思想辯聰,獨立為學。尤其在身心修養方面,必然反求諸我,要與倫理道德的德行相宜,才可稱之為學,這便是中國文化哲學與西方文化哲學最大不同的關鍵。所以站在西洋哲學的角度來看中國文化,認為中國文化,根本就沒有真正的哲學,只有偏於人生修養的一面,但可稱為人生哲學而已。如果站在中國文化立場來講,對於西方哲學的思想與內養工夫,並不必然要求行思一致,便會認為它是承虛接響,徒為妙密的妄想而已,固然合於邏輯,言之成理,足以啟發睿思,倘使用之於人事世間,則有背道而馳,完全不合實用,所以必須甄擇,善加融通方可。老子,當然是中國文化思想的大家,更是道家學術中心的代表,在周、秦之際,除了老子講究身心性命的修養道術以外,有關「方士」們的資料,已經無法找到,所以老子講攝生養生的方術,便是時代最早、而且較為具體的學說了。宋代真修正統丹道的張紫陽真人,在他著述的《悟真篇》中,便說:「《陰符》寶字逾三百,《道德》靈文滿五千,今古上仙無限數,盡從此處達真詮。」「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只為金丹無口訣,教君何處結靈胎。」這就是代表道家人物,對於老子《道德經》重視的價值,現在我們為了講述的方使,簡單歸納他的要點:
  (1)入手立基虛極靜篤的養靜論:如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日靜,靜日覆命。覆命日常,知常日明。不知常,妄作凶。」這便是老子所提出養靜論的原理與原則,他指出生命的源頭,是以靜態為根基的,所以要修養恢復到生命原始的靜態,才是合於常道。致於養靜的方法,並沒有像後世道家提出打坐(靜坐)、守竅等等花樣,他只是說了六個字的原則,「致虛極,守靜篤」,致虛要虛靈到極點,守靜要清寧到靜極,便是攝生養神的妙方了。
  (2)由靜極進於綿綿若存的養神論:如說:「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這便是說明先由養靜入手,而到達虛靈不昧,至於精神合一,與天地同其綿密長存的境界,可以與天地同根往來,綿密恍惚而共其長久的妙用。他所謂的「穀神」,既不是如宗教性山谷中顯赫的神靈,更不是後世道家指物傳心,認為人身某一竅穴,或緊撮榖道,便是「穀神」的作用。所謂谷,是無法說明中,借用實物的形容辭。谷,便是深山幽谷,那種空調深遠寂靜的狀態,但幽深的空谷,因為氣流靜止,雖纖塵揚動,便有回流專聲的作用,儼然如有神在,因此老子借它來形容虛靈寂靜的神境,同時具有不昧的功能,謂之「穀神」。所謂「玄牝」,也不全是後世道家所指的丹田妙竅,「玄牝」是從《易經》學系的思想而來。玄,是與元通用,牝,是古代做雌性代號的通用辭。凡這個世界上動物的生命,都從陰性雌性的空洞根源中孕育而生,所以人要修到長存不死的成果,由養靜,養神而到達「穀神」的境界,便是綿綿若存,虛靈不昧的「玄牝」之門,也是生命的根源,可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了。
  (3)輔助養靜養神的養氣論:如說:「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用以說明往來生死一氣的作用。橐,是兩頭空空而可以裝東西的袋子。龠,是古代的樂器,可以吹氣通風的竹管。橐、龠,本來是兩件事物,用來作為比方,後來也有解釋它為通風吹火所用風箱口的傳送片。這是說明呼吸往來與一氣作用的現象,可以輔助養靜養神,使精神合一的功用,所以他又說:「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營、衛,是古代醫學用於氣血的代名辭。魂、魄,也是古代道家用於精神的代名辭。他所說的「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這便是說一個人,若能修養到精神魂魄結合為一,而不離散,心志與氣機往來專一,到達柔弱如嬰兒的狀況,洗滌心智,而不留絲毫的垢疵,便可到達「天門開闔,能無雌乎」完全雄陽的境界,後世修煉神仙的丹道家,便稱之為陽神。
  (4)恍惚至精的道妙:由於養靜、養神、養氣的效果,最後便可以知道力與精神的真正作用,如說:「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像。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他所說的精神與道,是一切眾生都可以徵信得到的;眾甫,便是眾生的古義,後來到莊子,才改稱為眾生。恍惚,不是昏迷或糊塗,恍惚是形容心神靈明靜照的境界。窈冥,不是暗昧,窈冥是形容深遠清冥的境界。這都是說明養靜、養神、養氣的成果,合於道成德就,涵容萬類真實的情況。一個人的修養,如果到達這種境界,對於精神的妙用,便可自有把握的見到它的信驗了。
  (5)攝生養生的成果:至於攝生養生的成果,他首先提出嬰兒的情況來作榜樣,如說:「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柔筋弱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囗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日常,知常曰明。益生日(歹羊)。心使氣日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這是用以說明修養成果的身心狀況,永遠猶如嬰兒尚未成孩的境界,也就是後世道家所謂的「返老還童」的根據,所以他又說:「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囗虎,入軍不被甲兵,囗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這便是後世道家據為「長生不死」的根據。
  此外,老子所論為政的德行,立身的品性,與處世的態度,都是根據這種高度修養的境界而出發,不必多述,到此為止。孔子所謂的「道」與「仁」,曾子所謂的「明德」與「止靜」等工夫,子思所謂的「中庸」與「中和」,「雖然都從無為靜養而出發,但是程度各有不同。可是這種高深的修養,得其好的成果,便有如老子所說神妙的境界,如果流弊偏向,便會走到楊朱為己,趨向個人自私主義,所以後來論者,以墨子、楊朱,都出於道家的一脈,也是很有道理的事;楊朱為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便是老子儉、窗之教的偏向;墨翟摩頂放踵以利天下,便是老子仁慈之教精神的發揮。儒家重視師道,崇尚教化,也可謂等同老子「不敢為天下先」的作風。兵家陰謀奇計,源出於黃、老用柔、用弱的原理。縱橫家的長短,鉤距,捭闔,擾攘的作風,便是老子「前知取與有無」的餘事。陰陽家與道家黃、老之術,本來便不分家。法家、名家的思想,都淵源於儒、道的支流,由於周代禮教文化的蛻變,進為刑名法治的學術,並非純出道家。農家與黃、老的「道法自然」,本來就主旨相同,觀念合一。至於「方士」們的思想,本來便以黃、老為宗主,更無話說。由此可知,我們要瞭解道家的學術,或黃、老或專以老子為代表學術思想所涉及的內容,確是「綜羅百代,廣博精微」,不能只從狹義的道家觀念去研究,那就會有得不償失的遺憾了。
  7.道教《清靜經》
  淵源於道家老子思想,純粹從道教立場,發揮《道德經》修養的妙義,而不同於丹道家的修煉方術,頗有相當價值的,要算道教的《清靜經》為最好。但《清靜經》的著作,雖然號稱為太上所說,實為晚唐時代的作品,而且章制體裁,極力倣傚佛教的《心經》,名辭術語,也多探納佛學的名相。我們如果不談考據,只論內容,放棄時間與門戶觀念,那麼,《清靜經》不但可以代表道家與道教的必讀之書,如要瞭解晚唐以後中國文化的精神,與儒、釋、道三教思想融會貫通的情形,也是必讀之書。
  如云:
  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日道。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翻皆歸。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若能常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惟見於空。現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住。常應常靜,常清靜矣。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能悟之者,可傳聖道。老君曰:上士無爭,下士好爭。上德不穩,下德執德。執著之者,不名道德。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
  便是《清靜經》全篇的原文,共計三百九十二字,其中所謂的空、六慾、三毒、苦海等名辭,都是佛家的術語,我們如果借用禪宗五祖的語意為它作評價,便可以說:「後世依此修行,亦可以人道矣。」
  (二)莊子
  關於中國文化思想的源流演變,它如何產生道家與道教的問題?如果以人物作中心,以時代作陪襯,在春秋時期,當然以老子、孔子為代表。而在前面已經講過有關於老子思想的大略,也正是反映出孔子的一切,為了限於時間與本題範圍,不必節外生枝,涉及孔子與儒家思想的論議。自老子、孔子以後,到了戰國階段,諸子學說,分門叢出,凡無關本題的需要,也都不牽涉在內,而與本題最有關係,如莊子的學術思想,便不得不稍加注意了。戰國時期的學術思想,正如當時的政局一樣,雖然天下宗周,實則諸侯各國,各自紛紛圖強,互爭霸主。當時的學術思想,也正像這種局面,儘管都由中國上古一個整體文化的來源,但各憑所得所見,互相標榜門戶,各立異說。其中最為著名的,便為眾所周知,道家的莊子、儒家的孟子、墨家的墨子等人的學說。我們已經講過孔、孟是代表當時北方魯國系統的文化思想,老、莊是代表南方楚國系統的文化思想,而與燕、齊、宋國的文化淵源,都有互相關系。尤其道家,在戰國階段,為北方道家學術思想的中堅,便是燕、齊之間的「方士」們,為南方道家學術思想的代表,據有史料文獻可征的,當然要算莊子了。但是,後世雖把老、莊並稱,做為道家思想宗主的總代表,事實上,莊子的學術,與老子的思想,已經大有不同了。孟子學術,不比孔子的精純,已稍雜有霸氣。莊子的學術,也不比老子的質樸,也雜有英氣的成分,現在為了講述莊子思想的大要,又須稍費一點時間,略作引論。
  1.《莊子》的寓言
  莊子的著作,凡三十三篇,從首篇《逍遙游》開始到《應帝王》等七篇著作,通常都稱它為內篇,其餘都屬於外篇和雜篇。一般研究《莊子》的,都認為比《老子》難讀,因為它牽涉的知識範圍較廣,而且許多理論和譬喻,都是屬於當時理論物理的學識,所以不只是純粹的思想而已。此外,因為莊子善用寓言,現在一般人提到寓言,便會和《伊索寓言》聯想在一起,或者認為寓言只是架空構造的幻想事實,用做譬喻而已,它的本身並無道理。其實,《莊子》的寓言,既不能做純粹的譬喻來看,也不能做為虛構事實的幻想來讀,近代西洋文化傳入中國,我們翻譯《伊索寓言》,這個寓言的名稱,是借用《莊子》的名辭,而且性質並不完全一樣,並非是莊子借用寓言,才來杜撰故事。《莊子》寓言的寓字,是寄託的意思,換言之,莊子所指的寓言是把一個事實或道理,不直接地說出,只是間接地寄寓在另一個類同的故事裡,要人透過這個故事的背景,再瞭解他所說的語意。如果把它下拉到唐、宋時代來講,莊子語言文字的機鋒,轉語,實在是很高的禪境,例如第一篇的《逍遙游》,開始所用的寓言:北溟(北極)有一條很大的鯤魚,忽然變為大鵬鳥,而飛到南濱(南極)去歇夏。第二個寓言,就說堯讓天下給隱士許由,許由不受;因此引出肩吾間連叔,討論那個稱為楚國狂人接輿說的大話,他講姑射山上的神人,「肌一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藉以說明高人隱士們所要追求的人生最高境界,所以像許由他們,才有薄工業而不為的風格。第三個寓言,便借用與他同時代,以智辯出名的惠子,與莊子自己談論的話,以說明人各有志。雖然見仁見知,各有不同,但各憑所志,以求達到適性逍遙為目的。他所提出的逍遙,我們借用佛學的名辭來說,等於就是解脫的意義;不過,佛學的解脫,是純粹出世的思想,莊子的逍遙,是道家的思想,介乎出世人世之間的大自由、大自在的境界,猶如佛教教外別傳的禪宗的宗旨。
  2.《莊子》的《逍遙游》與內七篇
  第一個寓言魚化鵬的故事,在一般常理說來,簡直是滿紙荒唐之言,但莊子卻慎重其事地舉出一本書,叫做《齊諧》的來做引證,表示確有其事似的,用以證明並非是他自己架空構想出來的,他說:「齊諧者,志怪者也。」這本書是專門記載怪異故事的書,應該猶如《山海經》一樣的奇談。可是,我們要注意,他所說這本書,又是「其民闊達多匿知」的齊國人的著作,與燕、齊之間的方士思想,勢必互有關係。這個寓言故事所代表的道理,歷來對於它的講解,大概歸納起來,有兩種說法:(1)是普通的:認為寓言本身,便是虛構故事,不必去追究它,莊子本意,只是用它來說明一個人的學問、知識、見解、志氣,各有大小遠近不同的主觀成見而已。(2)道家丹道派的:認為北溟的魚,便是指下丹田(海底會陰)元氣基地的氣機,它化為大鵬,起飛到南溟,便是循督脈(脊髓神經)上行,到了泥洹官(頂門),打通任督脈的境界。其實,莊子引用這個寓言故事的本身,是極力說明天地萬物,都是一息變化的氣化作用,講述這個宇宙萬物的物化道理。天地萬。物的互變,是道家學術科學而哲學的中心思想,因為天地萬物的生命,相互生滅變化而存在,如夢樣的依存,只是大家都醉生夢死而不覺醒,是最可悲可笑的事實。後來五代道家的譚峭,著了一本《化書》,列舉許多可靠或不可靠的資料,便是引申說明這個道理,牽涉太多,恕不一一分析討論。總之,莊子這個寓言故事的重心,首先提出「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三句話,便是極力說明氣相與物化的功能,但要注意,當時古代所說的這個物字,決不是近代和現代物質或物理的觀念;那個時候物字的意義,是很籠統地用它代表一種東西的意思,如果因為道家或老、莊思想中,經常提到物字,便做為等同近代或現代「唯物」觀念的物字來看,那就會犯了削足適履的毛病。
  現在為了儘量簡捷地講,《莊子》的《逍遙游》,便是代表莊子道家思想,要求適性解脫的提綱,並且以此觀念來看《莊子》內七篇,又是一套整體的學術思想:第一篇《逍遙游》,是講人生最高、最究竟的境界。第二篇《齊物論》,是說明天地萬物與人生在現象界中,本來就是不齊(不平等),如要得解脫逍遙的極果,必須先要齊物(平等)。現象界中的萬物萬象,又如何可齊呢?只有修養達到與天地精神合一,「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與本體並存,才能有真正的平等,成為齊天大聖了。第三篇的《養生主》,是從第一二篇的逍遙。齊物而來,如果真能物我齊一,才是懂得養生,真正懂得物吾一齊而養生適性,才可處於人間世而無悶無憂,善於用世而不被世用,而樂其天年,因此才有第四篇的《人間世》。從此到達內養的道德充沛,符合於天機的自然,才有第五篇的《德充符》。我們借用莊子的理論,這五篇聯起來,這便是「內聖」之學的完成。然後第六篇的《大宗師》,是說明有「內聖」的成就,才能出為「外王」,便是真正夠得上資格的大宗師。由此用行舍藏,做為帝王師而以道自處,故有第七篇《應帝王》作為總結論了。只因莊子的文學,汪洋富麗,引證論述中的物理世事,無一而不寶貴,無一而不成為專題,所以讀者便被他引述陳列的種種,先迷住了眼目,忽略他內七篇的條貫系統,不把它融會貫通起來,不過,這也是我的一得之見,不足為訓。只為講述之便。略一申說,以供大家研究的注意而已。
  3.《莊子》外篇的風規
  至於《莊子》的外篇、雜篇等二十六篇,或真或假,或是原著,或為後人的附托,暫時不去說它。總之,它的外篇,雖然仍秉莊子介乎人世出世之間,解脫逍遙的學術思想而出發,但大體上都是講的用世之學,而且嬉笑怒罵,或動或默,無一而不含有至理。後世的縱橫家,以及政治、軍事,文韜武略等謀略機權之學,與其說淵源於老子思想,毋寧說都受到莊子思想的影響為多,只是大家都不說穿,把所有的罪過,一律向老子頭上一套,未免誣陷之至。自從莊子的著作,有了內外篇分類的雛形以後,後世道家的著作,也孝仿照《莊子》的成例,以專言內養道術的著作為內篇,講論其他外用的學術思想為外篇,《淮南子》是如此,《抱朴子》也是如此。而最奇妙的,凡是道家著作的思想,以及道家的人物,都是喜歡談兵,而且也善於談兵,等於戰國時期的道家,都帶有縱橫家、法家(政治)的濃厚氣氛,是同樣有趣的問題,留待以後補充。
  4.《莊子》內篇養生學與方大神仙的因緣
  大凡時衰世亂的時期,社會人心,受到時代環境的刺激,必然會走向頹廢,講究現實,貪圖一時的享受而找刺激;或者逃避現實,傾向神秘,自尋理想境界的出現。這兩條路,是古今中外人類歷史變亂中共通的趨勢,前者屬於現實享受主義,後者屬於逃避現實主義,如果從廣義來講,亂世之中,幾乎沒有一個人能超過這兩種範圍的。春秋、戰國時期,北方「方士」學術思想的勃興,與南方老、莊攝生養生思想的開展,也當然具有這種時代背景的因素,雖不盡然,而勢所難免。我們在前面已經講過,戰國時期,莊子、孟子等人,多多少少,都受到「方士」養神、養氣等學說的影響,尤其以莊子為更甚,莊子所有學說的哲學基礎,幾乎完全由於這種精神而出發,現在歸納內七篇中,有關養生學與神人的學說,舉例以作說明:
  關於養神、養氣的原則,他在《逍遙游》中說:「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這與孟子的養浩然之氣,直養而無害的觀念,確有南腔北調,殊途同歸之妙。他在《養生主》中,又說:「緣督(督脈)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同於「方士」修煉精氣而成內丹的方法與觀念,完全一致。他在《人間世》中,借用孔子與顏回的對話作寓言,又提出養心的心齋方法與原則,如說:「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一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目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口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人遊其樊,而無感其名,人則鳴,不人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地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羲、幾遽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莊子》這一節的心齋論,是與他「坐忘論」的方法與原則互通,與「緣督以為經」等養氣之論,又是另一面目的方法。
  他在《大宗師》裡,又提出外生死的理論,惜用南伯子葵與女偶的問答說:「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學耶?」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人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擺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這與他在《莊帝王》中所說:「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以及列舉列子之師壺子「衡氣機」的養氣理論,都是他對於養生方法的多種發揮。
  《莊子》的全書與《老子》一樣,它的主旨,在於達到人生的最高境界,完成一個人生的最高目的,老子的攝生,莊子的養生,種種理論與方法,都只是攝養的過程,並非最高的目的;他的最高目的與最終的境界,是完成超世間,超物累的神人、真人、至人的標準。老子所謂善攝生的人,與莊子所謂的藐姑射之仙之,便是他們所立的榜樣,這便是道家與孔子、孟子系統以下儒家觀念的不同之處。以孔、孟做代表周、秦之際的儒家思想,是為完成現實人生,建立倫常的規範,以安定現實世間為目的,超越宇宙以外的事情,便置而不論了,「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因此,老、莊的學術思想,他所牽涉到的種種見解,無論是屬於形而上道,或形而下人事物理等理論,都是他的餘情逸興,並非就是他的主題,正如莊子所說:「是其塵垢批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但是,無論為老、莊,或孔、孟,他們在那個時代中,對於社會人群,與人間世現實的世事,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望,是想建立長治久安,達到天下太平的局面。孔、孟以仁義為教化,老、莊以道德為要求。孔、孟的仁與義,老、莊的道與德,並非是他們的發明或創造,實際上,都同是上古傳統的觀念,不過各人所取用的名辭和意義,別有異同的含義而已。老、莊的駁斥仁義與聖人,不是否認孔、孟所說的仁義與聖人,是罵當時一般掛羊頭,賣狗肉,借仁義與聖人之道而逞私慾的人們。老、莊所謂聖人、神人、真人、至人的境界,必須要人人自覺自立,完成最高的道德標準,然後自成仁義道德,卻不自居於仁義道德的名韁利鎖之中,因此和光同塵,藏垢納污以超越道德,而終其天年。尤其莊子提出的至人與真人,意義更加明顯。他認為人能做到那種標準,才夠得上說這個人是做到人生的極至了,這樣,才算是真正的做一個人,也可以叫他為聖人,或神人,相反的意義,便不算是人了。
  總之,在春秋、戰國時期,自老子、孔子、莊子、孟子等以次,在道家而言道家,當時北方一帶,黃河南北的學術思想,與南方一帶,以楚國為代表的道家,如老、莊的思想,或多或少,都受到「方士」養生學術思想的影響,那是有憑有據,不必力求否認的事實。後世儒者,師心自用,想要建立一個師道莊嚴的權威,獨霸儒家的天下,便有是此非彼,建立門庭道統的觀念,如與孔、孟、老、莊的態度一比較,簡直是「堅儒」之見,非常可笑。我們要知道,老、莊、孔、孟所走的途徑,是秉承三代以上君師不分的傳統精神。因時移世易,王道衰竭,所以他們都以師道而自處,講述王者師的學問,後世懦者,雖然號稱宗奉孔、孟,事實上,品德、學識、才氣,都無法與孔、孟相提並論。,所謂自稱孔、孟之徒,宣揚聖人之道的,無非是阿世的所好尚,傳經習書,口誦聖人之言,做為臍身仕途的工具;充其量,德行學識稍好的,做到王佐之能,如司馬遷所說:「人主以徘優言之」,已經足以流傳千古,為後學之所景仰了。所以對於道家,如老、莊之徒的出格高人,當然只好拿出孔子所謂「異端」一辭,加以排除異己的心理,痛加討伐了。至於介於老、莊之間的列子的學術思想,為了時間不夠,暫且裁一而不談。但要研究道家對於理論物理的形而上的本體論,以列子的思想比較具體而有系統,後人有懷疑《列子》是偽書,是魏、晉人的假托,我覺得未必盡然,因為魏、晉時代的學者,對於學術思想,除了坐以守成,加上文學境界的渲染以外,並無如此才能。
  (三)戰國時期陰陽家與方士的聲勢
  我們為了儘量緊湊扼要,除了稍加說明周、秦之際為舉世所公認有關道家學術思想的大家,如老、莊以外,其他只好不加詳論,但對於陰陽家與方士,必須略為提出,以供參考。我們要知道,戰國時期的時代背景,無論為個人或諸侯的邦國,上上下下,都是瀰漫在重利、重現實的風氣之中,猶如現代的社會和世界情形,司馬遷在《孟子列傳》中,述說孟子的思想,便提到當時學術思想界的情形,如說:「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縱連橫,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由此可知,在現實環境的積習之下,上下重利,那是時代風氣的當然趨勢,因為世風習俗的重利,注重現實,更加造成擾攘紛爭的亂世現象,這是相互因果的必然結果。孔、孟遠法先王,高唱唐虞之際的政治理想,是萬難做到的境界,可是傚法先王,發揚光大,隨時演進,保存三代以上傳統文化的精神,卻是必要的事情。道家人物,如老、莊、接輿等人,對於時代趨勢的看法,認為是不可遏阻的,只有把握其機先,因勢利導,才是上策,但是把握機先,與「有為」如「無為」的作法,也是太難太難。所以孔子、孟子在中年以後,都能瞭解把握時勢的重要,孔子讚歎「時」的觀念,在《周易》上,《論語》上,都有提到。孟子後來簡明地說:「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钅茲基,不如待時。」這個感慨,正如唐人竇鞏的詩所說:「傷心欲問前朝事。惟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台。」
  但在孟子同一時代的陰陽家們,他們的學術局面,卻非常熱鬧,司馬遷述孟子傳中,便說:「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是以駿子重於齊。適梁,梁惠王效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實撇席。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作主運。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我們現在試讀司馬遷在《史記》上,記載陰陽家騶衍當時的聲勢,實在夠得上是一個國際聞名,諸侯爭相迎致的名學者,他的風光,他的聲勢,孟子不能與其比,就是後來佩六國相印的蘇秦,也沒有像他那樣的光榮。但這是後世另一類道家人等,所景仰的風格,卻非老、莊之徒的道家精神。可是,騶行所到的地方,也只限於燕、齊、趙、梁的區域,並未達到秦、晉的地方,更談不到南下於吳楚之間;這因為駐行是陰陽家,他所注重學術思想的教化,並不像縱橫家們,以利害是非說動人主,可以取到政治運用上的地位,而自鳴一時的得意的。如說:「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那便是描寫他的學說,開始都受到有權勢的上流社會所歡迎,而在歡迎學習當中,還是覺得不能全信的,所以又說:「其後不能行之。」便是表示他們後來又不能實行,這個「不能行之」的不能,並非是說騶衍的學術思想行不通,實在是做不到的「不能」。何以見得呢?我們再看司馬遷記載他學說的大要,如云:「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成,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機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為懦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日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種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也,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司馬遷又說:「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纓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芻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現在綜合司馬遷關於騶衍事蹟的記載,再用現代語來解釋它,同時也順便對於當時陰陽家的思想,後來被納入道家的共通學術,略作說明。
  1.騶衍陰陽學說的動機與目的
  又說:「騶衍看到當權有邦國的人們,愈來愈加淫佚奢侈,不能崇尚德行;猶如大雅文化的精神,可以修整自己身心,然後以德業普遍施給一般平民,乃深刻觀察陰陽互變,天地、物理、人事的消息,著作中指出世事稀奇古怪,迂迴變態的道理,講明聖人大道,始終因果的關係,約有十餘萬言。」這一段文章的重點,在於「而作怪遷之變」六個字,我們要深切瞭解了司馬遷寫騶衍傳的作用,為什麼要與孟子相提並論?而且他又先說騶衍陰陽學說的目的,也是為了倡導道德為宗旨,同時他又說明騶衍面對當時現實的不滿,所以便著作陰陽消長的道理,以說明歷史人生應走的途徑;至於「而作怪迂之變」一句,便是說明騶衍的著作,是拿當時社會變態的怪現象,用來證明陰陽互變的意義,並非是說騶衍故意創作怪誕不經的學說,用以眩眾。後世一讀這篇文章,斷章取義,便拿「而作怪迂之變」的六個字,便斷定騶衍等陰陽家學說,都是怪談,由此一錯再錯,因循承襲,先已冤誣了老子的學術思想,後又活埋了陰陽家與騶衍的學術內容,致使中國原始理論科學的精神,不能好好發揮,兩漢以後,這些學術思想,分門別戶,各自另走一路,最後都通同歸入道家,就是這個原因。
  2.陰陽學說的內容
  如說:「他的話誇大而無典可以根據,必須先要在小事小物上考驗的有把握,再來放大推廣它,到達無量無邊。他先以現代的事來作證,逐漸倒推到上古黃帝的時代,都是一般學者所共信、共知、共奉的事。他的學術非常廣大,而且是跟著時代世事,證明興衰成敗的道理。」這便是說明他所講的陰陽學說,是一種理論科學的歷史哲學,用以說明人事世事演變的必然趨勢,漢代的陰陽家的讖緯(預言)之學,及至焦贛、京房的納甲易學,龜策、日者的知識,宋代邵雍《皇極經世》的學術思想,以及傳說自唐代以後至於明、清之際的推背圖、燒餅歌等等,關於中國命運兩千年的預言之學,都從這種陰陽家的學術思想系統演變而來的。所以司馬遷又說:「因此他記載歷史上每一時代天災、人禍的災祥現象,推測未來歷史時代的演變,遙遠地上溯到天地沒有開闢以前,宇宙還未形成之初,窈冥不可考證的時期,作為立說的根源。」這便是說明他的學說,以歷史事實作證明,以陰陽互變的理論物理作根據,向後推測未來的歷史人事,向上推究天地萬物未生以前,宇宙形而上的本體論。
  3.騶衍地球物理的思想
  如說:「他先便列舉中國的地理環境,如名山、大川等互可相通的大谷」,這便是魏、晉以後,道教所作的《五嶽真形圖》一書的理論根據,用以說明地球地心的洞府,全國互可相通的原始思想。例如道家相傳,從甘肅崆峒山黃帝問道之處,與黃帝墓所在的橋陵,有一個洞府,可以直接通到南京附近的句容山(茅山),這便是地球生命的肺部作用一樣,所以便叫這個洞府的通道為「地肺」。我們現在聽來,便會覺得怪誕的非常可笑,但是你如果知道現代美國新興的地球物理學,花了大量的金錢,正在美國的海岸,打通地道,要鑽進地球中心去探險,要想觀察地球物理的究竟,你便會覺得這是科學的偉大精神,為什麼對於我們古人理想中所研究的地球物理學說,便會大笑而走之呢?這種怪誕心理,便是不懂科學精神的毛病,如果比之騶衍的怪誕,豈不更有甚者。科學家與哲學家一樣,他都能夠在任何一個問題上尋找問題,決不是人云亦云,坐待別人的發明而歸我享受的。
  我們再看騶衍的學說,他是否為聖誕,而且怪誕到了什麼程度呢?如說:並且研究禽獸等生物的繁殖,與水土關係的重要,由此推廣到海外地區,當時一般人所不能看到的情形。他說: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金、木、水、火、土的五德,所歸納統屬的地理環境與人物,關係整個歷史政治的興衰成敗,都有它隨時適宜的作用,猶如符契的相應一樣。並且他認為當時儒者們所說的中國,只是整個世界的八十分之一而已,他說:中國叫作赤縣神州,國內自己分九州,那便是大禹分別的九州,事實上,不能叫做州。因為中國以外,像赤縣神州的中國一樣的,還有九個州,這才是世界上真正的九大州。每州有大海圍繞著,人民禽獸,都彼此不能相通;相同於同一區域的,便叫做一州。這樣的九大州以外,還有最大的瀛海圍繞著,一直通到天與地交界的地方。司馬遷說:「他的學術思想,大多都像這樣的。」我們現在根據司馬遷的筆下,所說騶衍學術思想關於地球地理的見解,你能說他是怪誕嗎?不過,在當時戰國時代學者們看來,的確是怪誕不經,大笑大罵而不信的,所以司馬遷便說王公大臣們,起先都以驚懼的心理崇拜他,後來又做不到,便是當時的人,沒有像現代人迷信崇拜科學家誇大的精神之故,只有司馬遷,真夠得上是作歷史傳記的人,他寫到這裡,自己不加按語,不說他對或不對,只說:「其術皆此類也」,由你們後世的人去研究他吧她對於騶衍的按語,自己另立一段言論,附屬在騶衍的傳記裡,便說:「不過,大要說來,總歸騶衍學說的目的,還是要人們的行為,必然的,要止於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的倫常規範上,實施人生本分的道德。只是他在開始的時候,先以遠大不經的理論。作為吸引大家注意的開始而已。」所以他又說:「有人說:伊尹沒有得志的時候,甘願去做廚師,因此而得親近商湯,相互勉勵而成商湯的王政。百里奚沒有得志的時候,為別人牧牛,在車下喂牛食,因此而得秦穆公的任用,一手使秦國稱霸。他們都有一套進身選容的方法,等到君臣互相信任而結合以後,才慢慢地引歸大道。騶衍的話,雖然說,不合一般思想的常軌,也許可能也有伊尹做廚師,百里奚牧牛的意義存在吧!」這一段話,是司馬遷替騶衍的辯誣,不是不做疑似的言論而已。但是騶衍雖然具有自然科學的思想和理論,然而他從自然物理科學的觀點出發,最後仍然歸於人生倫常的道德,那是春秋、戰國當時風氣的事實。
  4.齊國學術的鳳氣
  在戰國時期,齊國的陰陽家們,除了騶衍以外,集於稷(城名)門之下的學者,還有很多,所謂稷下先生們,其中犖犖成名者,如浮於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驕、騶爽等人,司馬遷說:「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可勝道哉!」慎到,趙人,著有《慎子》,後來被納入法家之學。田驕、接子,齊人,著有《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後來被納入道家。《騶爽》十二篇,納入陰陽家。騶衍擅長於談天說地,游於稷下的道家,有號稱為天口者。環淵,楚人,著上下二篇。然「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這些研究綜合性學術的道家之徒,當時在齊國的聲勢極大,備受齊王與上流社會的尊敬,享盡榮華,例如:「淳于髡見梁王,一語連三日三夜無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謝去。於是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壁、黃金百鎰,終身不仕。」自淳于髡以下,如騶爽等人,「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吉齊能致天下賢士也。」「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囗,炙轂(有說即是亂渦)過髡。」荀卿少時,曾遊學於齊,並與淳于髡相處的比較長久,所以荀子的思想,已有很多地方,滲入道家的成分,後來田驕等人死了,在齊襄王時,荀卿尊為老師,齊國要重整列大夫的懸缺,荀卿曾經三次做過領頭的「祭酒」。
  (四)秦漢之際燕齊方士與神仙的思想淵源
  1.秦始皇與封禪
  關於中國道教學術思想的淵源,在我們的歷史文獻中,有一很可靠,又很有系統的資料,便是《禮記》與《史記》中「八書」的學術思想,如何由道家變成道教?如何由燕、齊的方士變成神仙?大體的史料,在《封禪書》中,已有頗具規模的記載,因為說來話長,現在只擇其簡要的,與秦、漢之間有關道家與道教的淵源,稍加說明,以供參考。
  封禪,在過去中國的歷史上,是類似西方宗教性質的禮儀,而且在秦、漢前後,也是歷代帝王的大典。所謂封,是在泰山上築土為壇以祭天,報天之功,就叫做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報地之功,就叫做禪,所謂禪,便有神之的意義。在春秋時代,正當齊恆公稱霸的時期,他想封禪泰山,管仲卻極力勸阻,他說:「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司馬遷說:「後百有餘年,面孔子論述六藝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當孔子的時代,封禪的意義,也隨周室的衰微一樣,漸趨黯淡,而且周靈王用萇弘的主張,採取神鬼迷信的方法,射狸首以致諸侯的來朝,一變封禪精神,轉入神鬼威靈的作用,結果萇弘被晉人所殺,諸侯更形叛亂,所以說:「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以後再過百餘年,秦國自秦靈公開始,由封禪精神的演變,形成建立神祠的風氣,就成為後世道教崇拜多神的濫觴,漢代崇尚白帝,靈寶等事,都是開始在秦時。
  到了秦始皇稱帝的時期,東巡郡縣,祠騶峰山,頌秦功業,「於是,征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因為議論封禪的儀禮不合,「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對細儒生。」這些儒生等被細而不用,聽說秦始皇上山遇大風雨,便譏笑他,「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所謂八神:(1)天主,祠天齊。據另一說:臨淄城南郊山下,有天齊泉,五泉並出,有異於平常所講的迷信觀念,只是說它就如天的腹臍一樣。(2)地主,祠泰山,梁父。因為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叫做(田寺)。地貴陽,祭之必於中圜丘等地。(3)兵主,祠蚩尤。(4)陰主,祠三山。(5)陽主,祠芝罘。(6)月主,祠之萊山(7)日主,祠成山。(8)四時主,祠琅琊。這便成為後來道教崇拜多神的淵源,但是,秦始皇變封禪為愛好神仙,果然是基於帝王晚景,好求長生不老的心理作祟,但也是由於戰國以來方士學術的流行,與陰陽家思想的瀰漫鼓蕩而來,如說:「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妻之,故始皇採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子高(都是古代所稱之仙人),最後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過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我們讀了司馬遷的這一段記載,便可瞭解戰國時期的「方士」神仙,與陰陽家的學術思想,影響秦、漢之際朝野之間的情形了。但決不可忽略燕、齊海上的方士,雖然傳授騶衍陰陽五德主運的道術,而「不能通」的一句,因為他們學不通陰陽家的學術,故有「怪迂阿諛苟合之徒」,借託而興,藉以欺世盜名的,漸漸多到不可計算。
  神仙「方士」,既不易得,純粹的陰陽家如騶衍的學術,又如此地難通,故在秦、漢之際,一般方土,都在假借神仙的氣氛中討生活。因為人的心理,往往喜歡求假而嫌棄真實,所以那些借託神仙的假「方士」們,便可在帝王與社會之間,招搖撞騙,同時也騙住了他們自己,因此。便形成戰國到秦漢之間一段人化神仙的趣史了。如說:「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州。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司馬遷寫到這裡,說了半天海上三山的神仙宮闕,都是出諸傳聞而難證實,可是他用了一句最妙的話,便是「世主莫不甘心焉」,這也是說明地位愈高,富貴權勢已極的人,他的心理愈加空虛的狀態。人的慾望,總是有所求,而且無止境的有所求,做了皇帝要登天,也是人心難平的必然趨向,征服天下的英雄,作為世間的帝王,雖然聰明一世,但仍懵懂一事,他們卻甘願接受方士們的欺騙,因此,他又寫出秦始皇求神仙的歷史,如說:「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游海上,至琅琊,過恆山,從上黨歸。後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並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這一段的文字,司馬遷極力運用他的高度文學筆調,寫出歷史上帝王慾望的真像,最後用了一個「崩」字的微言,結束了人世間所有人生禮成而閉幕的結局。古禮,稱皇帝之死叫做崩,諸侯之死叫做薨,薨也罷,崩也罷,反正是神仙見不到,長生不死之藥,傾全國之力也求不到,到頭還是葉落歸根,就此了事。絕妙的秦皇、漢武的事業。必須要有一個絕妙的司馬遷,為他寫出曲折極致的《史記》,使千載之下的我們讀來,覺得它是一部絕妙的哲學小說,可以發人深省。司馬遷在《封禪書》中,不但盡情地諷刺秦皇、漢武,同時也儘量寫出那些假「方士們」醜陋可惡的一面,但是,他也否認秦、漢之際儒生們對於迷信封禪的可笑與可鄙,如說:「秦三年,而二世弒死,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謬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他便在此作了最後一句的結論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這「者邪」兩個代用疑問的虛字,又是司馬遷筆下的花樣,等於現代的話說:「真是這樣的嗎?」是不是,他不下斷語,由讀者自己去想,他站在筆陣以外哈哈大笑而已。
  2.漢初的神道與神仙
  因為秦始皇迷信神祠與盲目的求仙,必致造成「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現象,當秦二世的末期,朝野都籠罩著一片神鬼迷信氣氛,所以首先發難的陳勝、吳廣,便利用黃燈野火而作狐語,作為起義的號召。漢高祖的初興,也是借用斬白蛇而起義,祠蚩尤而釁鼓,到了定鼎以後,便下詔制定天的五帝之祠,崇尚神道。漢文帝也一度相信趙人新垣平的望氣之術,篤信鬼神而立五帝壇。漢武帝即位之初,尤其敬信鬼神之祀,他初見到秦國故地雍郊五(田寺)的時候,便定為以後的常規,三年一次效祀。同時,又開始求神君,舍之上林中,司馬遷說:「蹄氏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今上(稱漢武帝)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灶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合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余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常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台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砂諸藥,齊為黃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美。」我們看了司馬遷的這一段記載,便可知道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在他心理上有另一面的興趣,他對於崇尚神道,與好求神仙的可笑行為,卻是甘之如餡,引以為樂。後來又有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便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又為他的建議,大建宮殿以祠神,「居歲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以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後來,漢武帝因為生了一場大病,巫與醫藥,都不能見效,因為求神而病癒。便幸甘泉,置酒壽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其書,命之日書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秘,世莫知也。」後來因樂成侯的推薦,又拜欒大為五利將軍,「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天子既誅文成,後悔其蚤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言康玉,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奄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鬥棋,棋自相觸擊。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印;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第,憧千人,乘囗,斥車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資金萬斤,更命其邑日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日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扌益扌宛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後來五利將軍欒大,也因不實而被誅,始用公孫卿,公孫卿說:「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莖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仙神人之屬。」我們讀了這些較為詳細的記載,對於漢武帝愛好神道,勤求神仙的事蹟,便可一目瞭然,他比之秦始皇的作法,更有過之而無不及,由此可見兩漢以來,由道家的學術思想,如何轉變為道教的趨勢,這些假「方土」們,又如何捏造神仙事實,欺世盜名的史料。
  我們再看司馬遷在《封禪書》中最後作的結論與讚辭,更可進而瞭解漢初「方士」們的情況與結果,結論如說:「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讀矣。而方士之候伺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之跡為解,無有效,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以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讚辭如說:「太史公曰:余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詞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裡。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若至俎豆珪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我們大體瞭解了從秦到漢初武帝的時期,將近百年前後道家的方士與神仙,以及道教前身祀奉神祠的大略,便可概見秦、漢之際,方士們留給歷史的影像,是如何的惡劣。後世罵方士,並戰國前後的真方士,也一概唾棄,都是受此影響,實在有欠公、允。
  3.漢魏以下道家學術思想的內容概略
  自秦皇、漢武以後,道家的學術思想,一再誤於這些假方士,假神仙的求丹煉藥手裡,使人迷失道家文化的真精神。又加漢初儒生如董仲舒等人,生當天下承平之際,用陽儒暗道的手術,敘述周、秦以上儒道本不分家的學術思想,註釋五經,疏釋聖道,以獨尊儒術為標榜,致使道家與老、莊的學術思想,尤遭貶值。於是,由戰國以下真正的方士學術,發展為兩漢以來易經學術系統象數之學的途徑;它與漢代天文學術相激盪,便有揚雄著的《太玄經》,要以象數哲學理論的間架,概納天文科學的法則。它與陰陽、五行、天干、地支、二十八宿、以及日者(選擇時日)、龜策(卜卦)等,有關天文、地理、物理的理論科學相結合,便有焦贛、京房等象數、納甲之學,推測造化之機,易學系統的建立。再經分化而各自成為一家之言的專長,便有後來漢代易學的卦氣、變通、升降、爻辰等殊途一致學說的演變。魏、晉以後,修煉神仙丹道派的學者,宗奉魏伯陽的思想系統,歸納這些學說的原理、原則,而成為與中國醫藥理論合流,丹經道術的規範。又有根據《禹貢》、《山海經》等山川地理形勝的研究,便有郭璞等人,倡導形巒體勢地理(堪輿)學術的興起。至於淮南子、抱朴子的著作,既是道家,又是雜家的學說,應是戰國以來方士學術思想部分的集成。在南北朝之際,因為北魏崇尚道教的關係,這些學術思想,大概都穿上宗教的外衣,變為道教的神秘之學,但到隋、唐以後,又復脫穎而出,除了天文、曆法等的研究,漸已建立專門化正規的科學體系以外,他如星象、地理(包括堪輿)、卜筮、建築、工程、工藝、藝術等種種實用之學,以及民間生活的節令等儀禮、與各地方風俗的習慣,完全與道家的學術思想,有密切的關係。如醫藥等理論、以及算命、看相等學術,雖然遠紹周、秦以上的文化淵源,但在漢、魏之際,都已加進印度文化佛家的學術思想,故有唐代醫藥的進步,與星命(算命)、卜筮學等的建立。如李淳風等的圖讖、唐僧一行禪師的天文與星象等學,也都從正統道家的學術思想而來。唐代的數學,遠紹九章歷算的遺規,配合兩漢象數的發展,受到隋、唐之際,阿拉伯算數的影響,對於三角、立方、幾何等算數的成績,已有相當的成就。因此輾轉影響,而有唐末五代之間,道家的數學思想,趨向河圖、洛書的數理哲學,產生北宋初期邵康節的《易經》象數之學,攝取漢易納甲的精華,配以甲產、河圖洛書數理的哲學,用以說明天地造化的樞機,預計歷史人事演變的跡象,一變漢代的讖緯之術,而開歷史哲學的先河。從此上下元、明清千餘年間,所有道家各種科學而哲學的學術思想,不依附於漢代的象數,即人於邵康節易學的範圍。
  而在唐、宋、元、明之間,可以在世界學術與科學史上,除如眾所周知的火藥,印刷術的發明以外,可以大書而特書的一筆。(1)便是用醫藥方面的進步:在歷來傳統習用漢代張仲景的《傷寒論》以外,便有金、元四大家醫藥的理論,與藥物學方術的專長研究,以及元代完成人身氣機穴道的銅人圖,奠定後世針灸治療學的堅固基礎,因此而輾轉傳授,才有今天德國、日本等世界針灸治療學的發展,所有推拿、按摩等學,都是這一系統的餘枝。(2)便是用指南針構成羅盤的學術:利用一塊大圓形的木板,中心嵌上指南針,外面圈以八卦、天干、地支、甲子等層次,加以天文星象的二十八宿,以中原做時間、空間的中心。用仰觀天文星象的範圍,辨別地理區域的劃分,成為天文分野的作用,為世界上最早劃分地球經緯度的先驅。一個完整的羅盤,它的層次圈圈,共計三十六層,層層之間,錯綜複雜,互相溝通為用,必須具有漢代象數、納甲的基礎,與宋代易學河圖、洛書的基本觀念,才能神而明之,融會貫通而相互為用。當明朝初期,西洋航海學術等,還未十分進步,而且也未傳到中國,而在明成祖時代的太監鄭和三下西洋,他所製造的巨型木船,與遠離中國東南部海面,航行茫茫無際的天海之間,能夠分辨距離與導航遠海方向的,都是靠著這種羅盤的功效。因此,自明、清以來,便有專門製造標準羅盤的產地:徽州的,稱為徽盤。可以與徽州的筆墨、宣紙,同為名產的權威。廣東所制的,稱為廣盤。福建所制的,稱為建盤。後來用在察看地理(堪輿)的,大多以徽盤為準。用在航海兼帶堪輿作用的,也有採用廣盤與建盤的。總之,徽盤的度數標準,適用於中原的地理環境,廣盤與建盤,適用於東南臨海區域。(3)承接闡揚老、莊思想,天地造物互變的妙旨,專門研究生物互相變化的作用,說明人類能夠利用自己生命的功能,修煉而成神仙的妙理,便有五代譚峭所著的《化書》,為最早專門研究生物變化的著作。此外,由宋代邵康節《皇極經世》納甲系統的演繹,構成三元甲子以統率時、空的觀念。從漢易納甲的演變,發明奇門適甲的術數,在一般不知究竟者的想像中,認為僅是旁門小術,或為迷信的思想而已,殊不知其中含蘊理論科學的關鍵,可以由此發掘天地宇宙的奧秘,人事、物理的樞機,卻存在非常重要的寶藏。因為時間的有限,以及我個人學有未盡之處,關於這些已經提到,或者臨時尚有遺漏的正統道家學術思想的內容,略為提起研究者的注意而已,都到此為止,暫時告一段落。恕不多述了。
              八、道教
  我們為了時間等種種的困難,對於道家與道教的講述,只能擇其較為重要的,簡介十之一二,以供研究者的參考而已,如要求其精詳,非一二百萬言,不能以盡道家、道教與中國文化的內容。在開始的時候,已經講過形成道教的來源問題,歸納它有四個原因:(1)淵源於道家學術思想。(2)發生於政治社會的演變。(3)促進於外來宗教的刺激。(4)基本於神秘學術的迷戀。關於第一個原因的內容大概,講到目前為止,暫且告一段落。如要從魏、晉以後,經隋、唐、宋、元、明、清的發展而講到現在,那就不勝其繁,短期無法結束,現在需要簡明扼要地講述第二個原因,以便暫做收場。
  (一)漢末道教形成的因緣
  如要瞭解兩漢道家的學術思想,如何一變而形成道教的原因,必須要留心春秋、戰國到秦、漢以來政治與社會的演變趨勢。當戰國時期,由六、七百年來的周代政權與封建政治制度,因為歷史現實環境的影響,與文化思想的轉變,春秋王制,幾已破壞無遺。由春秋到戰國末年,四百年間長期大小戰亂的結果,不但形成政局的一片紊亂,尤其以農業立國的社會經濟基礎,也已零落殆盡,我們衡之歷史的成例,第當長期戰爭的結果,果然可以造成若干青史留名的人物,但只是留給後人的憑弔啼噓而已,如在長期戰亂的當時,必致民窮才盡。我所謂的「民窮才盡」,不僅是說社會的經濟崩潰,就是各種人才,也會因戰亂而一齊打光。大家都知道中國文化有名成語:「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真正人才的造就,確是需要經濟穩定的社會背景做土壤,以長治久安的文化背景做肥料,才能培養得出來,然而每每累積若干年代,培養出各地的人才精英,算不定就在一個勝利,或一個失敗的戰爭中,隨流而沒。大家都知道,當戰國時期的吳、越戰爭中,在歷史上留下兩句名言,那就是越國的「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可是,這兩句話的真正價值;只能用在戰爭的兵源養成方面,卻不能完全適合於長期建國的功效上面,中國人對於歷史人物的經驗之談,卻有「老成謀國」與「英雄出少年」兩句尖銳對立的名言,確是缺一不可的明訓。
  在春秋、戰國之間百餘年中,自老子、孔子、墨子、莊子、孟子等人物,各自建立闡揚他們的學說思想以後,後起之秀,大多傳習相仍,反不如其初也。到了戰國末期,老、莊的思想,人於道家,他們學術精神,便成為介乎人世出世之間,可以出世,也可以人世的指導原則。孔、孟的思想,卻在一般知識分子中,紮下根基,完全趨向人世為人,做為精神行為的標準。至於墨子,開始出於道術,終而介乎道、儒之間而別走一路,遂與燕、趙、秦、晉的遊俠精神結合,逐漸形成平民與貴戚社會之間特殊社會的變相。到了秦始皇蓄意併吞六國,要想達到統一局面的前期,天下才智勇力之士,都集中於縱橫謀略的途徑,競相奔走權門以謀取功名,可是,到了最後,如蘇秦、張儀一流的人物,也已逐漸減少,只有如李斯一流,便已足當大任,那得再能有向上一路的人才產生呢?但是坐議立談,號稱為儒家的儒生,與拔劍而起,介乎道、墨之間的遊俠,仍能在一般社會中,隱然具有作用,所以在李斯的朋友韓非的觀念中,便提出:「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的忌諱言論了。然而韓非果然看到了這種民間社會風氣的趨勢,但是他不知道造成時代風氣的原因何在?更不知道這是只能疏導,不可遏止的大勢所趨,他公然犯時代趨勢的大忌,要想一一繩之於法,即使不遭李斯等人的所嫉而早死,縱然得志行法,也必會遭遇到猶如商鞅的結果。後來秦始皇用嚴刑峻法,罷斥儒、墨(俠),而治新興的天下,但終以嚴刑峻法,而為儒、快合作的新興力量所推翻。總之,此中大有玄微,而存有歷史政治哲學的妙用,希望學者自己留心去研究發掘。
  漢興以來,自劉邦平定天下稱帝的初期,儒生因有住王興治之功,已經在政治上佔得一席重要的地位,以後只需「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便可立身仕途,自有進身之路,所以在朝廷與儒士之間,彼此相處,已很融洽。而在社會遊俠方面,還是隱然存在著東西南北等五道的潛在力量;如朱家、季布一流,為彰明較著的人物,其餘,默默無聞於草澤之間,安分於法外的,還是不少。可是漢高祖起自民間,他自己也來自遊俠群中,深知彼此相處無事之道,所以終漢高之世,特殊社會的遊俠分子,對於漢高,甚之,還有深厚的好感與擁護的熱情。到了高級公子哥兒的太子出身的漢武帝手裡,便完全不同了,漢武帝不像他的曾祖父劉邦那樣豁達世故,對於民間社會的遊俠,大有厭惡的心理,所以他會公然地殺掉郭解,以立其威信,但是遊俠中人,也從此寒心隱通,漸漸便與道家者流互通聲氣,形成西漢末年亂源的力量。到了東漢末代,因為歷史社會的演變趨勢,簡直變本加厲,便與方外的道士合流,造成漢末三國初期,借用旁門左道以稱兵倡亂的形勢了。
  其次,便是兩漢儒生進入仕途後,所造成的權門閥閱的門第風氣,到了東漢時期,權門閥閱,聲氣相通,就以清議榆揚為手段,而霸佔了漢末的選舉取士的要津,使有才氣的真才實學之士,既不肯巴結權勢,又不屑於奔競宦途與學閥之間,便退而隱遁,走入介乎人世與出世之間的道家路線,逐漸形成漢代社會,另有遠處方外道士的一群形態。東漢末期這些方外的道士群,已具有後來佛教傳入以後,出家為僧的比丘,與印度婆羅門教士的雛形,他們的思想精神,大半是有所激發,或遺憾人生世事而致此,相同於周、秦以前的「隱士」思想。至於唐、宋以後,佛教出家的男女僧眾,與道教出家的男女道士,已經普遍存在,等於是法定所公認的遺世而獨立者,既不完全受帝王政制的約束,只在普通法律以外,另有其合法的地位;在中國歷史上,自南北朝、隋、唐以後,僧道不拜帝王,只須長揖為敬的儀禮,已經成為不必明文規定的慣例。因此,過去所走高隱遠蹈的路線,到了唐、宋以後,不須再有迂迴,只要退避現實,進入佛教為僧,或道教做道士,便可笑傲山林,把玩風月,遠離時累了。所以宋代王安石說的,五代的傑出人才,大都人於禪林,不與世事的論調,也是大有道理的。東漢未期的朝野社會,當然有許多累積的原因,造成三國時期的亂離局面,但我們現在站在道教立場來講,只簡單扼要地舉出上面一二個因素,藉以說明自張道陵所創初期道教的雛形--五斗米道的經過,實是兩漢以來讀書知識分子,受到時代社會環境的刺激,因此而起為無言的抗爭,便建立他們自己精神王國的道教了。
  張道陵,在東漢末期,本來也是一個讀書分子,因為不得志於當世,便客居於四川,後來他學道於鵲鳴山中,有了心得,便自造作道書,開創畫符唸咒道教符籙派的先聲。陳壽在《三國志·張魯傳》中,很含糊地說:「祖父陵客蜀,學道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惑百姓。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號米賊。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魯復行之。益州牧劉焉,以魯為督義司馬,與別部司馬張修,將兵擊漢中太守蘇固,魯遂襲修殺之,奪其眾焉。」「子灣代立,以魯不順,盡殺魯母家室,魯遂據漢中,以鬼道教民,自號師君。」我們讀了《三國志》有關於張道陵與他的孫子張魯的記述,對於張道陵一系道教的起源,在宗教史上,並無宗教神聖光榮的一面,甚之,只有使人鄙視;當然,關於五斗米道的學術內容,陳壽是外行人,沒有詳細提起,可能也根本無法瞭解,他說到張魯秉承他祖父張道陵的遺教,是以「鬼道教民」,那倒是五斗米道符籙派的事實,因為這一派的符咒,都是用於驅神役鬼的作用上,對於形而上道方面,並不高明。我常懷疑,周、秦之際方士修煉的方術,以及秦、漢以後,道教符籙的興盛,是否都有與印度婆羅門教,與瑜伽術派的法術互相影響,實在很難斷言;而印度婆羅門的沙門(出家人),在秦始皇時代,已經與中國通往來,那是有資料可查的事實,而且符籙的形態,有若干與上古梵文的寫法,大有相同之處,可是這些問題,暫時也把它算在題外文章,不去管它。我們再看張魯當時在漢中所行「以鬼道教民」的地方政治形態,卻是中國的政治史上,漢末地方宗教政治之研究的好資料,也就是我在前面所說的漢末政治與道教,由於秦、漢的遊俠精神,與兩漢不滿現狀的逃世方外之士相結合,造成建立精神王國道教的說明。如《三國志》所說,張魯在漢中的鬼道治民情形:「其來學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號祭酒,各領部眾。多者為治頭大祭酒,皆教以誠信不欺詐,有病自首其過,大都與黃巾相似。諸祭酒皆作義舍,如今之亭傳。又置義米肉,懸於義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過多,鬼道輒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後乃行刑。不置長吏,皆以祭酒為治民。民夷便樂之。雄據巴漢,垂三十年。」後來張魯的地方治權,被曹操打垮,他投降了,拜為鎮南將軍,曹操待以客禮,「封間中侯,邑萬戶。封魯五子及閻圃等,皆為列侯。為子彭祖取魯女。魯薨,謚之曰原侯。子富嗣。」我們看了張魯實行五斗米道的簡短歷史,實在非常有趣而滑稽,足以反映三國當時地方政治紊亂的怪現象,但是他比黃巾張角號召起義的太平道,卻大有高明之處。如果陳壽所記的都是事實,那麼,張魯在漢中實行宗教性的地方政治,倒有近似「無為」之化,卻能稍有合於道德的措施。陳壽著《三國志》的見地與歷史筆法,當然遠不及於司馬遷,但是,他在張魯等傳記末了的評語,卻也中肯,如說:「公孫瓚保京,坐待夷滅。度(公孫度)殘暴雨不節。淵(公孫淵)仍業以載凶。只足覆其族也。陶謙昏亂而憂死。張楊授首於臣下。皆擁據州郡,曾匹夫之不若,固無可論者也。燕(張燕)、繡(張繡)、魯(張魯),舍群盜,列功臣,去危亡,保宗耙,則於彼為愈焉。」他說張魯等人,倒能夠逆取順守,得保祖先子孫的宗祀,在當時群盜如毛,都是有始無終的亂世當中,比較起來,的確算是傑出的人物。然而陳壽還見不到張魯後世的子孫族類,竟能南遷於江西,歷宋、元以後,受朝野的尊敬,成為龍虎山正一派的張天師世家,累世備受寵封,可與山東曲阜的孔子世家相提並論,都成為中國文化世家巨室的特殊家世,一豈非他的先世張道陵的道術,應有豐功陰德的餘蔭,才能如此嗎?
  陳壽著的《三國志》,自有陳壽的立場和主觀,他筆下所述說的張道陵,等於是以「假道為騙」的術士,相反地,在葛洪所著的《神仙傳》中,便不同於陳壽的記載了。
  如說:
  張道陵者,沛國人也。本太學書生,博通五經。晚乃嘆曰:此無益於年命,送學長生之道,得黃帝九鼎丹法。欲合之,用藥皆靡費錢帛。陵家素貧,欲治生,營田牧畜,非己所長,乃不就。聞蜀人多純厚,易可教化,且多名山,乃與弟子入蜀,住鶴鳴山,著作道書二十四篇。乃精思煉志。忽有天人下,千乘萬騎,金車羽蓋,驂龍駕虎,不可勝數,或自稱柱下史。或稱東海小童。乃授陵以新出正一明威之道。陵受之,能治病,於是百姓翕然奉事之以為師,弟子戶至數萬,即立祭酒,分領其戶,有如官長。並立條制,使諸弟子隨事輸出米絹器物、紙筆、樵薪、什物等。領人修復道路,不修復者,皆使疾病。縣有應治橋道。於是百姓斬草除涵,無所不為,皆出其意。而患者不知是陵所造,將為此文從天上下也。
  我們看了葛洪所寫的記載,便可瞭解陳壽記述張道陵的事實,不但簡要不詳,而且是有立場和成見的。張道陵的正一明威道術,到了晉朝,更有擴展,晉室的名公巨卿,朝野大族,都有信奉此道,例如王、謝等巨室,也都歷世信奉不衰,以書法著名的王羲之,便是此道中的分子。所以他手寫《黃庭經》,並不是專為習字而好玩的。
  此外,我們再看葛洪所載張道陵在四川施行的教化,依照歷史文化的功績觀念來講,便會覺得他與文翁化蜀,同樣具有文化教育上的價值。
  如說:
  「陵又欲以廉恥治人,不喜施刑罰。乃立條制,使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已來所犯之事,乃手書投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復犯法,當以身死為約。於是百姓計念,邂逅疾病,輒當首過。一則得愈,二使羞慚,不敢重犯,且畏天地而改。從此之後,所違犯者,皆改為善矣。」
  在這段的記載裡,述說張道陵化民成俗的方針,在於人人自覺自治,重廉恥,畏天命,行善舉為其重點,根據道家思想的「為政不在多言」,唯重實行的原則,那麼,張道陵這種措施,又何嘗是不對呢?陳壽所謂「故世號米賊」,是從曹魏政權的立場,因襲治權的正統觀念而來,並不全足取信。其次,關於張道陵個人修煉道術的經過。
  如說:
  陵乃多得財物,以市合丹。丹成,服半劑,不願即升天也。乃能分形作數十人……行氣服食,故用仙法,亦無以易。故陵語諸人曰:爾輩多俗態未除,不能棄世,正可得吾行氣、導引、房中之事,或可得服食草木,數百歲之方耳。其有九鼎大要,唯付王長。而後合有一人,從東方來,當得之。此人必以正月七日,日中到。具說長短形狀。至時,果有趙異者,從東方來,生平原相,見其形貌,一如陵所說。陵乃七度試異,皆過,乃授昇丹經。
  這是說明張道陵所修煉的神仙道術,仍以外金丹的丹藥為主,以服氣、導引、房中等的內丹修煉的助伴,最後,仍以九鼎大要等道法的指歸。
  至於所說七次試驗趙昇的道心,然後授以神仙道術,正是後世妄求學仙者先立道德根基的榜樣,如說:
  七試者:第一試昇:到門不為通,使人辱罵四十餘日,露宿不去,乃納之。第二:使昇於草中守黍驅獸,暮遣美女非常,託言遠行過寄宿,與昇接床。明日又稱腳痛不去,遂留數日,亦復調戲,昇終不失正。第三試昇:行道忽見遺金三十瓶,昇乃走過不取。第四試昇:令入山采薪,三虎交前,咬昇衣服,惟不傷身。昇不恐,顏色不變,謂虎曰:我道士耳,少年不為非,故不遠千里,來事神師,求長生之道,汝何以爾也?豈非山鬼使汝來試我乎?須臾,虎乃起去。第五試昇:於市買十餘匹絹,付值訖,而絹主誣之云:未得。昇乃脫己衣,買絹而償之,殊無憚色。第六試昇:守田谷,有一人往叩頭乞食,衣掌破弊,面目塵垢,身體瘡膿,臭穢可憎。昇愴然為之動容,解衣衣之,以私糧設食,又以私米遺之。第七試:陵將諸弟子登雲台絕岩之上,下有一桃樹,如人臂,傍生石壁,下臨不測之淵,桃大有實。陵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道要。於時伏而窺之者,三百餘人,股戰流汗,無政久臨視之者,莫不卻退而還,謝不能得。昇一人乃曰:神之所護,何險之有,有聖師在此,終不使吾死於谷中耳。師有數者,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故耳。乃從上自挪,投樹上,足不磋跌,取挑實滿懷。而石壁險峻,無所攀緣,不能得退。於是乃以挑一一擲上,正得二百二顆。陵得而分賜諸弟子各一,陵自食留一以待異。陵乃以手引昇,眾視之,見陵臂長三十丈,引昇,昇忽然來還。乃以向所留桃與之。食畢,臨乃臨谷上,笑而言曰:趙異心自正,能投樹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試投下,當應得大桃也。眾人皆諫,惟異與王長嘿然。陵遂投空,不落桃上,失陵所在。四方皆仰,上則連天,下則無底,往無道路,莫不驚嘆悲涕。惟昇、長二人,良久乃相謂曰:師則父也,自投於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乃倒投身而下,正墮陵前。見陵坐局腳床,斗帳中,見昇、長二人,笑曰:吾知汝來。乃授二人道畢。三日,乃還歸,治舊舍,諸弟子驚悲不息。後陵與昇、長二人,皆白日衝天而去。眾弟子仰視之,久乃沒於去霄也。初陵入蜀山,合丹半劑,雖未沖舉,已成地仙,故欲化作七試以度趙昇,乃如其志也。
  我們讀了葛洪所寫這段張道陵授受道術的傳記,對於一般妄求長生不老之方的人士,應知有所反省。須知道家與道教所標榜的神仙可學,必以立德為先。後世的人,以價值觀念的小忠小勤,輕心慢心的意氣用事,妄求出世超人的道術,豈非緣木而求魚,哪有這種便宜的事呢?如果神仙不可學,就憑這種做人的德行為榜樣,以此為人處事,亦正是儒家所謂大人君子的風規,這樣的教化,又何嘗有害世道人心呢?拚命大罵其為異端不可學,似乎有欠公允。我們非常簡略地介紹了漢末道教形成的前因後果,便可大概瞭解秦、漢以後政治社會演變的關係,由道家思想促成道教建立的先聲。
  (二)魏晉以後的道家與道教
  我們初步瞭解了漢末的學術情況,與社會人心逃避現實的趨向,促使道家形成道教的情形,然後再來研究魏、晉人對於學術思想轉變的跡象,就有脈絡可循,不致憑空臆度了。漢末時期,朝野上下,受到政治、經濟、軍事種種的激盪,社會的不安,隨時隨地呈現一片紊亂,因此應運而生的新創各種道術信仰,便能普遍傳開,深入各個階層,加上黠者利用遊俠與知識分子不滿現實的情緒,縱橫牽扯,一拍即合,就形成三國時代的局面了。我們想要瞭解歷史文化的演變,必然不要忘記時代背景的影響,所以要講魏、晉時期的學術思想,必須要追蹤東漢未期學術思想的情況,然後才能瞭解魏、晉學術思想的原因。
  我在講述佛教與中國文化的因緣中,曾經講到影響時代學術思想的重心,在於當權執政者的領導作風,當漢末及曹魏執政的先後階段,傳習儒家的經學,紹述孔、孟的遺教,除如鄭玄、盧植等少數的大儒,稍具規模以外,一般所謂儒生者,都以文學見長。如王粲等人,醉心於辭章的意境,其餘濟濟多士,大多從事於救亡圖存的時事,或奔競於當世功名的途徑,即使從事學術思想,也都以見用於現實的世務為主,如研究科學而哲學的易經象數之學,也只有少數有志之士,肯在業餘作部分專長的研究,如鄭玄的交辰,費直、荀爽的升降,虞翻的納甲等有數幾人而已。此外,如華佗的醫道,管輅的術數,尚有正統道家的遺風,至於以道家法術見長,如于吉、左慈等人,雖然名動公卿,影響人心至巨,但到底不能見重於士林,由此而知由漢末到三國時期,學術思想界的情形,正同當世的時事是一樣的紊亂。
  曹魏時代,因曹氏父子擅長文學的關係,幃幄中的文士,亦多以文學見長,對於義理學術的探求,已經減色,到了魏、晉轉移的階段,少年貴胄的世家公子,如何晏、王弼之流,既不能做絮靜精微的學問工夫,又不能疏通知遠,於是,僅於思而不學的心得之下,便以老、莊思想來解釋《易經》;不但易經漢學傳承的原意,由此喪失,即如老、莊的思想,也從此大為變質。加以名公巨卿,世家大族們對於時勢國事,有心挽救而無力挽回,就與當時一般名士們群居終日,手把塵尾,清談玄理以逃避現實,等於任何一個世紀末期的人,趨向聲色歌舞、醇酒美人、玩牌跳舞,是同為時代頹廢的心理作用,因此以《易經》、《老子》、《莊子》為主的三玄之學,便應運而興,所謂清談與三玄,便是如此這般所造成。恰當那個學術思想中心無主的時代,又加西域佛學的名僧居士們,如支謙、支適等人,開始源源東來,灌輸般若談空,講論「神我」「涅槃」的思想,蔚為一時的風氣。在另一方面,受到衰亂頹風的影響,故作曠達而流於疏狂,如嵇康、阮籍、山濤、劉伶等人,便是受到這種世風刺激的犧牲者。
  然而魏、晉之際,除了這般人物,足以影響時代的風氣以外,其他講究學問德業,從事挽救世道人心的工作者,難道真正無人嗎?這又不然,人間世事,本來就如自然物理一樣,有了黑暗,自然也有光明,有正的一面,當然也有反的一面。魏、晉時期,從事挽救世風的人物,大多走入道家與道教的路線,例如三國時期張道陵的創教以外,便有南方的許遜(族陽),在江西創建淨明忠孝教,內用道家、儒家修身敦品立行的傳統精神,外用符籙等法術,做為積功累德的修道基礎,他的遺風流澤,覆蔭千餘年以下,成為魏、晉以後南方道教的開建者,也就是唐、宋以後,廬山道術一派的淵源,江西南昌道教勝地的萬壽宮,便是為許旌陽而立的千秋廟祀。據道教的傳達,許族陽一派的道術,是帶家室同修,不必離塵出俗的法派,所以相傳許真人道成之日,全家大小,都拔宅飛昇,儼然犬吠雲中,成為富貴神仙的榜樣。其實,許族陽的德業,除如道教所說的術妙通神以外,他的最大的功德,就是對江西及三江上游水利的開發與建設,的確留有極大的功勞,雖然不及秦代李冰父子開建都江堰的源遠流長,但澤及南方,誠為不可泯滅的事實,據黃元吉所寫的許真君傳記,我們簡擇它的要點,稍作介紹:
  如說:
  真君姓許氏,名遜,字敬之。曾祖琰。祖父玉。父肅。世為許昌人,高節不仕,穎陽由之後也,父漢末,避地於豫章之南昌,因家焉。吳赤烏二年己未,母夫人夢金鳳銜珠,墜於帳中,因是有娠而生真君焉。生而穎悟,姿容秀偉。少小通疏,與物無忤。嘗從獵,射一囗鹿,中之,子墮,鹿母猶顧舐之,未竟而斃。因感悟,即折棄弓矢,克意為學。博通經史,明天文、地理、律歷、五行、讖緯之書。尤嗜神仙修煉之術,頗臻其妙,問西安吳猛得至人丁義神方,乃往師之,悉傳其秘。遂與郭璞訪名山,求善地,為棲真之所。得逍遙金氏宅,這徙居之。日以修煉為事,不求聞達。鄉黨化其孝友。交遊服其德義……乃於太康元年,起為蜀旌陽令。時年四十二。視事之初,誡吏臀去貪鄙,除煩細,脫囚縶,悉開諭以道教忠孝慈仁忍慎勤儉,吏民忱服,咸願自新……蜀民為之謠曰:人無竊盜,吏無好欺,我君活人,病無能為。真君知晉室將亂,乃棄官東歸。民感惠贏糧而送者蔽野,有至千里始還者,有隨至其家願服役不返者。乃於宅東之隙地,結茅以居,狀如營壘,多改氏族以從真君之姓,故號許家營焉。……真君生於吳大帝赤烏二年己未正月二十八日,住世一百三十六年。凡來參學淨明弟子,皆尊之曰道師君。真君既飛昇之後,裡人與其族孫,簡就其地立飼。……隋煬帝時,焚修中輟。唐永淳中,天師胡惠超重興建立。明皇猶如宣奉。宋朝太宗、真宗、仁宗皆賜御書,改賜額日玉隆。仍禁名山樵採,蠲租賦。政和二年,徽宗降玉冊,上尊號日神功妙濟真君。正和六年,改觀為官,仍加萬壽二字。……元成宗皇帝,加封號日至道玄應神功妙濟真君。
我們瞭解了許旌陽與魏、晉之間關於南方道教開建的簡略情況,便可知道從東漢到三國時期,中國朝野學術思想的趨向,以及民間社會風氣轉變的情形。所以張道陵創建教雛形於桓帝、靈帝之際,黠狡者便利用它的作法,在民間紛紛成立各種道門,如黃巾張角等利用太平道而作亂、開三國紊亂局面的先河。但在魏、晉之際,在南方吳、蜀之間,又另有許族陽一派淨明忠孝教的發展,綜合傳統文化儒、道兩家的精神,建立即在人間,由積功累德的善行昇華,而成為天上神仙的超人境界,其功誠不可滅,豈可獨以歷史記載中的片面之辭,認為魏、晉學術,唯有清談玄學足以代表嗎?
  此外,如與許族陽同學的郭璞,發展易經象數、納甲、及五行之理,對於地球物理的研究,開創後世地理(也有專稱為堪輿)占驗學術的先聲,可惜他德業的成就,不及他的同學許族陽,立身的方針,又不及葛洪的自處,後世學道家學術,流入江湖之輩,都同有犯了郭璞的錯誤。葛洪研究神仙丹道,著作《抱朴子》,概括內養精神、服氣、煉氣、丹砂、服藥、符籙等道家傳統的學術,外涉用世之學,包括政治哲學原理,以及為人處世的規範等等,都足以垂範千古,富有科學、哲學的寶貴價值。如抱朴子的自序說:
  道士弘博洽聞者寡,而意斷妄說者眾。至於時有好事者,欲有所修為,倉卒不知所以。而意之所疑,又無足咨。今為此書,粗舉長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於翰墨。蓋粗言較略,以示一隅,冀悱憤之徒,省之可以思過半矣。豈謂暗塞,必能窮微暢遠乎?聊論其所先覺者耳洩儒徒知服膺周、孔,莫信神仙之書,不但大而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予所著子言黃白之事,名日內篇。其餘駁難通,釋名日外篇。
  據《晉書·葛洪傳》所載,他除著作有《抱朴子》一百十六篇外,還有碑誄詩賦百卷,移檄章表三十捲,《神仙》、《良吏》、《隱逸》、《集異》等傳各十捲。又抄五經史漢百家之言,方伎雜事三百一十捲,《金匾藥方》一百卷,《肘後要急方》四卷。又云:。
  洪博聞深洽,江左絕倫。著述篇章,富於班馬。又精辯玄賾,析理入微。
  我們試讀修撰《晉書》的唐代大儒房玄齡等人,對於郭璞與葛洪兩人的中肯評語。如說:
  景純(郭璞)篤志綈緗,洽聞強記。在異書而畢綜,瞻往滯而咸釋。惰源秀逸,思業離奇。襲文雅於西朝,振辭鋒於南夏。為中興才學之宗矣。夫語怪征神,伎成則賤。前修貽訓,鄙乎茲道。景純之探策定數,考往知來,邁京管於前圖,軼梓灶於遐篆。而官微於世,禮薄於時。區區然寄客傲以申懷,斯亦伎成之累也。若乃大塊流形,玄天賦命。吉凶修短,定乎自然。雖稽象或通,而厭勝難恃。稟之有在,必也無差。自可居常待終,頹心委運。何至街刀被發,遑遑於幽穢之間哉!晚抗忠言,無救王敦之道。初慚智免,竟斃山宗之謀。仲尼所謂: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悲夫!
  至於對葛洪個人的評語,卻說:「稚川(葛洪)束髮從師。老而忘倦。纟由奇冊府,總百代之遺編。紀化仙都,窮九丹之秘術。謝浮榮而捐雜藝。賤尺寶而貴分陰。游德棲真,超然事外。全生之道,其最優乎?」我們只要讀了魏、晉以後,神仙傳中的人物,如郭璞、葛洪的傳記及其評語,便可瞭解後代的人所謂:「英雄到老皆歸佛」,「未有神仙不讀書」真正含義的道理了。
  簡單扼要地瞭解了漢末、魏、晉以來,由道家學術思想形成道教的大勢,便可明白道教在北魏擴大建立的趨勢,及其前因後果了。由魏、晉學術思想遺風的影響,到了北朝的北魏時期,自然更加崇尚玄奇,又因北魏政權是崛起西北的邊陲氏族,當然很容易接受佛教文化的思想,由於當權執政者的信仰,風氣所及,遂至於朝野奉行。如果從中國佛教發展史的立場來看,北魏對於弘揚佛教的史實與功跡,應當極其重要,但在北魏太祖、世祖的階段,道教也隨佛教之後,勃然而興。而且綜羅漢末張道陵、許旌陽等道教同異的道術,另成一格而別創規模,成為初唐正式建立道教的張本,其中得力分子,便是道士寇謙之,及其信受弟子魏國的權臣崔浩所造成。關於寇謙之的學道,大有如張道陵經歷的事蹟,他的弘揚建立道教的經過,卻因崔浩的推薦,當時便受魏國的封浩,以天師的姿態出場,大展其法術。後來北魏武帝一度摧毀佛教,在佛教史上,便將所有罪過,都記在寇謙之與崔浩的頭上,其實,寇謙之對於當時滅佛滅僧的措施,並不完全贊同,崔浩弄權,主張滅佛,那倒真是事實。不過,據《魏書》的史料,崔浩本人,不但不信佛教,同時也不相信真正的老子遺教與遺文,他自己是一個讀書不多,而喜歡玩弄陰陽、五行、術數的人物,自比為張良,對於真正佛、道的精神,可謂一竅不通,所以便造成當時歷史上的宗教慘案。如欲研究北魏時期,道教建立的大略情形,可讀《魏書》一一釋老志、崔治傳,及道教《歷世真仙體道通鑑》中的寇謙之傳,與佛教《佛祖歷代通載》中有關的資料,大約可以思過半矣。
  1.唐代的道教
  道教真正建立的階段,根據史實的資料,當以唐太宗建國的時期為準。唐太宗立國之初,由於傳統宗法思想的觀念,要拉出一個名垂萬古,而天下人人都知其德業的遠祖做炫耀,便晉封老子李耳為道教的教主,確定其尊稱為太上老君。並且正式命令天下,以道教為國教,位居佛教之先,後來雖然引起佛教徒們一度的爭辯,但始終不變道、佛地位次序的成命,儘管他在信仰上,是傾向於佛教的學術思想,但在中國人傳統觀念的祖宗信念中,仍然不變其初衷,這是中國文化的特質之一,也是中華民族傳統思想特點的長處。所以其他外來宗教,要想完全採用宗教信仰來推翻中國人的祖宗傳統精神,違反以孝道治天下的思想,那是既愚且蠢,違背原則的作為,結果恐其難有太好的收穫。我們論唐代的文化思想,固然不要忘記佛教與禪宗,但是要瞭解中國文化的精神,自唐代以後,便確定以儒、釋、道三家並稱的源流,一直傳到近代為止,道教與道家,的確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所以唐代的文學、小說、藝術、工業、建築、日常生活等等,許多都是道、禪合壁的成品,不可舉一而偏廢其他。簡單扼要地說,詩人如李白的作品,便是道家神仙思想的氣質,杜甫是儒雅風流的正統,王維以佛學的成分為重,其餘諸詩人,不歸於佛,即歸於道,否則,便是儒、佛、道混合,難以嚴加分別的綜合體。
  唐代道、佛風氣的隆盛,影響唐代文化非常巨大而普及,但是人事物理的因果,必然自相互為因緣,因為唐代文化在時間歷史上,乃綜羅秦、漢以下的所長;在空間上,是融會中國、印度、阿拉伯的物質,所以它的雄渾博大,幾乎有遠邁秦、漢的趨勢。道教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中,正式建立它的宗綱,混合周、秦之際,陰陽、老、莊、儒、墨、兵、農、法、雜等等家的學術,抄襲佛教密宗修法與婆羅門教的方法,一概歸入道教的醮壇,蒙上道袍法服,披髮仗劍,口誦真言咒語,驅神役鬼以炫耀它的宗門,這便是它受到唐代博大文化影響的結果。同時終唐代三、四百年之間,道教本身,產生正反兩個特殊人物,成為完成道教建設的兩支生力軍。(1)是晚唐時代的呂岩侶純陽)。(2)是唐末五代的杜光庭。呂純陽從道家正統修煉神仙丹道的途徑,吸收魏、晉以後而至隋、唐之間,佛家禪宗修養的長處,建立唐代以後丹道修煉的中心體系,永為世法,使道教在後世的價值,為之提升不少,同時也使道家學術思想,普遍流傳到中國民間社會,乃至後來宏揚到亞洲各地區,也都是他的功勞。杜光庭在西蜀,力排佛學,篤信道教,除了收集有關道術的遺書以外,又自動偽造很多的道書,以充實道教的內容,所以後世稱人師心自用,亂造的文字,便有「杜撰」的稱謂。但自唐到五代以後,道教思想內容,純粹研究自然物理功能的變化,而推及人能變化成仙的理論,最著名而最難研究的,便有譚峭的《化書》,亦名《譚子化書》。其次,設想以人力的修為,吸收太陽光能,變化生理氣質,想要利用人生血肉的身體,變為光能而飛昇直達太陽、月亮之中的,便有道教的《日月奔磷經》的思想產生,後世所謂修道的神仙,吸收B精月華的作用,便由此而來。不管這種虛幻的理想,是否可能成為事實,但人要向太空追究的理想,和尋求太陽能和月亮究竟的觀念,在中國的學術思想中,早已淵源在三千年以上,直到唐代,才有這種正式追求方術的出現,凡是科學家的理想,開始都如兒戲,為什麼我們忘記了自己祖先的兒戲,而不反省警覺,豈非怪事嗎?
  2.宋元明清的道教
  宋元明清的道教,它的本質,雖然依循唐代道教的源流而來,但是宗派的分立,與正邪混雜的演變,卻大有異同,唯限於時間,不能一一詳細分述。宋代的道教,因為未真宗開始利用宗教信仰,來掩飾在軍事、政治、外交上種種失敗的恥屏,便奠定後來徽宗、欽宗迷信假道士們的謊言,至於國破家亡的後果。總之,我們要記住中國文化一個不易的原則,要講治國、平天下之道,就不能專以宗教來搞政治,從為政的立場而言,宗教僅為輔導治化的一端,如果專以宗教而言治道,鑑之漢、唐、宋、元、明、清的經驗,就未有不敗的先例。如漢末三國時期的黃巾張角,宋、元之間白蓮教的韓山童,清代的太平天國與紅燈照、義和團等等,都是歷史的殷鑑。但從純粹的道教立場而言,這些得失是非,與正統的道家學術思想,以及道教本身,概不負責,只在領導者睿智的揀擇而已。而道教在宋代,因為宋徽宗的提倡,卻完成了一件學術上的大事,那便是張君房遴選道教的舊藏道書,分門別類,編輯一部《雲芨七讖》,成為研究道教學術不世的寶典。
  當南、北宋之際,在中國西北部與北方河朔之間,正當夏、遼、金的勢力,互相消長的時期,王重陽在陝西開創全真道,再由他弟子邱長春的繼續宣揚,便普及於山東、河北之間,而建立道教全真派的門庭,明、清以後,成為道教北派主流龍門派的根源。當元朝崛起蒙古,成吉思汗遠征印度邊境的時期,他為了邱長春,曾經派兵通過西夏,到山東來請邱長春,間關萬里,遠出沙漠,在印度北方的邊境見面,後來便給邱長春以鋼符鐵券,做為信守的契約。當元兵進入中國,凡持有全真道的信符,可以免除殺戮與劫掠,這事是否為邱長春在事前有先見之明,或後人有指他為漢奸的嫌疑,實在不可亂下斷語,總之,這是中國文化宗教史上的一個大案,暫時無法多講。但在《元史》,以及元相耶律楚村遺留的資料上,對於邱長春,並無多大的好感,所以有人懷疑邱長春及全真道的價值。其實,所謂全真道的內容,是因襲宋、元以來禪宗的心法,配合丹道家主張清靜專修的方法,它雖然屬於道教的門派,實是融會儒、佛、道三家精神的新興道術,至於它的作為,是因邊陲氏族入侵中原的變亂階段當中,民族文化意識,受到重大的刺激,因此形成新興的教派,暗中在作振衰起弊的工作。但是元朝帝室政權,本來就無文化的根基,後來成吉思汗崛起塞外以後,從上到下,自始至終,便以佛教的密宗學術思想做為重心,耶律楚村不但篤信密法,而且為鼎力維護佛教的重臣,同時他又學習北方的禪宗,為其中的能手,所以他對於邱長春等全真道的觀念,不但在政治關係上,當然互相對立,就在宗教的信仰上,也自然視為敵對,我們只要仔細研究《元史》中有關於佛、道兩家文化思想互爭雄長的情形,便可了然於胸了。
  明代的道教,與明朝帝室政權的關係,鬧過許多歷史性的醜劇,其間功過是非,一言難盡,在道教本身而言,卻有兩件劃時代的大事,具有特別的價值。(1)便是永樂時代,完成《道藏》的修輯。將漢、唐以來所有關於道教、道家的書籍、經典,仿照沸教《大藏經》的組織,構成三洞(洞真、洞元、洞神)、四輔(太元、太平、太清、正一),十二類(本義、神符、玉塊、靈圖、譜錄、戒律、威儀、方法、眾術、記傳、讚頌、表奏),成為完整保留中國道家傳統文化的一部巨著,其中收羅的豐富,內容的龐雜,實在多足觀者,雖然選材不夠嚴謹,內容太多支離,但道家與道教的本身,本來就是如此複雜,如非窮畢生精力,集思廣益以類別繁蕪,恐怕誰也無法能夠對它清理出具體的系統。(2)便是修煉神仙的丹道學派,從宋、元以後,如萬派朝宗一樣,都歸元宗奉唐代仙人呂純陽為祖師,到了宋代張紫陽、白玉蟾以後,被稱為丹道南宗正脈以來,再到明末清初之間,復分為四派,其中主要的南宗北派;以張紫陽為主的,稱為南宗丹法,含有單修性命,與性命雙修,乃至男女夫婦合藉雙修的法派。北派,當然以元初邱長春的全真道為主,主張清靜專修的丹法。西派以李涵虛為主,認為直接傳承呂純陽的丹法,是屬於性命雙修的單修派。東派以陸潛虛為主,也認為是直接承受呂純陽的嫡傳口訣,是屬於男女合藉的雙修派。總之,道家的丹法,到了明末四大宗派出現以後,雖然各有專主與所長,但支離蔓蕪,弊漏也隨分派而百出,而且與佛家的禪宗與禪定,始終不無關係。因此到了明末清初階段,路徑愈走愈仄,所有丹法道術,便都以伍沖虛、柳華陽一系的伍柳派為主,既不知有漢,更逞論魏、晉了,故終滿清以來兩三百年間,無論道家或道教,都只在鬼畫桃符,與撥弄精神的末流上,隨俗浮沉,了無起色。
          九、道家及道教思想與中國文化的教育精神
  講到中國文化,在春秋、戰國前後,便包括諸子百家所有的學術思想,由戰國末期到秦、漢之間,作為代表而足以影響上下社會各階層的,應該算是儒、道、墨三家,到隋、唐以後,便以儒、佛、道為代表。這個觀念,我要再三反覆說明的理由,就是希望講中國文化,不要偏廢,更不要弄錯方向。關於道家與道教的學術思想,它影響中國歷史文化的巨大和悠久,實在源遠流長,普遍深入每一部分。例如以中國的宗教與哲學而言,佛教經典及佛學內容的翻譯,有許多名詞、術語,以及註釋與疏述,很多地方,都是借重道家學術思想的名辭和義理;當然,後來道家與道教,有很多是採納融會佛教學理的學術思想,那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至於儒家學術,以及侈談玄之又玄的思致辨慧,更離不開道家思想,尤其是老子、莊子、列子的學問。其他如政治、軍事、經濟、社會、文學、藝術、工業、農事等等,無不與道教前身的道家學術思想有關。我們為了儘量簡化來做大概的介紹,列舉最重要,而且最普遍、最熟悉的事,莫如中華民族以及各地方所有的風俗習慣,尤其是過去的農業社會,漁獵社會,平原生活、海洋生活與高原生活,對於五候、六氣、二十四節氣的關係與重視,幾乎與整個的生活打成一片,不可分離,這都由於傳統道家學術思想的影響,直達三千年之久。其次,如過去民間歲時過年的伏臘、送灶、元旦、祭天地祖宗、正月初七的人日、初九的九皇誕、正月十五的上元節、春社的宴會、二月十二日的花朝、三月三日的上墳掃墓、五月端午的插菖蒲、飲雄黃酒、六月六日的曬曝、七月七的乞巧、七月十五的中元鬼節、八月十五的中秋、九月九的登高等等,不盡細說的風俗習慣,都由於道教思想所形成。若在一般民間迷信道教觀念的習慣而言,幾乎每一個月當中,便有大半時間,都在禁忌與信守之中,簡直不敢錯走一步。至於婚喪慶吊等與禮儀有關的習俗,無一不從道家的觀念而來,但是,這些種種的習慣風俗,我們只要試讀《禮記》與《荊楚歲時記》等書,便可知道其淵源久遠,而且是儒、道本不分家的綜合文化,我們因為生活在道家學術思想之中過的太久了,反而忘其所以,致使自己對於道家內容太過陌生,豈非有違常理。
  至於講到道家及道教與中國文化教育的密切關係,更為重要,我們都只知道中國過去教育的目的,大體是走儒家孔、孟思想的路線,為建立人倫道德,至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教育,所謂功名科第,僅是它的餘事而已。然而因為後儒對於道、佛兩教,素來便有視為異端的因襲觀念,所以對於道家與道教在中國教育文化上的功勞,都是陰奉陽違,忘其所以。現在在這個階段,總算還有若干前輩的長老,尚在人世,可以證明我的所說。所以我肯定地說一句話:中國過去的教育,與中國前輩讀書人的知識分子,他由少年到一生的人格道德教育,大多都以儒家的思想做規範,以道家與道教的精神做基礎,這是什麼理由呢?這便是道教兩本書的力量:(1)《文昌帝君陰騭文》。(2)《太上感應篇》。這兩本書的內容,等於便是道家與道教的戒條,也就是中國文化教人為善去惡的教育範本,它以天道好還,福善禍淫的因果律做根據,列舉許多做人做事、待人接物的條規,由做人做事而直達上天成仙的成果,都以此為標準。從漢、魏開始,經晉代抱朴子的提倡,一直流傳到兩三千年。它主張的道德,是著重在陰德的修養,所謂陰德,便是民間俗話所說的陰功積德;陰功,是不求人知,被人所不見,人所不知的善行,如明求人知,已非陰德了。由此思想觀念的發展,過去認為科第功名的中取與否,除了文章學問以外,更重要的,便是靠為善去惡,陰功積德的結果。因此,很多世代書香的人家,儘管大門口貼著「僧道無緣」的標語,但在他們案頭放著教導子孫家庭教育的範本,都擺有《文昌帝君陰騭文》與《太上感應篇》等書,如果一個立志上進,要讀書求取科名的青年,不照這個規矩做去,雖然文章學問最好,也難以有求得科名的希望。甚之,進入考場以後,在那種陰森蕭瑟的考棚中,陰風慘慘,鬼氣森然的環境裡,還有人大叫「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場語,如果自己做了虧心事,不但考試不能中取,甚之,暴斃在考棚中的傳說,隨時隨地都有。從我們現代的眼光看來,可以是考棚中的衛生設備太差的所致,但在過去人格人倫的教育思想中,確為最重要的一環,相傳所謂「救蟻得狀元之中,埋蛇享宰相之榮」的思想,便由此而來。甚之,如宋代的大儒歐陽修,一生不信道、佛,當他出為主考官,在燈下閱卷的時候,也會很明顯地浮上這個陰影,他看見在他前面站著一個隱隱約約穿古衣冠的朱衣人,便是主持對於密封錄取考生命運的監臨者;當他在巡視考場時,便有很輕鬆的當場即景詩說:「下筆春蠶食葉聲。」但在錄取考卷的時候,便有戒慎恐懼到非常神秘的詩句說:「文章千古無憑據,但願朱衣暗點頭。」這種精神與風氣,在中國文化教育界中,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末期為止,同時,各省、各府、各縣,在在處處,都有文昌閣與魁星樓的建築,它與東嶽廟、城隍廟、三官大帝詞廟等,巍然並峙。所謂榨握文昌帝君,從唐以後便興盛風行,是專管文運的神道,魁星也是專管科第功名,賞善罰惡的文運之神;乃至由此普及到達戲劇方面,如過去的唱戲(包括京戲、地方戲等),當開鑼上台以前,第一出場的,便是魁星,其次,才是跳加官,招財進寶。戲劇到了最後完場時,便是關公拖著偃月刀來淨台,這樣的一個戲劇文化思想,他是代表什麼意義?大有文章,可以值得深長思也。關於《陰鴛文》與《太上感應篇》的內容太多,研究教育思想的人,不妨找來做一參考,以很客觀的胸襟去讀,對於中國文化,與世界道德教育的瞭解與重建,我想還是具有相當價值的,青年的同學們,不妨以極度的耐心去試試看。當然哦說的耐心,也是有意義的,否則,你也許不肯卒讀,大起反感,過去讀書人用的日常「功過格」,便是根據這兩本書的精神而來。
  在此附帶說明中國文化對於人倫道德的基本哲學,徹始徹終,都建立在因果報應的觀念上。無論儒家與道家,畢竟沒有離開這個範圍,只有程度的深淺而已。儒家的思想中,成分比較輕,道家的思想中,成分很重,後來加進佛家的思想,更特別注重三世因果的信念,所以在人生道德修養的方面,便與儒、道思想,不謀而合,很容易互相輔掖並行了。但在隋。唐以後,直到現在關於佛家的三世因果觀念,與傳統道家的因果觀念,始終是互相衝突,大多都在半信半疑的概念中存在著,這是什麼理由呢?因為儒、道的思想,都是根據《易經》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惡之家,必有餘殃。」與「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的傳統而來,所以形成的因果觀念,是講究祖先、父母、子孫宗族血統的三世因果報應。佛家的三世因果觀念,是從個人做基點,形成前生、今世、後身的三世因果從祖孫父子的宗族三世而論因果,有時容或可據,使人易信,從生前身後而言因果,更加使人茫然,不易相信。但無論屬於道、佛兩家的那種觀念,在漢初,已有司馬遷在《伯夷列傳》中,提出部分的懷疑論,他對於道家所說「天道福善禍淫」的理論,有疑問,然而他在別的傳記中,義很肯定地相信。王充著《論衡入在他的思想體系裡,也否認命定的因果觀念,但同樣地,他又主張人生應當為善的思想,這個有關東方道德教育的專門學問,牽涉太廣,只在此略一提出,以供注意。現在所要借此做說明的,便是關於《陰騭文》與《太上感應篇》等的思想淵源,以及隋、唐以後,道、佛兩家因果報應觀念的匯流,因此而形成中國民間上下,國民道德觀念的思想背景而已。
  複次,道家與道教,從魏、晉開始,到唐、宋以後,它與中國文學的因緣,正像佛學與禪宗一樣,都與文學結有不解之緣的,如果勉強地以時代來分界限,魏、晉的文學,含有道家的成分比較多,無論為詩歌與散文,都是如此。唐人的文學,道、佛兩家的氣息並重,尤其以唐詩是如此,至於唐人的筆記小說中,卻以道家的成分為多。宋人的文學,似乎比較偏向於禪,無論詩詞與散文,大體都有這個情況。元代的戲曲、小說等等,佛學成分多於道家,明、清以來,才慢慢走上融混的路道。為了講這樣一個嚴肅的課題,最後要使大家輕鬆一些,我們不妨舉出唐人詩中一些有關道家與道教的材料,使人讀後多少可以沾些仙人氣息的意境。唐代的名士才子中,例如李商隱有名的一首《無題》律詩,便可處處見到他含有道家的情緒,「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蓮山一萬重。」又如他的《錦瑟》一律,「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偶然。」他所用的劉郎、蓬山、莊生夢蝴蝶、望帝托杜鵑、滄海珠淚、藍田暖玉等等,無一不是與道家、道教有關的典故,無此修養,無此意境,無此感情,便做不出這種詩境,這比較王維的具有道家意境的詩,「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艹梨炊黍餉東囗,漠漠水田飛白鴛,陰陰夏木囀黃鸝。山中習靜觀朝模,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各是別有一番風味的。至於唐代名僧、道士的詩,好的作品,也非常的多,因為一般限於詩體的成見與偏見,便輕易地忽略過去,道士的詩,例如:「因買丹砂下白雲,鹿裘唯惹九衢塵。不如將耳入山去,萬是千非愁殺人。」「佛前香印廢晨燒,金錫當門照寂寥。童子不知師病因,報風吹折好芭蕉。」「似鶴如雲一個身,不憂家國不憂貧。擬將枕上日高臥,賣與世間榮貴人。」「帆力劈開滄海浪,馬蹄踏破亂山青。浮名浮利濃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等等,都是惑亂人生中,偶然一服的清涼鎮定劑,大可有助於修養。至若唐人筆記小說中的裴航遇仙,雲英滴嫁的仙人豔跡,平添後世許多神仙眷屬的幻想與佳話,那都是道家與道教給予中國文學的生命活力,並無頹唐、衰愁、灰色的情調。宋代名詩人,如蘇東坡、王安石、黃山谷等人的作品,更與道、佛思想不能分離,蘇東坡的名詞,如《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時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以及「鳥噪猿呼晝閉門,寂寥誰識古皇尊?青牛久已辭轅軛,白鶴時來訪子孫。」等句,不一而足,如要研究道家思想與中國文學,此中大有文章,也不可放過。
            《禪與道概論》後語
  楊管北
  距今十二年前,吾在德國途中,因突患心臟冠狀閉塞症,轉道返國,息影山居,摒絕妄想,浮雲世事,日以讀書自遣。瀏覽既多,理有不明於心者益眾,乃復涉獵宗教之學,而讀佛經。然佛學難通,尤甚於世典。不但翻譯辭章之體裁有異,名相與內義尤加隔礙。後國友人之介,得識南師懷瑾先生,晤談片時,如有所契。從此每週星期六下午,敦請先生蒞臨舍間,講授佛學及修證心要,祁寒風雨無間,逾十餘寒暑。初由一般佛學而漸及各宗大要,乃至顯教密教,禪宗道家,無不圓融普攝,一一加以開示。先生每又隨機設教,履加接引,使余得窺心宗,了知本來,原甚平易。復以禪門宗風,將歇於世,乃允所請,常於每年春初,舉行禪七法會,親與敬信者,躬行禪寂,由此獲益而知方者,頗不乏人。
  吾年痴長先生十餘歲,人或疑其何以執事之恭、誠信之篤,吾每舉韓文公師說,與儒家事師儀禮為對。況釋迦弟子,如大迦葉、須菩提等輩,莫不年長於文佛,先哲風規,垂範後昆,為學為道,先須自去增上慢心,猶恐自有慚德。況吾從先生十餘年,執經尋討三教問學,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久而敬之,因非偶然。然先生謙抑自牧,與吾輩交,雖有法乳之惠,而平素惟以友道自處,遜不為師,此猶久而敬之,亦理所固然。先生學問知識之淵博,實不愧為當代通人,此皆有識者所共仰。吾每請其為浩漫無涯之佛學,作一條貫通論,又為中國上下五千年文化學術之源流,作有系統之論述,終因世緣塵累,未遂所願。今春去秋,先生應劉白如兄之邀,在政大教育研究所,講演佛道兩家與中國文化。又經《大華晚報》披露一部分講辭。讀者咸欲竟其全文,乃發。心隨喜,為之經募印送三千冊,用以宏揚中國文化與佛法之勝緣。以吾從先生游久,先生道業思想之端緒,略可概窺一二,本書所述佛道兩教學術內容,僅其平生所學,少分之緒論,誠未足以盡其所蘊。然其正學術之視聽,敦思維於正道,淑世利人之情,躍然紙上,故敢不揣鄙陋,特為拈出要點,俾知其涯岸。
  時際濁世,佛學思潮,雖日益擴展,然說理者日眾,修證者愈少。學者不趨於時尚而視為哲學思想之研究,即隨歐美後期佛學家路線,從事梵文、巴利文之考證,以為治佛學之正途。孰知五印梵文,今昔大有異趣,不但方言音譯與內義變遷甚遠,而求證吾國千餘年譯本之梵莢,蕩然無存,據今疑古,漠視中國佛學之價值,殊有未當。後世巴利文之佛學典籍,大多為南傳小乘經典,時代懸隔,傳寫錯訛,雖可資為參考,未必足為證據。況佛法重在行持實證,佛經所說理趣,皆為求證一大事因緣之津樑,如理事分途,使文解義,徒成慧業,則失佛法之宗旨。今先生講述佛學部分,深入淺出,隨機設教,側重真修實證之要,抽繹佛學要領,匯歸心地法門,志在作初學之梯航,為入道之門徑。至於屬辭比事,語含妙旨,惟在讀者好學深思,自可明其大要。
  所講道家部分,追溯中國文化學術思想之源流,別有見地多不同於俗見。如其反覆述說《易經》學系與《書經》學系來源之異同。指陳春秋、戰國時代,先秦諸子學術思想,各因方域語文之有別,由於先民氏族傳統思想,與歷史地理環境之差異。明揚隱士思想與方士學術為道家文化思想之淵源。皆發人所未發,闡釋前古沉淪隱晦,開啟後學之正思。若失丹道妙訣之明旨,陰陽術數與天地物理之閫奧,恐囿於習見者大笑而卻走,惟略發端倪而已。惟所憾者,本書所述,因限於時間,未詳其要,猶未盡饜吾人所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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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冊目錄:
            前言
          第一部 禪宗與佛學
            一、佛學與中國文化的因緣
            二、佛學內容簡介
            三、禪宗概要
            四、禪宗叢林制度與中國文化教育的精神
            前言
  去秋今春,兩度應劉白、先生之約,在政大教育研究所講述道佛兩家學術思想與中國文化。初擬以最短時間,有限範圍畢其事。敦知言難局約,棖觸多端,繁蕪散漫不得中止。兩次講辭之半,又經《大華晚報》披露,致使愛憎之者,函電催梓全文,欲了知其究竟。秋初白如先生遠遊前夕,猶以速印為辭。且楊管北先生亦願印贈送本三千冊,樂為之助。乃冒溽暑深宵,匆匆整理講稿付梓,紕漏錯謬,情多惶恐。居常有意貫串儒釋道三家源流,敘述其與中國文化上下數千年之通論,然默計時間與篇章,若非盡多年之力,窮數百萬言之辭,難概其要。自忖學養未逮,動遭悔咎。況人事叢脞,日不暇給。每又為之輟止。儻天假以年,或於晚歲成之,亦未可必也。本書所述,僅舉其端倪,就正大雅而已。且在酷熱清稿其中,適逢內外諸多障難,幸而有成,實得力於林登飛、湯宜莊、徐芹庭、孫毓芹、宋今人、湯珊先諸君之力,並此致謝,以志念也。
  一九七八年歲次戊申中秋南懷瑾志
            第一部 禪宗與佛學
            一、佛學與中國文化的因緣
  講到佛學與中國文化歷史的因緣,首當提出中國文化的界說,分為三大階段。第一階段:自三代前後,中國傳統文化淵源以伏羲畫八卦而建立《易經》天人之際的文化為基礎,是屬於原始的、質樸的、科學而哲學的文化;經過夏、商、週三代的演進,便形成以易、禮為中心的天人思想。第二階段:由於傳統文化的分化,到周、秦之際,產生諸子百家學術思想互為異同的天下,復經秦、漢前後的演變,漸次形成儒、道、墨三家學說思想特立獨出的形態。第三階段:再經魏、晉、南北朝的演變,產生隋、唐以後儒、釋、道三家鼎峙,隨時變易互為興衰的局面。從此歷宋、元、明、清,講到中國文化,便以儒、釋、道三家並舉為其中堅代表。好像中國的地理河流,北有黃河,中有長江,南有珠江流域,綜羅交織而灌溉滋茂了中國文化生命。所以講到中國文化,實在不可偏舉,我們身為中國人,更不能不瞭解自己文化的真像。尤其中國文化的哲學思想,與西方文化哲學,基本大有不同;如果說中國.有哲學思想,卻不是獨立的專科,中國的哲學,素來是文(文學)哲不分,文史不分,學用不分,無論研究中國哲學或佛學,它與歷史、文學、哲學、為政四門,始終無法分解,等於西方的哲學,與宗教、科學和實際的政治思想,不能脫離關係,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由以上所舉,要知秦、漢以後,儒、道兩家學說思想的互相隆替,以及佛教文化輸入的前因後果,便須瞭解兩漢思想學術演變的原因:兩漢的學術思想,始終是儒、道兩家思想的天下;墨家思想在漢初已經融化為儒、道的附庸,並無特立的藩籬。西漢初期,因為政治領導與社會的趨勢,道家思想最為流行,歷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完全傾向道家黃、老之術,這是時代的需要,也是漢初政治原則上的必然趨勢。從此道家學術思想,便在中國歷史上形成一個定則,凡當撥亂反正的時代,必定需用道家學術的領導,到了天下太平,便「內用黃老,外示儒術」。這個原因,留待講述道教學術時,再加說明。西漢以來,因為道家學術思想的盛行,於是法家、陰陽家、雜家等思想,也都托足道家門庭,依草附木而欣欣向榮,及其流弊所致,便造成西漢陰陽家的五德終始,以及讖緯(機樣)的迷信風氣,王莽的叛亂、光武的中興、漢末三國的局面,無一不在讖緯的觀念中而構成政治治亂的心理因素;因而有漢末道家的隱士思想,與墨家變相的遊俠思想結合,產生道教的雛形,便與佛教學說互相推排,而又互相融化。
  同時兩漢學術思想,自經漢武帝與董仲舒輩的提倡,「罷黜百家,一尊於儒」,使孔、孟、荀以來之儒家思想,一變而為兩漢經師儒家的天下,於是訓詁、註疏與各主一家的傳經風氣,瀰漫朝野,由學術思想的權威經師、博士、與選舉孝廉、拔用賢良方正的制度互相交錯,而造成東漢後期的世家閥閱(門第)的弊端,以致形成黨銅之禍,使學術思想與政治因素,互為表裡而促成政治社會的亂源。漢初承戰國與秦室的變亂,文化學術凋蔽已盡,西漢傳經與註疏的工作,實在甚為重要。但自東漢末期,註疏傳經,已經流於支離繁瑣,藉此從事學問而博取功名,則為唯一工具,如要真實尋出天人文化思想的奧義,已如強弩之末,勢已不能透過紙背了;所以兩漢學術,一到三國階段,便相當空泛而黯淡,恰在這個時期,佛教學術思想,挾新穎玄奧的哲學,源源輸入,因此而形成魏、晉、南北朝學術思想的形態。
  關於魏、晉、南北朝文化的頹廢與新運,一般多歸過於三玄之學的勃興,與清談風氣的腐敗。其實,如果瞭解兩漢歷史文化的演變,對三玄之學與清談興起的原因,就不會倭過於少數讀書人,如何晏、王弼之流了。在中國歷史上領導學術思想的轉變,少數有識之士,固然可以開創風氣,但真實形成力量的,仍然屬於實際政治的領導人物,孔子推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固然是如此,後世領導方向的正確與否,還是不能例外;初唐君臣,領導學術思想,面啟發佛、道兩教,宋初君臣,領導儒家而產生理學,後來明、清兩代,無一而不如此,所以說學術風氣的轉移,在於一、二人者,決不是少數坐議立談空言之士可以做得到的。總之,魏、晉三玄之學與清談風氣的形成,它的偏向,既不是老、莊思想的罪過,也不是佛學般若談空說妙的錯誤,細讀歷史,便知是由於魏武(曹操)父子(曹丕、曹植)的文學情調所影響,何晏、王弼都是少年貴族,持寵氣驕,既不能從事挈靜精微的學問,又不能作疏通知遠的工夫,而以老、莊思想的風流外表,互為三玄註解,那是文學的哲學的必然結果,所以從純粹的哲學立場看魏、晉、南北朝的思想,除了佛學以外,所謂三玄之學,只是文學的哲學而已,由玄學再變而有清談的風氣,由清談而造成無用之用,置天下國家事於風花雪月之間,那是勢所必然的結果。
  同時,佛教學術思想,又因兩晉、南北朝西捶氏族的崛起,互相爭霸而入主中原,於是推波助瀾而使佛學東來的洪流,源源不絕,因而奠定隋、唐之間中國佛教,與中國佛學成長的根基。或有認為南北朝間佛學的輸入,是憑藉西捶氏族的武力入侵而注入,等於清朝末期西方宗教向中國的傳教情形一樣,這個問題,在中國歷史資料上,非常明白,不可混為一談。事實上,南北朝之間西捶氏族的入侵,因為他們文化根基過於淺薄,本來便毫無文化思想可言,與宗教政治,更不相干,只是一種盲目的凶頑殘賊而已,後來如石燕、姚秦的作為,全賴感染佛教的教化,而稍戢其淫威,他如北魏的情形,更因受到佛學的熏陶,而融會接受儒、道二家文化的結果,那是史有明文,毋庸爭議了。總之,南北朝的佛學,因為與中國儒、道兩家文化的互相融會,奠定隋、唐以後中國文化與中國佛學勃興的階段,西域來中國的名僧如佛圖澄、鳩摩羅什等人,無一不是英睿特出之士,而畢生致力於佛學文化事業,對中國文化思想的貢獻,都是功不可渦,無可厚非。
  此外,在人物方面,如因譯經事業的關係,發明中國的音韻之學,便有以此名家的沈約,因佛學的譯述而啟發文法,即有著作《文心雕龍》的劉勰,又如雲岡石窟,與唐代敦煌壁畫,以及音樂、詩歌、藝術等等的發達,無一不與佛學有關。但必須記得,自東漢以來到隋、唐之間,由印度佛教思想吸收成為中國文化的佛學,其間經歷艱難困苦,錯綜複雜的過程,約有四五百年的時間,才形成唐代的文化。溫故而知新,現在要談中西文化的融會貫通,雖然時移勢易,加上現代科學工具的發達,但無論如何,也不是在短時期內,或一個世紀中便可望其成就的,所以我們生在這一時期的知識青年,對於當前中國文化的趨勢,與自身所負國家民族歷史文化的責任,更須有所警惕而加倍努力。
  至於隋、唐以後,儒、釋、道三家學術陣容的形成,當然有其歷史背景,遠因已如上述,近因則另有新的面目二(1)由於唐室李氏宗親的關係,自唐太宗以來,自詔定道教為國教,尊奉李老君為教主,因此而奠定道教在唐代政教上的根基。(2)又因為唐室君臣,醉心佛學,故雖尊奉道教,實則佛、道並重,但在人事地位上,略加分別而已。(3)自初唐開國將相,多數為文中子王通的門人。而王通講學,對於儒、釋、道三家學說思想,擇其善者而從之,素來不分畛域,因此,一般讀書人,號稱儒者的知識分子,多已有儒、佛不分,儒、道無別的學術思想;即使如中唐以後,一位得力於墨家,而以文章名世,號稱為儒家正統的韓愈,雖鬧過史稱排佛的大事,其實,還是後人正反雙方的渲染過度,細讀韓愈排佛的文章,與歷史的事實,他當時只是對於佛教制度,與某一類佛教徒的不滿,並非對佛學本身多有攻擊。而且自韓愈以後,直到宋、元、明、清幾代理學家們的儒者,排斥佛教最力的理由,就是說它廢棄倫常,無父無君的出家制度,此外,少數有關佛學的批評,到底都是門外漢的外行話,無足輕重。如從深入的角度來看,韓愈排佛,於佛教毫無損失,所以當代名僧禪德,極少出來說話,真正打擊宗教本身的,往往出於宗教徒的自身,這是古今中外不易的定例,凡為任何宗教的人士,應當深省。
  唐代佛學的勃興,影響中國文化每一部門,真到後世而普及日本與東方各國,約有三大原因:(1)由於天下太平,社會安定。佛教人才輩起,創立中國佛學各宗義理,因此而普遍影響唐代的中國文教。(2)因南頓北漸的禪宗風氣,普遍宏開,唐代文學與所有文化學術,如蜜人水,如鹽加味,隨處充滿禪意的生機,同時因百丈禪師創立叢林的寺院制度,使佛教十宗學派,一律托庇宇下,奠定中國佛教與中國佛學的特色而照耀古今中外。(3)因玄類法師自印度留學回國,翻譯佛經事業的影響,以及佛學唯識法相的翻譯完成,使中國文化中的宗教哲學思想,確立邏輯的思維體系,因此而與儒、道兩家,左右逢源,互相吞吐諸子百家之長,而構成中國文化三大巨流的特質。
  物壯則衰,事窮則變,佛學禪宗經晚唐五代以後,它的蛻變與轉向,也是文化歷史的必然趨勢,所以一到宋初,由於開國君臣的崇尚孔孟學說,於是讀書人士當然是儒家之徒的知識分子,便在有意無意之間,吸收隋、唐以後四百年來佛學修養的精神與方法,搖身一變,而產生理學濂、洛、關、閩的門庭。理學家們講學的方法與作風,書院制度的規模,無一而不從禪宗形態蛻變,平心而論,要說宋、明理學等於儒家的禪宗;佛教禪宗,例如佛家的儒、道,實在不算過分,但這只是言其形式,如究其實質內容的異同,就大有分別了。禪宗、理學,經過兩宋、二三百年的互相推排,及其末流,同時皆趨沒落,禪宗有默照(沉默)邪禪及狂禪的混雜,理學有朱、陸道學問與尊德性的紛爭,一逢元朝武力入侵,挾佛教密宗的喇嘛教的捲入,便使亦儒亦佛的兩家巨室,就都生出支離破碎的蔓草荊棘了,從此使明代三百年來的文教,籠罩在一片不是狂禪的理學,即是理學的狂禪的氣象之中。雖然有王陽明創立履踐篤實的良知良能的學說,但依違儒、佛之間,畢竟大有問題存在,因此使明末、清初的大儒們,譏為「聖人滿街走」、「平時靜坐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等,確有原因,並非純屬意氣用事,清初佛學與禪宗,雖有雍正的再度提倡,但因既定的國策,始終以外崇喇嘛教而羈康西北邊唾,故亦一蹶不振,無能為力了。
  總之,由於以上的簡述,對於佛學與中國過去文化歷史的因緣,大概已可瞭解其重點了。
            二、佛學內容簡介
  (一)印度文化的背景
  佛學,為釋迦牟尼建立教化的內容,從佛學觀點來講,佛教、佛法、學佛三個觀念,各有不同的意義;佛教,是佛的遺教,具有宗教性質;佛法,概括佛學的思想學術與所有求證的方法;學佛,是實踐佛的遺教,循佛的教導方法去求學。
  在中國學術中,對於佛學,有一句習慣的名言,都說「佛學浩如煙海」,由此可以想見佛學內容的豐富,若就學術的角度,用很短的時間,把佛學的重點簡介出來,首先須得瞭解上古時期印度_文化的背景。提到印度文化,我們要有一個認識,印度上下數千年的文化思想,始終在宗教、哲學,與各宗教、各哲學的修行求證方法中徘徊演變,乃至現在的印度教,也不例外,所以印度全部的歷史文化,也一直在宗教爭鬥、思想摩擦、階級不平的狀況下綿延續絕。雖然十七世紀以來,有外力的侵入,他們隨時隨地,仍然利用印度人宗教思想的矛盾,作為控制的法寶。
  印度上古宗教的教義,與釋迦牟尼先後同時的宗教及各派哲學思想,真如「天花錯落,星羅棋佈」,實在可作世界上「比較宗教」與「比較哲學」的藍本,普通講印度哲學,大約都以六師並舉,以說明其六大哲學學派的情形,實際上在已經翻譯的中國佛學中,動稱異派哲學思想的,約有九十六種之多,雖然全體資料不夠,但一鱗半爪,斷簡殘篇,還是有很多寶貴的材料;只是現在國際間講印度哲學或佛學,都受十七世紀後歐洲學派的影響。從來不重視中國佛學的資料,致使中外學者,一筆抹煞中國佛學的價值,非常可惜而且可嘆。總之,上古的印度哲學與宗教,對於有主宰、無主宰、一元、多元、是心、是物等等的問題,已經無所不具,至於佛教,約當中國宋代中葉,因受異教侵入的影響,完全進入中國,成為中國的佛教,後來印度文化歷史的轉變,與佛教並不相干,這是應該特別說明,以兔誤解。
(二)印度上古的形勢與國情
  釋迦牟尼的時代,約當中國春秋前期,關於他住世的準確時期,向來為古今中外學者所爭辯的焦點,從世界文化歷史的角度來說,在這個階段,先後不出一個世紀,東方西方的歷史演變,雖然都是一片紊亂,但卻哲人輩出,蔚為奇觀,中國有老子、孔子等人;印度有釋迦牟尼的哲人僧團;希臘有蘇格拉底、柏拉圖等人,都是影響後來人類文化垂數千年之久的人。
  當那個時期,我們的歷史,固然為分封諸侯,建立地方王國的制度,可是還有中央一尊的周天子高高在上,君臨天下;而印度正是數百個國家爭權分立,並無一個一統天子的帝王局面,釋迦牟尼身為王子,秉絕世的睿智,承受宮廷教養,少年博學多能,由於他親身目睹當時印度的戰爭殘殺,與觀察生物世界弱肉強食的痛苦,要想為天下蒼生尋求一個真正和平的途徑,便毅然出家,追尋遠古哲人的遺教,以求得到宇宙人生的真諦。他出家以後,參訪過傳統婆羅門教的修證方法,與其他各宗教、各學派出世苦行的修道生活,結果認為都是不究竟的學問,便獨自經歷一番苦行修證,從二十九歲出家,直到三十五歲才開始弘揚他的教化。現代學者,對他猶如對孔子一樣,或有認為他是宗教的教主,也有認為他是哲學家或教育家,其實這些尊榮的頭銜與地位,對於釋迦牟尼都無所謂,一個真正的聖哲,決定會漠視世間的虛榮,他敝展帝王的尊榮而不顧,同時又動稱古佛與他佛,可見他並不想以教主自居,至於由他的教化而變為一個宗教,又登上教主的寶座,那都是後世再傳弟子們的事情。我覺得所有宗教教主們,大多數都是抱著如此胸襟的,譬如老子被人拉上道教教主太上老君的寶座,又何嘗是他「不知所終」,或騎青牛出函谷關的初衷呢!與其說釋迦牟尼創立佛教而為教主,毋寧說,他裁集印度上古傳統文化思想的大成,而闡揚其特立獨行的文教精神,更為偉大而雋永有味。
  (三)釋迦出家成道對於人類世界的貢獻
  現在我們歸納釋迦出家成道,與弘揚教化的要點,約有五個重心,分述如次:
  1.建立師道的莊嚴
  指導以慈悲為懷的君國之道。釋迦考慮自己可以做一個不世的英雄,統治印度的天下,但英雄能夠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況且人類歷史,始終向變道的途徑演變,畢竟不能千秋萬代保持一個永恆不變的王權;他要建立一種文化思想,可以做為萬世的準繩;他要征服自己,達到成就內聖的要求,便要「離情奔欲,所以絕累」去出家求道了。結果他所願得償,建立了師道教化的莊嚴,贏得古今中外、千秋萬世的敬仰,依照現代人慣用的經濟價值觀念來講,他從事萬代教化的價值,比他終身數十年為王稱帝的價值,誠然不可以道里計。依循他所建立師道的效果,在後來數百年間,便有印度名王阿育工的功績出現,成為印度歷史上文治最光榮的一頁,相當於孔子學說,形成西漢初期的文治;但我說相當,並不就是同樣,有關師道莊嚴的教化精神,與大小乘所有戒律的儀範,可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禮記》,相互呼應,也是人類禮義與法律哲學的基本精神。唐、宋以來比較客觀的學者,每引釋迦與孔子比論,認為孔子若生在當時的印度,必如釋迦的作為,釋迦如生在當時的中國,必如孔子的行徑,所謂『東方聖人,西方聖人,此心同,此理同,其揆一也。」
  2.破除印度傳統的階級觀念
  提倡平等及於眾生。印度歷史,自古至今,向來便有極其嚴格的階級觀念,通常所謂第一階級的婆羅門(傳統婆羅門教的僧侶),第二為剎帝利(傳統掌握軍權的武士),第三為吠舍(從事農牧商等人),第四為首陀羅(從事賤役者)。釋迦成道以後,極力宣揚一切眾生性相平等的觀念,不但認為人類是平等的人類,而且認為凡有血肉與具有靈知之性的生物,乃至天人之際,一律稱為眾生,大家在本性的道體上,本來都應該是平等的,人果然不應該以非禮的惡意侵害他人,同時也不應該為自私而殘害一切眾生,人與眾生,如如之性,本自平等,所以人人為善去惡可以成佛,一切眾生與天人,為善去惡,亦可以成佛。這是儒家的思想,「民吾胞也,物吾與也」,乃至理學家所提倡的「人人可為堯舜」的觀念,實為同出而異名,他教理的物我一如,眾生平等的說法,可謂是耀古騰今、徹底平等的思想,同時他以身作則,在他親身領導學者集團的僧侶中,無論出身貴賤,一律平等,唯德行而重。也許有人認為既說平等,就會流於是非不辨,善惡不分,這可不能誤解,釋迦說的是性(本)相(用)本體的平等,至於達到平等的境界,仍然須要善惡的分野,與為善去惡的修養,所以為除惡而向善,為去惡人而為眾善的作為,正是莫大的功德,並不自相矛盾,這又與儒家所說的「湯武一怒而安天下」的意義,大有殊途同歸的旨趣。
  3.歸納印度上古傳統宗教的輪迴之說
  而建立三世因果,六道輪迴的生命現象論。由於「物我一如,性相平等」的根本觀念,與為善去惡的方法,而達到「一如」與「平等」的境界,當然就涉及眾生生命的來源問題,他用歸納的方法,並列生命的種類,大體約分為六道:所謂天道、阿修羅道(界於天魔之際)、人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的六類。一切眾生,由於思想與行為善惡程度的多寡不同,而互自淪為六道當中的生命現象,是能為善而生天,亦能為惡而變為畜生、餓鬼、乃至墮入地獄;但天如忘善動念為惡,亦可互變為阿修羅,乃至旁人他道,於是認為這個宇宙世間所有眾生生命的異同現象,都由於心意一念之間的善惡而互變,相似於道家物化宇宙的理論(相似不即是全同)。故一念的善惡,與起心動念的行為,積微末而成為顯著,便構成三世因果的理論;所謂三世,是指時間的過去、現在、未來,有過去的因,累積而成現在的果,由現在的因,累積而成未來的果,未來與過去,又如循環的無盡,所謂輪迴,便是指此周旋動轉的意義,於是便建立一個三世因果,六道輪迴的學說體系,相同於《易經》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惡之家,必有餘殃」,以及「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的道德因果觀念。
  4.開拓宇宙觀與世界觀
  印度上古的宗教與哲學,凡是涉及形而上的問題,自然就會觸及天人之際的探討,雖然他們思想學說的終極,最後都自歸入於天道,但各宗派所崇奉的天道,紛紜不一,於是便有一尊與泛神的衝突。釋迦學說,歸納天人之際,而有三界的區分,所謂欲界、色界、無色界,統名謂之三界。欲界的天,包括上至日月以外,下及人與畜生、餓鬼、地獄,日月運行之際的天,仍屬欲界之中。所謂欲界,是指這一界內的眾生生命,都從欲愛(男女飲食)而來,廣義的說:有色、聲、香、味、觸的五欲之樂;狹義的說:有笑、視、交、抱、觸的行為。欲界之中,共有六重天界,其中所謂切利天者,包括三十三天的分佈,隨時互易其主,在欽界中的人道世界,約分東南西北四洲(部分),我們人類的世界,是屬於南瞻部洲的一部。這個世界的總名,叫做娑婆世界。娑婆,有堪忍、缺憾的兩重意義。堪忍是指這個世界上充滿缺憾,甚多苦難,而人與一切眾生,不但能忍受其缺憾與許多的苦難,而且仍有很多的人們,孜孜向善,所以值得讚歎,如果世界上沒有缺憾與苦難,自然分不出善惡,根本也無善惡可言,那應該是自然的完全為善,那就無可厚非,無所稱讚了。欲界天人之中,各有主宰,超過欲界以外的,便是色界,色界的眾生,但有情意而無慾,相視會心一笑,就會生出生命的成果,他有十八重天,屬於修習靜慮禪定境界眾生所生的果位,色界的最高天,為色究竟天,有大自在天為其主宰。超此以外,便是無色界,計有四重天,為修習靜慮得果者所生之處,但有意識,而無情慾的存在,統此三界之中,為其主宰者,又名為大梵天,由此簡略說來,釋迦區分天人的界限,約有六十重天,統名謂之三界,仍然屬於六道輪迴的範圍。
  這個三界的宇宙世界,是以一個日月所照的太陽系統為單位,由人間世上至日月,以及三界所屬天中,時間的實際與觀念,各各自有不同,例如月中一晝夜,等於人間半個月舊中一晝夜,等於人間一年,於是分別宇宙世界的時間,繁細到難以算數,總之,他的宇宙觀是無限的、擴大的宇宙觀.他的世界觀,是以一個日月系統做為一世界的單位,累積一千個日月列系的世界,名為一個小千世界,累積一千個小千世界,名為一個中千世界,累積一千個中千世界,名為一個大千世界,他說如此三千大千世界,在這個無垠無限的宇宙,多至如河沙數量,不可計算,由此反觀人間多欲眾生的紛紛擾擾,真是渺小得可憐。釋迦既說出三千大千世界的三界宇宙觀,以統攝印度上古的各宗教與各派哲學的天人思想,開拓人智胸襟的領域,至於天文數字不可能及的境界,反之,分析物質微塵的精細,又深入到最後無形無相的微妙,因此使往古來今各派哲學思想的內容,實在難與其互比豐富與充實。
  5.調和裁定形而上的本體論
  印度上古的宗教哲學,與各派哲學思想,對於宇宙生命來源的爭論,不但眾說紛壇,莫衷一是,而且各用因明(邏輯)的根據,建立學說的體系,但始終不離有主宰、無主宰、一元的、多元的、唯心的、唯物的範圍。其實,綜合古今中外世界人類文化最基本的探討,仍然不外這些問題,幾千年來的時間,全世界的人類,由宗教到哲學,由哲學到科學,對於人類自己切身的生命來源問題,仍在尋求、迷惘、爭辯之中,看來真是人類文明的一大諷刺。
  印度上古宗教哲學,對於宇宙人生生命真諦的追求,各自別有見地,各自別有安心立命的方法,而且都認為已經得到清淨解脫的究竟法門。有的認為最後的靈性與大梵合一,便是至道;有的認為滅絕情慾與思慮,便是究竟;有的認為不用感覺而保持靈性的不昧,不用思想而不失靈知,便是大道;也有認為人死如燈滅,只圖目前的享樂,就是真實;甚之,有人認為我已得到最清淨的解脫境界的涅槃,凡此種種,不勝枚舉。釋迦宣揚教化,對於這些問題,作了一個調和裁定的結論,他認為宇宙萬有生命的現象,都是因緣集合而生,其中並無一個能主宰的作用,緣生而起,緣盡而散,而宇宙生命最高(或最終、最初)的功能,是心物同體的;如果你用宗教的觀念,從神聖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稱他作佛、或天、或主、或神、或任何種種超人格化的神聖稱呼;如果從理性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稱之為性、或心、或理、或道、或法界等等稱呼;倘使從人類習慣觀念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稱他為法身,為生命本源的無盡法身等稱呼。總之,從體上來說,他是以空為體的;從相上來說,他以宇宙萬有之相狀為相的;從用上來說,宇宙萬有一切的作用,都是他的起用。他譬如一個大海,海水起的波浪,便如因緣所生的宇宙世界,波浪上的泡沫,便如因緣所生眾生各各形成的個別自身,雖然波浪泡沫現象各有不同,始終不離一個水的自性,但譬喻只限於比喻,譬喻並不就是本體的自性。
  眾生世界,因為不能證到自性本體的究竟,便捨本逐末,而各各執著自己的所見、所知處,認為那就是究竟,於是各依主觀,形成世間的差別知見,其實,主觀、客觀,同屬於思維意識的分別作用,思維意識的所知所見,自身本來就憑藉著身、物世界的因緣而起作用,它的本身便是虛妄不實,不足以定真理的有無,存在與否;只要人能從自心寂靜思維意識上去做工夫,漸漸就可了知身心的作用,也如現象世界一樣,變遷無常。虛妄不實,從此節節求進,層層剖析,盡人之性,盡物之性,達到身心宇宙,寂然不動的如如一體,不住於有,不落在空,便可證得宇宙人生的最初究竟。釋迦又另命名它為「真如」、或「涅槃自性」、或「如來藏性」。「如來」,從廣義上說,便是宇宙生命本體的別名。所以他認為說空、說有,都非究竟,唯一的方法,是達到身心寂靜,再在此寂靜中去求證,但它是「不可思議」的;所謂「不可思議」,是修證方法上的術語,認為不可用習慣的意識思維去思想、去擬議,便可以到達的,因此「不可思議」一辭,不可錯作「不能思議」的誤解。
  (四)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
  說到釋迦學術思想的內容,也就是通常所謂佛學的概要,依照一般習慣,都以大乘、小乘來區分,中國的佛學與佛教,乃大小乘並列,而且比較偏向大乘,現在流行於西方的佛學,大多數隻注重小乘,認為那是原始的佛教,尤其東南亞各國的南傳佛教,大體都是以小乘為主的,以下先用比較簡要的途徑,從思想、實踐、與求證方法三個項目來說明小乘佛學。
  1.小乘的思想
  有關分析身心而得的歸納名辭計有:五陰、三毒、六根、六塵、十八界等名相。
  五陰:一譯作五蘊。陰與蘊,都是代表陰暗與蘊藏的意義。五陰包括色、受、想、行、識五項。
  色陰:包括有所表示的如顏色與長短、虛空,乃至無所表示的,如抽象幻覺等等,中文的色字,有時代表男女之色,但佛學中極少採用色字來代表男女色慾。總之,色陰,是包括物理與生理身體的四大種性,所謂四大,就是地大(堅固性的實質)、水大(流動性的液體)、火大(熱能)、風大(氣化)。受陰,指生理的感覺與心理的反應。想陰,指思維意識的思想作用。行陰,指身心本能運行活動的動能。識陰,指心靈作用的精神本質。
  由人我身心與物理人事世間所起的心理基本罪惡,便有所謂貪、嗔、痴的三毒,隋唐以前舊譯佛學,也有稱為淫、怒、痴的。由三毒所生的差別罪惡,便有三種心理的罪過,即貪、嗔、痴;四種口舌的罪過,即妄語、惡口、兩舌、綺語;以及三種身體的罪過,即殺、盜。淫。
  佛學既概括人們身心的作用,叫做五陰,同時又分別身心與物理世界的關係,構成六根、六塵與十八界: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十八界
  六塵——色聲香味觸法-----
  (此中唯有意的思維法則,屬於心理的,余如身體所生的感觸等等,都是屬於生理與物理的作用。)
  有關於人生觀與世界觀的,計有四諦,十二因緣:
  四諦:即為苦集滅道四者。是說人生世界,一切皆苦,純苦無樂,而眾生無知,反取苦為樂;歸納其類,分為八苦,即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等,這就叫做苦諦。因為眾生自尋煩惱,以採集苦因而成苦果,誤以為樂,這就叫做集諦。如欲滅去苦因苦果,達到離苦得樂,這就叫做滅諦。因此必須要以求證道果,昇華人生而得達究竟的法門;這就叫做道諦。
  並且以人世事物,一切都是變遷不定,根本沒有永恆,所以名之為「無常」。人生一切,純苦無樂,因此名之為「苦」。一切皆空,所以名之為「空」。而且分析身心,乃至世界,其中畢竟沒有我的存在,所謂世界身心,但為我的所依,並非我的真實,又名之為「無我」。因此綜觀人生世界,名為「無常」、「苦」、「空」,「無我」。
  十二因緣:首先從無明開始,無明就有不明根本,不知其所來的意義,普通人們對於生命或心靈意識活動的泉源,都是一本糊塗,不明究竟,反之,就是明自覺悟而得其究竟了,可是一切眾生,都從無明而來,所以姑且裁定以無明為開始的因。首因無明而發生第二相互關係的行,行就是動能的意思。第三因行而有識的作用,識是基本能思的潛力。第四因識而構成名(抽象的觀念)色(實質的生理與物理)。第五團名色而生起眼等六根與色等六塵進入的現象。第六國六人而發生接觸的感覺。第七因觸而引起領受在心的作用。第八因受而發生愛慾的追求。第九因愛而有求取的需要。第十因取而現有的存在。第十一因有而成生命的歷程。第十二因生而有老死的後果。復因老死而轉入無明,又形成另一因緣的生命。
  無明循前列循環因緣的次序,而互為因果,因此生生滅滅,如環的無端無盡,虛妄相續,建立一個幻化的人生世界歷程的現象,同時,又用這一法則,說明物理的,與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三段時間中,生命延續的法則,擴而充之,又可用在對於時間、空間的解釋。
  總之,小乘佛學對於人生世界的觀點,正如一般宗教相似,純粹從出世思想的立場,看世界,是一個痛苦煩惱的世界;看人生,是一個悲觀罪惡的人生,因此要求出離世間,要求解脫人生,而求得清淨寂滅的涅槃道果;其行為思想,如中國道家的隱士,』其偏向有點類似楊朱,所以也為中國文化中另一類的精神相近,自然而然被承受下來而成為中國佛學的一部分。
  2.小乘的實踐
  以持戒、修定、修慧為次第三學的基礎,終於達到解脫,與解脫知見的究竟。所謂戒律,有出家的男眾與女眾,不出家在俗的男眾與女眾種種項目的差別,基本戒條,也就是人類公認的不殺、不盜、不淫、不妄語等等的美德。是以戒律的作用,與中國文化的《禮記》精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極其相似;其他細節條文,有關於儀禮,以及防微杜漸的操守,又與墨子的素絲染色之嘆,與節儉其行、高尚其志,互相類似,除了其中一部分,因時因地的異同,尚有可議之外,實在是澡雪精神、砒項操行的道德準繩。
  3.小乘的求證方法
  以禪那為主。梵語「禪那」,有譯為中文的「靜慮」,但靜慮是從大學的知、止、定、靜、安、慮、得的取義而來,且又稍有出入,禪那包括瑜伽與觀慧,是一種變化氣質,鍛鍊身心的方法,大乘的禪定,與後來中國佛教禪宗的禪,又有異同。禪那的方法,有從一心一德的信仰堅定入手;有從生理的安那般那(調理出入呼吸)入手;有從洗心休息入手;有從心理的觀念意思入手,有從唸誦秘文入手,所謂方便法門,不一而足,綜合其修證工夫程序的分類,不外四禪八定,又稱為九次第定;四禪包括四定,統名為四禪八定,加上得阿羅漢極果的滅盡定,更名為九次第定。
  初禪,心一境性、定生喜樂:所謂心一境性,就是指從某一種方法入手,初步到達心境寧靜,統一精神與思慮,集中一點,沒有另一紛雜的思念歧差,漸漸引發生理上生命本能的快樂——不同平常欲樂的感覺,與心理上無比的喜悅——不同平常情緒上的歡喜。由初步入手到達這個過程之中,便已經歷一般所說打通氣(生理本能的活動)脈(神經系統)的程序,才能到達心境寧一的境界。二禪,離生喜樂:再由此進修,心境的寧靜,更為凝固,喜樂的境界,更為堅定,有脫離身心壓力苦惱的覺感。三禪,離喜得樂:由前所引發心理上喜悅的經驗,已經熟悉而安謐,成為異乎平常的習慣,唯有樂境的存在。四禪,舍念清淨:以上三個禪定的過程,仍有感覺意識的作用存在,到了四禪的程度,舍除感覺而達到無比寂靜的境界,才為究竟。除了這四種禪的境界以外,有四種定境:色無邊處定,是在光景無邊的情況中,得到身心的寧靜。空無邊處定,是在空靈無際中,得到寧靜。識無邊處定,是在從未經驗的精神境界中,得到寧靜。非想非非想處定,是為超普通感覺知覺的境界中,得到寧靜。所謂非想,就是說不是意識思想的情況,非非想,是說並非絕對沒有靈感的知覺。至於最後一種阿羅漢境界的滅盡定,是超越平常言語文字的境界,勉強用比喻來說,等於天人渾合,與無邊無相的虛空合一的境界。所以小乘最高成就的阿羅漢們,每每到了住世壽命已盡的時候,而預知時至,顯現神變,終於「灰身滅智」自稱:「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便泊然寂滅。
  由於以上的簡介,大概可以約略窺見小乘佛學的情形,他先由學理思想,對於理論上的瞭解,從實踐絕對道德的戒行作起,到達求證禪定而得解脫,其最終的目的,認為可以脫離這個世界生死的輪圈,永遠得到住在絕對寂靜清虛的道果之中。事實上,這個清虛寂靜的道果,是否就是宇宙生命的究竟?是否真能可以解脫生死的輪迴?從大乘佛學的觀點上看來,都是很大的問題,同時,禪那的境界,釋迦也曾說過,這是一種共法,所謂共法,並不是佛法所獨特專有的,凡普通世俗的人,與其他宗教,異派學術的人,只要深明學理,努力修證,都可以做到類似的定境,並非究竟了義的法門,他們只知厭離世間,自求適意,解決生命之流的分段作用,自己便認為已經了脫生死,住在寂滅清靜的境界上,只是落在偏空之果,等於逃避世間的自私隱士,是一種徹底個人自由的實行者,後來中國的禪宗,稱之謂「擔板漢」或「自了漢」。所謂擔板,是說他用一個肩頭背了一塊木板走路,只能看到一邊而已。
  4.大乘的思想
  中國的佛學,向來是大小乘兼修並具,顯教密教通行不悖的,儘管從大乘佛學的立場來看小乘,並非究竟的佛法,但學習大乘,仍然須以小乘的戒、定、慧三學作為基礎,不但如此,如以乘道來說,中國佛學,等於有五乘的階梯:第一人乘,學佛先要從做人開始,凡人倫道德,應該注重的事,都須一一作到,以期達到為善去惡,而止於至善的境界。由人乘昇華,可以達到第二天乘的進修,天人是從做人的至善而生。第三為小乘的聲聞乘,包括厭離世間,修習四諦——苦、集、滅、道的小乘行者。超此以上,便為第四的緣覺乘,從十二因緣的原理,觀察世間的緣聚緣散,緣生緣滅,便遺世獨立,超然物外的小乘行者。第五才為大乘的菩薩道,所謂「菩薩」,是梵語「菩提薩睡」(覺悟有情)的譯音,它包括自利、利他以及佛果的自覺、覺他、覺行圓滿的意義,如用中文直譯的意義來說,菩薩便是「覺有情」,又名為「大士」或「開士」,用現代語來說,便是多情的慈悲救世的得道者,後來中國文學上有「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的句子,實在是辭藻美麗的恰當寫照。大乘菩薩道,復有三種行徑:(1)先求自利,如從小乘出世修行等入手。等到自利成就,才來利他。(2)先為利他,後求自利。(3)自利、利他同時並進。總之,大乘的行為,是身人世而心出世的,是以濟世救眾生為基礎的,是可以犧牲自我而救世救人的大乘的觀看一切眾生,都是與我同體而發生慈悲的願力,大乘的慈悲利物,是無條件,無要求的,絕對的自發自覺的救世心腸,綜合以上兩個觀念,便名為「同體之慈,無緣之悲」。
  大乘思想的體系,是擴充小乘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的法門,構成六度(六波羅蜜)或十度的層次。所謂六度:(1)佈施。大乘思想是以佈施入手的,因為一切眾生,都是從自我自私的貪求,而造成苦果,大乘以盡其我之所有,我之所屬,徹底作為佈施,以滿足眾生的慾望,以感化眾生的慳貪。佈施又分三種:一為外佈施,即以財物身命等做佈施,又名財佈施,以知識學問智慧等作佈施,為法佈施,二為內佈施,使自己內心放下一切貪慾的心,三為無畏佈施,給一切眾生以平安、安全、無恐怖、精神上的支持與保障。(2)持戒。從不殺、不盜、不邪淫、不妄語開始,至於起心動機,無一非戒律,大乘的戒律,不但是行戒形戒,實際上,完全為誅心之論的心戒,例如為善的動機而為求名,即犯大乘菩薩之戒,其中運用之妙,實在不是片言可盡。(3)忍辱。簡單地說大乘忍辱,有兩句話,已可概其大要,即「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統統為了慈悲救世而出發,而且要做到內心了無忍辱的觀念存在,才算忍辱。(4)精進。就是隨時隨地,勤奮努力求證的恆心,所以精進,與前面的佈施、持戒、忍辱、與後面的禪定、般若為伴侶,無論進修哪一度門,都是須精進不懈方可,它是積極的為善,不是消極的等待為善。(5)禪定。包括小乘四禪八定與九次第定的內容,擴而充之,至於動中、靜中,在內、在外,無時、無處、無一而不在禪定中的境界,上至上升天堂而享樂,下至下人地獄度眾生,都要剎那不離禪定以自處。(6)般若。般若為梵語,如用中文的譯義,等於智慧,但中文的智慧,往往與聰明相通,聰明在佛學上,被稱為「世智辨聰」,是由於感官的靈敏,和耳聰目明而來,並不足以代表般若內涵的智慧。般若的智慧,有五項內義:一為實相般若,是證悟宇宙萬有生命的本體,與心性根源的智德。二為境界般若,是由心性本能所生起的各種差別境界,包括精神世界的種種現象。三為文字般若,是由智慧所發出哲學的文學,與語言的天才。四為方便般若,是智慧運用的方法,包括所有學術知識的範疇。五為眷屬般苦,概括由前五度而來的道德行為的德性。以上自佈施到排定五個次序,都是大乘的勵行至善之德的基本,由力行善德而至於自啟其牖,達到般若智慧成就的極果,所以大小乘佛學的最高成就,都是注重智慧的解脫、智慧的成就,並非盲目的信仰。復由六度成就的擴展,作為利世利人的人世輔翼,便有另外四度的成立:(7)方便善巧。精進自利利他的方法。(8)願。是對眾生永恆無盡的慈悲願力,所以大乘菩薩為發願拯救世間,便有「虛空有盡,我願無窮」,「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的堅誓名言。(9)力。由堅貞不拔的誓願生起自利利他的偉大願力。(10)智。終於達到「自覺覺他、覺行圓滿」而成佛果的大智度門。
  5.大乘的實踐
  大乘菩薩道的思想學術,開拓小乘厭離世間的思想,化為積極人世的精神,不但要以出世的心情,跳進人間的火坑地獄去救世救人,而且要救一切眾生;不但要度化善人,而且要度化惡魔;不但讚歎篤信佛道真理的善男信女,同時也讚歎凡是具備這種同一真理、同一原則的異宗外道,雖然對於最高見地因有差別而形成說教的方式各有不同,只要是同具慈悲覺世的心腸,認為即同於大乘菩薩道的同行善友,這種以與世無爭的出世心情,毫無條件而人世救眾生的自願,正如後世佛教所用的標記「蓮花一樣。「蓮花」是純淨無污的「聖潔」之花,但它卻不生長在高原山頂之上,它要在拖泥帶水的穢污爛泥中開花結果。因此講到大乘所實踐的戒律,每每以八萬四千條來形容它的繁細,但這非一定的數宇,只是表示眾生界善噁心理的差別變相,在一念之間,便有八萬四千種的差失,由此可知所謂大乘戒律的根本精神,在於心戒,凡是「動心忍性」,起心動念之間的內在動機,有一毫是惡念,或以自私自利而出發,便是違犯菩薩的戒律。唐、宋以後,中國內地所用的菩薩戒,是以《梵網經》為基本,邊區西藏地方所用的,是《瑜伽師地論》的菩薩戒為基本,但這兩種戒本,都是原理原則的建立,運用之妙,仍在一心。其中有大部分原則二相同於儒家聖賢君子之道,與有道之士的行誼,如與中國傳統文化五經中的《禮記》的《儒行》、《坊記》、《表記》、《學記》等篇參照來讀,便可瞭解釋迦佛對於人類德行風規的偉大建立,實在令人肅然起敬,油然具信,與其說它是宗教的戒律,毋寧說是人類教育哲學的最高守則。由此可知大乘實踐的精神,又迥非小乘戒律可以範圍,所以唐、宋以後中國的佛教,採取大小乘戒律並重的方向,尤其偏向於大乘戒行,與南傳佛教,大有異同之處,這也足以說明:我們過去的文化傳統,不是冒然接受佛學,是先要通過儒、道等學術思想的尺度去秤量,然後才確定其價值而皈依膜拜的。雖然如此,我們若拿大乘菩薩的犧牲自我,專為救世而高尚其志的精神來講,當然是天人仰止,無可非議,然而實踐其道,談何容易,墨子的摩頂放踵以利天下,早已有人說他「陳義太高」,何況能捨頭目腦髓,而有過於墨子者,所以後世篤信儒家學者,便提出「親親、仁民、愛物」的仁愛次序,認為才是比較近於人情的救世思想,因此便又有儒、佛行誼爭辯的學案。總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然是高不可攀,遠不可及,但取法乎上,也是教化必具的需要。平常有人問我是不是佛教徒,我的答覆是:「我無資格做個佛教徒」。有人問我怎樣才叫做大乘菩薩?我的舉例是:當一個人;在大海茫茫,遭遇颱風巨浪而垂死須臾時,你只有一個救生工具,還是誠誠敬敬的送給旁人,當你在患難中,飢餓到九死一生,你有一碗飯,而先送給同飢的旁人,如果有這種心腸,無論你有無信仰,或信仰不同,一律都是菩薩的行徑。大乘佛教中有一個故事:「一位孝子向一位修道的菩薩求救,要求他施捨眼睛,作為醫治他母親的藥物,而這個菩薩,毫無吝惜地把左眼挖給他。但那位孝子說:你太快了,弄錯了,我是需要你的右眼,才能醫治我的母親。這個菩薩聽了,遲疑一下,再把右眼挖給他。這個孝子便說:不用了,因為你有遲疑不捨的心,這個眼睛已經作藥不靈了。」我們聽了這個故事,便可瞭解犧牲自我,救世救人的行為,是如何的難行!不過,在這個芸芸眾生的世間,有不少「慷慨捐生、從容就義」,以及許多捨己為人的事,各色各樣,或大或小,卻到處自然地充滿著大乘菩薩的精神,不能因為他無宗教的信仰,或信仰不同,便認為不是菩薩。至於菩薩戒律的理論基礎,明辨是非善惡的動向與方法,尤其精神,如果濫用這種精神,不但於世無補,於人於己無利,甚之,適得其反,那要另當別論了。
  6.大乘求證的方法
  關於實踐大乘菩薩道的程度次第,分為十位階梯,佛學的專有名辭,便叫作「十地」,在未到達「初地」以前的,還有四個序位,包括四十位的等差。確定「十地」的程度差別,主要在於擴充慈悲心量,以達窮理盡性的極則,配合前述十度的程序而定地次,但這仍屬於「見地」的一面,同時還須要有實際工用(工夫與德行)方面的禪定境界,相輔為用,以期達成見證圓滿大智大覺成就的佛果。其實,小乘所用求證方法的四禪八定與九次第定,也是大乘的共法,由擴充慈悲心量而達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的極限,這是大乘菩薩菩提心的慧學,屬於「見地」的功德,同時須要配合禪定修證的境界,這是大乘菩薩的實證,屬於工夫的「功勛」。但耽著禪定之樂,捨棄大慈大悲的菩提心,或不求「見地」的精進而達到佛果,這是菩薩的墮落。總之,大乘行持修為的原則,是以救世救眾生的大願為其中心守則,以即出世而人世,心自解脫的大智慧成就為究竟,所謂「生死涅槃,猶如昨夢。菩提煩惱,等似空花」。方是大丈夫功成願遂,無欠無餘的天人師也。
  此外,大小乘佛學各部主要經典,都以問答的體裁,或記錄佛語的方式,反覆詳盡地說明人生宇宙的真諦,或先從身心尋探而上窮法界(包括宇宙的佛學名辭)的究竟,或從法界(宇宙)的本體自性而分析到身心,而始終不外於求證解脫的目的。隋、唐以後,中國佛學,包括西藏地區的密乘佛學,都自建立一種整理批判的系統,故有天台宗、華嚴宗、密宗的分科判教而產生中國佛學的體系,雖然各從不同角度的觀點研究佛學與佛法,但基本的原則與宗旨,仍然不致分歧太甚,例如:《華嚴》、《圓覺》等經,是由法界自性的本體而說到身心。《楞嚴》、《金剛》等經,是由反窮身心而溯源於法界自性。《法華》、《涅槃》等經,是說心、佛、眾生,性自不異,只在迷悟之間的一念而轉。《大日》、《密乘》等經,是說真妄不二,即假證真的誠依信立。後來一般習慣,又以釋迦過後的後期佛學性宗的談空,與相宗的說有,總為類別,以般若、中觀等學為性宗「畢竟空」的綱要,以唯識法相等學為相宗「勝義有」的樞紐。於是歡喜簡捷明了而厭於分析的,便宗奉般若的空、與禪宗的說法融會,歡喜審問而注重邏輯思維的,便宗奉唯識的有、而構成佛學的思致莊嚴,而與近世傳入的西洋哲學、心理學、邏輯等學科,不但可以趨向融通互注之途,而且大有要以唯識含融整理西洋哲學而加以批判的趨勢。不過,這個途徑與目標,尚在開步走的階段之中,如何融會東西文化於一爐,使其重新鑄造為一新的光明遠景,尚有待於現代青年學子與將來的人才去努力完成。
            三、禪宗概要
  禪宗,是釋迦牟尼佛教的心法,與中國文化精神結合,形成中國佛教,融化古印度佛教哲學最精粹的宗派。在佛學中,「禪定」是大小乘共通行持修證的方法,「禪定」的原名為「禪那」,又有中文的翻譯為「靜慮」,後來取用「禪」的梵文原音,加上一個譯意的「定」字,便成為中國佛學慣用的「禪定」。禪宗,雖然不離於禪定的修證,但並不就是禪定,所以又名為心宗,或般若宗。心宗是指禪宗為傳佛教的心法,般若是指唐代以後的禪宗,注重般若(智慧)經,與求證智慧的解脫。近世以來,歐洲學者,又有名為達摩宗的,為從印度菩提達摩大師到中國首傳禪宗而命名的。
  講到禪宗,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日本的佛學家們,由於政府的支持,努力向歐美宣揚佛教文化,而且特別宣揚禪宗,因此,現在在歐美各國,提到禪宗的禪學,已成為最時髦最新穎的學問,可是對於禪宗宗祖國的中國,卻被遺忘,甚至於輕視,這種現象的造成,實在使我們的心情有難言的沉重,雖為時勢使然,豈非人事哉!
  但目前在國內外(包括日本)所講的禪宗,它的偏差趨勢,愈來愈有距離,因此,外國人有認為披頭(Beattles)嘻皮(Hippie)等等運動,都是「禪」的啟示,站在中國文化的立場來講,實在是莫大的誤解。嚴重地說,也是我們東方文化自取其屏的污點。關於現在所謂禪宗的誤解,約有六類:
  第一,首先是由禪學名辭的成立:禪宗本來是注重於身心行為的實證,與工夫與見地並重,自從一變而為禪學以後,禪宗便成為一種學術思想,可以與行為及工夫的實證脫離關係,於是談禪的「口頭禪」之風,便大為流行,造成倒退歷史,大如兩晉的「玄談」現象。殊不知自隋、唐之際禪宗建立後,歷唐、宋鼎盛時期而經元、明、清為止,時間一千餘年,地區包括東亞及東南亞各地,禪宗宗風果然大行,有資料可見者,不過兩千人左右,而習禪真有成就,亦不過三、四百人。何況其中有大成就者,還寥寥可數,何嘗是隨時有禪,到處有道呢!況且是真實的禪者,除了生活與言辭的機趣以外,其德行修證工夫,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行徑,又何嘗是徒託空言,而不見之於行事之間的談士,不過談談禪學,總比埋沒禪宗聊勝一籌,亦未嘗不是好事。
  第二,由於東方學者們偏愛老子、莊子思想文學的哲學境界,於是承虛接響,便認為禪宗是受老莊思想的影響:換言之,所謂禪宗,就是融會老莊思想的道家佛學而已。其實,禪宗與佛學,很多名辭語句,都借用於老莊與儒家的術語,但那隻屬於借用而已,禪宗本身的精神,並不因為借用老莊的名言,就認為是老莊或道家思想的加工改裝,譬如我們翻譯中國文化或佛學,在某些地方,必須要借用外文的宗教哲學的術語,但只能說有類同可通,並不能說這就是外文某一宗教哲學的思想,又譬如我們使用台幣,只在某種環境中,借用美金單位做計算的代表,不能說我們就是使用美金的國家。
  第三,採用掉宗教授法中的機鋒轉語,成為變相的高度幽默或諷刺:凡是出言吐語,在模棱兩可,可解與不可解之間的語句,認為便是禪境,這實在誤人不淺。
  第四,認為冥心閉目的靜坐(俗名打坐)或沉思默想便是禪宗:於是所謂旁門左道者流,也濟濟多士,互相標榜如此這般便是禪宗,所以報紙小廣告欄內的各種禪功傳授,也便應時而生,成為時髦生意了。
  第五,最近美國青年,流行服用一種L.S.D.的幻想藥,弄得瘋狂浪漫,行為不檢,思想虛玄,認為這便與禪宗工夫有同等效力的禪定之藥:美國政府雖然禁止出售,而暗中買賣,仍然風行一時。這種藥物,本來用於精神病的治療測驗,但一變而與禪宗結合,這真是莫大的笑話。
  第六,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印度的瑜伽術普遍傳播到歐美各國:瑜伽強身工夫,也很注重打坐(靜坐),於是把催眠術的自我催眠,與瑜伽煉氣煉脈的工夫交錯,便認為這就是禪,魚目混珠,指鹿為馬,實使不明究竟者,難以分辨。
  (一)有關禪宗的史蹟
  教外別傳的禪宗:禪宗在佛教佛學之中,素來被稱為教外別傳的法門,歷來相傳,釋迦在靈山會上,對著百萬人天,默然不說一句話,只自輕輕地手拈一枝花,普遍地向大眾環示一轉,大家都不瞭解他的寓意,只有大弟子摩訶(意譯為大)迦葉,會心地展顏一笑,於是釋迦便當眾宣佈:「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這便是禪宗的開始,後來由迦葉尊者為印度禪宗的第一代祖師,阿難為第二代祖師,歷代相傳,到了第二十八代菩提達摩大師,正當中國南北朝時代印度佛教衰微,大師謂東土震旦沖國),有大乘氣象,所以便渡海東來,先從廣州上岸,與南朝的梁武帝見面,梁武帝是當時篤信宗教的皇帝,不但虔信佛教,同時也崇尚道教,所以一見達摩大師,便問:「我修造了這樣多寺廟,做了許多的佛事,你看有什麼功德?」恰好達摩大師以傳佛心印,肩負宣揚正信佛教的心法使命,便老老實實答覆他說:「並無功德,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同時又說:「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等語,因為彼此話不投機,大師便渡江北去,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後來傳付心法和衣缽給中國的第二代祖師神光,這便是達摩大師東來,為中國禪宗初祖的公案。
  唐、宋以後,有些研究佛教學理的學者,對於禪宗修證法門,並不瞭解,甚之還抱有歧視的心理,便對於禪宗拈花微笑教外別傳的歷史,噴有煩言。到了現代,更有人不信這些宗門故事,乃至連帶對達摩大師傳法的懷疑,認為都是中國和尚所捏造,所謂禪宗,是中國佛教的革命派,而且是初唐時代,六祖慧能的小弟子神會(又名荷澤)所獨自造成。對於這個問題,既然有人提出,不妨稍做說明:這種觀念,如果是基於愛好中國文化傳統的心理出發,認為好的學問,都是中國人創造的,因此便否認禪宗傳統的傳說,那也情有可原,倘使是基於有反傳統習慣的心理,對於任何問題,都喜歡唱反調以嗚清高的習氣,那便有憾於「多聞闕疑,慎言其餘」的原則。其實,對於教外別傳的禪宗歷史資料的懷疑,宋代王安石果然提過確有其事的證明,但證件已經遺失,而且也並非有力的證據,可是,若遍讀過佛經,便可在佛經中找到許多旁證,因過於煩多和太過專門,暫此恕不多述。總之,凡處事與作學問,「多見闕殆,慎行其餘」,但抱存疑的態度。提出問題以求解答,不做過分的武斷,那是最高明的處理。
  中國禪宗初傳的精神:自達摩大師面壁默坐在少林寺裡,有人問他,你到中國為了什麼?他的答覆,是尋找一個「不受人欺」的人,這句話的意義太深了,試想誰能做到自己完全不受古今中外別人的欺騙呢?況且我們有時候,實在都在自己欺騙自己的途上邁進,倘使一個人真能做到不受一切欺騙,縱然不是成聖成佛,也是一個不平凡的人,大概只有上智與下愚不移的人,才能做到吧!
  有一位洛陽的少年姬光,博覽經籍,尤其善談老莊。可是他每自遺憾地感嘆說:孔子、老子的教化,只是建立人文禮教與世風學術的規範,《莊子》、《易經》的書,雖然高推玄奧,但仍然未能極盡宇宙人生的妙理,於是便放棄世間的學問,出家為僧,更名神光。從此遍學大小乘的佛學教義,到了三十三歲時,回轉香山,終日宴坐(相同於靜坐)了八年,後來慕名求道,遂到少林寺去見達摩大師,可是大師時常面壁端坐,並不加以教誨,神光便暗自心想:古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飢,發佈掩泥,投崖飼虎;在人心純樸的上古時代,尚且如此,我又算得了什麼?於是便在寒冬大雪之際,徹夜立正侍候在達摩大師身旁,直到天明,地下積雪已經過膝,可是他侍立愈加恭敬。(後來宋代儒林理學家的程門立雪故事,便是這種精神的翻版。)達摩大師這時乃回頭問他:你徹夜立在雪中,為求什麼?於是神光痛哭流涕地說:惟願大師慈悲,開示像甘露一樣的法門,藉以廣度眾生。但達摩大師卻以訓斥的口吻說:請佛無上的妙道,要經歷無數劫的精勤修持,經過許多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德行的鍛鍊,那裡就憑你這樣的小德行、小智慧,以輕忽僑慢的心情,便欲求得真正的道果,恐怕你白用了心思啦!神光聽了這番訓斥,就當下取出利刀,自己砍斷了左臂,送到大師的前面,表示自己求道的懇切和決心。於是達摩大師認為他可以為擔當大任的法器,又為他更改法名叫慧可。神光便問:請佛心印的法門,可以說給我聽嗎?大師說:諸佛心法,並不是從別人那裡得到的!(注意,這句話是禪宗最重要的關鍵。)他聽了又問道:我心不得安寧,請大師為我說安心法門。大師便說:你把心找出來,我便為你安心。神光聽了這話,當時便怔住了,良久,方說:我找我的心在那裡,了不可得啊!大師又說:對啊!這便是你安心的法門啊!並且又教他修持的方法,要摒棄一切的外緣,做到內心沒有喘息波動的程度,歇下此心猶如牆壁一樣,截止內外出入往來的妄動,那麼,便可由此而人道了,後來又吩咐他要以《楞伽經》來印證自己修悟的工夫與見地,這就是「達摩大師在中國初傳禪宗,傳授二祖神光」這一公案的經過。
  現在我們根據以上初傳禪宗的授受故事,分作三個問題來說明:
  1.禪宗所謂的「教外別傳」
  並不是根本不要佛學的經教,別有一個秘密或微妙的傳授,因為全部佛學經教的學理,都是為了說明如何修持求證的理論與方法,所以執著經教學理的人,往往把教理變成思想,反而增加知識上的障礙與差歧,並不能做到即知即行,同時證到工夫與見地並進的效果。所以教外別傳,只是為表示對普通佛教佛學教授法的不同,卻不異於教理以外,特別有個稀奇古怪的法門。例如二祖神光,在未出家以前,本來就是一個博學多才的少年,出家以後,以加上貫通大小乘佛學的教理,他在知識方面,顯然非常淵博而充實,並不須要什麼,只自反求己心,就會懷疑知識的學問,真正用來安身立命,便會覺得完全是兩回事了。所以他要放棄知識的教理,但求實際的證悟,但等到真正悟到實際的真諦,對於所有知識學問的根本,自然而然就融會貫通,豁然明白其究竟的道理了,所以後來禪宗的偽山靈祐禪師便說:「實際理地,不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就是這個道理。因此,我們對於佛學教理的「教」,與教外別傳禪宗的「宗」,做一概念的結論:「教」,是教導你如何修行證果;「宗」,是我要如何求證修行,宗與教,只在教導方法上的不同,並不是目的有兩樣。
  2.禪宗的禪
  並不是注重機鋒轉語的口頭禪,禪宗不離禪定修證的工夫,以期達到明心見性成聖成佛的極果。例如二祖神光,未見達摩大師以前,便已游心《易經》、老莊的道學,而且經過嚴格的心性修養鍛鍊,曾經在香山靜坐了八年,對於動心忍性的綿密反照工夫,早已有了相當的根基,拜見達摩大師以後,大師不但不立即加以教導,反而用難堪的態度與過分的言語刺激他,如果他是一個無實際修養工夫的人,縱使不是飽以老拳,至少也會拂袖而去,但是他反而愈加誠敬,甚至斷臂求道。就憑他這種精神,我們變更子夏的一句話說:「雖曰未人道,吾心謂之道矣!」亦未嘗不可,所以他問達摩安心之法,大師只叫他「將心來吾為汝安?」他便能在「覓心了不可得」的領會下而悟道;後世研究禪宗,動輒抓住禪宗為言下頓悟,立地成佛的話柄,好像只要聰明伶俐,能言善道說一兩句俏皮話,立刻就算悟道,完全不管實際作學問與作工夫的重點,這當然會落在我其誰欺!欺人乎!欺天乎的野狐禪了!不然,就想自己不用反省的工夫,只要找一個明師,秘密地傳授一個訣竅,認為便是禪宗的工夫,「敝帚自珍,視如拱壁」,這又忘了達摩大師所說的:「諸佛法印,非從人得」的明訓了,近代談禪,不是容易落於前者的空疏狂妄,便是落在後者的神秘玄妙,實在值得反省。
  3.達摩大師初傳的禪宗
  除了二祖神光,是親受衣缽,繼承禪宗道統以外,同時還有幾位後學傳人,他們也都有心得,不過才德氣魄,略遜神光而已;達摩大師除了傳授心法以外,同時還要神光以《楞伽經》印心,由此可見教外別傳禪宗,並不離於教理以外。《楞伽經》,果然為達摩大師吩咐神光為禪宗的印心寶典,但在大乘佛學的法相(唯識)宗,也認為是「唯識」學的主要經典,它提出以「無門為法門」的求證方法,並且說明以頓悟與漸修並重,同時把心法的體用,分做八個作用,便成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等前五識,再有第六的意識,第七的末那識,第八的阿賴耶識等,所謂一心八識的分析,舊注識有識別、分別的作用,也就是包括感覺、知覺與精神活動的功能。第六意識,又分有明了意識與獨影(又名獨頭)意識的兩重,所謂獨影意識,相當於現在心理學所說的潛意識的現象。第七末那識是意根,也就是自我與生命俱來的元始知覺,本能活動的意識。第八阿賴耶識,是包括心物一元,精神世界與物理世界同根的心注的根本。由此可知禪宗所謂的明心見性,與頓悟一心的心,不僅是心理上平靜的心,實在是要徹底透過宇宙身心的根元,才能了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的真諦。
  《楞伽經》的大略,就是「唯識」學所謂的五法(名、相、分別、正智、如如),三自性(依他起、遍計所執、圓成實),八識(已如述),二無我(人無我、法無我)綱要的發揮。總之,《楞伽經》的教理,最重分析的觀察,細人無間而透徹心性的體用;禪宗的方法,歸納學理,注重一心修證而融通教理的工夫,所以後世禪宗便流傳一句名言:「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通教不通宗,就如獨眼龍。」其實,這個意思,也就是《楞伽經》內所說的宗通與說通的翻版言句而已。近來有人提出六祖以前的禪宗,名為楞伽宗,以此作為有別六祖以後禪宗的界說,實在是因為不明真正禪宗心法所致,未免畫蛇添足,多此一舉。達摩大師在傳付二祖神光的時候,曾經預言說:「吾滅後二百年……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所謂《楞伽》經義,便成為名相之學而流傳為說理的思想而已,殊堪一嘆!況且有人引用《楞伽》的一段漸修經文,證明達摩大師所傳是漸修的禪,卻不管下文頓漸並重的一段,實在是魯莽滅裂之至。
  (二)初唐以前禪宗開展的影響
  達摩大師自南朝梁武帝時代,渡海東來,居住中國的時間,約有二十年左右,除了傳授禪宗心法與中國的少年高僧神光為第二代祖師外,與神光同時從學的,還有道副、道育、及比丘尼總持,與期城太守楊囗之幾位弟子,雖然他們不是直接繼桃禪宗的道統,但秉承禪宗的破相離緣,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宗旨,並無二致。他們當然也同時展開弘揚禪宗教化的工作,因此在南朝梁、陳、隋之間,便輾轉影響南嶽慧思禪師篤實修行《法華經》般舟三昧的禪定工夫,由此而高唱指物傳心人不會」的真指心禪,後來他的弟子智者(智[豈頁])禪師,秉承他的衣缽,創立三種止觀的天台宗修行法門,繼晉朝慧遠法師建立淨土宗以後中國佛教的另一宗門;取小乘禪定的方法,揉集大乘教理的精思慧觀,撮取禪宗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要點,而形成一大套系統,完整佛學的理論,開創一系列修證工夫的實際漸修法門。於是自陳、隋之際開始,經歷唐、宋、元、明、清千餘年來,凡知識分子的士大夫,讀書人,愛好形而上道、而又不肯捨棄世間與愛好學問的人士,都是從事天台宗止觀禪定的修法。而且也有拿它與禪宗混為一談的,例如唐代的名士梁肅,便是天台學者的翹楚,他如白居易、陸放翁、蘇東坡、王安石等,以及宋代初期理學的大儒們,無一不從天台止觀禪定工夫打過滾來,明代名儒王陽明,開始所學的排定,也是天台的止觀工夫,清代的名士龔定庵,不但有推崇天台止觀禪定的專文。而且還極力排斥禪宗的不是。現在我順便提出這個問題,貢獻給研究講述中國文化史,與中國哲學史者注意,使大家對於隋、唐以後中國哲學中禪宗所發生的影響,以及天台宗與歷代士林學者的莫大因緣,得以嚴整分別止觀禪定與禪宗心法的異同,瞭解漸修與頓悟爭論的關鍵。過去一般研究中國佛學或哲學的老師宿儒們,每因碰到中國佛學,與中國佛教宗派的內容,便受其繁多漫浩的學術思想所威脅,茫然不知所向,因此,下手錯亂,只把唐代禪宗的南頓北漸之爭,作為這個問題的中心,顯然是有偏廢與迷失的遺憾。
  其實,自隋、唐以來,到初唐百餘年間,由中國禪宗的二祖神光以次,除了單傳禪宗道統的五代祖師以外,與神光同學於達摩大師的,還有三人。與三祖僧璨同時並列,系屬於神光禪師的傳承,相傳六代,知名大師共有十七人。與五祖弘忍同時並列,系屬於道信禪師的傳承,計有一百八十三人。與六祖慧能同時並列,屬於弘忍禪師的傳承,計有一百零七人。至唐初禪宗第五代祖師時期,其中凡彰明較著,留有資料可征者,都是散處四方,各以師道莊嚴,影響朝野社會,唐代中國佛學,華嚴宗的建立,又與禪宗的傳播有關。自武則天王朝以後,所謂北宗神秀禪師以次的弟子們,便有好幾位。雖說南宗的禪,自六祖慧能以次,稱為禪宗的正統,但只屬於禪宗道統傳承的世系問題,卻不能引此便作為禪宗在唐代對中國文化哲學思潮所發生影響的絕對根據。因此,我認為要講禪學,必須要真正學過禪宗,在禪的工夫與見地做過實際工夫,然後方可談禪,要講禪宗的學術史,或中國哲學,與中國佛學史,更應該瞭解全貌,不可以偏概全,執一而言。
  講到中國禪宗的第六代祖師慧能和尚的公案,這是談禪與講中國哲學思想史的人,最樂於稱道的事,現在再把他的故事簡明地介紹一番,然後討論其中被人誤解的幾個問題:
  六祖慧能大師,俗姓盧,祖籍范陽人,在唐高祖武德年間,因為他的父親宦於廣東,便落籍於新州。三歲喪父,其母守志撫孤至於成立,家貧,採樵為生,一日,因負薪到市上,聽到別人讀《金剛經》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段,便有所領悟,別人告訴他這是黃梅(湖北)的禪宗第五代祖師弘忍禪師,平常教人讀的佛經,他便設法到黃梅去求學習禪(這時他並未出家為僧)。五祖弘忍禪師初見他時,便問:「汝自何來?」他便答道:「嶺南。」五祖說:「欲須何事?」他答:「唯求作佛。」五祖說:「嶺南人無佛性,怎麼做佛?」他答道:「人地即有南北,佛性豈有東西?」五祖聽了,便叫他跟著大家去做苦工,他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和尚要我做何事?」五祖說他根性太利,便叫他到槽廠去做舂米的苦工,他做了八個月的苦工,有一天,五祖宣佈要傳授衣缽,選付繼承祖位的人,叫大家呈述心得。這時,跟從五祖學禪的同學,共有七百多僧人,有一位首席的上座師,名叫神秀,學通內外,素來為大眾宗仰的學者,他知道眾望所歸的意旨,便在走廊的牆壁上,寫了一首偈語:「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五祖看了神秀偈語以後,便說:「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他從同學那裡聽到這首偈子,便說:「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同學便笑他說:「庸流何知,勿發狂言。」他答道:「你不信嗎?我願意和他一首。」同學們相視而笑,卻不答睬。到了夜裡,他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請人在神秀原偈旁邊,寫了一首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看到此偈便說:「此是誰作,亦未見性。」眾聞祖語,遂不在意。五祖卻在夜間悄悄到了碓坊來,問他米白了沒有?他便答道:「白了,只是沒有篩。」(師篩同音,如此師生問答,都是雙關語)。五祖便以杖三擊其碓而去,他便在三更人室,承受五祖的心傳,當時五祖曾再三征潔他初悟「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意旨,他便於言下大徹大悟,遂說:「一切萬法,不離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於是五祖又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本心,見自本性,即名大丈夫、天人師、佛。」隨即傳付衣缽,為中國禪宗道統繼承人的第六代祖師。
  五祖弘忍禪師自傳心印以後,就在夜裡送六祖慧能渡江南行,親自為他把櫓說:「合是吾渡汝!」六祖答道:「迷時師度,悟時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能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五祖聽了便說:「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五祖自此以後,就不再上堂說法,大眾疑怪相問,便說:「吾道行矣!何更詢之!」又問:「衣法誰得耶?」五祖便答道:「能者得。」於是大眾聚議,盧行者(行者乃唐宋時代佛教對在家修行人的稱呼)名能,一定是他得法潛行了,就相約追蹤。大家經過兩個月的搜索,在六祖到達大諛嶺時,追逐眾中,有一將軍出家的惠明和尚,率先而登,追及六祖,六祖便將衣缽擲置石上說:「此衣只表示徵信而已,豈可以力爭嗎?」惠明又舉衣缽而不能動,便說:「我為法來,不為衣來!」六祖便說:「汝既為法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惠明聽了,停了很久,六祖乃說:「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唐代口語,稱這樣做與麼),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便在言下大悟。復問:「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意密旨否?。六祖說:「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因此,惠明即下山詭稱嶺上並無人跡,而使追者從此散去.
  此後六祖匿居在四會的獵人隊中,經過十五年時間,才出來到廣州法性寺,適逢印宗法師在寺裡講《涅槃經》,他就寄寓在廊廡之間。幕夜,風颶剎幡有聲,兩個和尚正在辯論,一個說是幡動,一個說是風動,爭論不息,六祖便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普通對人的尊稱)心動。」因此而蒙印宗法師的賞識,宣告找到了禪宗第六代祖師的消息,會集大眾,為他剃髮授戒為僧,後來他便居留曹溪,大弘彈道,這便是禪宗六祖得道,宏法的簡略歷史。
  現在由這個公案的內容,提出三個問題來研究,使大家瞭解禪學與研究中國文化、哲學史者,特別注意,不致再有誤解。
  1.關於六祖的開悟
  明心見性與神秀的兩個偈語問題:由歷代相傳,幾種不同版本的《六祖壇經》,與禪宗各種典籍的記述,有關六祖最初得道開悟的事蹟,大體並無多大出入。中國禪宗,自五祖弘忍開始,教人唸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便可由此人道,一變達摩大師以《楞伽經》印心的教學方法,這只能說是教授法的改變,對於禪宗的宗旨,並無二致;《金剛經》以明心見性為主旨,處處說明般若(智慧)性空的真諦,其中的修行求證方法,以「善護念」三字為重點,以「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而說明性空實相,了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為指標。
  現在為了普通瞭解禪宗的治心道理,用現代的觀念,先作一比較容易明了的說明,也可使大家依此修習,做為修心養性的簡捷方法:
  (1)首先我們先要靜靜地觀察自己內在心理的意識思想,再把它簡單地歸納為兩部分來處理:一部分是由於感覺所生的思想和觀念,例如痛苦、快感、飽暖、飢寒等等,都是屬於感覺的範圍,由它而引發知覺的聯想和幻想等等活動。一部分是由於知覺所生的意識思想,例如莫名其妙而來的情緒,煩悶、苦惱、對人我內外種種事物的分別思維等等,當然包括知識學問的思維,以及自己能夠觀察自己這種心理作用的功能。
  (2)其次,到了能夠瞭解自己心理作用的活動,不管它是感覺的,或知覺的,總而言之,統統叫做一念,能夠作到在唸唸之間,起心動念的每一觀念,自己都能觀察得清楚,再無不知不覺,或莫名其妙的情況,然後,就可把它處理作為三段觀察:凡是前一個念頭(思維意識)過去了的,便叫做過去心,也就是前念。後一個念頭(思維意識)來了的,便叫做現在心,也就是當前的一念。還沒有來的,當然便是未來心,也就是後念了,可是它還沒有來,不去管它。不過,你不要忘記,當你覺得後一個觀念還沒有來的時候,這個正是現在當前的一念了,而且才覺到是現在,立刻便已成為過去。
  (3)複次,如此內省觀察得久了,你把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看得清清楚楚,於是你便練習,當前念的過去心過去了,後念的未來心還沒有生起的一剎那之間,當前的心境,就會微微的、漸漸的,呈現一片空白。
  但這空白,不是昏迷、或暈厥、或同死亡以前的狀況,這是清清楚楚的,靈靈明明的一段空靈,也就是宋明時代禪師們所說的昭昭靈靈的時候。
  如果真能切實到達這個情況,就會覺得自己所有的意識思維,不管它是感覺的或知覺的,都如一片浮光流影,像雁過長空,風來水面,所謂踏雪飛鴻,了無蹤跡可得,才知平生所思所為的,都只是一片浮塵光影而已,根本無法把捉,根本是無根可依的,那你就會體會到「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的心理狀態了。
  (4)再次,你若瞭解了心唸過去、現在、未來三段的不可得,譬例成下面這個公式,自己反省看來,翻成一笑。
  …………未來……現在……過去……
  ————————————————無始以來
  ……未來……現在……過去…………
  0+1-1——1-1=0
  因此認得此心中的一切一切云為,都是庸人自擾,由此再進一步,觀察破除生理感受上所起的壓力,和思想促使身體所作的行為活動,都是猶如泡沫空花,雖然在不加自我觀察的時候,表面看來好像都是我一連串成直線的活動,實際所謂這個我的活動,也只是像電流、像火花、像流水一樣,都是由於無數接連不斷的前後念的因緣湊成了一條線,其中畢竟沒有真正的東西存在,所以你會自然而然地覺到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身不是身、心不是心,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只像夢幻般的浮沉起伏在世間而已,因此你會自然而然的瞭解「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其實就是「本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妙用了。
  (5)如次,你要保持這個明白了心理上意識思維的狀態以後,經常在靜中動中,保持這一段昭昭靈靈的靈明覺性,猶如萬里晴空,不留點翳的現象,那就夠你受用去享受了,你才真會懂得人生的真諦,找到真正歸宿的安身立命之處,可是你不要認為這樣便是禪宗的明心見性了!更不要認為這樣便是禪宗所謂的悟道了!因為你在這個時候,正有一個昭昭靈靈、靈靈覺覺的作用存在,你還不知它的來去與起處呢!這個時候,正是明代憨山大師所說:「荊棘林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
  以上所講的一切,是借用比較現代化的方法,說明人們心理活動狀態的情況,同時也以此而說明禪宗六祖當時聽到別人唸誦《金剛經》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領悟的一些消息,由此使你可以瞭解六祖的師兄神秀所作的偈子,「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的自己內在用工夫心得的程度;那麼,你由此可知六祖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心得境界。如把兩者作一比較,自然可以瞭解五祖弘忍要叫六祖三更人室,付囑他的衣缽了,但是,就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還是未達傳付禪宗衣缽的造詣,不要忘記我們上面所列舉的情形,因為「本來無一物」的情況,正如雪月梅花的境界,雖然清冷而美妙,到底是空寂孤寒的一面,毫無生機存在。六祖在大徹大悟的時候,是他在三更人室,五祖法問他初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質疑,使他再進一步而澈底瞭解心性本元的究竟,所以他便說:「何期自性,本自清靜;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這個才是代表了禪宗言下頓悟的「頓」與「悟」的境界。可是不要忘了,他後來還是避居在獵人隊中,由悟後而修持了十五年的經過,由此你就可以瞭解《楞伽經》中是頓漸並舉,禪宗是頓漸並兼,猶如《楞嚴經》上所說的:「理須頓悟,乘悟並銷,事資漸修,因次第盡。」所指頓漸並重的道理了。現在談談禪學,抓住一句「本來無一物」,就無所而不可為,那不落在狂禪的知見才怪呢!須知禪宗正有嚴謹修持工夫的層次存在,不是落在空談或狂妄自是上,才會與真正的禪有相近之處。
  2.夫於「不思善,不思惡」的問題
  前面講述六祖悟道的公案,已經說過惠明和尚在大庚嶺頭追到六祖經過,他後來聲明是為道而來,不為搶衣缽的問題,因此六祖先叫他「不思善,不思惡。」過了好久一段時間(原文記裁稱「明,良久。」)六祖便問他:「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這裡所說的「那個」兩字,不是肯定辭,而是質問的辭句,換言之:就是問他,當你在心中不思善,不思惡,什麼都沒有思想的一段時間之中,哪一個才是你的本來面目?
  後來人讀《六祖壇經》,因為很少做過禪宗的切實工夫,便把「良久」一句的意義,忽略過去,又把「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的「那個」,看作肯定的指示話語,因此便認為此心在「不思善,不思惡」的時候,便是心性的本元,所以才有認為無善無惡便是心性之體的誤解了;倘使真是這樣,白痴的人,與喪失思維意識的心理病者,或神經有障礙的病人,都可算做禪的境界嗎?因此你要明了,在你做到「不思善,不思惡」的時候,心境一段空白處,產生一切妙悟的境界,才能算做禪宗的初悟一一隻能說是初悟,也就是六祖所說的,秘密在你自己那邊的開端,若有人錯解了這段公案,實在有自誤誤人的危險,所以特別提出,貢獻大家做一參考。
  3.關於「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仁者心動」的問題
  這個公案,是六祖初出山時的一段機用,就是後來禪宗所謂的機鋒,也就是機會教授法的一種妙語,並不就是禪宗指示明心見性的法要,這等於說「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述」,是同樣的雋語。「雲馳月駛,岸動舟移」,你能說誰在動?誰在靜?如果當你在睡眠中,雖然「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也只是不見不聞,那裡還有如此妙句,這就是佛學「唯識」學所說:境風吹識浪,一切情感思維,都從外境之風吹起的「依他起」之理,並非就是佛法禪宗心要的那個與宇宙萬法同根,「圓成實性」的心性之體的心。有人往往把風幡案中的「是仁者心動」一句話,便當作已經瞭解了禪宗的心法,那真與禪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了,如果這樣,用現在心理學的分析,豈不也能夠做到禪的境界,更何必談禪呢!倘使用這樣見解去見唐、宋時代的大禪師們,一定會罵是「屙尿見解」!等於「一行白鷺上青天」,愈飛愈離題太遠了!
  (三)唐初禪宗興盛的大勢
  禪宗的六祖慧能,開始弘揚禪宗的時代,正當唐高宗與武則天的時代,現在要講禪宗的興盛史蹟,首先須對唐代中國佛學與唐代文化的趨勢,有一簡單的瞭解,在這個時期以前,中國文化的文運,由於六朝人愛好柔靡豔麗而缺乏實質的文學,造成學術思想飄浮不切實際,停在萎靡頹唐的狀態之中。初唐開國以來,因唐高祖李淵父子的極力提倡改除六朝的文體,使表達學術思想工具的文學,又有新的生機。而在中國佛學方面,自陳、隋之間,智者大師創立天台宗,用批判整編的治學方法,建立一套體系完整的天台宗佛學以後,又碰到在印度留學二十年的玄奘法師回國,唐朝君臣朝野,備加盛大歡迎,為中國佛學加入新的血輪,唐太宗命令朝廷為他設立譯場,開設一個前邁古代的翻譯館,集合國內學者,與名僧千餘人,同時又羅致西域的梵僧,包括初唐東來傳揚景教的教士,共同從事佛經翻譯的工作。
  當時佛經的翻譯情形,先由主持梵文與中文的主筆,翻好經典以後,當眾宣讀梵文原意與中文的譯文,每逢不妥的地方,便字斟句酌,經過長久的反覆辯論,才加確定,不像近代我們翻譯西方文化,都出於一人私家見解,往往紕漏百出,致有畫虎類狗之譏。因此唐初自有玄奘法師譯經事業的開展,譯成佛學中唯識法相與因明(印度佛教的邏輯學)的學系,而使佛學的思想理論,建立嚴謹的邏輯體系,同時也影響了一般學術,自然都重視在精詳的辨析,與質樸的表達;每一時代的社會風氣與文運的移轉,都不是由於一二少數原因所形成,在同一時代中的任何一件事物,或多或少,都會產生影響時代的效果,如果推開玄類法師的宗教立場而不談,專從文化運動的角度去看,他對於唐代文化學術的貢獻,實在可與魏微、房玄齡等媲美,況且他事業功德的餘蔭,還比他們更垂之久遠呢!
  由於以上的介紹,可以瞭解釋迦牟尼佛教學術思想的傳入,自東漢末期,經魏、晉、南北朝而到初唐之際,經過數百年的推排融會,已如水乳交融,完全變成中國佛教的中國佛學了,玄類法師的翻譯佛經事業,可以說,是印度佛學變成中國佛學的結論與定案,以後的佛學慧命,便全靠中國高僧學者去發揚光大了。在這個時候,中國佛教專講修行實證方面的宗派,前有晉代慧遠法師創建的淨土宗,風氣所播,普及全國上下,後有隋朝智者大師創建的天台宗,在理論與修證方法上,也普遍深植人心;再加入玄類法師傳來的唯識法相之學,使一般知識分子的讀書人,與佛教的名僧大匠,便都籠罩在佛學的研究與精思妙理的氣氛中。以前我們曾經講過,佛學的最終目的,著重在修證方面,並非專以講學術思想為究竟的事,當初唐之際,佛學的大家們,講論學理,著作弘文,已達登峰造極的飽和狀態,而且大有偏向將變成為哲學的思想,與邏輯的論辯,與修行實證的目的,有不相關系的趨勢;恰好達摩大師在梁武帝時代傳來禪宗的修證法門,歷傳到了初唐以後,將近百年的時間,禪宗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修行法門,已漸漸普遍為人所知,所以到六祖慧能與他的師兄神秀時期,著重簡化歸納的禪道,便自然而然應運而興,樂為人所接受,就此趨之若鶩,一躍而成為中國佛學的中心了。
  至於禪宗發展的歷史,大多偏重六祖在曹溪一隅傳授禪宗的道統所左右,並未瞭解其全面的情況;事實上,在初唐到盛唐之際,影響中原與長江以北的禪宗,還是得力於以前四祖、五祖旁支所傳的師弟們,與六祖的師兄神秀的力量居多,到了晚唐與五代至南北宋間,所有佛學與禪宗的影響力,才是六祖一系禪宗五家宗派的天下。而在其中架起南能頓宗的橋樑,建立起燈塔的,便是六祖再傳弟子馬祖道一,與其弟子百丈懷海禪師創建禪宗叢林制度的功績,若有人把六祖一系禪宗的興盛的一筆糊塗帳,算在六祖最小的弟子神會身上,那是偏見與輕掉所致,不足為訓。
  禪宗在初唐時期,由於以上所講時勢助緣的推動,又因為有與六祖慧能並出五祖門下弟子們的弘揚,因此深受朝野社會的推重,使禪宗的風聲教化,普遍展開其傳播的力量。在唐高宗與武則天時期以後,除了六祖的師兄神秀已為朝廷的「國師」以外,由五祖旁支所出的嵩岳慧安禪師,惟政禪師,以及四祖旁支法嗣的道欽禪師等,都曾先後相繼為「國師」,同時華嚴宗的崛起,是與四祖、五祖一系的禪師,有很大的關係。至於禪宗六祖慧能大師的禪道,在武則天王朝至唐玄宗時期,才由嶺南傳播,漸漸普及於長江以南的湖南、江西之間,後世所謂來往江湖的成語,便因此起,而且六祖的門下弟子,大多歇跡山林,專修禪寂,極少如江北中原的禪師們,廁身顯達,對一般知識分子與民間社會,都發生很大的作用。尤其自六祖創格不用高深學理,只用平常說話表達佛學心要以後,到了再傳弟子如馬祖道一、百丈懷海等以次,便建立了南傳禪宗曹溪頓教的風格。無論問對說法,常常引用俗話村言,妙語如珠,不可把捉,只在尋常意會心解,便可得其道妙,使莊嚴肅穆,神聖不可侵犯的佛經奧義,變為輕鬆詼諧,隨緣顯露的教授法,這是中國文化禪學的創作,也是佛學平實化的革新,因而產生了禪宗與佛學幾個不同的特點,以下再作介紹。到了晚唐、五代、與兩宋間的禪宗,除了上述的情況以外,又與平民文學結為不解之緣,於是禪師們的說法,便產生許多雋永有味,而具有平民文學化的韻語與詩詞,而影響宋代文學詩詞的特別格調,明、清之間,雖然承其餘緒,但已有依樣畫葫蘆之感,反而顯見它的拙劣了。
  我們明了初唐以來禪宗的崛起,與其變革的形勢,便可明白南頓北漸之爭,並不是禪宗史上的重大問題,不可因小失大,專向牛角尖裡去尋找冷門偏僻的資料,作為標新立異的見解,例如六祖的小弟子神會(荷澤)的人京,爭取禪宗在當時政治社會地位的事,與真正專以求道為務,避世無聞而隱跡山林的禪宗正統的禪師們,毫無作用與影響。況且神會當時的人京,據禪宗史料的記載,是為嵩岳的漸門盛行於世,因此而引起他不服氣的動機,大著其《顯宗記》,他經過一番努力,在天寶四年間,方定南能頓宗,北秀漸宗的兩宗之說。其實,嵩岳的禪,系出於禪宗四祖與五祖旁支的傳承,與神秀之間,關係並不很大,況且漸修頓悟,本為禪宗的一車兩輪相似,神會多此一事,徒有近似世俗的虛榮而已,於真正的禪宗與禪師們,又有什麼關係?所以當時在南方的禪宗大師們,對於此事,從無一語提及,由此而知其為無問題中之問題,無問題中之小問題,何足道哉!總之,六祖以後的禪宗,是由民間社會自然的推重,並非憑藉帝王政治力量的造就,由「下學而上達」,後來便成為全國上下公認的最優秀、最特出的佛教宗派,若引用一句佛經式的成語來說,可謂:「甚為奇特希
  (四)研究禪宗的幾個鎖鑰
  六祖以後的禪宗,自盛唐之際開始,即大行於長江以南,漸變佛學傳入中國後數百年來的教授法,把佛學的經、律、論,三藏十二部,五六千卷所傳的經典妙義,歸納於秉承釋迦拈花,迦葉微笑的教外別傳法門,特別提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中心問題。加以六祖慧能,自幼失學,未讀詩書,故平常傳揚禪宗心要,便不用循文解義,釋字疏經的方式,但以平常語句,直捷了當的指示心法,恰又合於「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接授受明心見性求證的原則。於是到了再傳弟子手裡,就不期然而然地形成一種南能頓宗的作風,至今留給我們後世的禪宗資料,雖然蘊藏了無窮的價值,但當你一讀禪宗書籍,便有茫然不知所云之感,為了要為現在青年的同學們,知道中國文化的寶藏,便須說明研究禪學首先應有的認識:
  1.時代方言的注意
  禪宗紀述的書籍,凡是禪師們個人的專集,便都稱為「語錄」,所謂「語錄」,就是他平常討論禪學,問答疑難,比較老實而不加修辭的,記載他平生說法與講學的說話,猶如《六祖壇經》一樣,儘量避免深奧的佛學與文學。因此。「語錄」的記載,許多是唐、宋時代的方言,更要特別注意唐代兩湖(湖南、湖北)、江西、福建、廣東等地的方言、名物,以及切近於唐代中原地帶的古音。
  同時要瞭解,禪宗「語錄」的興起,也是唐代中國文化對講學方式的革新,宋代理學家們「語錄」體裁的文字,就由此而來,其實,這些對話式「語錄」體裁的形成,也有兩個遠因:(1)由於佛經的脫胎:因為佛經本身,原來就是問答的對話。(2)由於中國文化的轉變:在傳統的中國文化中,先有孔子的《論語》,和劉宋時代劉義慶所著的《世說新語》,綜合這兩種精神而產生。到了宋代以後,禪宗便有裁節「語錄」,彙編集成為大部類書的出現,例如《傳燈錄》、《人天眼目》、《五燈會元》、《指月剝、以及清代的雍正《御選語錄》等,都是彙編集成的禪宗典籍,包括義理、辭章、考據,與佛學、禪學許多寶貴的資料。如果要研究禪學,《傳燈錄》、《指月錄》、《御選語錄》都是必讀的書,詳細研究,便須要追讀諸家禪師的個別語錄了。
  2.幾個重要術語的瞭解
  (1)禪宗語錄:所稱宗門歷史的故事,名為「公案」,宋代理學家們所謂的學案,也就由此脫胎而來。宋代以後的禪師們,有「拈古」的名辭,那就是把過去某一禪師求學、悟道、教授法的故事,特別提出來做說明、討論、研究、起疑的資料,等於現代中國民間農村社會所通用的「講古」一辭,是同樣的意義。又有「頌古」一辭,那是把過去某一公案的要點,自作一首詩,一首偈語來批判,或讚揚一番,以此啟發後學的疑情:
  舉例:
  黃龍死心悟新禪師的頌古,頌六祖公案云:
  大祖當年不丈夫,情人書壁自糊塗。分明有偈言無物,卻受他家一缽盂。
  大慧宗果的抽古,拈提黃龍新頌六祖公案云:
  且道缽孟是物不是物?若道是物,死心老亦非丈夫。若道非物,爭奈缽盂何?
  修山主頌六祖風幡動公案云:
  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若明今日事,昧卻本來人。
  (2)禪宗機鋒:這是談禪與講禪學者最樂於稱道的禪學,其實,妨礙禪宗慧命的延續,與學禪容易走入狂妄歧途的原因,就是後人過於愛好機鋒的過失。機鋒,本來是由六祖開始啟其端倪,到了馬祖道一,與百丈、黃檗,臨濟禪師們的手裡,變本加厲地一變,而形成唐、宋時代禪宗最新穎的教授法;佛教、佛學原來對於教授法的原則,就有所謂「契機」的術語,佛學的機,有包括學者的資質、學力,與臨時改採用機會等教授法的幾個意義,所以「契機」一辭,是對於當教授師的人,必須注重教授法的原則。
  到了禪宗的禪師們手裡,加以活潑運用,無論說法開示,與啟發學人慧思的方法和語句,便都如珠之走盤,不可方物了,機鋒呢!包括教授法的運用,有快利如鋒,如庖丁解牛,目無全牛的意義,綜合唐、宋以來禪宗宗師們機鋒、轉語的教學精義,恰如孔子所說的教授法「不憤不發,不悱不啟」的作用。機鋒對於問答上的運用,有時是說非成是,說是成非,有時是稱許,有時是否定,從無一個定法可循,但無論如何,它的目的,在於考核學人的見地與實證的工夫,以及引起他的懷疑,自參自悟自肯的作用。因此禪宗宗師們的機鋒、轉語,往往有迥出意表,非義所思,甚至妙語解頤,雋永無窮的機鋒作略,雖然如此,這些機鋒、轉語,不是早已宿構在胸,都是臨機對答,語語從天真中流露;機鋒的運用,都在當時現場的一語、一默、一動作之間的表示,並非學習禪宗的人,要隨時隨地醉心在機鋒妙語之間。朋、清以後,禪宗衰落,往往有些冒充禪師的傳法,事先宿構成四言八旬,似韻文非韻文的機鋒偈語,以當傳法的法寶,甚至有請人預先作好,宣誦一番,也便記成語錄,傳之後世,好各之甚,及於方外,非常可嘆。不過現在學習禪學的人,都把機鋒、轉語的妙用,當作排學的中心,甚之,講講古代禪師們的公案、機鋒,便以此表示禪學的精要,盡在是矣!豈不更有遺憾嗎?宋代雪竇重顯禪師,對於學禪著禪的人,早已有詩斥責,如云:
一免橫身當古路,蒼鷹瞥見便生擒。可憐獵犬無靈性,只向枯樁境裡尋。
  又云:
  潦倒雲門泛鐵船,江南江北競頭看。可憐多少垂鉤者,隨例茫茫失釣竿。
  又云:
  王轉珠國佛祖言,精通猶是污心田。老盧只解長春米,何得風流萬古傳(雲門,是宋代雲門文偃禪師的別號。老盧,是指六祖俗家的姓氏)。
  例一(這是一則平實的機鋒):
  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初參馬祖,問: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師即大悟。唐貞元中,居於大梅山勤縣南七十里梅子真舊隱,時鹽官(禪師名)會下一僧入山采柱杖,迷路至庵所,問曰:和尚住此山來多少時也?師曰:只見四山青又黃。又問:出山路向什麼處去?師曰:隨流去。僧歸,說似鹽官,鹽官曰:我在江西時,曾見一僧,自後不知消息,莫是此增否?遂令僧去請師出,師有偈曰: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樵客遇之猶不顧,郢人那得苦追尋。馬祖聞師住山,又令一僧到問云:和尚見馬祖得個什麼?便住此山。師云:馬師向道:即心是佛,我便這裡住。僧云:馬師近日佛法又別!師云:作麼生別?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師云: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口,舉似馬祖,祖云:大眾,梅子熟也。
例二(這是一則無言之教,折伏學人見地不到家,兩個大師教授法不謀而合的機鋒):
  鄧隱峰辭馬祖,師曰:何處去?曰:石頭去(石頭乃與馬祖同學,希遷禪師的別號)。師曰:石頭路滑。鄧對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去。才到石頭,即繞禪床一匝,振錫(杖)一聲,問:是何宗旨?石頭曰:蒼天!蒼天!峰無語,卻回舉似師。師曰:汝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峰又去!依前問,石頭乃噓兩聲。峰又無語,國舉似師。師曰:向汝道,石頭路滑!
例三(這是一則隨機誘導的機鋒):
  李翱初見藥山佛師,時任朗州刺史。李初向師玄化,屢請不赴,乃躬謁師,師執經卷不顧。侍者曰:太守在此。李性偏急,乃曰:見百不如聞名。拂袖便出。師曰:太守何得貴耳而賤目?李國拱謝,問曰:如何是道?師以手指上下,曰:會麼?李曰:不會!師曰:雲在青天水在瓶。李欣然作禮,述偈贊之曰: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話,雲在青天水瓶。李又問:如何是戒、定、慧?師曰:貧道這裡,無此閒家具。李罔測玄旨。師曰:太守欲保任此事,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閨閣中物捨不得,便為滲漏。李後又贈詩云: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宋相張商英參禪悟得後,作李翱見藥山公案頌古云:雲在青天水在瓶,眼光隨指落深坑。溪花不耐風霜苦,說甚深深海底行?
  以上所舉三例,藉以說明禪宗宗師們機鋒的作風,其他多不勝舉,暫且不列,總之,機鋒是宗師們的方便說法,是一種機會教育的教授法,並不是禪的宗旨和目的,這是因時、因地、因人而變的活用法門,並非究竟的道理,如有學禪的人,專以機鋒轉語為事,那就是錯把雞毛當令箭的笑話了。
  (3)棒喝:講到禪宗,往往使人聯想到棒喝,好像禪宗與棒喝,是不可或分的事一樣,其實,棒喝只是禪宗宗師們教授法運用的一種,它具有中國傳統文化《禮記》教學精神的意義,中國上古,教用朴教,演變而為夏楚。中國佛教自有禪宗的發揚光大以後,經過馬祖、百丈的改制,創立共同生活,集體修行的禪門叢林制度以來,凡是真有見地,真有修持的名師大匠的宗師們,他的會下往往聚居數百眾至千眾不等,所謂「龍蛇混雜,凡聖同居」,人多事雜的現象,就自然而然的必有其事了。因此,唐、宋時代幾位大師們,喜歡手持禪杖,作為領眾的威信象徵,在必要時,也可用它作夏楚的用途,等於四五十年前的學校老師們,還有手拿「戒方」的風氣。其實,禪師們的棒,不是用來時常打人的,只在研討問題的時候,有時輕輕表示一番,作為賞罰的象徵,後世的宗門,以及學禪的人,若是在老師那裡碰了釘子,受了批駁,都叫它做「吃棒」,我們現代人所說的碰釘子,難道真有一枚釘子給你碰嗎?所謂「喝」,便是大聲的一叱,表示實罰的意思,和「棒」的作用是一樣的。禪宗的「棒喝」,是由於德山宣鑑禪師喜歡用「棒」,臨濟義玄禪師喜歡用「喝」,因此後世禪宗便有「德山棒,臨濟喝,雲門餅,趙州茶「風雅典故的流傳了。
  總之,棒喝是教授法的運用,包括有賞,有罰,乃至不賞不罰,輕鬆的一棒,後來宗門,已有其名而無其實,我所見前輩的宗師們,有時認為你知見有錯,但只對你一笑,不加可否,或者,便聞目躍坐,默默不答,這就是棒喝的遺風,過去我們碰到這種情形,自己再加反省,知道錯了,便叫它做棒。這是一種最難運用的教學法,如果不是真正具備高才大德的宗師,實在無法施展,所以在盛唐的時代,黃檗禪師便說:「大唐國內無禪師!」有人問他現在到處都有禪宗的宗師,怎麼說無禪師哪?黃檗便說:「不道無禪,只道無師」而已,因此他的得意弟子義玄禪師,就是後來開創臨濟宗的祖師,便說出一個作禪宗宗師的才德和條件,如云:「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若是過量人,向未舉已前,撩起便行,猶較些子。」臨濟又有對於棒喝的說明,如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問: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王今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問:如何是人境俱奪?師曰:並汾絕信,獨處一方。問: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王登寶殿,野老謳歌。」又有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3.研讀禪宗典籍的重點
  除了以上所說的公案、機鋒、棒喝是屬於禪宗教授法的範圍,雖然必須要知道,而且要徹底瞭解它的作用所在,和當時當事人所得的情況以外,但決不可以拿它作為禪宗的究竟宗旨和目的來看。如要真正瞭解禪宗的傳心法要,特別須要注意語錄中的上堂法語(就是上課講話)、示眾(公開講學)、小參、晚參(臨時討論)等法要,那才比較是踏實的禪學。但是要讀這些書,自己必先具備有儒、佛、道三家基本學識的基礎,尤其對於佛學,不能毫無所知便去讀它,那必會使你如「蚊子咬鐵牛」,永遠沒有下嘴處。
  例一:
  百丈禪師上堂:「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又云:「一切言教,只是治病。為病不同,藥亦不同。所以有時說有佛,有時說無佛。實語治病。病若得瘥,個個是虛妄語。實語是虛妄語生見故,虛妄是實語斷眾生顛倒故。為病是虛妄,只有虛妄藥相治。」
例二:
  洞山禪師上堂:「還有不報四恩(佛恩、師恩、國恩、父母恩)三有(欲、色、無色)者麼?眾無對。又曰:若不體此意,何超始終之患,直須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常無間斷,始得相應,直須努力,莫閒過日。」
  除了簡舉以上上堂法語的兩例以外,因資料太多而不提,至若大禪師們的專著,以及酬答的信札,都是很好的禪學資料,如果舍此而不用,單提公案、機鋒以概談禪學,那是背道而馳的事,千萬不可以此誤人,真是罪過不淺。總之,無論是宗教或哲學、教育、學問、著作的真正目的,是在給予別人以安身立命,與立身處世的正確目標,並不是只為一己的虛譽,故意撮取標新立異,言人所不懂的便自鳴高了。
  4.必須具備禪學與文學的素養
  禪宗固然是中國佛教的中國佛學的特色,但從釋迦牟尼所創立的整個佛學的體系而言,它的基本宗旨,與最高的目的,並非因與中國文化融會以後,就根本推翻了釋迦佛教的主旨,只是在教授法的方式,與表達最高真諦的言辭與方法,產生一種中國文化特出的姿態,而且滲合借用儒、道兩家學術思想的名言和作風而已。因此研究禪學,若不全面瞭解佛學大小乘的學理,遍覽經、律、論三藏的經典,明白中國各宗佛學的大義,以及不通佛教修行求證定慧的方法與工夫,只取禪宗的機趣而言,必然不能觸及其中心的宗旨與道果,至少,會落在愈走愈偏,愈學愈仄的情況。況且現代印度瑜伽術等類似禪定的工夫,已經普遍展開,在世界各國傳佈,如果講禪宗毫無實際的修證經驗,恐將被人唾棄,認為是清談欺世的謊言而已。倘是一個立心學禪的學人,應抱「遁世不見知而無悶」,「確乎而不可拔」的宗旨,決不要因為舉世談禪我亦談,不肯真誠向學,只圖「曲學阿世」,以博取一時的虛譽,那就於人於己,都有莫大的損失了。總之,千萬不要忘記,禪宗以證取涅槃妙心,了脫生死而超然於物外為主旨,豈可離了佛學的教理,而徒託空言而已。
  其次,我們要研讀唐、宋以來的禪宗典籍,如果對於中國文學沒有相當修養,那就會如古代禪師們所說「咬鐵饅頭」相似,就有無法下嘴的可能,尤其自中唐到宋、明、清的禪學,更進一步已與中國文學結了不解之緣,隨處與詩、詞、歌、賦等文學會流,倘使從純粹的白話國語文學入手,恐怕極難瞭解其究竟。況且以中國文學發展史而言,自魏晉六朝以後,唐詩、宋詞、元曲、明小說、清韻聯,無一不與禪境有息息相關之妙,所以要全面瞭解禪學的精神,必須對佛學與中國文學,具有相當的基本修養。有些人又說:禪宗的六祖慧能,本來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樵夫,並不需要瞭解佛學與文學,豈不同樣悟道而成佛作祖嗎?誠然!但在六祖前後,又有多少慧能?本來佛法與禪悟,是屬於智慧的造詣,聰明才智,到此一無用處,然而具備真智慧的人,究竟又有多少?如果動輒以六祖自比,早已失其謙虛之德,已經充滿了僑慢之情,那與禪宗的宗旨,適己背道而馳了。何況釋迦說出「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的宗旨,卻在他說過無數的經典以後,才提出這個掃蕩執著文字名相的家風,他並非根本就不用文字而直截了當地立此宗旨,這點須要特別注意。總之,佛法與禪宗,都是因時因地適變的教學方法,凡是真智慧人的作為,成功各有千秋,大可不必刻舟求劍,致有回首茫然的結果;不過為學為道,必須要實事求是,腳踏實地的做去,先求人乎其內,才能出乎其外,否則,浪費一生學力,那就太可惜了!
  例一(這是例舉禪宗與中國文學有密切關係的公案機緣):
  秀州華亭船子德誠禪師,節操高邈,度量不群,自印心於藥山,與道吾、雲岩為同道交。泊離藥山,乃謂二同志曰:「公等應各據一方,建立藥山宗旨。予率性疏野,惟好山水,樂情自遣,無所能也。他日後,知我所止之處,若遇靈利座主(唐宋佛教稱講佛經的法師為座主),指一人來,或堪雕琢,將授生平所得,以報先師之恩。」進分攜至秀州華亭,泛一小舟,隨緣度日,以接四方往來之眾,時人莫如其高蹈,因號船子和尚。一日,泊船岸邊閒坐,有官人問:「如何是和尚日用事?」師豎梭子曰:「會麼?」官人曰:「不會。」師曰:「掉撥清波,金鱗罕遇。」道吾後到京口,遇夾山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山曰:「法身無相。」曰:「如何是法眼?」山曰:「法眼無瑕。」道吾不覺失笑。山便下座,請問道吾:「某甲適來只對者僧話,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師在?」山曰:「某甲甚處不是,望為說破。」吾曰:「某甲終不說,請和尚卻往華亭船子處去。」山曰:「此人如何?」吾曰:「此人上無片瓦,下無卓錐,和尚若去,須易服而往。」山乃散眾,束裝直追華亭。船子才見,便問:「大德住什麼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師曰:「不似似個什麼?」山曰:「不是目前法。」師曰:「甚處學得來。」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師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系驢橛。」師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山擬開口,被師一撓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師又曰:「道!道!」山擬開口,師又打。山豁然大悟,乃點頭三下。師曰:「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山遂問:「拋綸擲釣,師意如何?」師曰:「絲懸綠水,浮定有無之意。」山曰:「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師曰:「釣盡江波,金鱗始遇。」山乃掩耳。師曰:「如是,如是。」遂囑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藥山,只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後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裡,钅矍頭邊,覓取一個半個接續,無令斷絕。」山乃辭行,頻頻回顧,師這喚:「囗黎!」(梵文譯音,乃教授法師之意,一般用作代表和尚的稱呼。)山乃回首,師豎起撓子曰:「汝將謂別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例二:
  洛浦山元安禪師,初從臨濟,機緣不契,辭師他去。臨濟曰:「臨濟門下,有個赤梢鯉魚,搖頭擺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誰家囗甕裡淹殺。」師遊歷罷,直往夾山卓庵,經年不訪夾山。山乃修書,令僧馳往。師接得便坐,卻再展手索。僧無對。師便打。曰:「歸去舉似和尚。」僧回舉似,夾山曰:「者僧若開書,三日內必來!若不開書,斯人救不得也。」夾山卻令人伺師出庵,便與燒卻。越三日,師果出庵,來人報曰:「庵中火起。」師亦不顧。直到夾山,不禮拜,乃當面又手而立,山曰:「雞棲鳳巢,非其同類,出去!」師曰:「自遠超風,請師一接。」山曰:「目前無囗黎,此間無老僧。」師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勿勿,雲月是同,溪山各異,截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周黎,爭教無舌人解語?」師住思,山便打,因茲服膺。一日,問山:「佛魔不到處,如何體會?」山曰:「燭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又問:「朝陽已升,夜月不現時如何?」山曰:「龍銜海珠,游魚不顧。」師於言下大悟。山將示滅,垂語曰:「石頭一枝,看看即滅矣!」師曰:「不然。」山曰:「何也?」師曰:「他家自有青山在。」山曰:「苟如是,即吾宗不墜矣!」
  例三(出入於文學境界的禪語):
  懶殘禪師有歌曰:「兀然無事無改換,無事何須論一段。直心無散亂,他事不須斷。過去已過去,未來猶莫算。兀然無事坐,何曾有人喚。向外覓工夫,總是痴頑漢。糧不畜一粒,送飯但知(上馬下中)(讀如竄音,寧紹人呼吃飯叫(上馬下中)飯)。世人多事人,相趁渾不及。我不樂生天,亦不愛福田。飢來吃飯,團來即眠。愚人笑我,智乃知焉。不是痴鈍,本體如然。要去即去,要住即住。身披一破鈉,腳著娘生挎。多言復多語,由來反相誤。若欲度眾生,無過且自度。其謾求真佛,真佛不可見。妙性及靈台,何須受薰煉。心是無事心,面是娘生百。劫石可移動,個中無改變。無事本無事,何須讀文字。削除人我本,冥合個中意。種種勞筋骨,不如林下睡兀兀。拳頭見日高,吃飯從頭扌聿。將功用功,展轉冥蒙。取即不得,不取自通。吾有一言,絕慮忘緣。巧說不得,只用心傳。更有一語,無過直與。細如毫末,大無方所。本自圓成,不勞機杼。世事悠悠,不如山邱。青松蔽日,碧澗長流。山雲當幕,夜月為鉤。臥藤蘿下,塊石枕頭。不朝天子,豈羨王侯。生死無慮,更復何憂。水月無形,我常只寧。萬法皆爾,本自無生。兀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
例四(遊戲於浪漫文學境界的禪語):
  酒仙遇賢禪師偈曰:「綠水紅桃花,前街後捲走百餘遭。張三也識我,李四也識我,識我不識我,兩個拳頭那個大,兩個之中一個大,曾把虛空一戮破,摩挲令教卻恁麼,抽取須彌枕頭臥,揚子江浪頭最深,行人到此盡沈吟,他時若到無波處,還似有波時用心,金囗又聞泛,玉山還報頹,莫教更漏促,趁取月明回,貴買硃砂畫月,算來枉用工夫,醉臥綠楊陰下,起來強說真如,泥人再三叮囑,莫教失卻衣珠,一六二六,其事已足,一九二九,我要吃酒,長伸兩腳眠一寤,醒來天地還依舊,門前綠樹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聊與東風論個事,十分春色屬誰家,秋至山寒水冷,春來柳綠花紅,一點動隨萬變,江村煙雨濛,有不有,空不空,笊籬撈取西北風,生在閻浮世界,人情幾多愛惡,只要吃些酒子,所以倒街臥路,死後卻產娑婆,不願超生淨土,何以故?西方淨土,且
  無酒酷。」。
  (五)禪宗的中心及其目的
  通過上來兩節分題所講「佛學與中國歷史文化的因緣」,與「佛學內容簡介」,以及這次所講禪宗幾項重點的討論,大概已可瞭解禪宗乃是佛學的心法,而佛學的主旨,注重在修行求證,並不是純粹空談理論的思想問題。無論原始大小乘的佛學,以及中國佛教各宗的創建,都是以禪定修持為其求證的骨幹,所謂涅槃、性空、真如、妙有的教理極則,以及達成圓滿佛果的三身(法身、報身、化身)、四智(成所作智、妙觀察智、平等性智、大圓鏡智)、六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三明(宿命、天眼、漏盡)以及性空緣起、緣起性空,與真空妙有、妙有真空的理念與實證,一律都從禪定入手而達到般若智慧的證驗,然後完成圓滿的解脫道果。禪宗傳入中國以後,雖然再度演變而成中國文化方式的宗派,但只在教授方法,與文字語言方面,逐漸演變佛學的教理,而改用平凡語白的說話、與平民文學的境界,表達其高深的玄理,至於它的中心與目的,仍然不離佛學原始的要求。換言之,禪宗的中心,雖然不是禪定,但仍然不離以禪定修行求證的方法為基礎。禪宗的目的,雖然不是著重離塵道世,逃避生死的小乘隱退,但仍然不離昇華生死,要求心的出世自在,而作人世救眾生的行徑。雖然唐、宋以後的禪師們,也有採用呵佛罵祖的教授方法,用來破除固執盲目信仰的宗教性,高唱佛是「乾矢撅」等名言,但他仍然標榜以達到不是成佛,只是完成一個「超格凡夫」,或「了無一事的閒道人」等為目的。其實,這些作用,都是為了變更經常含有過分宗教色彩如佛菩薩等的佛號,而代之以最通俗明白的觀念而已,所謂「超格」,所謂「閒人」,並非等閒易學的事。試想:既然身為一個凡夫,卻要在凡夫群中,超越到沒有常格可比;既然是一個人生,卻要「無心於事,無事於心」,做到「空諸所有」,不是「實諸所無」的悠閒自在,那豈是隨隨便便就能一蹴而就的嗎?倘使真能到達如此地步,縱使不稱他為佛,而叫他任何其他虛名,在他自然都無所謂了,猶如莊子所說或牛或馬,一任人呼,又有何不可呢?我們若瞭解禪宗的中心與目的以後,就可明白唐、宋以來禪宗宗師們所標示的了生死、求解脫,是如何一回事了!他們所提出來的問題,例如:「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以及慘話頭」等學禪入手方法的作用,也同時可以瞭然於心了!現在為了進一步明白禪宗這個中心與目的的演變,便須要知道中國佛學史的演進。當東漢末期,佛學傳入中國的先鋒,並不是學理的灌輸,最初佛學進入中國的前奏,第一,是印度梵僧們用超乎平常所知而神乎其事的神通表現,第二,是教導修習小乘禪定的修行方法。由於這兩個佛學輸入的先鋒前奏,恰當秦、漢以來中國道家方士,發明種種修行方法,冀求昇華人生而進入神仙境界的鼎盛時期,所以一經接觸佛法中禪定與神通的證驗,便自然而然的彼此觀摹研究。甚之,傾心禪定以求神通,一變戰國以來,利用外藥金丹的修煉,與兩漢以後,以鍛鍊精神魂魄的修煉方向,從此,跟蹤而來的,便是佛學思想學術的源源輸入,更加充實禪定修證的理論基礎,所以有魏、晉、南北朝佛教高僧大德們,修行實驗的種種成果。因此才又產生佛教各宗禪觀的修法,與天台宗止觀禪定法門等的建立,可惜一般研究佛教史與佛學史者,因為本身並沒有親證佛學的真實經驗,不敢碰觸這些史實,甚至反咬一口,認為這些都是與佛學學理思想毫不相干的虛言,才使佛學的真正意義,與禪學的真實目的,完全變了本質。
  然則,禪宗何以又在隋、唐以後,排斥禪定,只重見性成佛的頓悟法門的見地呢?這便須要瞭解禪宗一脈所標榜負擔的任務了!我們須知號稱為教外別傳的禪宗,它的目的,是為傳授佛法心要真修實證的見地,並不以禪定或神通為標榜。因為禪定是佛法與世間各宗教、各哲學學派,甚至一般普通習靜人的共法,並不是佛法特創的不共法(有關禪定修證的簡要次序,已經在前面佛學內容中講過,不再贅述)。神通的境界,也都是由於從心理生理入手,加以嚴格的禪定方法鍛鍊而成,是把人類與眾生身心性命的本能效用,發揮到最大與極限的功能,因此便知縱使修煉禪定的工夫,得到神通的境界,仍然沒有離開心意識的作用。
  既然禪定神通,都是唯心所造,可以由心意識達到的境界,那麼,就是有了禪定神通的成就,自己仍然不能明白這個能夠使你得禪定,能夠使你起神通作用的基本功能的心,它究竟是何相狀?它究竟來從何來?去向何去?它的本體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那豈不是仍然是一個不知宇宙人生究竟的糊塗人嗎?所以《楞伽經》上便說這些境界,仍然不離唯識的變相,《楞嚴經》上更加明白地說:「現前縱得九次第定,仍為法塵分別影事」而已。宋代由神仙道家而參禪的張紫陽真人也說:「頂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為仙」了!可是話又說回來,倘使是一個真正學佛參禪的人,如果沒有經過嚴格的禪定修持,連普通平心靜氣的心性修養工夫,也未到達,就冒然要求,或自認為已得言下頓悟的禪道,那便是非愚即狂,恐怕距離禪道尚遠吧!假定這樣便自信為禪學的真實,至少在我個人而言,實在是個世間最愚蠢的笨人,幾十年的求學求證的工夫,都是冤枉的浪費了。閒話少說,言歸正傳,總之,禪宗的中心與目的,已如以上所講,略作說明,關於真實禪宗的途徑,歸納起來,便有工夫與見地的兩種條件,猶如鳥的兩翼,車的雙輪,是缺一不可的事實,現在讓我們舉出初唐之際禪宗大師們,有關修持禪定的工夫,與見性悟道的見地吧!
  例一(原文的大意):
  江百道一禪師,漢州(四川)什郊縣人,姓馬氏,故俗稱馬祖(不是閩中的媽祖,千萬不要錯會),或稱馬大師。唐開元中,習定于衡岳(湖南)。那時禪宗大祖的得法大弟子南嶽山懷讓禪師,知道他是佛法的大器,便去問他說:大德(佛家對人的尊稱)坐禪,冀圖個什麼?馬祖便說:欲求作佛?懷讓禪師(以下簡稱師)乃拿了一塊磚,日日在他坐禪的庵前去磨,(注意,這便是禪宗的教育法。)馬祖有一天問師,你磨磚作什麼?師曰:磨作鏡。馬祖曰:磨磚豈得成鏡?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馬祖聽了,便發生疑問了?就問:如何才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車比身)打牛即是?(牛比心)馬祖被他問得無法可對,(並不是馬祖答不出這個問題,他正在明白此中譬喻之理,反究自心。)師又曰:你學坐禪?或是學作佛?若學坐禪,禪不在坐臥之間。若學坐佛,佛並非有個定相,本來是無住的法門,其中不應該有個取捨之心。你若認為打坐是佛,等於殺佛。你若執著長坐不動的定相便是佛法,實在未明其理。
  馬祖聽後,就如喝了甘露醍醐一樣清涼暢快,便向師禮拜,再問:那麼!如何用心?才合於無相三昧(譯為正受)?師曰:你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如天降雨露,你的因緣湊合了,自然應當見道。馬祖又問:道,並非有色相可見,怎樣才能見呢?師曰:心地的法眼,自能見道,無相三昧,也便是這個道理。馬祖又說:這個有成有壞嗎?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就並非道了,我說個偈語給你吧!「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馬祖聽了師的開示而悟入,心意便超然解脫。從此便追隨懷讓大師,侍奉九年,日日進步而透徹佛學心法的堂奧。
  我們講了馬祖道一大師悟道機緣的公案以後,相信大家已經明白禪宗的法門,是否需要禪定工夫的關鍵了!可是不要忘記,中國唐代禪宗的文化,是由馬大師手裡才大事弘開,他是劃時代的人物,不是泛泛可比。但也不要忽略他在未悟以前,確已做過一段長時間禪定的苦行工夫,才能接受南嶽懷讓大師的片言開解之下,頓然而悟,但是他在悟後,還復依止侍奉其師九年,隨時鍛鍊所悟的道果,才能透徹玄奧。我們自問其才其德,有過馬大師的嗎?豈可妄說言下頓悟的禪,便是如此這般的容易嗎?總之,學問德業,必須在於操持行履之際,篤實履踐,尤其學禪宗,更是如此,決非輕掉驕狂,便可妄求易得,希望我們這一代的青年,要深深懂得天下凡事,決不是用躁率輕忽的心情可以做到的。
  例二:
  牛頭山法融禪師,年十九,學通經史,尋閱《大般若經》,曉透真空。忽一日嘆曰:「儒家世典,非究竟法,般若真觀,出世舟航。」遂隱茅山,投師落髮。後入牛頭山幽棲寺北岩之石室,有百鳥銜花之異。唐貞觀中,禪宗四祖道信大師,遙觀氣象,知彼山有異人,乃躬自尋訪。問寺僧:「此間有道人否?」(注意,他問出家的和尚,問此地有修道的人嗎?這等於俗話說的,指著和尚罵禿敗一樣的無理。因為出家人,當然是為了修道才出家的嗎!由此可見禪宗的大師們。是如何的方正不阿,所以才處處遭世所忌。)曰:「出家兒那個不是道人?」四祖曰:「啊!那個是道人?」僧無對。別增曰:「此去山中十里許,有一懶融,見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麼?」祖遂入山,見師端坐自若,曾無所顧。祖問曰:「在此作什麼?」師曰:「觀心。」祖曰:「觀是何人?心是何物。」師無對,便起作禮曰:「大德高棲何所?」一祖曰:「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師曰:「還識道信禪師否?」祖曰:「何以問他?」師曰:「響德滋久,冀一禮偈。」祖曰:「道信禪師,貧道是也。」師曰:「因何降此?」祖曰:「特來相訪,莫更有宴息之處否。」師指後百曰:「別有小庵。」遂引祖至庵所,繞庵惟見虎狼之類,祖乃舉兩手作怖勢。師曰:「猶有者個在?」祖曰:「者個是什麼?」師無語。少選。祖卻於師宴坐石上書一佛字,師睹之竦然。祖曰:「猶有者個在?」師未曉,乃稽首請說真要。祖曰:「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現行,亦莫澄心,莫起貪嗔,莫懷愁慮,蕩蕩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行住坐臥,觸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師曰:「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祖曰:「非心不問佛,問佛非不心。」師曰:「既不許作現行,於境起時。心如何對治。」祖曰:「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隨心自在,無復對治,即名常住法身,無有變異,吾受璨大師頓教法門,今付於汝,汝今諦受吾言,只住此山,向後當有五人達者,紹汝元化。」住後,法席之盛擬黃梅。唐永徽中,徒眾乏糧,師往丹陽緣化,去山八十里,躬負一石八斗,朝往暮還,供僧三百,二時不厥。三年,邑宰蕭元善請於建初寺,講《大般苦經》,聽者云集。
  由以上所提出牛頭山法融禪師悟道機緣的舉例,就可明了禪宗所謂明心見性,關於見地的重要。當法融禪師獨自居住牛頭山修習禪定的時候,已經得到忘去機心,忘去物我的境界,所以才有百鳥銜花的異事。這就如列子所說,海上有一個人,天天與一群鷗鳥做朋友,因為他沒有機心,沒有戕害生物的觀念,已經忘機到了不知有鳥,更不知鳥是鳥,我是我的程度,所以天天與群鷗相押。後來有人看了這種情形,叫他順便抓幾個鷗鳥回來,他聽了這話,動了機心,便準備去抓鷗鳥,結果呢!鳥兒一看到他,便先飛了。由此可知法融禪師的禪定修養,不但已達忘機忘我的境界,而且還具有慈愛物命的功德,與深厚的禪定工夫了!所以四祖道信大師說他一切皆已具備,只欠一悟而已。可是在他悟道以後,反而孜孜為人,為了一般從學的群眾,親自到山下去化緣,背米來給大家吃,再也不會有百鳥銜花,或者來個鬼神與他護法送米了!這個道理,這個關鍵,便是沉迷在玄秘之學的人,最好研究的考題,我們暫時不為他下註解。其次,當回祖道信大師與他到了後山,看見一群虎狼,四祖便舉起手來,有恐怖的表情,因此法融禪師便起了懷疑,問他:你是悟道的人,還一有這個恐怖虎狼的心理存在嗎?四祖當下就反問他:你說,這個會起恐怖的是什麼?如果法融若答他說是心。心在哪裡?它又是什麼形狀?它又從哪裡來?哪裡去?死後還存在嗎?未生以前又如何?一定還有連串的問題提出,追問下去。可是法融禪師沒有下文,四祖也便不說什麼了!於是四祖要抓機會,要造個機緣來對他施以教育,所以便在法融平常打坐的大石上,先寫了一個佛字,自己便一屁股坐下來,這種舉動,在一個虔誠信仰的佛教徒,而為此出家入山學佛的法融看來,實在是大逆不敬的大事,所以他便悚然動心,非常懷疑這個自稱為禪宗四祖的道信大師。四祖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舉,所以便問他說:你還有這個悚然動容,崇拜偶像的觀念,而不知真佛何在的心理嗎?這也就是四祖借用機會教育,使他明白你以前問我的,「還有這個恐怖心嗎?」與我現在問你的,「還有這個悚然的心理嗎?」都是此心作用的變相,乃至喜、怒、哀,樂、及種種心理生理的變相,統統都是此心的作用;你如不明白這個心性本源的體相,那你所學的都是心外馳求,毫無是處,只是隨物理環境而轉變的心的假相作用而已。因此法融知道自己錯了,便請教法要,所以才引出四祖一段長篇大論的大道理,明白告訴他修行心地的法要。(原文已如上述,恕我不必多作註解,只要細心去讀,自然就會明白,多說,反如畫蛇添足了。)可是後來四祖仍然叫法融禪師住山靜修,經過長期的鍛鍊,他才以超然物外的心情,下山為世人而實行其教化的工作,他再也不是懶融了,而且是那樣的辛勞勤苦,完全為了別人而活著。由此可知,我們現代的青年,生當國家世界多難的時代,如想負起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責任,沒有高度的修養,以出世的胸襟,做人世的事業,就當然會被現實所困,流於胸襟狹隘,私慾煩惱叢生的陷阱了!對不起你們,我不是負責說教,只是講到這裡,說順了嘴,順便提醒大家的注意吧了!
  例三:
  福州長慶慧棱禪師,往來雪峰、玄沙(兩位禪宗大師)二十年間,坐破七個蒲團,不明此事,一日捲簾,忽然大悟,乃有頌曰:「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看天下,有人問我解何宗,抬起拂子劈口打。」峰舉謂玄沙曰:「此子徹去也。」沙曰:「未可,此是意識著述,更須勘過始得。」至晚,眾僧上來問訊,峰謂師曰:「備頭陀未肯汝在,汝實有正悟,對眾舉來。」師又頌曰:「萬象之中獨露身,唯人自肯乃方親。昔時謬向選中覓,今日看來火裡冰。」峰乃顧沙曰:「不可更是意識著述?」
  例四:
  福州靈雲志勤禪師。本州長溪人二初在溈山,因見桃花悟道,有偈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偽山覽偈,潔其所悟,與之符契。溈曰:從緣悟達,永無退失,善自護持。
  由於以上第三、第四兩個舉例,可見禪宗的悟道,是注重禪定的修證工夫,與見道的見地並重的,長慶慧棱禪師在二十年間,坐破七個蒲團,還不明白此事,悟道以後,又經過雪峰、玄沙兩位大師的嚴勘,才得穩當。現在學禪的人,還沒有坐破一張草蓆,便說已悟,恐怕難有這樣便宜吧!又如靈雲禪師的見桃花而悟道,看來非常輕鬆有趣,而且是富於文學的境界,但你千萬不要忘記他的自述所說「三十年來尋劍客」的辛苦工夫啊!如果認為古人一見桃花梅花,便輕易地悟了道,大家在生命的過程中,見過多少次的好花,又怎麼不悟呢,倘使談者,解釋為靈雲一見到桃花,就悟到生機活潑潑的道理,這樣便算是禪,那你見到了吃飯,更有生機活潑潑的作用,應該悟道早已多時了;牛頓看見蘋果落地,發現震動世界的科學定律,試想古往今來,多少人天天吃蘋果,並無新的發現,只有變糞的成分,便可由此而知看桃花而悟道,並非諸公的境界吧!
  此外經常有人提到禪宗的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與見山見水的公案,不妨在此再加一番討論。這個公案,系出於宋代,吉州(江西)青山惟政禪師的上堂法語,他說:「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乃至後來,親見知識(佛家稱明師日善知識),有個人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體歇處,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大眾!者三般見解,是同是別,有人緇素,(代表黑白分明)得出,許汝親見老僧。」因為禪宗有了這段公案的流傳,所以後世學樣與現在國內外談樣的人,便拿它做為參禪的把柄,有人說這就代表了禪宗的三關之說;也有人說,必須做到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的工夫以後,再翻一個身,仍然達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便是大徹大悟的境界。其實,這些所說,畢竟還是影響之談,似是而非的見解,第一須要明了這是惟政樣師一個人用功的經驗談,至於惟政禪師本人,究竟是否已經大徹大悟,你先不能憑空架造,就代他作主觀的確定,他第一階段所說的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當然代表了所有的人們,在未學禪道以前,都是如此,看山河大地,物理世界的種種人物環境,歷歷分明,並不須要加以解釋。第二階段所說的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那倒是百分之百,的的確確是真實用過禪定工夫的境界;如果是一個真正用過禪定工夫,而且方法與修證程序,以及身心內外的操持行履,絲毫不錯,久而久之,便會使身心氣質,大起變化;於是兩眼神光充足,神凝氣聚,目前親眼所看到山河大地等等的物質世界,自然而然的都像在開眼作白日夢一樣,猶如一片浮光掠影,覺得這個物理世界的一切,都是夢幻般存在,並不真實,看人也好像只是一個機械的作用一樣。不管學禪或修道的人,許多人到了如此地步,便認為是真道,實際這種境界,與道毫不相干,這是因為身心在靜定的工夫中久了,心力與生理的本能,消耗減少了,精力充沛了,致使頭腦神經系統起了類似充電的變化,於是看去面前的萬物景象,猶如恍恍惚惚,並無實質的感覺。例如一個大病以後虛弱的身體,或者將死之際,視力渙散的情形相似(當然囉!我舉例所說的病情與死亡前的現象,並非就是代表修習禪定的人見山見水不是山水的境界,只是相似的比方,一是因病因死而有,一是因精神與生命活力充沛而生,並非完全一樣)。但是你不要忘記,這種現象,只是生理器官的感覺不同,能夠使你生起這種感覺知覺的,還是你的意識思誰的作用,如果你認為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便是參禪修道的好景象,那還馬馬虎虎可以,倘使認為這個便是道,那你還不如吃一粒L.S.D.的幻想藥,或者吃不過量的安眠藥,豈不也有相同之妙嗎?你能說這便是道嗎?現在國內外許多參排與談禪的人,每每提到這事,所以不能不加以說明,以免誤人歧途,平白地陷害了一個有用之身。至於推政禪師第三階段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的一說,當然是表示他已進一步的禪境,所以他自己說得個休歇之處;倘使單憑這幾句話,就算是大徹大悟,那你不如放心去睡一大覺,起來一看,山還是山,水還是水,豈不更來得直截了當而痛快嗎?所以讀禪宗的典籍與公案,實在不太容易,千萬不要被斷章取義矇混過去,必須要親自求證一番,方知究竟,如果我們把這一段專指用工夫的公案補充完善,那便需要引用一句唐代南泉禪師的話:「有人看目前一株花,如夢中相似」,才可以接近禪宗末後撒手的工夫,總之,這一則公案,還是只對禪宗工夫方面而言,並不完全關於悟道的見地。
  1.禪的目的與淫婦
  禪宗的宗旨,正如釋迦牟尼自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所說:「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云云,因此而知它在中國佛教中,本來便是秉承釋迦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主旨所成的宗派,它與所有佛教各宗傳承佛學的作法,顯然是有不同的特點。如要研究禪宗,首先須得瞭解釋迦一生說法四十九年,他的教法究竟是什麼?從大處而言,我們都知道他遺教的經典,綜合起來,有三藏(經、律、論)十二部(一切經分為十二種類之後,據《智度論》卷三十三所說:一、契經。二、重頒。三、諷誦。四、因緣。五、本事。六、本生。七、阿毗達摩,此譯未曾有,或無比法。八、譬喻。九、論議。十、自說。十一、方廣。十二、授記。此十二部中契經與重頒及諷頌三者,為經文上之體裁。余九部從其經文所載之別事而立名。)然而無論它是大乘或小乘的所有教法,只在方法上和程度上,略有授受的深淺不同而已,而它所要求達到解脫與涅槃的果位和目的,並無二致,換言之:涅槃果然也有大小乘的差別,大乘的無餘涅槃,和小乘的有餘涅槃在最高求證的見地上,和理論的極則上,顯然是有程度深淺的不同,然而它趣向涅槃的目的,都是一致的。涅槃,是佛學的專有名稱,它是代表宇宙萬有與眾生生命的身心總體,在它萬機未動之初,身(生理)心(心理意識狀態)一念不生的原始寂默情狀中,它是寂然不動,超越形而上的體段,所以佛學為了形容它的絕對待、無形相、無擾動、無境界的境界,另行命名它是寂滅的情況;為了引申涅槃寂滅的功能,並非空寂如萬物死亡的斷滅,所以又說它是圓明清淨的大覺。它以無相狀之相,是其實相,所以它是超越思想意識,不是言語、文字、理論可以盡其極致的微妙法門,這是佛學全部教法中的一隻正眼,也是所有佛教學理包藏的真正目的。那麼,要求證得涅槃的人門方法,在人而言人,除了即從這個現成的身心著手以外,並無其他的妙法。而以這個身心的根本功能來說,生理和心理意識所有的作用,都是涅槃妙心的功能,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學、科學所要追求宇宙人生最後最高的目的;也就是要求證到這個。我們姑且借用哲學的名詞來說,它就是宇宙萬有和人生性命的形而上的本體,無論從那個立場,那個角度,命名它為佛、為天、為主、為上帝、為神、為道、為物、為心,以及加以種種的形容,取予種種的名稱,無非是指這個。它穿上了宗教的外衣,便變成神化;它套上哲學的形相,便變為理念;它登上科學的寶座,便成為功能,但是無論如何去說明它,解釋它,畢竟還不是這個的真正面目,因為只要一落言語文字的作用中,它便在意識思想的範圍裡打轉,而意識思想所發生言語文字的知識作用,它的本身就是互相對待,交互變化所形成,並非絕對不變的真實。釋迦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所有大眾,都默然不語,不識他的宗旨所在,只有迦葉尊者,破顏微笑,釋迦便說我有這個法門,「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與摩訶迦葉」,這就成為禪宗開始教外別傳的公案了。實際上,教是理,教外別傳是「即此理,即此事」,也便是「事理雙融」直截了當的果實。花開花落,無非涅槃妙心,天機自在活潑潑的妙用,拈花者是誰?花是誰?能拈者是什麼?所抬者是花?非花?是花在微笑?是迦葉在微笑?微笑者是誰?誰在微笑?迦葉在笑花的微笑?或是笑釋迦拈花在多此一舉?或者花在微笑釋迦多此一拈?迦葉多此一笑?或為全是?或為全非?或為此中無是無非,花便是花?拈花便是拈花?微笑便是微笑?此中大有「鴦飛於天,魚躍於淵」的氣象?或為「瞻彼淇澳、籙竹猗猗」的境界?大有問題,或毫無問題,真是一番絕妙的作略與課題,然而它是那樣的輕鬆,這樣的平實。
  由釋迦的一拈花,迦葉的微笑開始,把釋迦過去所有說法傳心莊嚴肅穆的壓力,一掃而空。猶如使人行遍千山萬水,去找一個歸宿,經歷蒼茫無涯的途程,最後到了「山重水復疑無路」之處,忽然衝破一層薄如輕紗的迷霧,眼前一片平坦,草長駕飛,鳥啼花笑,無限生機,都來心頭眼底,此時找到了身心性命的生命真實面目,別有會心,付之嫣然一笑。正如玄類大師所說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滋味,迥非局外人可得想像而知,這真是涅槃妙心,教外別傳的微妙法門,決非意識思議可及。到了中國以後,從達摩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只在片言指示之下,便使二祖慧可得到安心法門之後,經百餘年間,五傳而到六祖慧能,開展盛唐禪宗的規模,此後排宗的教法,如馬祖道一禪師等人以次,大如釋迦拈花,迦葉微笑的作略;或揚眉瞬目,或一棒一喝,或豎一指,或吹布毛,或見桃花而悟道,或間鐘聲而徹悟,大多都在平常日用之間,最平實的生活機趣裡面,而徹悟到最奇特幽玄的妙諦,所謂言下頓悟,所謂明心見性,立地成佛的法門,就如此簡便而已。
  然而禪宗號稱為佛法的中心,它教外別傳的法門,既是如此的簡便,那麼,釋迦一生的言教,以及印度與中國歷代祖師,和高僧大德們的窮研「教、理、行、果」,以求「信、解、行、證」,而達到「聞、思、修、慧」的持戒、修定、證慧等學的努力,難道都是白費?都是騙人的玩意嗎?其實不然,禪宗所謂的教外別傳,只是對全般教理求得實證的教授法而言,並非在所有的教理以外,另有一個秘密心印的傳授。無論是佛法與佛學範圍以內的教理,或為教理以外的別傳,它的真正目的,都在求證身心性命的根元。所謂心性本自圓成具足的涅槃之果,凡教理上說心,說性,號稱真如、與如來藏性等等的名辭,都是指此而言而已。換言之,佛法所謂涅槃妙心的心,並非是指這個人我意識思維分別作用的心,它所謂心,所謂性,都是指宇宙同根,萬物一體的真如全體的妙心,古人講說佛理,與翻譯佛學的時候,因為文字辭彙不敷應用,往往把它所指宇宙萬有人我同體的中心,便用這個通常的心字來作代表;但把意識思維分別作用的心理的心、也用這個心字來作代表,所以便使後世研究佛學的人,認為這個思維意識的心,便是佛說的涅槃妙心的內涵,那就大有出入了。可是這個思維意識的心,當然也不外是宇宙萬有,心物一如的真如妙心的一種機用,那是不可否認的,因此禪宗流傳到晚唐、五代、宋元之間,法久弊生,漸漸紊亂,便有許多人把它和意識思維的作用,混淆不清,視為即此心理意識的心,就是禪宗所指的心地法門了。其中最大的變化,約有兩路發展:(1)形成宋、元以後參禪的禪宗風氣:使原始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法門,重新與小乘樣觀,以及採取禪那思維修為主的禪定合一,認為求證到心境專一,一心不亂的止靜寂定的境界,便是禪宗的入手工夫,由此而產生禪宗的教法,以禪定靜坐為主的「參話頭」、「作工夫」,或以默照(沉默)澄心等,便是禪的道理。(2)演變成儒學佛化的宋代理學:由心性本自具足圓成的理論,瞭解離塵出世游於方之外者,與人世利生,實行大乘菩薩濟世之道,而此心性本然,都自不增不減、不垢不淨的。於是儒、佛學理輾轉交融,偏向人世,形成宋儒理學的門庭,現在我們就此禪宗在宋、元以後兩路發展的大勢,稍作說明。
  2.宋元以後注重參樣的排風
  參話頭方法的興起及其功用:中國的排宗,從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原始方法,經盛唐到五代之間,五宗宗派興盛以來,再變為應機施教,在目前平實的一機一境上,指物傳心的教授法以後,到了宋末元初之間,流弊所及,大多數便執著身心現前的境界,當作禪機,落於案臼,不知如夾山禪師所說:「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的警語。因此,明眼宗師,如:大慧宗果、高峰原妙、中峰明本禪師等人,一再轉變方法,便以提倡「參話頭」的法門,作為禪宗的教授方法。從此經元、明、清以來,一提到禪宗的修法,因襲相沿,成為習慣,大多都以「參話頭」、「起疑情」、「透三關」之說,為禪宗的不二法門,遂使禪宗在修為的流弊上,走向默照(沉思靜默)、止靜的境界,成為唯一的方法。古人所謂:「試扣禪關,遍參叢席,誤了幾多年少!」「積雪為糧,磨磚做鏡、多少到頭空老!」「誰識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杜宇一聲春曉?」便是這個流弊所生的結果,現在就「參話頭」等方法上,作概略的介紹與簡論,以便大家明白後世禪宗演變成今天沒落局面的原因:
  (1)參話頭與止觀、禪那的關係:「話頭」,用現代語的名辭來說,等於是「問題」或「疑問」等綜合觀念的涵意。但它和「問題」或「疑問」一辭,又有不同的性質,因為我們內心發生某一個問題時,就會運用腦神經的功能,可以漫無限止的去思維、觀察、審辨、聯想、推測、分析,一直到直認為已得答案,自認為得到滿足;或者根本無法解決,保留它,或轉入另一思想範圍,變成另一情緒一一喜、怒、哀、樂的情況「話頭」,不是這樣的,話頭是一問題,但在話頭上加一參字,叫做「參話頭「,那便和普通有懷疑的問題,有不同的作用了。「話頭」,當然是一個問題,古人叫它作話頭,因為古人把意識思想的思維作用,與言語的關係,不分內外,都做為是一句話來看。例如現代江南一帶流行的言語,如上海土話,要問人「你有什麼問題?」或「你有什麼事?」便說「有啥話頭?」所以當任何一個思維意識起了作用的時候,便是一句話的開始。但是任何一句話,一個思維初動之時的動機,它從哪裡來?過後又到哪裡去?這種動念思維,和有問題本身的來源和去處,便是一個大問題。要找這個動念思維有問題本身的開端,便是「話頭」,它是一句話,一個問題的開端,「參話頭」也就是參究這句話的來源和根源的方法,所謂參,包括有研究、揣摩、體會、觀察、觀照、靜慮等等的綜合作用。中國古人首先提出這個「參」字的用功方法的,是東漢的魏伯陽,他在修道與明自覺悟道的原理上,便提出「參」的一字方法。唐、宋以後的禪宗,是否是借用它的,或是偶合,因為資料的不足,不敢武斷而定。禪宗既有參究一法的形成,到了明、清以後的排宗,變本加厲,往往把「參話頭」,叫做「看話頭」,偏向於觀照、靜觀的方法,變為觀心與看顧念頭的作用了.
  (2)看念頭:如果研究禪宗修持實證的方法,也就是普通所謂禪宗的作工夫,以及研究佛教各宗的實際修持方法,如天台宗的止觀、淨土宗的唸佛、密宗的觀想等等。那麼,對於「念頭」和「看念頭」這個名辭,與念頭的涵義與作用,應該有所瞭解。「念頭」,便是指心理思維意識的活動,以及情緒與生理習慣感覺的作用,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一概都叫它為「念頭」。例如清末流行吸食鴉片煙的壞風氣,在浙東一帶,對有吸食鴉片煙有「癮」的人,在它「癮」發的時候,便說他是「念頭」來了。人生的念頭,仔細分類起來,太多了,在情緒上的喜、怒、哀、樂,以及佛學所說心理上基本的三種劣根;貪、嗔、痴,(殺、盜、淫)乃至如小乘《俱舍論》宗所分析的八十八個結使,與大乘唯識宗所說的五十三個心所,和八個識所包括的範圍等等,一言以蔽之,統名之為「念頭」。明、清以後禪宗的「看顧念頭」,或簡稱為「看念頭」的方法,便是觀心的作用,我們在前面已經大略講過,把規心起伏作用的方法,分為過去、現在、未來三段公式的說明,所以不必重複討論_此外,用「參話頭」、「照顧話頭」、「看話頭」的方法等來參禪,那便是修習止觀法門一樣,先以調身(調整生理)、調息(調整呼吸)等有為的修法做前趨,然後達到澄心靜慮,初步使心志專一不亂的境界,屬於止觀的現行以前的止念範圍,依此次第,循序上進,便是禪定所屬四禪八定的歷程,也在前面已經講過,不必再說。由於制心一處,求得靜止專一的境界,再起觀照,審察心念的往來跡象,或者探究「話頭」的答案,這便屬於觀行的範圍,同於三止三觀的修法,大體相同,稍有目的的差異而已。至於密宗的觀想,與中國固有漢、魏以前道家煉神的修法,所謂「精義人神」、與「精思人神」的功用與方法,除了目的上的差異,與方式上的不同以外,大致並無兩樣,所以後來道家與道教的符咒,有許多便和密咒相同。
  (3)參話頭:明、清以來禪宗的「參禪」與「參話頭」,儘管它如何標榜「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招牌,但是它與唐、宋之間的禪宗,在教授法與形式上,顯然大有不同。截然兩樣。它已經回覆走入印度原始小乘佛法的禪觀、禪那(禪定、思維修)止觀、觀想,以及中國正統道家上品丹法「精思」的綜合範圍。所以大多數真正學禪、參禪的人,與其說是禪宗,毋寧說在學道,反為恰當。然而「參話頭」與「精思人神」,真的完全一樣嗎?不然!不然!「參話頭」的不同,就是它在禪定寂靜的境界中,含有一個古今中外,人人要求解決而結果不能切實解答的問題存在。如果在參禪的進修過程中,得到四禪八定的必然境界與程序,這就叫做禪的工夫,而在這個禪定工夫的境界中,慧智豁朗。明悟證得這個大問題的根本,這就叫做豁然開悟的見地。總之,沒有工夫的見地,便是狂慧妄想,沒有見地的工夫,便是心外求法的外道禪與凡夫禪。那麼,它在禪定的工夫境界中,參的什麼「話頭」呢?簡單地介紹,話頭可分為有義理的,與無義理的兩種:
  有義理的,如:「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唸佛是誰?」「念是何人?心是何物?」等等,以及南宋時代大慧宗果禪師,最喜歡用的,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為什麼「僧問趙州和尚,狗子有佛性也無?」趙州答:「無。」這是什麼道理?甚之,他教人只要參一個「無」字就可以了,這又是什麼道理?
  無義理的,如:「如何是佛」?「庭前柏樹子。」「麻三斤。」「乾矢橛。」等等。
  介於有義理與無義理之間的,便如一般所謂的「參公案」,那是把古人悟道的史蹟,參學悟道經過的故事,與他師弟之間問答的「話頭」,做為借鏡,拿它的中心,用來參究自己的疑問,便叫做「參公案」。
  元、明以後禪宗的「參話頭」,它既包涵這些作用,所以它和專門做禪定的工夫,以及止觀、觀想,與道家「精思人神」的修持作用,便大有不同了。
  3.元明以後禪宗的三關界說與參禪的境界
  禪宗在宋、元以後,由於「參話頭」方法的流行,以及集體同修叢林制度的普及,天下各大禪林或禪院中的禪堂建設,到處都有相當的風規,於是出家袖子,行腳參學諸方,以天下為家,四海為室,隨時隨地,都可以在禪院叢林中,掛褡安居,只要抱住一個「話頭」,專心用工參究,討褡長住禪堂,一年半載,或三五年,甚之,十年、二十年、以至於一生參禪到底,不管已悟未悟,話頭永遠是個話頭,打坐參禪,永遠也還在打坐參禪,如此等人,數不可計。所以在叢林制度的禪堂規模興盛以後,原始排宗的真正慧命,漸漸就此斷送,也正因為「參話頭」與長住「禪堂」的風氣,普遍流行,使向來以般若慧學為主的佛法心宗的禪。變為以打坐參樣的禪定為主的禪風。於是執著境界,擴充宋代禪師們對機設教的教授法的三關之說,便大為盛行,因此而有指「破參」為明心的初關,見性為「重關」,最後的證悟,為破末後「牢關」的傳說。到了清初;雍正為了三關之說,還特別提出唯識宗法相學來作註解,認為「破初關」,是了意識的事;「破重關」,是了第七末那識的工夫;破末後「牢關」,才是了第八阿賴耶識的事。其實,這都是後世參學禪宗的人,脫離不了禪定境界的窠臼,以做工夫的禪定境界,做為劃分層次的界說,縱使與虛空合一,森羅萬象,都在一片心中,仍然還在心意識的範圍中打轉,還是離不開身心互相關聯的變化,如果要詳細加以分析,一為時間不許可;二為對於禪宗心地法門,真實下過工夫,有經驗的不多,姑且略而不談。
  (六)禪宗與理學的關係
  其次,一般講到禪宗,以及研究禪宗的資料,都在宗師們的語錄,以及語錄的匯書,如《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指月錄》等著作裡,尋找或欣賞禪師們悟道機緣的公案,與機鋒、轉語的妙趣,認為便是禪機,便是禪宗的心要。殊不知禪宗既然號稱是佛法心宗的中心,關於佛法所有的修持行為,如戒、定、慧等細行,豈有完全略而不談之理,所以只認機鋒妙語做禪宗的,使人於元明以後狂禪的流弊,甚之,使明儒王陽明之學,也連帶受此冤誣;同時,因為陽明之學的流弊,更使禪宗連帶受謗。事實上,如果用心研究歷代悟道者前後的言行,只要仔細留心歷代高僧禪德們的傳記,以及專記宋代以後禪師們言行錄的《禪林寶訓》一書,便可瞭解真正禪宗宗師們關於修行的品德,是如何的有肅然可敬的風範,並非徒事空言,專談機鋒便以為禪;亦非專以默照(沉默)靜坐,便是禪的究竟法門。而且由此可知唐、宋以來禪師們影響中國知識分子教育思想的精神,它是如何的配合中國文化思想的發展,何以會形成宋代儒家理學的原因所以了。
  現在為了簡便,暫且舉出禪宗的佛學思想,與北宋開創理學幾位大儒的理論,作一比較,大家便可知道他們受到佛學思想熏陶淵源的所自了,但是我說的影響與比較,並非就是照鈔或翻版,只是限於影響,而且更沒有批判他們優劣的意思,這點我須有慎重而保留態度的聲明。不過,宋代理學的大儒們,在他們畢生治學的歷史記載上。都有過「出入佛老」若干年的紀錄,然後又有好像憬悟知非的警覺,認為人禪為逃禪,人道為適世,便又翻身人世,歸於儒家思想,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的態度,不管他們後來是如何的推排佛、老,但在他們治學的過程中,有互相吸收融會的地方,那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例如:周濂溪的學說,如他的名著《通書》,及《太極圖說》等,驟然讀之,完全在闡揚《周易·系傳》與《中庸》的內義。實際則為融會佛、道兩家學術思想,尤其偏向於原始儒、道不分家的道家,與老子的思想。
  程明道(顥)的名著《定性書》,如:「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出莊子語意),無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且以己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其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昭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也」等語,大都擇合《莊子·齊物論》的內義,融會禪宗三祖僧璨大師《信心銘》的道理。
  《信心銘》:
  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欲得現前,莫存順逆。違順相爭。是為心病。不識玄旨,徒勞念靜。圓同太虛,無欠無餘。良由取捨,所以不如。莫還有緣,勿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止動歸止,止更彌動。惟滯兩邊,寧知一種。一種不通,兩處失功、遣有沒有,從空背空。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歸根得旨,隨照失宗。須臾返照,勝卻前空。前空轉變,皆由妄見。不用求真,惟須息見。二見不住,慎莫追尋。才有是非,紛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能由境滅,境逐能沉。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兩段,原是一空。一空同兩,齊含萬象。不見精粗,寧有偏黨。大道體寬,無易無難。小見狐疑,轉急轉退。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任性合道,逍遙絕惱。繫念乖真,昏沉不好。不好勞神,何用疏親。欲取一乘、勿惡六塵。六塵不惡,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法無異法,妄自愛著。將心用心,豈非大錯。迷生寂亂,悟無好惡。一切二邊,良由斟酌。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卻。眼若不寐,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一如體玄,兀爾忘緣。萬法齊觀,歸復自然。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動無動,動止無止。兩既不成,一何有爾。究竟窮極,不存軌則。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盡淨,正信調直。一切不留,無可記憶。虛明自照,不勞心力。非思量處,識情難測。真如法界,無他無自。要急相應,惟言不二。不二皆同,無不包容。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延促,一念萬年。無在不在,十方目前。極小同大,忘絕境界。極大同小,不見邊表。有即是無,無即是有。若不如是,必不須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慮不畢。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程伊川(頤)的名著《四箴》,除了發揮孔子的仁學以外,所有內外功用的內義,大如套用志公禪師等的偈頌相似,恕文繁不錄,容待以後有機會,另作專題的研究。
  至於張橫渠(載)的名言,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與禪宗六祖慧能禪師的:『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又是轍跡相同,車輪各異而已。此外,張橫渠的名著《東銘》與《西銘》,與明教契嵩禪師法語的精神與宗旨,可以互相發明:
  明教嵩和尚曰: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德,道德之所存,雖匹夫非窮也。道德之所不存,雖王天下非通也。伯夷叔齊,昔之餓夫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喜。桀紂幽厲,昔之人主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怒。是故學者患道德之不充乎身,不患勢位之不在乎己。
  明教曰:聖賢之學,因非一日之具。日不足,繼之以夜,積之歲月,自然可成。故曰:學以聚之,問以辯之,斯言學非辯問,無以發明。今學者所至,罕有發一言問辯於人者,不知將何以禪助性地,成日新之益乎。
  明教曰:太史公讀《孟子入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不覺置卷長嘆!差乎!利,誠亂之始也。故夫子罕言利,常防其原也。原者,始也。尊崇貧賤,好利之弊,何以別焉。夫在公者,取利不公則法亂。在私者,以欺取利則事亂。事亂則人爭不平,法亂則民怨不服,其悻戾斗諍。不顧死亡者,自此發矣、是不亦利誠亂之始也。且聖賢深戒去利,尊先仁義。而後世尚有恃利相欺,傷風敗教者何限。況復公然張其征利之道而行之,欲天下風俗正,而不澆不薄,其可得乎!
  明教曰:凡人所為之惡,有有形者,有無形者。無形之惡,害人者也。有形之惡,殺人者也。殺人之惡小,害人之惡大。所以游晏中有鴆毒,談笑中有戈矛,堂奧中有虎豹,鄰巷中有戎狄。自非聖賢,絕之於未萌,防之以禮法,則其為害也。不亦甚乎!
  邵康節(雍)的名著《皇極經世》,它的《內篇》舉出元、會、運、世的規律,做為推測數往知來,關於歷史與人事演變的數理,與象數的公式,與他的《觀物外篇》等篇的理論實際都是融會道、佛兩家學術思想的結晶,匯通於易學理、象、數的範圍。元、會、運、世所用的三元甲子,循環往復,演變成為觀察歷史人事的中心,便是佛學成、住、壞、空四大劫原則的發揮,用以說明人類眾生世界分段災劫的道理。不過,他是以中國歷史做中心,推算大劫中的小劫過程而已。
  以上所舉是有關禪宗影響宋代儒家理學思想的例子。為了研究參學禪宗與宋、明理學同學們的注意,切勿徒以口頭禪語,或以機鋒妙趣,認為便是禪的極則,現在揀要選錄禪師們的幾則言行如下:
  大覺璉和尚,初游廬山,圓通訥禪師一見,直以大品期之。或問:何自而知之?訥曰:斯人中正不倚,動靜尊嚴,加以道學行誼,言簡盡理,凡人資稟如此,鮮有不成器者。
  仁祖皇祐初,遣銀珰小使,持綠銻尺一書,召國邁訥住孝慈大伽藍。訥稱疾不起,表疏大覺應詔。或曰:聖天子旌崇道德,恩被泉石,師何因辭?訥曰:予濫廁僧倫,視聽不聰,幸安林下,飯蔬飲水,雖佛祖有所不為,況其他耶!先哲有言: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何日而足。故東坡嘗曰:知安則榮,知足則當,避名全節,善始善終,在圓通得之矣。
  大覺曰:舜老夫賦性簡直,不識權衡貨殖等事。日有定課,曾不少易。雖炙燈掃地,皆躬為之。嘗曰: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予人也!雖垂老其志益堅。或曰:何不使左右人?老夫曰:經涉寒暑,起坐不常,不欲勞之。
  舜老夫曰:傳持此道,所貴一切真實,別邪正,去妄情,乃治心之實。識因果,明罪福,乃操履之實。宏道德,接方來,乃住持之實。量才能,請執事,乃用人之實。察言行,定可否,乃求賢之實。不存其實,徒炫虛名,無益於理。是故人之操履,惟要誠實,苟執之不渝,雖夷險可以一致。
  浮山遠和尚曰:古人親師擇友;曉夕不敢自怠。至於執囗負春,陸沈賤役,未嘗憚勞。予在葉縣,備曾試之。然一有顧利害,較得失之心,則使這姑息,摩所不至。且身既不正,又安能學道乎。
  五祖演和尚曰:今時叢林學道之士,聲名不揚,匪為人之所信者,蓋為梵行不清白,為人不諦當輒或苟求名聞利養,乃廣炫其華烯,遂被識者所譏。故蔽其要妙,雖有道德如佛祖,聞見疑而不信矣。爾輩他日若有把茅蓋頭,當以此而自勉。
  演祖曰:師翁初住楊歧,老屋敗椽,僅蔽風雨。適臨冬暮,雪霰滿床,居不遑處。袖子投誠,願充修造。師翁卻之曰:我佛有言:時當減劫,高岸深谷,遷變不常,安得圓滿如意,自求稱足。汝等出家學道,做手腳未穩,已是四五十歲,詎有閒工夫,事豐屋耶?竟不從。
  演祖曰:古人樂聞己過,喜於為善,長於包荒,厚於隱惡,謙以交友,勤以濟眾,不以得表二其心,所以光明碩大,照映今昔矣。
  白雲謂演祖曰:禪者智能,多見於已然,不能見於未然。止觀定慧,防於未然之前。作止任滅,覺於已然之後。故作止任滅所用易見,止觀定慧所為難知。惟古人志在於道,絕念於未萌,雖有止觀定慧,作止任滅,皆為本末之論也。所以云:若有毫端許,言於本末者,皆為自欺。此古人見徹處,而不自欺也。
  晦堂一日見黃龍有不豫之色,因逆問之。黃龍曰:監收未得人。晦堂遂薦感副專,黃龍曰:感尚暴,恐為小人所謀。晦堂曰:化侍者稍廉謹。黃龍謂化雖廉謹,不若秀莊主,有量而忠。靈源嘗』問晦堂,黃龍用一監收,何過慮如此?晦堂曰:有國有家者,未嘗不本此;豈特黃龍為然,先聖亦曾戒之。
  晦堂謂朱給事世英曰:予初入道,自恃甚易。逮見黃龍先師後,退思日用,與理矛盾者極多,遂為行之三年,雖祁寒溽暑,確志不移,然後方得事事如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師西來意。
  朱世英問晦堂曰:君子不幸,小有過差,而見聞指目之不暇。小人終日造惡,而不以為然。其故何哉?晦堂曰:君子之德,比美玉焉,有瑕生內,必見於外,故見者稱異,不得不指目也。若夫小人者,日用所作,無非過惡,又安用言之!
  晦堂曰:聖人之道,如天地育萬物,無有不備於道者,眾人之道,如江河淮濟,山川陵谷,草木昆蟲,各盡其量而已。不知其外,無有不備者。夫道豈二耶!由得之深淺,成有大小耳!
  晦堂曰:久廢不可速成,積弊不可領除,優遊不可久戀,人情不能恰好,禍患不可苟免。夫為善知識,達此五事,涉世可無悶矣。
  黃龍曰:住持要在得眾,得眾要在見情。先佛有言:人情者,為世之福田,蓋理道所由生也。故時之否泰,事之損益,必因人情。情有通塞,則否泰生。事有厚薄,則損益至,惟聖人能通天下之惰。故易之別卦,乾下坤上則日泰。乾上坤下則日否。其取象損上益下則日益。損下益上則日損。夫乾為天,坤為地,天在下而地在上,位固乖矣,而返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主在上而實處下,義固順矣,而返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是以天地不交,庶物不育。人情不交,萬事不和。損益之義,亦由是矣。夫在人上者,能約已以裕下,下必悅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在上者蔑下而肆諸己,下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故上下交則泰。不交則否。自損者人益。自益者人損。情之得失,豈容易乎!先聖嘗喻人為舟。情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水順舟浮,違則沒矣。故住持得人情則興,失人情則廢。全得則全興,全失則全廢。故同善則福多,同惡則禍甚。善惡同類,端如貫球。興廢象行,明若觀日。斯歷代之無色也。
  黃龍謂王荊公曰:凡操心所為之事,常要百前路徑開闊,使一切人行得,始是大人用心。若也險隘不通,不獨使他人不能行,兼自家亦無措足之地矣。
  黃龍曰:夫人語默舉措,自謂上不欺天,外不欺人,內不欺心,誠可謂之得矣。然猶戒謹乎獨居隱微之問,果無纖毫所欺,斯可謂之得矣。
  黃龍謂隱士潘延之曰:聖賢之學,非造次可成,須在積累之要,惟專與勤,屏絕嗜好,行之勿倦,然後擴而充之,可盡天下之妙。
  潘延之聞黃龍法道嚴密,因問其要。黃龍曰:父嚴則子敬,今日之規訓,後日之模範也。譬治諸地,隆者下之,(穴窪)者平之,彼將登於千仞之山,吾亦與之俱。因而極於九淵之下,吾亦與之俱。使之窮,妄之盡,彼則自休也。又曰:(女句)之嫗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吾欲無言可乎!
  水庵一和尚曰:《易》言:君子思患而預防之。是故古之人,思生死大患,防之以道,送能經大傳遠。今之人謂求道迂闊,不若求利之切當。由是競習浮華,計較毫未,希目前之事,懷苟且之計,所以莫肯為週歲之規者,況生死之慮乎!所以學者日鄙,叢林日廢,紀綱日墜,以至陵夷顛沛,殆不可救。嗟乎!可不鑑哉!
  (七)禪宗與中國文學
  中國文化,從魏、晉以後,隨著時代的衰亂而漸至頹唐之際,卻在此時,從西域源源傳入佛教文化,乃使中國的學術思想,突然加入新的血輪,因此而開展南北朝到隋、唐以後,佛學的勃然興起,而形成儒、釋、道三家為主流的中國文運。尤其在中國生根興盛的排宗,自初唐開始,猶如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洪流,奔騰澎湃,普遍深入中國文化的每一部分,在有形無形之間,或正或反,隨時隨處,都曾受到它的滋潤灌溉,確有「到江送客掉,出岳潤民田」的功用。我們就其顯而易見,舉出簡單概略的實例,試加說明,供給研究禪宗與中國文化演變關係的參考:
  1.隋唐以後文學意境的轉變與排宗
  從文學的立場而言中國文學,以時代做背景,以特殊成就的作品為代表,簡單扼要而歸納它的類別,便有漢文、唐詩、宋詞、元曲、明小說、清代的韻聯與戲劇等演變程序。中國的文學,自漢末、魏。晉、南北朝到隋、唐之間,所有文章,辭、賦、詩、歌的傳統內容與意境,大抵不外淵源於五經,出入孔、孟的義理,涵泳諸子的芬華,形成辭章的中心意境,間有飄逸出群的作品,都是兼取老、莊及道家神仙閒適的意境,做為辭章的境界,如求簡而易見的,只須試讀《昭明文選》所收集的文章辭賦,便可窺見當時的風尚。在南北朝到隋、唐之間,唯一的特點,也就是歷來講中國文學史者所忽略的,便是佛教學術思想的輸入,引起翻譯經典事業的盛行,由名僧慧遠、道安、鳩摩羅什、僧肇等人的創作,構成別成一格的中國佛教文學,後來的影響,歷經千餘年而不變,誠為難得希有之事。只因後世一般普通文人,不熟悉佛學的義理與典故,遂強不知以為知,就其所不知的為不合格,諸般挑剔,列之於文學的門牆以外,遂使中國文學的這一朵巨葩,又被淹埋於落落無聞之鄉,正如禪師們所說:「我眼本明,因師故瞎」,甚為可惜。
  (1)詩:現在只就唐代代表性的作品,如唐詩風格的轉變來說:由初唐開始,從上官體(上官儀)到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傑,經武后時代的沈亻全期、杜審言、宋之問等,所謂「景龍文學」,還有隋文學的餘波蕩漾,與初唐新開的質樸風氣。後來一變為開元、天寶的文學,如李伯)、杜(甫)、王(維)、孟(浩然)、高(適)、岑(參),到韋應物、劉長卿,與大曆十才子等人,便很明顯地加入佛與禪道的成分。再變為元和、長慶間的詩體,足為代表一代風格,領導風尚的,如淺近的白居易。風流靡豔的元稹,以及孟郊、賈島、張籍、姚合。乃至晚唐文學如杜牧、溫庭筠、李商隱等等,無一不出入於佛、道之間,而且都沾上禪味,才能開創出唐詩文學特有芬芳的氣息,與雋永無窮的韻味。至於方外高僧的作品,在唐詩的文學傳統中,雖然算是例外,大體不被正統詩家所追認,但的確自有它獨立價值的存在。現在略舉少數偏於禪宗性質的詩律,做為說明唐代文學與禪學思想影響的體例,詩人如王維(摩潔)的作品,有通篇禪語,如:
  《梵體詩》:一興微塵念,橫有朝露身。如是睹陰界,何方置我人。礙有固為主,趣空寧捨賓。洗心詎懸解,悟道正迷津。因愛果生病,從貪始覺貧。色聲非彼妄,浮幻即吾真。四達竟何遣,方殊安可塵。胡生但高枕,寂寞誰與憐。戰勝不謀食,理齊甘負薪。子若未始異,詛論疏與親。浮空徒漫漫,泛有定悠悠。無乘及乘者,所謂智人舟。詎舍貧病域,不疲生死流。無煩君喻馬,任以我為牛。植福祠迦葉,求仁笑孔丘。何津不鼓掉,何路不摧(車舟)。念此間思者,胡為多阻修。空虛花聚散,煩惱樹稀稠。滅想成無記,生心坐有注。降吳復歸蜀,不到莫相尤。
  又如白居易:
  《自解》:房傳往世為禪客(世傳房太尉前生為禪僧,與婁師德友善,慕其為人,故今生有婁之遺風雲),王道前生應畫師(王右丞詩:宿世是詞客,前身應畫師)。我亦定中觀宿命,多生債負是歌詩。不然何故狂吟詠,病後多於未病時。
  《讀禪經》:須知諸相皆非相,若住無餘卻有餘。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空花豈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攝動是禪禪是動,不禪不動即如如。
  《感興二首》:吉凶禍福有來由,但要深知不要憂。只見火光燒潤屋,不聞風浪覆虛舟。名為公器無多取,利是身災合少求。雖異匏瓜難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
  魚能深入寧憂釣,鳥解高飛空觸羅。熱處先爭灸手去,海時其奈噬臍何。尊前誘得猩猩血,幕上偷安燕燕窠。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
  唐代方外高僧如寒山子的詩,他的意境的高處,進入不可思議的禪境,但平易近人的優點。比之香山居士白居易,更有甚者,他完全含有於平民化的趣味。對於寒山子的詩,大概大家都耳熟能詳,所以想在下面少提一首,其他如唐代詩僧們的詩,確有許多很好的作品,如詩僧靈一:
  《雨後欲尋天目山,問元駱二公溪路》:昨夜雲生天井東,春山一雨一迴風。林花解逐溪流下,欲上龍池通不通。
  《題僧院》:虎溪閒月引相過,帶雪松枝掛薜蘿。無限青山行欲盡,白雲深處老僧多。
  《歸岑山過惟審上人別業》:禪客無心憶薛蘿,良然行徑向山多。知君欲問人間事,始與浮雲共一過。
  又:詩僧靈澈:
  《東林寺酬韋丹刺史》:年老心閉無外事,麻衣草履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
  《聞李處士亡》:時時聞說故人死,日日自悲隨老身。白髮不生應不得,青山長在屬何人。
  此外如唐代的詩僧貫休、皎然等人的作品,都有很多不朽的名作,恕繁不舉。
  受禪宗意境影響的詩文學,到了宋代,更為明顯,宋初著名的詩僧九人,世稱九僧的風格(如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汝州簡長、青城惟鳳、江東宇昭、峨嵋懷古、淮南惠崇。)影響所及,便使醉心禪學的詩人,如楊大年(億)等人,形成有名的西崑體。名士如蘇東坡、王荊公、黃山谷等人,無一不受禪宗思想的熏陶,乃有清華絕俗的作品。南渡以後,陸(放翁)范(成大)楊(萬里)尤(袤)四大家,都與佛禪思想結有不解之緣,可是這都偏於文學方面的性質較多,不能太過超出本題來特別議論它,所以暫不多講,現在只擇其在宋、明之間,禪宗高僧的詩,比較為通俗所接觸到的,略作介紹,如道濟(俗稱濟顛和尚)的詩:
  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一聲啼烏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
  湖上春光已破慳;湖邊楊柳拂雕欄。算來不用一文買,輸與山僧閒往還。
  山岸桃花紅錦英,夾堤楊柳綠絲輕。遙看白鷺窺魚處,衝破平湖一點青。
  五月西湖涼似秋,新荷吐蕊暗香浮。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以及他的絕筆之作,如:「六十年來狼藉,東壁打倒西壁。如今收抬歸來,依舊水連天碧。」若以詩境而論詩格,他與宋代四大家的范成大、陸放翁相較,並無遜色。如以禪學的境界論詩,幾乎無一句、無一字而非禪境,假使對於禪宗的見地與工夫,沒有幾十年的深刻造詣,實在不容易分別出它的所指。
  如王安石的詩:
  《無動》:無動行善行,無明流有流。種種生住滅,唸唸聞思修。終不與法縛,亦不著僧裘。
  《夢》:知世如夢無所求,無所求心普空寂。還似夢中隨夢境,成就河沙夢功德。
  《贈長寧僧首》:秀骨龐眉倦往還,自然清譽落人間。閒中用意歸詩筆,靜外安身比大也。欲情野雲朝送客,更邀江月夜臨關。嗟予蹤跡飄塵土,一對孤峰幾厚顏。
  《次韻舍弟賞心亭即事》:霸氣消磨不復存,舊朝台殿只空村。孤城倚薄青天近,細雨侵凌白日昏。稍覺野雲乘晚霧,卻疑山月是朝暾。此時江海無窮興,醒客忘言醉客喧。
  《懷鍾山》:投老歸來供奉班,塵埃無復見鍾山。何須更待黃粱熟,始覺人間是夢間。
  《江寧夾口》:月墮浮雲水卷空,滄洲夜沂五更風。北山草木何由見,夢盡青燈展轉中。
  又:落帆江口月黃昏,小店無燈欲閉門。半出岸沙楓欲死,系船猶有去年痕。
  《寄碧岩道光法師》:萬事悠悠心自知,強顏於世轉參差。移床獨向秋風裡,臥看蜘蛛結網絲。
  又:大梁春雪滿城泥,一馬常瞻落日歸。身世身知還自笑,悠悠三十九年非。
  如范成大的詩:
  《請息齋書事》:覆雨翻雲轉手成,紛紛輕薄可憐生!天無寒暑無時令,人不炎涼不世情。栩栩算來俱蝶夢,(口皆)(口皆)能有幾雞鳴?冰山側畔紅塵漲,不隔瑤台月露清。
  《贈壽老》:農圃規模昔共論,雲奎卜築又逢君。眉庵壽老長隨喜,好個拋梁祈願文。
  《偶箴》:情知萬法本來空,獲復將心奉八風。逆順境來欣戚變,咄哉誰是主人翁。
  《徑裡山傾蓋亭》:萬杉離立翠雲幢,(女弱)(女弱)移聞晚吹香。山下行人塵撲面,誰知世界有清涼。
  余且再舉幾首唐、宋之間禪師們的佳作,藉此以見唐、宋詩詞文學風格轉變的關鍵。
  唐代禪師:
  寒山大士: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慧文禪師:五十五年夢幻身,東西南北軌為親。白雲散盡千山外,萬里秋空片月新。
  慧忠禪師:多年塵土自騰騰,雖著伽黎未是僧。今日歸來酬本志,不妨留髮候然燈。
  雪竇重顯禪師(與時寡合):居士門高謁未期,且限岩石最相宜。太湖三萬六千頃,月在波心說向誰。
  又《五老師子》:踞地盤空勢未休,爪牙何必競時流。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雲擎也出頭。
  又《透法身句》:一葉飄空便見秋,法身須透鬧啾啾。明年更有新條在,煩惱春風率未體。
  又《大功不宰》:牛頭峰頂鎮重雲,獨坐寥寥寄此身。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到庵人。
  又《晦跡自怡》:圖畫當年愛湖庭,波心七十二峰青。如今高臥思前事,添得盧公倚石屏。
  又《送寶用禪者之天台》:春風吹斷海山雲,徹夜寥寥絕四鄰。月在石橋更無月,不知誰是月邊人。
  又《寄陳悅秀才》:水中得火旨何深,握草由來不是金。莫道莊生解齊物,幾人窮極到無心。
  又《漁父》:春光冉冉岸煙輕,水面無風釣艇橫。千尺絲輪在方寸,不知何處得鯤鯨。
  此外,明代禪宗詩僧的作品,詩律最精,而禪境與詩境最佳的,無如郁堂禪師的《山居詩》,如:
  千丈岩前倚杖藜,有為須極到無為.言如悖出青天滓,行不中修白壁疵。馬喻豈能窮萬物,羊亡徒自泣多歧.霞西道者眉如雪,月下敲門送紫芝。
  亂流盡處卜幽棲,獨樹為橋過小溪。春雨桃開憶劉阮,晚山薇長夢夷齊。尋僧因到石樑北,待月忽思天往西。借問昔賢成底事,十年走馬聽朝雞。
  人間紅日易西斜。萬巧施為總莫誇。剖出無瑕方是玉,畫成有足已非蛇。拳伸夜雨青林蕨,心吐春風碧樹花。世念一毫融不盡,功名捷徑在煙霞。
  寥寥此道語何人,獨掩柴扉日又曛。六鑿未分誰擾擾,一交才動自壇壇.空林麗歇鳩呼婦,陰壑風寒虎嘯群。毀桀譽堯情未盡,有身贏得臥深雲。
  即今休去便休去,何事卻求身後名。世亂孫吳謀略展,才高屈賈是非生。溝中斷木千年恨,海上乘搓萬里情。誰識枯禪涼夜月,松根一片石床平。
  至於明代詩僧如蒼雪,不但在當時的僧俗詞壇上執其牛耳,而且還是道地的民族詩人,也可稱為出家愛國的詩人。他又是明末遺老,逃禪避世,暗中活動復國工作的庇護者。他的名詩很多,舉不勝舉,現在簡擇他詩境禪境最高的幾首作品為代表,如:
  松下無人一局殘,空山松子落棋盤。神仙更有神仙著,千古輸贏下不完。
  幾回立雪與技雲,費盡勤勞學懶人。曳斷鼻繩猶不起,水煙深處一閒身。
  舉頭天外看無雲,誰似人間吾輩人。荊棘叢中行放腳,月明簾下暗藏身。
  又《寄詢錢虞山(謙益)絳雲樓火後專意內典》:好將世事較樗蒲,林下高眠任老夫。天意未容成小草,河清終欲見遺珠。面非北向安知漢,望到東山只有虞。不盡奇書探海藏,人間文字可燒無。
  我們讀了蒼雪大師送錢謙益的這首詩,如果對歷史有修養,瞭解錢謙益如何做二臣?如何蒐羅明末遺老陰私事蹟的資料,要著《明史》來要挾遺老們的後裔,以及他的藏書樓(絳雲樓)起火的情形,才專心轉而研究佛學的經過,那麼,對於蒼雪大師這首用禪語警策的詩,便覺得他匠心獨運,句句字字,語含玄機了。
  以上的舉例,我們是為了時間的限制,所以一說到唐代文學的詩境,是受到禪宗影響而演變的動機,就趕快急轉直下,便一路講到宋、明以下,而且信口而說,只就其大要的提到一些,這都是為了說明中國文學從隋、唐以後,接受融會禪宗的禪境,才有唐、宋以後的成就,是為引起研究禪宗與中國文學關係者的注意。至於唐,宋以來佛教文學與中國文章辭境的關係,更多更大,也來不及多說了,青年同學們,須要注意的,例如大家都讀過蘇東坡的「赤壁」前後賦等,他與禪宗與老、莊的思想,有極其密切而明顯的關係,所以才有這種千古絕調的文章意境。
  (2)詞曲:中國文學時代的特性,從唐詩的風格的形成與蛻變,到了晚唐、五代之間,便有詞的文學產生。在晚唐開始,歷五代而宋、元、明、清之間,禪宗宗師們,以詞來說禪,而且詞境與禪境都很好,也到處可見,只是被人忽略而已.我們現在簡單的舉出歷史被人所推崇公認的詞人作品,以供參考,如辛稼軒的詞:
  《鶴鴿天(石門道中)》:山上飛泉萬斛珠,懸崖千丈落(鼠生)鼯,已通樵經行還礙,似有人聲聽卻無。閒略構,遠浮屠,溪南修竹有茅廬,莫嫌杖屢頻來往,此地偏宜著老夫,
  又《睡起即事》:水荇參差動綠波,一池蛇影照群蛙,因風野鶴飢猶舞,積雨山桅病不花。名利處,戰爭多,門前蠻觸日干戈,不知更有槐安國,夢覺南柯日未斜。
  又《有感》:出處從來自不齊,後車方載太公歸,誰知寂寞空山裡,卻有高人賦採薇。黃菊嫩,晚香枝,一般同是採花時,蜂兒辛苦多官府,蝴蝶花間自在飛。
  又《戊午拜退職奉祠之命》:老退何曾說著官,今朝放罪上恩寬,便支香火真祠奉,更綴文書舊殿班。扶病腳,洗頹顏,快從老病僭衣冠,此身忘世深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
  又《登一丘一壑偶成》:莫滯春光花下游,便須準備落花愁,百年雨打風吹卻,萬事三平二滿休。將擾擾,付悠悠,此生於世自無優、新愁次第相拋舍。要伴春歸天盡頭。
  《瑞鷓鴿(京日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聲名少日畏人知,老去行藏與願違,山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何人可覓安心法,有客來觀杜德機,卻笑使君那得似,清江萬頃白鷗飛。
  又:膠膠擾擾幾時休,一出山來不自由,秋水觀中秋月夜,停雲堂下菊花秋,隨緣道理應須會,過分功名莫強求,先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
  元曲如劉秉忠的:
  《干荷葉》: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盪。減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在秋江上。
  又:干荷葉,色無多,不耐風霜坐刂。貼秋波,倒枝柯,宮娃齊唱採蓮歌,夢裡繁華過。
  又如動西村的:
  《小桃紅(雜詠)》:市朝名利少相關,成敗經未慣,莫道無人識真贋,這其間,急流湧進誰能辨,一雙俊眼,一條好漢,不見富春山。
  古今榮辱轉頭空,都是相搬弄,我道虛名不中用,勸英雄,眼前禍患多種,秦宮漢冢,烏江雲夢,依舊起秋風。
  杏花開後不曾睛,敗盡遊人興,紅雪飛來滿芳徑,問春鶯,春鶯無語風方定,小蠻有情,夜涼人靜,唱徹醉翁亭。
  又如鮮於去矜的:
  《寨兒令》:漢子陵,晉淵明,二人到今香汗青。釣叟誰稱,農父誰名,去就一般輕。五柳莊月郎風清,七里灘浪穩潮平,折腰時心已愧,伸腳處夢先驚,聽,千萬古聖賢評。
  清初有名的少年詞人,也便是滿清貴族才子的納蘭性德的詞:
  《浣紗溪》:敗葉填溪水已冰,夕陽猶照短長亭,行來廢寺失題名。駐馬客臨碑上字,聞雞人拂佛前燈,勞勞塵世幾時醒。
  又:燕壘空梁畫壁寒,諸天花雨散幽關,篆香清梵有無間。蚊蝶乍從簾影度,櫻桃半是鳥銜殘,此時相對一忘言。
  又:拋卻無端恨轉長,慈雲稽首返生香,妙蓮花說試推詳。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處著思量,篆煙殘燭並迴腸。
  (3)小說:講到中國文學中的小說,它與唐代的戲劇與詞曲,也是不可分離的連體,而且它猶如中國的戲劇一樣有趣,將近一兩千年來,始終與佛、道兩家的思想與情感,沒有脫離關係,所以便形成後世民間,對於戲劇的編導,流傳著兩句俗話說:「戲不夠,仙佛湊」的戲言了。現在,為了貼切本題來講,我們姑且把中國小說寫作的演變,分為兩大階段:第一階段,便是由上古傳說中的神話,到周、秦之際,諸子書中的寓言與譬喻,以及漢、魏以後,道家神仙的傳記等,如《穆天子傳》、《漢武帝外紀》、《西王母傳》等等,大多是屬於傳統文化思想,參加道家情感,神仙幻想成分的作品。第二階段,是由唐人筆記小說與佛經變文開始,到了宋、元之間的戲曲,以及明、清時代的說部與散記等等,大多是含有佛、道思想的感情,而且融化其中的,往往是佛家思想的感情,多於道家。值得特別注意的,無論是小說與戲劇,它的終場結尾,或為喜劇,或為悲劇,或是輕鬆散慢的滑稽劇,甚之,是現代所謂黃色的作品,它必然循著一個作家固有的道德規律去佈局與收煞,那便是佛家與道家思想綜合的觀念、人生世事的因果報應的定律。舊式言情的小說與戲劇,我們用諷刺式的口吻來說,大都是「小姐贈金後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的結局,然而,這也就是說明一個人生,因果歷然不爽的道理。唐人筆記小說中,因為它的時代思想,受到禪宗與佛學的影響,固然已經開其先河,而真正匯成這種一仍不變的規律,嵌進每一部小說的內容中去,當然是到了元、明之間,才集其匯流,成為不成文的小說寫作的規範。
  元、明之間,歷史小說的創作者如羅貫中,他寫作《三國演義》的開端,開宗明義,便首先用一首《西江月》的詞,作為他對歷史因果循環的觀念,與歷史哲學的總評語,如「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如果依哲學的立場而講歷史哲學的觀點,羅貫中的這一首詞,便是《金剛般若經》上所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是為文學境界的最好註釋。也正如皓布棍禪師的《頌法身向上事》說:「昨夜雨滂亨,打倒葡萄棚。知事普請,行者人力。撐的撐,柱的柱,撐撐柱柱到天明,依舊可憐生。」豈不是一鼻孔出氣的作品嗎?因此而引起後人根據這種思想,造作一本小說中的小說一一《三國因》一書,來說明三國時期的局面和事蹟,便是楚、漢分爭因果循環的報應律的結果,除了羅貫中以外,施耐庵的名著《水滸傳》,只從表面看來,好像僅是一部描寫宋、明時代社會的不平狀態,官府騙上矇下,欺壓老百姓,而引起不平則鳴共同心理的反應與共鳴,如果再加深入,仔細地研究,它在另一面,仍然沒有離開善惡因果的中心思想,隱約顯現強梁者不得其好死的觀念。後來又有人怕人誤解,才有《蕩寇志》一書的出現,雖然用心良苦,而不免有畫蛇添足,多此一舉的遺憾。至於《西遊記》、《封神演義》等書,全般都是佛、道思想,更不在話下。此外,如歷史小說的《東周列國志》、《隋唐演義》、《說岳全傳》等等,無一不含容有佛學禪宗不昧因果的中心思想。也正如天目禮禪師頌《楞嚴經》的「不汝還者,非汝是誰」,云:「不汝還兮復是誰,殘紅落滿釣魚礬,日斜風動無人掃,燕子衍將水際飛。」
  由此發展到了清代,以筆記文學著名的蒲松齡所著《聊齋誌異》,幾乎全盤用狐鬼神人之間的故事,襯托善惡果報的關係。尤其他《醒世姻緣》一書,更是佛家三世因果觀念的傑作,說明人生男女夫婦間的煩惱與痛苦,這種觀念,後世已經普及民間社會,所以杭州城隍廟門口,在清末民初還掛著一副韻聯:「夫婦是前緣,善緣惡緣,無緣不合。兒女原宿債,討債還債,有債方來。」便是這個觀念的引申。至於聞名世界,以長篇言情小說,反應老式文化中貴族大家庭生活的《紅樓夢》一書,也是現代許多人,以一種無法加以解說的情感與心理,醉心於號稱「紅學」的一部名小說。它的開端,便以一僧一道出場,各自歌唱一段警醒塵世的警語與禪機,然後又以仙凡之間的一塊頑石,與一株「小草劇憐唯獨活,人間離恨不留行」的故事,說明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纏綿反側的痴情恩怨,都記在一本似真如幻的太虛幻境的賬簿上,隔著茫茫苦海,放在彼岸的那邊,極力襯托出夢幻空花,回頭是岸的禪境。作者在開始的自白中,便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以及「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的警句,這豈不是《楞嚴經》上,「純想即飛,純情即墮」,以及「生因識有,滅從色除」的最好說明嗎?所以有人讀《紅樓夢》,是把它看成一部幫助悟道的好書,有人讀《紅樓夢》,便會誤入風月寶鑑,紅粉迷人的那一面,其中得失是非,好壞美醜的問題,都只在當事人的一念之間而已,吾師鹽亭老人曾有一詩頌云:「色窮窮盡盡窮窮,窮到源頭窮亦空,寄語迷魂痴兒女,寥天有客正屠龍。」應是最好的結語。
  2.禪與文學的重要性
  以上舉出有關唐詩、宋詞、元曲等的例子,有些並非完全以佛學或禪語混人辭章的作品,但都從禪的意境中變化出來,如果只從表面看來,也許不太容易看出佛學禪宗與中國文化演變的深切關係。事實上,我也只是隨便提出這些清華淡雅,有關禪的意境的作品,作為此時此世,勞勞塵境中,擾攘人生的一付清涼解渴劑而已。禪宗本來是不立文字,更不用借重文學以鳴高,但禪宗與唐、宋以後的禪師們,與文學都結有不解之緣,幾乎有不可分離的趨勢,在此提出兩個附帶的說明,便可瞭解禪與文學關係的重要了。
  (1)禪師與詩。孔子晚年刪詩書、定禮樂,栽成綴集中國傳統文化學術思想的體系,他為什麼每每論詩,隨時隨處舉出詩來,做為論斷的證明?秦、漢以後的儒家,為什麼一變再變,提到五經,便以《詩經》作為《書》、《易》、《禮》、《春秋》的前奏呢?因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神,自古至今,完全以人文文化為中心,雖然也有宗教思想的成分,但並非如西洋上古原始的文化一樣,是完全淵源於神的宗教思想而來。人文文化的基礎,當然離不開人的思想與感情,身心內外的作用,宗教可以安頓人的思想與感情,使它寄託在永久的遙途,與不可思議的境界裡去,得到一個自我安心的功效,純粹以人文文化為本位,對於宗教思想的信仰,有時也只屬情感的作用而已。所以要安排人的喜、怒、哀、樂的情緒,必須要有一種超越現實,而介乎情感之間的文學藝術的意境,才能使人們情感與思想,昇華到類同宗教的意境,可以超脫現實環境,情緒和思想另有寄託,養成獨立而不倚,可以安排自我的天地。在中華民族的文化中,始終強調建立詩教價值的原因,這個特點與特性,確是耀古騰今了,古人標榜「詩禮傳家」,與「詩書世澤」,大多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關係,就是沒有深刻研究詩詞境界的價值與妙用。過去中國讀書的知識分子,對於文學上基本修養的詩、詞、歌、賦,以及必要深入博古通今的史學,與人生基本修養的哲學,乃至琴、棋、書、畫等藝術,都是不可分離的全科知識,所以在五六十年以前,差不多成為一個文人,自然也多會作詩填詞,只有程度好壞深淺的不同,並無一竅不通的情形。因此過去中國的詩人,與學者、哲學家,或政治家、軍事家,很難嚴格區分,並不像西洋文化中的詩人,完全以詩為生,而不一定要涉及其他學識的關係。禪宗,不但不立文字,而且以無相為相,無門為門,換言之,禪宗也是以無境界為境界,擺脫宗教形式主義,而著重佛教修證的真正精神,昇華人生的意境,而進入純清絕點,空靈無相而無不是相的境界。我們為了言說解釋上的方便,只好以本無東西而強說東西的方法,例舉世間的學問,可以譬喻禪宗的境界的,便有絕妙詩詞的意境,與上乘藝術作品的境界,以及最高軍事藝術的意境,差可與之比擬,所以自唐、宋以後,禪宗的宗師們,隨口吟哦唱道的詩、詞、與文章,都是第一流有高深意境的文學作品,因此流風所及,就自然而然,慢慢形成唐、宋、元、明、清文學的意境,與中國文學過去特有的風格了。
  (2)宗教與文學。它們本來就是不可分離的連理枝,任何宗教,它能普及民間社會,形成永久獨特的風格,影響歷史每一時代,與社會各階層的,全靠它的教義,構成文學的最高價值,它從本有平民的俗文學中,昇華到文學的最高境界,才能使宗教的生命歷史,永遠延續下去。佛教教義,與禪宗的慧命,能夠在中國文化中生根、發芽、開花而壯大的原因,除了它教義本身,具有宗教、哲學、科學、藝術與學術思想等,各方面都有豐富的內容,與高貴而平實的價值以外,它的最大關鍵,還是因為佛教輸入中國以後,形成獨立特有的佛教文學,進而影響到中國文化全部所有中心的緣故。例如西洋文化中的新舊約全書(俗稱《聖經》),它在西方每一種不同文字的民族與國度裡,無論哪種譯本,都是具有最高權威的文學價值,所以姑且不管教義的內容如何,就以它本身的文學價值而言,亦可謂「文章意境足千秋」了。我也時常對許多不同宗教信仰的朋友們說,要想千秋,便須多多注意你們的教義與文學。因為我認為宗教信仰儘管不同,每一宗教教義的深淺是非,儘管有問題,但是真正夠得上稱為宗教的基本立足點,都是勸人為善,都是想挽救世道人心的劫難,這個是幾大宗教共同具有的善事,用不著因為最後與最高宗教哲學的異同,而爭執到勢同冰炭。那是人文文化過去的錯誤,與人類心理思想的弱點與恥屏,更不是中華民族,中國文化的精神,希望大家多多注意與珍重。
  總之,關於禪宗與中國文學的因緣,實在有太多深切的關係,我在匆促之間,略舉一些唐詩、宋詞、元曲、明小說等的例子,還是不夠深刻的,只是偶然興之所至,但憑記憶所及,姑且一提,希望諸位舉一而反三,便可得到其中的三昧了。著講現代的舊文學,比較能夠融會儒、釋、道三家的思想,用之於發抒情感的詩文學中,便要算蠲戲齋的作品,足以代表這一代,深得禪宗文字般若的結晶了。
       四、禪宗叢林制度與中國文化教育的精神
  自魏、晉以後,佛教傳入中國以來,信仰佛教中的出家僧眾,獨坐孤峰,或個別的隱居水邊林下,過他隱居專修的生活方式,大概還保有印度當時佛教僧眾的形態。在南北朝至隋、唐之間,這種不事生產,以乞食自修的生活方式,不但不受以農立國,以勤儉持家的社會風氣所歡迎,甚之,引起知識分子與朝野的反感,同時,佛教徒中出家的男女僧尼,愈來愈多,勢之所趨,便自然會形成團體生活的趨勢。到了盛唐之際,經禪宗大師馬祖道一禪師,及他的得意弟子百丈懷海禪師的創製,不顧原始印度佛教的規範與戒律,毅然決然建立中國式的禪門叢林制度,集體生產,集體從事農耕,以同修互助的團體生活方式,開創禪宗寺院的規模,致使佛教各宗派與佛學,在中國的文化與歷史上,永遠植下深厚的根基。宋代開國以後,宋儒理學家們,不但在學術思想上,受到禪宗的影響,而建立理學的門庭,而且在講學的風格,書院的規範,與人格教育的規模上,無一不受叢林制度與禪宗精神思想的影響,甚之,唐、宋以來,帝王朝廷的經筵侍講與侍讀等職位的制度,也是受到佛教開堂說法制度的影響。所以禪宗叢林制度,對於中國文化與中國教育的書院制度,以及宋、明以後的教育精神,關係實在太大,而且最為密切。只要詳細研究禪宗叢林制度的所有清規,以及詳讀《禪林寶訓》與宋、元以後禪宗高僧的史傳,配合比較中國歷史上,有關文化思想,與教育史實的演變,便可瞭然知其所以了。現在為了節省時間,只有提出足供研究的資料,以供參考,不能做更深入的研究。關於叢林制度的大略,以前我曾有過一本《禪宗叢林制度與中國特殊社會》的書,述說其大要,現在只能摘取其中的一部分,做為本題的總結。
(一)佛教原始制度的簡介
  禪宗,是佛教的一個宗派,它以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宗旨,因為不一定需要文字,所以傳到中國以後,就成為中國文化式的佛教了。如果說它是佛教的革新派,那也並不準確,因為它既沒有革個什麼,也沒有新興個什麼,它的宗旨和修行途徑,既沒有變更本來佛法的面目,也不是中國自己所創造的,只是把印度傳來原有的佛教制度,確實痛快地改變一番,即可適合中國文化的民情風俗,又從此建立一個新型的中國佛教氣象,而且影響後世各階層的社會規範。可是它正如佛陀所教的寂默一樣,雖然在中國社會裡,作了一番偉大的事業,卻仍然默默不為人知,但就中國禪宗所創立的制度來說,它對佛法,果然作了一件不平凡的事,同對對於中國的各階層社會,也奠定了後世組織的規模。
  釋迦出家以前的印度,本來也有很多其他宗教信仰,和離俗出世專修的人們,這些人都叫做沙門,等於中國古代避世的高士,我們普通稱他作隱士,史書上又稱為隱逸的。不過我們的隱士們,不一定絕無家室之累的,至於印度的沙門,都是出家避世的人,釋迦創立佛教以後,凡是正式出家,皈依佛法的弟子們都須剃除鬚髮,身披袈裟,離情絕俗,絕無家室之累,男的就名為「比丘」,女的名為「比丘尼」。「比丘」這個名稱,是包含有乞士、怖魔、殺鹼等意義,所謂「上乞法於佛、下乞食於人」,便名「乞士」,同時含有能殺煩惱之賊,使魔眾怖畏的威德之意。所以嚴格遵守佛制的比丘們,大都是修習苦行,立志精勤的,其中專門注重苦修的,特別又稱為頭陀行者。原始佛教的比丘們遵佛的戒律和制度,同時也須修習頭陀的苦行,除了應當遵守心性修養,和行為上等等的戒律外,他又定下個人生活上衣食住行的各種制度:
  衣。不過三衣,多的就要佈施了,甚之,揀始人們拋棄了的舊布和破布,一條一條的湊成衣服來穿,這便叫做糞掃衣。傳到中國以後,便改穿中國式的大袍,也有乞化百家衣布,補破袖雜而成的,就名為破袖衣,或補袖衣。
  食。日中一食,至多是早上、中午兩餐,過了午時,便不再吃了,因為他把飲食,只看作為維持生命,和醫治餓病的藥物罷了。
  住。隨遇而安,屋簷、廟廊、樹下、曠野、荒塚,鋪上隨身攜帶的坐具一領,或草織蒲團一個,兩足林躍(俗稱為盤足),便心安理得的度此旦暮了。
  行。赤足或芒鞋、光頭安詳而走。昔在印度,至多上面打了一把傘,晴遮太陽雨遮水,傳到中國,雨傘換了箬笠,所以文學家們,便有「芒鞋斗笠一頭陀」的頌辭了。除此一身以外,大不了帶一個淨水瓶,供給飲料和盥洗之用,一個缽盂。作吃飯之用,其餘可能帶些經卷而已。
  他們這樣的刻苦精勤,儘量放棄物慾之累,過著僅延殘命的人類的原始生活,就是為了專志求道,表示盡此形命,揖謝世間了。雖然,他們還存有利世濟物之心,但在行為上,卻是絕對的離群出世之行,所謂頭陀不三宿空桑之下,就為了避免對事物的留戀,這在佛學名辭上,也可以叫做合,又可以叫做內佈施,他形似楊朱的為己,又同時具有墨子的摩頂放踵,以利天下之心。但是,也有些比丘們,同居在一起修持道業的,那便名為僧伽,僧伽是僧眾團體的意義,其中足為大眾師範,統率僧伽的就稱為大和尚,或簡稱和尚,以後傳到中國,就把比丘們統名為僧,以訛傳訛,又優侗叫做和尚,其實一個僧與和尚,便概括了這些意義。
  當漢明帝時,最初佛法傳入中國的和尚,是從印度來的兩位高僧,攝摩騰與竺法蘭,漢朝將他們安置在洛陽的白馬寺,所以中國後來的佛廟和僧居;就叫做寺和院了。其實在漢代,寺,本是朝廷(中央政府)所屬政府機關的名稱,《漢書·元帝紀》註:「凡府廷所在,皆謂之寺。」例如鴻腫寺、太常寺等。漢、魏、兩晉、南北朝之間,西城傳道的高僧,源源東來,雖然不一定都是修習頭陀行的,但大都是嚴守戒律的比丘,嚴守戒律和遵守佛的制度,便是乞食於人。雖然也有靠信仰皈依徒眾們的供養,但是日久月長,到底還是一個問題:。
  (1)印度文化,向來敬信沙門,而且在中部南部一帶,氣候溫暖,野生果林很多,乞食不到,還可隨地采而充飢,但在中國,便沒有如此容易了。(2)中國文化的民情風俗,與印度迥然有別,除了貧而無告,淪為乞丐的,即使如隱士之流,還是靠自己躬耕畎畝而得衣食的。(3)中國素來以農立國,政府與社會,都很重視農耕,僅靠乞食生活,便會被視作懶漢或無用的人了。(4)古代傳統文化的觀念,認為人們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比丘們既已剃除鬢髮,已經犯了大不敬和不孝,一般的人,已經存有歧視之心,何況還要乞食於人,那就更不容易了。
  由於上述的幾種原因,隋唐以前的中國僧眾,大半都靠帝王大臣們的信仰供養,才得維持其生活,同時其中有一部分,還須靠自己募化,或其他的方式維持,所以便包含有許多事故,引起歷史政治上幾次的大反感。不過,那時候中國的僧眾,因地制宜,已經不能完全遵照原來的佛制,有的已經建築寺廟,集體同居,只有少數專志修持,一心求道,單獨棲息山林岩洞之間,過他的阿蘭若(清淨道場)生活,其餘就需要變更方式,才能適應環境。
  (二)禪宗叢林制度的由來
  到梁武帝的時代,達摩大師渡海東來,傳佛心印的禪宗法門,便是中國初有禪宗的開始,那時信受禪宗的伯人,並不太多,據《景德傳燈錄》所載,正式依止達摩大師得法的,也不過三、四人,其中接受大師的衣缽,傳承心印,為東土第二代祖師的,只有神光一人而已。以後歷世的學人,雖然漸漸增加,但接受祖位,都是一脈單傳,傳到六代祖師慧能,在廣東曹溪大弘禪道。四方學者輻輳,禪宗一派,可謂如日之方東,光芒萬丈,衣缽就止於六祖而不再傳了。從六祖得法的弟子很多,能夠發揚光大的,有湖南南嶽懷讓禪師,江西青原行思禪師二支;青原二支,不數傳就漸呈衰落,南嶽一支,便單祧道脈,此後就有馬祖道一禪師,大弘禪宗宗旨,因他俗家姓馬,故稱馬祖。馬祖門下出了七十二位大善知識,可為禪宗大匠的,也不過數人,其中尤以江西洪州百丈懷海禪師。稱為翹楚,改變佛教東來的制度,首先創立叢林制度的,就是馬祖和百丈師徒,而且正式垂作叢林規範的,尤其得力於百丈,所以相傳便稱百丈創立叢林,據《釋門正統》載:「元和九年,百丈懷海禪師,始立天下叢林規式,謂之清規。」其實,百丈師徒,正當唐代中葉(約當公元八、九世紀之間)。佛教正式傳入中國,當在漢、魏兩晉時期,其中已經過四五百年蛻變,它被中國文化的融和,受到中國民情社會風俗的影響,制度的漸漸改變,也是事所必致,理有固然的。在百丈以前,梁僧法雲,住光孝寺,雖已奉詔創製清規,但沒有像百丈一樣,敢明目張膽,大刀闊斧的毅然改制,定作規範,在百丈以後,更無完美的僧眾制度,能夠超過叢林制度的範圍,所以說者便截定是百丈禪師,創建叢林制度了。
  在百丈以前,禪宗的學風,大多只在長江以南一帶流傳,最盛的區域,當在廣東、湖南、湖北、江西、福建、浙江、江蘇、四川等省,能夠北入中原的還不太多,至於黃河南北,還是停留在初期東來佛教的方式。禪宗以外的其餘宗派,以及專精佛教學理,講習經論的法師,被稱為義學沙門的,為數還是很盛,大凡篤信研究經論學理的人們,不是過於圓通,便是過於迂執,儘管他自己本身,也翻滾不出時代的潮流,如果有人要公開改變舊制,自然就會忿然動色的。所以當百丈創建叢林之初,就被人罵作「破戒比丘」,這也是事所必致的了。馬祖百丈等輩,都是氣度雄偉,智慧豁達之士,具有命世的才華,擔當立地成佛的心印,他毅然改制,固然由於見地定力的超群,也是適應時勢機運的當然趨勢。
  百丈以後,晚唐五代之間,禪宗本身,又有五家宗派的門庭設立,範圍僧眾的制度,大體還是遵守叢林的清規,可是在教授方法,和行為儀禮之間,卻因人、因地、因時的不同,就各有少許出入,這種不能算是異同,只能算是出入的儀禮和教授法,便又名為家風。所以後世各個叢林禪寺,各有家風的不同,一直流傳到清末民初,嚴格地說,禪寺叢林所流傳的規範,已經經過千餘年的變易,當然不完全是百丈禪師時代之舊觀了。而且江南江北,長江上游和下游,各寺都有各寺不同的家風和規矩,但推溯這個演變的源流,無論它如何變更形式,窮源探本,可以得一結論:
  叢林禪寺的宗風,是淵源於叢林制度的演變。禪宗的叢林制度,是脫胎於佛教戒律的演變。
  佛教戒律,是由釋迦牟尼佛所制定的,它為了範圍僧眾集體生活,修證身心性命所建立,具有中國文化《禮記》中的禮儀,以及法律、與社會法規等的精神和作用。
  1.叢林的規模
  (1)住持和尚:他是職掌全寺的修持(教育)、寺務(行政)、戒律和清規(法律)、弘法(布道)、經濟財務等事權,等於政府的元首、社會的領袖。他在寺內住的所在,叫做方丈,也就是佛經上說,維摩居室,僅有方丈之意,所以普通便叫一寺的住持和尚作方丈,有時也叫作住持,就是佛經上住持正法之意。《禪苑清規》稱尊宿住持謂:「代佛揚化,表異知事,故雲傳法。名處一方,續佛慧命,斯日住持。初轉法輪;名為出世。師承有據,乃號傳燈。」
  (2)住持和尚的產生:住持是僧眾們推選出來的,必須具有幾個條件:第一,是禪宗的得法弟子,要確有修持見地,足為大眾師範,而且形體端正,無有殘缺。第二,要德孚眾望,經請山長老和其他叢林的住持們贊助。第三,得朝廷官府(中央政府或地方政府)的同意。
  他具備這些眾望所歸的條件,經過一次極其隆重的儀式,才得升座作住持和尚,如果以上還有老師和尚的存在,在升座的儀式中,還有付法、嗣法。人院、視籙等手續,才算完成接座的一幕,相等於現代的交替教育宗旨,和職位上的移交。
  (3)退院的和尚:前任的住持和尚退位,便稱為退院老和尚,他閒居養靜,再不間事(或者閉關專修,大體都是功高望重,修持與德操,達到圓滿的程度。他與新任接位接法的住持和尚之間,視如父子,必須極盡恭敬供養侍奉的能事,一直到了老死,務須盡到孝養,否則,會被諸山長老及僧眾們所指責的,甚之,還算是犯了清規,受到責罰,但是唐宋時代的退院高僧,多半是飄然遠引,從來不肯作形似戀棧的事。
  (4)和尚與政府的關係:以前在中國的政治上,關於僧道制度,雖然歷代都有過不大不小的爭議,但因中國文化的博大優容,最後決議,都以師禮待遇僧道等人,雖然朝見帝王時,也不跪拜,只須合掌問訊,等於只有一揖了事。東漢時,僧尼隸屬於鴻腫寺管理。唐以後,改變自姚秦、齊、梁以來的大增正和大僧統,設祠部曹,主管天下僧尼道士的度謀和道籙等事。祠部與僧籙司,等於現代政府的宗教司,唐代是隸屬於禮部的,《唐會會要》稱:「則天延載元年五月十五日,敕天下僧尼隸祠部。」全國僧尼的戶籍,也隸祠部專管,並置有僧籍的專案,迨唐憲宗元和二年,在帝都長安的左右街還置有僧錄的職銜,相當於姚秦的僧正,後魏的沙門統,南齊京邑僧官的僧主,那是選拔聘請有道德學術修養的高僧,人都作僧官,主管天下僧尼道士等的事務。元代有一時期,還專設有行宣政院,以管理僧俗喇嘛及邊情等事務。明洪武時,置僧祭司,各直省府屬置僧綱司,州屬置僧正司,清代因其職稱。度碟,是政府給僧尼的證件,等於現代的文憑和身份證明書,唐代又稱為何部牒,它自尚書省祠部發出。道士們的度牒,又名為籙。
  叢林住持的和尚,雖然由僧眾推選產生,但是也須得朝廷或地方官的同意聘任,如果住持和尚有失德之處,政府也可以罷免他的職位,甚至,還可以追回度碟,勒令還俗,便變成庶民,像平常人一樣接受政府法律的制裁,這種制度,一直到清代以後,才漸漸變質,不太嚴格。因為清代在精神上,乃異族統治,變相鬆弛,是另有他的政治作用。中國歷代政權,雖然沒有像現代人一樣,有憲法規定宗教信仰的自由,可是向來都聽任自由信仰宗教的,過去政府對於僧道的措施,並不是嚴格的管理,只是嚴整的監督。
  (5)住持和尚執行的任務:住持的職位上,是全寺首腦的住持,由他選拔僧眾,分擔各種執事的職務,但是卻叫作請職,並非分派。請職,等於說以禮聘請,並不以命令行為。各種執事的職位,雖然由住持所請,但一經請定了,便各自執行他的職掌,秉公辦理,即使對住持,也不能徇私,因為他們有一最高的信仰,盡心盡力,一切都為常住,才是功德。常住,就是指叢林寺院的全體代名辭,也就是佛經所說佛法常住之意。所以幾關於處理或決議全寺和大眾的事,住持必須請集全體執事公議以決定之,不能一意孤行,至少,也有兩序執事長老,或少數重要執事參加決定才行。因此,住持在職位上,並不像專制時代政府的主官一樣,他卻像中國舊式教育的全體弟子們的嚴師一樣,因為他所負的重要責任,便是指導全寺僧眾們的實地修行,和品行的督導,關於這一方面,他卻有無上的權威,也有無限的責任感,所以古代的叢林,有些住持,根本就不問事務,他認為執事的職掌,已經各有所司,毋須他來多管,他只須自己努力修行,隨時說法,行其身教就是,要能不使學者走入歧途,這才是他應負的責任。
  (6)住持和尚請兩序班首執事:住持就位,就要選請全寺的執事,所謂執事,百丈舊規,稱為知事。班首,舊規稱為頭首。他要選拔僧眾中才能勝任,而且足孚眾望的出任各種職司,雖然不經過選舉,但是必是大眾所諒解同意的。他要發表各位執事職司的手續時,先要徵求本人的同意,再把各執事職司的名字職位,寫在一個牌上(等於現代的公告牌),掛了出來,大家就得遵守之,須在每年正月十五、或七月十五掛牌。在請職以前,先於三五天前方丈預備了茶果,就命侍者去請某某師等同來喫茶,經過住持向他們當面請託,得到了同意,才一一由書記寫好名字職位,掛牌示眾。然後在就職那一天,午齋的時候,先送到齋堂,依次就座用膳。飯後再繞佛經行,送到大殿上,依次排列位置,再禮佛就位。晚課以後,各請新的執事,便到方丈禮座就職,住持便當面加以訓勉,告誡盡心職務,遵守清規。退而再至各老職事房中,一一拜候,便叫作巡寮(巡寮這個名辭,在戒律上又作別論)。這樣便是簡單的請職程序。請職的時候,也有請二人同任一職,互為副助,或數人同任一職的,偶也有之。但各職執事職司,雖由住持請出,卻不像上下級官吏的組織,他是平行的,可以說,只有圓的關係,既不是上下,也不是縱橫的隸屬,他們有弟子對老師的尊敬,卻沒有下級對上級的班行觀念。
  2.叢林的風規
  (1)身份平等,集團生活:唐、宋時代,正當禪宗鼎盛的時候,大凡出家為僧的,不外四種情形:①部分研究佛學經論的稱為義學比丘們,有的是因政府實行佛經的考試既經錄取,便由朝廷賜給度碟出家的。②自動發心,離群求道,請求大德高僧剃度的。③朝廷恩賜,頒今天下士庶,自由出家的。唐時,政府有幾次為了財政的收入,還有鬻賣度碟,聽任自由出家的。④老弱鰥寡,無所歸養而出家的。在這四種情形當中,如有未屆成年想求出家者,依佛的戒律,還須得父母家族的同意,才能允許出家。
  既經出家受戒,取得度碟以後,就可往叢林討褡長住,討褡大約分作兩種,各有不同的手續:①普通少住數日或一短時期的,便叫做掛褡(俗作掛單或掛搭)。掛褡的僧眾,為慕某一叢林住持和尚的道望,遠來參學,或是遊方行腳經過此處,但都須先到客堂,依一定的儀式,作禮招呼,依一定的儀式放置行李,然後由知客師或照客師依禮接待,並依一定的禪門術語,詢問經過,既知道了他掛褡的來意,便送進客房,招呼沐浴飲食。普通僧眾住的客房,術名叫寮房。接待遊方行腳僧的,又叫做雲水寮,唐宋時代,舊稱通叫做江湖寮。最普通的過路掛褡也要招待一宿三餐,等於歸家穩坐,絕無歧視之處。如遇參學遊方的,有些比較大的叢林,在他臨行時,還要送些路費,叫做草鞋錢。倘要久住些的,便要隨大眾上殿唸經,參加作事,雖然居在客位,勞逸平均,仍然不能特別。②要想長住的,使叫作討褡。要住進禪堂內修學的,便叫作討海褡。討了海褡,就算本寺的正式清眾了,這必須要先掛褡,住些時日,經過知客師及各執事們的考查,認為可以,才能討得海褡長住,舊制稱為安褡.常住的僧眾,每年春秋兩次,各發一次衣布,或衣單錢,以備縫製衣服之用。除了施主的佈施以外,常住每季,還發一次零用錢,也叫做襯錢。
  凡是已經受戒,持有度碟,而且是常住的大眾,身份與生活,便一律平等,上至住持和尚,下至執勞役的僧眾,都是一樣。對於衣、食、住、行方面,都要嚴守佛家的戒律,和叢林的清規。如果犯了戒律和清規,輕則罰跪香或執苦役,重則依律處罰或擯棄,便是俗稱趕出三門了。
  衣。普通都穿唐、宋時代遺制的長袍,習禪打坐也是如此,作勞役時便穿短褂,這些就是留傳到現在的僧衣。遇有禮貌上的必要時,便穿大袍,現在僧眾們叫它為海青。上殿唸經,禮佛,或聽經,說法的時候,便披上袈裟。中國僧眾們的袈裟,都已經過唐、宋時代的改制並非印度原來的樣式,到了現在,只有在僧眾的長袍大褂上,可以看到中國傳統文化,雍容博大的氣息,窺見上國衣冠的風度。僧眾們的穿衣,摺疊,都有一定的規矩。都是訓練修養有素,就是千人行路,也難得聽到衣角飄忽的風聲。
  食。依照佛教的戒律,每日只有早晨、中午兩餐,為了種種正確的理由,過午便不食了。食時是用缽盂,以匙挑飯,並不像印度人的用手抓飯來吃,但到了中國,已經改用碗筷,和普通人一樣。不過,完全實行大乘佛教,一律終生素食,而且是過午不食的,除了少數擔任勞役的苦役僧,因恐體力不濟,晚上一餐,還只是作醫治餓病之想,才敢取食。凡吃飯的時候,一律都在齋堂(食堂),又叫作觀堂,是取佛經上在飯食時,作治病觀想,勿貪口腹而恣欲之意,這個規矩,大家必須一致遵守,雖上至住持和尚,也不能例外設食,這就名為過堂。如有外客,便由知客陪同在客堂吃飯,住持和尚於不得已時,也可以陪同客人飯食。大眾食時都有一定的規矩,雖有千僧或更多的人,一聽雲板報響,便知已經到了食時,大家穿上大袍,順序排列,魚貫無聲的走入膳堂,一一依次坐好。碗筷菜盤,都有一定次序放置,各人端容正坐,不可隨便俯伏桌上。左手端碗、右手持筷,不得有飲啜嚼吃之聲,添飯上菜,都有一定的規矩,另有執役僧眾侍候,不得說話呼喊。齋堂中間上首,便是住持和尚的坐位,住持開始取碗舉模,大家便也同時開始吃食了,等到全體飯畢,又同時寂然魚貫回寮。住持和尚如有事情向大眾講話,正當大眾飯食之時,他先停止吃飯,向大眾講說,這便名為表堂。每逢月之初一、十五便加菜勞眾,或遇信眾施主齋僧佈施,也要加菜的。』
  住。在禪堂專志修習禪定的僧眾,便名為清眾,旦暮起居,都在禪堂,其餘各人都有寮房,有一人一間,或數人一間的。依照佛教戒律和叢林規矩,除早晚上殿唸經作功課,以及聽經法以外,無事寮房靜坐,不得趲寮閒談,不得閒遊各處,無故不得三人聚論及大聲喊叫。如遇住持和尚或班首執事,以及年長有德者經過,就必肅然合掌起立,表示問訊起居。
  行。各人行走,或隨眾排列,必須依照戒律規矩,兩手當胸平放,安詳徐步,垂臉緘默,不得左顧右盼,不得高視闊步。如要有事外出,必須到客堂向知客師告假,回寺時又須到客堂銷假,不得隨便出外。即使住持方丈,或班首執事出寺人寺,也須在客堂說明,告假幾天,同時還須向佛像前告假和銷假。其餘生活各事,如沐浴、洗衣,各有規定。病時大叢林中,自有藥局處方,告假居房養息,不必隨眾上殿過堂。倘若病重,進住如意堂,便有自甘執役護病的僧眾來侍奉,如意堂,也就是舊制的安樂堂。死了,便移入涅槃堂,舉行荼毗(俗名遷化),然後收拾骨灰,裝進靈骨塔(即俗稱骨灰塔)。
  總之,真正的叢林集團生活,絕對是作到處處平等,事事有規矩,由一日而到千百年,由管理自己的身心開始,並及大眾,都是循規蹈矩,至於詳細細則,還不止此。所以宋代大儒程伊川,看了叢林的僧眾生活,便嘆說:「三代禮樂,盡在是矣。」
  (2)勞役平等,福利經濟:百丈創製叢林,最要緊的,便是改變比丘,不自生產,專靠乞食為生的制度。原始的佛教戒律,比丘不可以耕田種植,恐怕傷生害命,那在印度某些地方,可以行得通,到了中國,素來重視農耕,這是萬萬行不通,而且更不能維持久遠的。所以百丈不顧別人的責難,毅然建立叢林制度,開墾山林農田,以自耕自食為主,以募化所得為副。耕種收穫,也如普通平民一樣,依照政府法令規定,還要完糧納稅,既不是特殊階級,也不是化外之民。平日於專心一志修行求證佛法以外,每有農作或勞動的事情,便由僧值師(發號司儀者)宣佈,無論上下,就須一致參加勞動,遇到這種事情,叢林術語,便名為出坡,舊制叫作普請。出坡的對候,住持和尚,還須躬先領頭,為人表率,百丈禪師到了晚年,還自己操作不休,他的弟子們,過意不去,就偷偷地把他的農作工具藏了起來,他找不到工具,一天沒有出去工作,就一天不吃飯,所以禪門傳誦百丈高風,便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並且以此勉勵後世,由此可見他人格偉大的感召了,現代的虛雲和尚年屆一百二十歲,還是身體力行,終生奉此不變的。
  叢林的經濟,一切收入與支出,要絕對公開,術名便稱為公眾。收入項月、悉數都為全寺大眾的生活,儘量為大眾謀求福利,還有盈餘,便添購田地財產,希望供養更多的天下僧眾。一班執事等人,多半公私分明,絕對不敢私自動用常住一草一木,因為僧眾們在制度以外,更是絕對信仰因果報應的,乎時經常傳為寶訓的,便有:「佛門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被毛帶角還。」因此,他們對於在禪堂裡真實修持的僧眾,都是極力愛護,不肯使他們受到絲毫驚擾,希望他們成道,以報天下、國家、社會上和施主們的恩德。從前有一位寶壽禪師,在五祖寺庫房執事,那時的住待和尚戒公偶然因病服藥,需用生薑,侍者就到庫房裡取用,寶壽便叱之使去,戒公知之,令拿錢去回買,寶壽才付給他。後來洞山缺人住持,郡守來信,托戒公找人住持,戒公便說:那個賣生薑的漢子去得,他便去作洞山的主持,所以後世有「寶壽生薑辣萬年」的句子,相傳為禪門的佳話。一九四一年,筆者在成都的時候,見過一位新都寶光寺的退院老和尚,其人如蒼松古柏,道貌岸然可敬,住持大寺數十年,來時只帶一個衣裳包袱,退位的時候,仍然只帶這個破包袱,對於常住物事從來不敢私用分毫,自稱德行不足以風眾,背不起因果,相對數言,便令人起思古之幽懷,這便是叢林大和尚的風格。
  (3)信仰平等,言行守律:所謂叢林,顧名思義,是取志在山林之意,其實,它具有此中明道修行者,有如麻似粟、叢集如林的意思。他們都堅定地信仰佛教的佛法,尤其信仰禪宗心地成佛的法門,要住叢林,便是為了專心一志的修證心地成佛法門,所以他們除了恪守叢林的清規以外,在寺內更篤守佛教的戒律。相傳過去天台國清寺有一得道高僧,已經有了神通,有一天晚上,在禪堂裡坐禪,下座的時候,他偷偷問隔座的僧眾說,你的肚了餓了嗎?大家不敢答話,有一僧說:餓了怎麼辦,規定大家過午不食,誰又敢去犯戒?即使要吃,廚房裡都沒有東西,哪裡有吃的呢?他說:不要緊,你要吃,我替你弄來,廚房裡還有鍋粑呢!他說了,便伸右手人左手的袖子裡,一會兒,就拿出一大把鍋粑來請這僧吃。這時,那個住持和尚也有神通的,他嚴守戒律,決不肯輕現神通,到了次日清晨,住持和尚便向大眾宣佈,昨天夜裡,禪堂裡有兩位僧人犯戒,依律擯斥出院,那個有神通的僧人便伸手拿起包袱,向住持拜倒,自己承認犯戒,由此就被趕出山門了。南宋時,大慧宗果禪師,他未經得法時。依止湛堂禪師,有一天,湛堂看了他的指甲一眼,便說:近來東司頭的籌子,不是你洗的吧!他便知道師父是責他好逸惡勞,立即剪去養長了指甲,去替黃龍忠道者作淨頭(清除廁所)九個月,由於這些例舉的一二操行,就可知他們的規矩和戒律,言行和身教,是多麼的自然和嚴整啊!
  (4)眾生平等,天下為家:佛教的宗旨,不但視人人為平等,它確要做到民胞物與,視一切眾生,都是性相平等的,為了適合時代和國情,他創立了叢林制度,從表面上看,叢林的清規與佛的戒律,似乎不同。實際上,清規是以佛的戒律作骨子的,所以他的內部,仍以嚴守戒律為主,既如舉足動步,也不敢足踏螻蟲螞蟻,何況殺生害命。因為他的信仰和宗旨,是慈悲平等的,所以叢林便有天下一家的作風,僧眾行腳遍字內,不論州縣鄉村,只要有叢林,你能懂得規矩,都可掛褡安居。此風普及,及至鄉鎮小廟,或是子孫私產也都可以掛褡從前的僧眾們,行腳遍天下,身邊就不需帶一分錢,即使無寺廟可住,大不了,樹下安禪也可過了一日。元、明以後,佛道兩家好像各有宗教信仰的不同,在某些方面,又如一家,例如道士,到了沒有道觀的地方,可以跑到和尚寺裡去掛褡。和尚也是如此,必要時可以跑到道觀裡去掛褡。每遇上殿唸經的時候,也須隨眾照例上殿,不過各念各的經,只要守規矩,便不會對他歧視的。僧尼之間,事實上,也可以互相掛褡,不過,其中戒律和規矩更要嚴些,例如男眾到女眾處掛褡,清規嚴格的寺院,就只能在大殿上打坐一宵。稍稍通融的,也只能在客房一宿,決定不可久居。女眾到男眾處,也是如此的。俗人求宿寺院,便不叫做掛褡,佛門從慈悲為本,有時斟酌情形,也可以收留的。唐、宋時代,許多出身貧寒的讀書人,大都是寄居僧寺讀書,例如鄴侯李泌等輩,為數確也不少。至於唐代王播微時,寄讀揚州僧寺,被主僧輕視,故意在飯後敲鐘,使他不得一餐,便題壁寫詩云:「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囗黎飯後鐘。」後來他功名成就,復出鎮是邦,再過此處,看到昔日的題句,已被寺僧用碧紗籠罩起來,他便繼續寫道:「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這些事情總有例外的,也不能以偏概全,便視僧眾都是勢利的了。最低限度,也可以說:有了叢林制度以後,確實已經替中國的社會,做到收養鰥寡孤獨的社會福利工作,使幼有所養,老有所歸,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宋仁宗看見叢林的生活,不勝羨慕它的清閒,便親自作有《贊僧賦》。相傳清代順治皇帝,看了叢林的規模,使興出家之想,他作了一篇《贊僧詩》,內有:「天下叢林飯如山,缽盂到處任君餐。朕本西方一袖子,如何落在帝王家。只因當初一念差,黃袍換卻紫袈裟。」等句,也有人說,這是康熙作的,真實如何,很難考證,但由此可見禪門叢林,是何等氣象了。
  3.叢林以修持為中心的禪堂
  (1)禪堂的規模:百丈創立叢林,最重要的,他是為了真正建立了禪宗的規範,由於這種制度的影響所及,後世佛教的寺院,不論宗於何種宗派,大多數都有加上禪寺名稱的匾額,而且因為禪增們的簡樸,一肩行腳,背上一個箱四,芒鞋斗笠,就可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大家景仰他們的苦行,所以青山綠水之間,不斷地建築起禪寺了。但真正的禪門叢林,它的主要目的,不止在於創建寺院,都在於有一座好的禪堂,可以供養天下僧眾,有個安身立命、專志修行的所在。唐、宋、元、明、清以來,國內有的叢林裡的禪堂,可以容納數百人到千餘人的坐臥之處,每人一個舖位,可以安禪打坐,又可以放身倒臥,各個舖位之間,又互相連接,所以古人又叫它作長連床。但每一座位間,必須各記自己的姓名,張貼於坐席之間。全寺的僧人,常住經常也備有登記簿,俗名叫作草單,術名叫作戒臘簿,也等於現代的戶口簿。整個禪堂光線明淡,調節適中,符合簡單的生活起居,適應方便。只是古代的建築,不太注重通風設備,對於空氣的對流,比較差些。禪堂四面,都做成舖位,中間完全是個大空庭,需要作大眾集團踱步行走之用,這種踱步,便是佛經所說修禪定者的適當活動,叫作經行,叢林裡便改作行香與跑香了。所以禪堂中心的空間,便要能夠容納內部數百或千餘人的跑步之用,行香與跑香,都照圓形活動,不過必要時,還有分成兩個圈子或三個圈於來跑,老年體弱的,不可以走外圈。少壯健康的,就走外面的大圈子。
  (2)禪堂裡的和尚:禪堂既然為禪宗叢林的中心,等於現代語所說的,是個教育的中心了,那麼,應該是最富於佛教色彩的所在,事實上,並不如此,它卻正正真真表示出佛法的真精神,不但完全解脫神秘和迷信,而且赤裸裸的表出達摩大師傳佛心印的宗旨。原來禪堂裡,不供佛像,因為禪宗的宗旨,「心即是佛」。又是「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的,又「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的,那它究竟是個什麼呢?可以說:它是教人們明白覺悟自己的身心性命之體用,所謂本來面目,道在目前,就在尋常日用之間,並不是向外求得的。後世漸有在禪堂中間,供奉一尊迦葉尊者的像,或達摩祖師的像。禪堂的上位(與大問正對的),安放一個大座位,便是住持和尚的位置,和尚應該隨時領導大家修行禪坐,間或早晚說法指導修持,所以住持和尚一定要選任曾經悟道得法的過來人,確能指導大家修證的大善知識了。心即是佛,和尚便是今佛,住持也便是中心,所以有時稱他作堂頭和尚。如住持和尚因故不能到禪堂參加指導,輔助住持的督導修持,就是禪堂的堂主,與後堂西堂等,這幾個位置排在進門之首的。此外,還有手執香板,負責督察修持的,叫做監香,他和禪堂裡的悅眾,都是負責監督修持用功之責的。悅眾和監香,也有數人任之的。香板,古代乃是竹杖,一端包了棉花和布,做為警策之用,這是佛的舊制,稱謂禪杖,後世改用為木版,作成劍形,叫做香板。其餘,還有幾位專門供給茶水的執役僧,有時或由新出家的沙彌們任之。
  (3)禪堂的生活:顧名思義,所謂禪堂,就是供給僧眾們專門修持坐禪的地方,他們為了追求實現心地成佛的最高境界,一面離塵棄欲,決心絕累,一面又須苦志精勤,節操如冰雪,甚之畢生埋首禪堂,一心參究,縱然到死無成,仍然以身殉道而不悔者,比比皆有。凡是住在禪堂裡的人,飲食起居生活,一律都須嚴守清規的紀律,清晨三四點鐘就要起床、盥嗽方便以後,就要上座坐禪。因為古代沒有時鐘,每次坐禪,就以長香一炷為標準,大約等於現在時鐘的一點半鐘左右。下座以後,就須行香,大家依次排列,繞著禪堂中間來回行走,身體雖然鬆散,心神卻不放逸,這樣又要走完一炷香,就再上座。飲食、睡眠、大小便,都有劃一的規定。如此行居坐臥,都在習樣,每日總以十支以上長香為度。如逢冬日農事已了,天寒地凍,更無其他雜條,便又舉行剋期取證的方法,以每七日為一週,叫做打禪七或靜七。在禪七期中,比平常更要努力用功參究,往往每日以十三四支長香,作為用功的標準,大約睡眠休息時間,晝夜合計,也不過三四小時而已,後世各宗,鑑於這種苦修方法的完美,也就興起各種七會,如唸佛七等等。他們有這樣苦志勞形,精勤求道的精神,日久月長,無疑地,必能造就出一二超格的人才。每逢舉行禪七的時期,和尚要請職擔任禪堂裡的監香職位時,也和請叢林班首執事一樣的過程,茶聚商托以後,掛牌送位,都如請執事一樣的儀式,不過送位只是送掉堂裡的坐香位子。因為重心在於禪堂。監香也有同時請七八位,輪流擔任,以免過於疲勞。禪宗雖然只重見性明心,立地成佛的頓法,並不重禪定解脫的修行法門。但是遠自印度的釋迦牟尼,以及傳來中國以後,從古至今,沒有哪一位祖師和禪師,不從精勤禪定,專志用功中得成正果的。每年初夏,便依律禁足安居三月,又謂之結夏,到了舊曆七月十五日圓滿,或稱謂解夏。所以從前問出家為僧的年齡若干,便請問他夏臘多少。所以叢林禪堂,制立如此風規,恰是佛法的真實正途,俗話說:「久坐必有禪」,這也不是絕無道理的。到了兩宋以後,許多大儒,都嚮往禪堂規模和教育方法,抽梁換柱,便成儒家理學家們的靜坐、講學、篤行。實踐等風氣了。禪堂的門口,簾幕深垂,一陣陣的飄出婀娜的爐香,當大家上座坐禪的時候,普通叫作收單,門口便掛上一面止靜的牌子,這時,外面經過的人,輕足輕步,誰也不敢高聲談論,恐怕有擾他們清修。到了休息的時一候,門口換掛一面放參的牌子,才可以比較隨便一點,普通又名為開靜。
  (4)禪堂內外的教育方法:叢林既以禪堂為教育的中心,那就天天必有常保了?誠然,他們的常課,便是真參實證,老實修行本分下事,卻不是天天在講學說法的,因為在禪宗門下,認為講習經論,那是屬於義學法師們的事,他們重在老實修行。遇到晚上放參的時候,住持和尚蒞臨禪堂,說些用功參禪的法門,或者有人遇到疑難,請求開示,便隨時說法指導,這樣就叫做小參。後世風規日下,有時住持和尚偷懶,便請堂主升座說法,這也叫作小參。倘有正式說法,在禪堂以外,另外還有一座說法堂,簡稱法堂,依照一定的儀式,禮請住持和尚升座說法,這時大都是鳴鐘擊鼓,依照一定的隆重儀式,通知全寺的僧眾,臨場聽法的。儀式的莊重,和大眾的肅然起敬,恰恰形成一種絕對莊嚴肅穆的宗教氣氛。可是禪宗住持和尚說的法,卻不如講經法師們,一定要依照佛經術語的法則來,也不是只作宗教式的布道,他是隨時隨地,把握機會教育的方針,因事設教,並無定法的。弟子和書記們,老實記載他的說法講話,便成為後世的語錄一類的書了。如果有時講解經論,又須另在講堂中舉行,對於專門講解經論的法師,便稱為座主。叢林的修行教育,固然以禪堂為中心,但作為導師的住持和尚,對於全體篤志修行的僧眾們,卻要隨時隨地注意他們修持的過程和進度,偶或在某一件事物,某一表示之下,可以啟發他智慧的時候,便須把握時機,施予機會教育,這種風趣而輕鬆的教育法,在高明的排師們用來,有時會收一到很大的效果,可能對於某一個人,便由此翻然證悟的。即或不能達到目的,有時也變成很幽默的韻事了,後世把這種事實記載下來,便叫作公案。理學家們便取其風格,變稱學案。那些奇言妙語,見之於後世的語錄記載裡的,便叫做機鋒和轉語。由此可見作一位住持叢林的大和尚,他所負的教育責任,是何等的重要,佛經所謂荷擔如來正法,正是大和尚們的責任所在,所謂荷擔,也就是說繼往開來,住持正法眼藏,以繼續慧命的事,唐、宋之間,有些得道高僧,自忖福德與智慧、才能和教導,不足以化眾的。便往往謙抑自牧,避就其位了。
  (5)禪堂的演變:元明以後,所謂禪寺的叢林,漸漸已走了樣,同時其他各宗各派,也都照禪宗叢林的規矩興起叢林來了。在其他宗派的叢林中,禪堂也有變成念怫堂,或觀堂等,所謂真實的排堂和禪師們,已如鳳毛麟角,間或一見而已,令人遙想高風,實在有不勝仰止之嘆。民國以來,研究佛學的風氣,應運而興,所以禪門叢林,也多有佛學院的成立,禪宗一變再變,已經變成了禪學。或是振衰革弊,或是重創新規,唯有翹首位候於將來的賢哲了。
  4.叢林與中國文教
  叢林的制度,顯然是中國文化的產品,如果認為佛教傳來中國,便受到中國文化的融化,產生了佛教革新派的禪宗,這事已略如前論,不必重說。嚴格地說來,佛教經過中國文化的交流,卻有兩件大事,足以影響佛法後來的命運,而且增強它慧命的光輝。第一,在佛學學理方面的整理,有天台、華嚴兩宗嚴整批判的佛學,天台宗以五時八教,賢首宗以五教十宗等。概括它的體系,這便是有名的分科判教。第二,在行為儀式方面,就是叢林制度的建立,它融合了傳統文化的精神,包括懦家以禮樂為主的制度,適合道家樂於自然的思想。而且早在千餘年前,便實行了中國化的真正民主自由的規模。它的制度,顯然不相同於君主制度的宗教獨裁,只是建立一個學術自由,民主生活的師道尊嚴的模範。
  除了中國以外,接受南傳原始佛教文化的,如泰國、高棉、寮國、錫蘭和緬甸,傳續到了現在,雖然已非舊時面目,但多少總還存有一些原來方式。可是它所僅存的生命,不過是依賴政府與民間信仰的殘餘,與叢林制度比較起來,有識之士,便不待言而可知了。和這相反的,就如北傳佛教在我國西藏,它以神秘色彩,襯托出宗教的恣態,千餘年來,卻贏得一個政教合一的特權區域,雖略有類同西洋教會和教皇的威權,而無西洋教會一樣,具有國際和世界性的組織,講政治,沒有博大悠久思想作基礎,講宗教,仍被封固在文化落後的地區。如果深切瞭解釋迦牟尼的全部教義,對於南傳佛教,和北傳佛教的兩種方式,便會知道不是他原來的初衷。只有中國的叢林制度,確能與他的本意不相違背,由此可見無論南傳北傳的佛教,都沒有像東來中土的偉大成就,這是什麼原因呢?我們可以瞭解,凡是自己沒有悠久博大的文化之民族,縱然佛光普照,它的本身,仍然無力可以滋茂長大,所以說,當達摩大師在印度的時候,遙觀東土有大乘氣象,不辭艱苦,遠涉重洋,便放下衣缽,把佛法心印傳留在中國了。
  一個文化悠久的國家,歷史剩遺在山川名勝的背景,已經足以表示整個文化的光輝,何況它的精神,還是永遠常存宇宙,正在不斷地繼往開來呢!僅以叢林創建的制度來說,它給全國的山光水色,已經增加了不少詩情畫意,表現出中國文化的風格,唐代詩人杜牧有詩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這還只是描寫南北朝以來的江南佛教事蹟,到了唐朝以後,因為叢林寺院的興盛,可以說:率土之濱,莫不有寺,名山之頂,何處無僧,所以後人便有。天下名山僧佔多」之詠了。加上以唐人氣度的雄渾,宋人氣度的寬廓,二者融會在寺院建築之中,我們在全國各地,到處都可見到美侖美奐,壯麗雄傳的塔廟,只要你翻開各省的省志,各州、府、縣的地方志,要查名勝古蹟,僧道寺院,便已佔去一半。緬懷先哲,追思兩三千年的留傳至今的事物,豈能不令人痛恨這些一知半解,妄自蔑視中國文化的人們!須知一個根深蒂固的文化,建設起來,是經過多少時間,和多少哲人的心血所完成。要想改變,以適應世界的趨勢而爭取生存,那也要學而有術,謀定而後動,豈是淺薄狂妄,輕舉妄動所能做得到的嗎?
  結論
  中國傳統文化,素來是以儒家為主流,儒家高懸大同天下的目的,是以禮樂為主道政治的中心,由於禮樂的至治,就可以實現《禮運》的天下為公的目的,但是經過數千年的傳習,一直到了唐代。才只有在佛教禪宗的叢林制度裡,實現了一個天下為公的社會。它在形式上,固然是一種佛教僧眾的集團,然在精神上,它是融合禮樂的真義,和佛教戒律的典型,」禮失而求諸野」,如果講到一個真善美的社會風規,恐怕只有求之於叢林制度了。但是也還不能做為治國平天下的規模,因為國事天下事,與叢林社會相比,其艱難複雜,又何止百千萬倍。人是一個有情感和理性的生物,無論性和情,只要偏重在那一面,就不能兩得其平,結果都不會安定人生的.叢林制度它能普及流傳,不外四個原因:第一,因為出家了的僧眾,已經發自內心的,抑棄了世事人欲的情感牽擾,雖然住在叢林裡,過的是集團生活,又是絕對自由追求自我理想的境界。第二,宗教的信仰,和發自因果分明的觀念,已經不需要外加的法律管制。第三,各人由內心的自淨其意,發為規矩,便是最高自治的原理。第四,維持生命生活的經濟制度,早已做到福利的要求,所以他們只要管自己的身心修養,其餘的一切就都可以放下了。因此他們可以做到,像儒家禮樂高最目的,和墨家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的要求,如果是普通人的社會呢?男女飲食和物慾的權利,只有日益向外擴充和發展,人事和世事的推排,相互間便有爭執,許多在學理和教育上決定是正確的道理,一到人情和人欲的要求上,便完全不是那樣一回事了,即如完美的叢林制度,他在教導以外,再沒有刑責可行,假使沒有最高道德作為依持,要想求其安然垂範達千餘年之久,絕對是不可能的事。南宋時代,杭州徑山大慧宗果禪師,與溫州龍翔竹庵大珪禪師,恐怕後來叢林衰落,便合力記述歷史叢林住持的嘉言善行,留作後世的準繩,作了一部《禪林寶訓》的書,其中高風亮節,以及敦品厲行的典型,足以與《宋儒學案》,比美千秋,如果去掉它僧服的外層,做為為人處世的修養範本來看,一定別有無窮受用,可以啟發無限天機。
  百丈禪師創建叢林以來,他的初衷本意,只是為了便利出家僧眾,不為生活所障礙,能夠無牽無掛,好好地老實修行,安心求道,他並不想建立一個什麼社會,而且更沒有宗教組織的野心存在,所謂「君子愛人以德」則有之,如果認為他是予志自雄,絕對無此用心,尤其是他沒有用世之心,所以他的一切措施,自然而然的,便合於儒佛兩家慈悲仁義的宗旨了。如果他有世務上的希求,那便會如佛經所說:「因地不真,果遭纖曲」,豈能成為千古宗師,在他當時,一般人之所以責罵他是破戒比丘,只因大家抵死執著印度原始佛教的戒律,認為出家為僧,便不應該耕種謀生,站在我們千秋後世的立場來看,如果他當時不毅然改制,還讓僧眾們保持印度原來的乞食制度,佛教豈能保存其規模,傳流到達現在嗎?禪宗最重人們確有見地,佛教稱佛為大雄,時移世變,時代的潮流,由農業社會的生活方式,已經進到工商業科學化的今天,追懷先哲,真有不知我誰與歸之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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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學原理》摭言
           
  這是二十年來一個現實的故事。當我還在台灣的時期(1979),忽然看到一本《古今法律談》的書,內容明白曉暢,很有意義。當時認為這是對唐律頗有研究的人所寫,著者應是一位中年的學者。因此問同學們,有誰認識此人,我想見他。過了幾天,曹勵鐵就陪著一位青年來看我,特別介紹說:「這就是《古今法律談》的作者勞政武。」我很驚訝地說:「你原是個青年人!有見識,有文才,如果沉潛學問,前途成就不可限量。」於是相談盡歡,才知道他在這個大時代的浪潮中,自有一番曲折離奇的經歷,現在正從政大法律研究所畢業,獲得碩士學位,從事寫作。
  談到法律,我素來也有很多感慨,認為一般學法學的人,過去幾十年來,大多不認真研讀法理學(法律哲學)。而且自二十世紀以來,我們的法律,主要是採取歐洲大陸法系的精神,幾乎完全輕視傳統,置漢律、唐律和宋、明、清的律法於不顧。甚至在另一方面,更是於法無據,於學無根,妄自建立庸人自擾的法紀而擾亂蒼生。因此,希望他能繼續努力,研讀《禮記》中的「坊記」、「學記」、「儒行」乃至「禮運」等篇的精神,配合研究佛教律學,必然大有可觀之處。
  時隔十餘年,我從台灣到美國,轉道香港。在1993年初,政武再來看我,才知道他多年以來,獨自辦政論與社會科學方面的刊物,殊感可惜,便對他說:「你卻忘了昔人所說:『聾者不聞五音之聲,盲者不見五色之美』。在這五濁亂流中,何必揚湯止沸,徒耗心力,不如立刻停止為是。」政武當時便說:「老師!你說不辦,我就停辦,這又何足道哉!」因此,反而使我對他有歉然之感,便叫他來香港。同時,他又回到故鄉——廣東開平,去辦了一個農場,為地方做些有利的事。然後又進能仁書院研讀博士學位,告訴我要履行二十年來我對他說的一句話,寫一篇佛教戒律論文。1998年8月初,他送來全部論文成稿,並附有信說:「近廿年之掛懷,五年之勤讀,一年之專心,此書今已正式印成,謹呈上。設非十九年前師指示研究律藏,根本不可能有撰此書之念頭……不論此書成果如何,均應首先感謝吾師之指引與幫助也。」我看了信,又親手接過他數十萬言的論文,當下稍一翻閱內容,實在為之歡喜讚許,立即給予嘉獎,預祝其必能通過博士學位,並認為此書乃二十世紀中國佛教律學現代化的創格首作,鼓勵其出版,我將贅附瑣言以飾戒學之旨。
  一、佛法非釋迦牟尼一期之創見
  我們如果深入研究大小乘及顯密各宗的佛學,便知釋迦所說之一代時教,本為上繼無始以來的初世,下及永無盡止的將來,亙古不變的真理。凡是徹見真理義諦者,統稱曰佛,亦號如來。過去有佛,未來亦有佛,佛法永住,法輪常轉。釋迦牟尼佛者,乃是在這個宇宙,這個賢聖劫中,無師自通,繼承此一永恆不變真理本際的人天導師。從學弟子,敬稱之為「世尊」。後世佛弟子們把他變成一個世俗宗教的教主,那是人為的事,與佛了不相干。
  二、相傳七佛有法無戒之說
  戒律之學,本為通天人之際的心理道德和行為倫理之學,亦是學佛者初學入德之門必須修持的基本。過去莊嚴劫中末期的三位佛——毗婆屍佛、屍棄佛、毗舍浮佛,以及本賢劫中的四位佛——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牟尼佛,只提醒人們自知「縱使經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的三世因果定律,遵行「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的要旨,即已至矣盡矣。可是從釋迦牟尼佛在此劫中成佛以來,由首先引度的鹿野苑中阿若憍陳如等五比丘開始,接著便有如各經典上所載佛在世時的常隨眾一千二百五十人,形成僧團。而其他在僧團以外的大眾,當然不止此數。但這一千二百五十人,起初並非都是釋迦佛親自引度的弟子,他們是比佛還早已在傳法修道大師們的徒眾,那班大師自皈依於佛之後,便把這些徒眾們一併帶入佛門。
  如年長於佛的舍利弗帶來徒眾一百人;後來神通第一的目犍連帶來徒眾一百人;優樓頻螺迦葉師徒五百人;那提迦葉師徒二百五十人;伽葉迦葉師徒二百五十人;耶舍長者子朋黨五十人,這樣共成為佛的常隨眾一千二百五十人。個個來歷不同,人生經歷不同,修為方法也都是帶藝投師,並非一致。尤其是身處五濁惡世的這個時勢中,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隨時會發生很多問題。雖然佛曾告誡規訓僧團大眾,集體修行生活,必須要做到「身和同住、口和無諍、意和同悅、戒和同修、見和同解、利和同均」的六和敬守則,但在未能證到阿羅漢道果之前,人畢竟是人,豈能隨時隨地不犯過錯。因此,僧團戒律的發生,也就同後世社會的民主法紀一樣,都是根據人們行為上的過錯,才依據事實的案例,建立起防範的條文。
  例如眾所周知的飲酒戒,起初並沒有制止。後來有人因飲酒亂性,同時犯了殺、盜、淫、妄語的過錯,故世尊便制定飲酒的禁戒。所以清初的名士鄭板橋便說:「酒能亂性,佛家戒之。酒能養性,仙家飲之。我則有酒學仙,無酒學佛。」他既不是比丘,又不是優婆塞,便可不依戒律而自行解嘲了。由這一案例,我們再來研究比丘戒和比丘尼戒的內容,便可知有不少戒律,都是因時、因地、因群體僧團中的共同需要而制定。照佛教戒學的名辭,它是屬於「遮戒」的範圍,罪行不算太重,但卻犯了不檢點,或者失誤的過錯,是可通過發露(坦白)懺悔的。所謂「遮戒」,是遮止一切行為上的失誤,避免招致普通人群社會的譏刺和誤解,有失僧伽潔身自律的德行威儀。故說佛教的基本戒律,大部分都屬於「遮戒」的規定,它是因時間和地域空間的不同,乃至配合社會人群對於道德倫理的習俗觀點,而產生防非止過的規定。
  至於在戒學的根本基礎上,它和一切世間法和出世間法的共通點相同,那就是人們所重視而厭惡的殺、盜、淫、妄語的行為,以及進而根治心理動機上的貪、嗔、痴、慢所發生的犯意,這便屬於「性戒」的問題了。在這裡所詮釋的「性戒」這一名辭,或者和過去一般佛教律師的解說稍有不同。所謂「性戒」,便是人類和一切眾生,在心理的知覺和感覺上,都有同樣的恐懼、厭惡,絕對肯定是一種罪惡的行為。也可說是所有人性和眾生共通的本性上,自然而然都認為是罪惡的作用。這是「性戒」的內涵。因此,例如在人文世界中的各個大宗教,和世間所有的道德倫理的哲學觀念,也都基本一致認為這是違反天人之際,非純真、非至善的行為,是屬於非理性的過錯和罪惡。
  三、大小乘戒學的嬗變
  釋迦世尊所制定的戒律,自世尊善逝以後,因弟子們修為的成就不同,各自見地別有同異之辯,便形成許多分門別戶的部派。這在當時的印度,由世尊的再傳弟子們所形成的各個部派之間,對於戒律部分,也便成各憑所聞、所見、所知,形成為「上座部」、「大眾部」等大同小異的信守,都自默守師傳,固執成規的不同解釋,所以便有根本說一切有部律、十誦律、四分律、五分律、摩訶僧祗律等的各別傳承。
  佛教東來,傳入中國的初期,在魏嘉平二年(250),印度名僧曇摩迦羅(法時),在洛陽白馬寺譯出《僧祗戒心》、《四分羯磨》戒本,這是中國戒律的開始。到了晉穆帝昇平元年(357),淨檢比丘尼出家,請求西域來的少數幾位高僧,最初建立出家尼眾受戒、守戒的儀式和規範。再經歷史時代和佛學經典陸續傳譯的漫長歲月,直到公元650年間的唐代,因中國佛學的鼎盛興起,也正當玄奘法師取經回國的時期,才有高僧道宣法師在終南山創立律宗,為中國佛教十宗挺放異彩。
  從此以後,佛教在中國各地的傳承,便宗奉南山律學,採取四分律作為根本,配合大乘律法,採取介於《華嚴》與密乘之間的《梵網經》,定作大小乘三壇戒學一貫的傳承,直到如今。但很遺憾,自唐以後到現在的律學大德們,很少有把戒律之學,依據佛說的經論詳加闡發,甚至依文而不解義,或者根本不通梵文、中文字義,不將戒學的持犯名辭翻譯解釋清楚,只是默守舊規,照樣畫葫蘆,把戒律內涵,幾乎變成陰森恐怖的枷鎖陰影,乃至自亦不知所云地羅織成文,隨意解釋,殊多缺憾。
  至於西藏的佛教戒法,其建立的時期,遲於南山律宗創立以後。但藏傳佛教小乘戒律,是採用「根本說一切有部」的規範;大乘律學,是採用彌勒菩薩所說菩薩戒本的傳統。這與自唐以來,內地佛教所傳承的戒學,又是同歸殊途,迥然有別。尤其自密乘教法興盛以後,別有「密宗十四條根本大戒」,以及多種「三昧耶戒」等,倘若不是透徹《華嚴》法界宗旨,和不通毗盧遮那(大日如來)的密乘奧義,那就匪夷所思而真的不敢思議了。
  在中唐時期,中國各地禪宗興盛,僧團聚眾同修者愈來愈多,因此而有馬祖道一禪師,和他的嫡傳弟子百丈懷海禪師等,擷取出家比丘等所應守戒律的精義之外,作適合於國情、配合時代社會演變的釐訂,從事農耕生產,俾達自食其力、專志修行的目的,便創製「叢林清規」,作為守則。後世統將這種叢林規範,稱作「百丈清規」。事實上,流傳到現在的「百丈清規」,乃元朝重修,有多少是當時的舊規原文,也已難能確定。而在佛教來講,當時如非百丈師徒們的創製,佛法能否在中國大放光芒,普及各層社會,就很難說了。由此可見,百丈師徒不顧當時保守派的佛教徒譏稱為「破戒比丘」,毅然做出創製決定,實在是大雄大力大慈悲的作為,非比尋常。
  後世一般研究佛教戒律和佛教宗派,大多忽略了禪宗和密宗在中唐時代,都有這種大創製改革性的經歷。猶如中國文化,自三代以下,從禮治而變為法治,然後又經漢、唐、宋、元、明、清等隨時因地制宜,變革法令律例的經過。往昔戒律學者,只知固執「見取見」和「戒禁取見」的侷限範圍,爭辯古今戒律細節的異同,殊不知世尊善逝「以戒為師」的遺言重點,在於再三咐囑出家比丘,應當師法遵行摩訶迦葉尊者「十二頭陀行」的修為,才是世尊所說小乘戒行極則的根本要旨所在。
  四、大小乘戒律的基本異同
  世尊自菩提樹下證悟法性,經過四十多年的宣說佛法,總括來說,就是指導人們求證宇宙和人生生命的真諦。基於這個目標,世尊首先教導五比丘剃除鬚髮,毀形出家,表示「離情棄欲,所以絕累」的決心。我們如果引用中國通俗的文句來講,那便是要立志做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果敢行為。人和物理世界中的一切眾生一樣,這個生命來源最大的反覆根源,就是情和欲。換言之,它所突出的行為,除了飲食之外,就是淫慾,也就是現在人們統稱的男女兩性之間的「性慾」。欲和愛,欲和情,看來是本有生命中最平常、最自然的作用。但無論在宗教、哲學、科學,甚至是任何學術上,如果深入探討,始終是無法徹底瞭解它的究竟。至少到現在這個時代為止,確是如此。由絕欲,了欲,轉化欲樂得達昇華超脫的境地,那是何等的難題,也是最難完工交卷的答案。但世尊在建立規定出家比丘和比丘尼的戒律上,第一條便是「戒淫」。它的原理,在佛說《楞嚴經》中有很扼要明顯的定論,如說:「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沙石,欲成其飯,經百千劫,只名熱沙。」「汝修三昧,本出塵勞,淫心不除,縱有多智禪定現前,如不斷淫,必落魔道。」這很明顯地說,要修戒、定、慧而求證出離物慾世間的第一功課,即須先離「淫慾」。至於它和世間倫理行為的善惡問題上,則是第二義中的事,在別的經論上,都有說到,不必具論。但佛說的淫根,在於心意識,並非指人生理上的器官,生殖器官只是身根之一而已。五十多年前,我在杭州見到一位僧人,用刀自己去勢,認為是斷除淫根的妙法。其實,這等於佛經所說出阿羅漢或佛身上的血,同是罪大惡極的舉動,是犯戒的行為。當你尚未成道以前,珍惜自身,便是孝敬父母、尊敬佛陀一樣。
  現在我們提出戒學研究,首先說小乘戒律第一條戒淫的論點,是一個非常重要、非常重大的問題。它和古今中外的心理、生理、醫理、物理學等,有極奧秘的內涵,有待高明之士再作深入研究、求證,方知究竟。換言之,小乘戒律首當其衝的淫慾問題,尚未徹底解決清楚,則於殺、盜、妄語所有連帶關係的「遮戒」等問題,就當暫置不論,來不及細說端詳了。
  但在大乘戒律來說,無論是根據《梵網經》、《瓔珞經》等,第一條戒是「戒殺」,其次「戒淫」。這又是什麼原因?何以與比丘和比丘尼戒有這樣大的出入呢?其實,佛教所說的菩薩,梵文全稱為「菩提薩?」,翻譯中文意義,叫做覺悟有情,也有義譯直稱為「大士」、「開士」。但通常喜歡用梵文原音的簡稱,叫做菩薩。假如我們望文思義來講,所謂菩薩就是「情到真時若有無」的意義,是世間最有愛心、最有慈悲心的多情種子,但他又是覺悟得道之人。如用通俗的話,稱之為「有道之士」就對了。而大乘的菩薩,包括出家比丘、比丘尼,和普通在家的居士。換言之,世尊說法,在專對比丘和比丘尼的出家之外,何以又發展出大乘教法的路線呢?事實上,佛教的大乘菩薩,從世尊住世時期和善逝以後,應由「大眾部」發展而來。大眾部眾,在家的較出家比丘為多數,只要細讀經論,便知佛經所記載的重要問答,多半是世尊和菩薩對話的集成。大乘菩薩的行儀軌範和律學,在大乘諸經,如《法華》、《華嚴》、《維摩》、《般若》、《大寶積》等經,隨處都有詳說。尤其是《菩薩十地經》,更為專輯。但南山律學,則獨取顯密之間的《梵網》、《瓔珞》等經作為戒本的定律。其實《梵網》一經,是圓滿報身盧舍那佛在超越欲界以上的色界天中所說。色界天人,對於是非善惡的分別心根株尚未淨盡,故盧舍那佛說《梵網經》時,首先提出殺戒為要,然後才有十重四十八輕的反覆解釋,這是有關天人之際進修的奧秘,難以詳論。今於欲界博地凡夫眾中,取此為準,其用意或在取法乎上,可得其中,不必從六度、四攝等行,便可取次漸修,下學而上達乎?
  西藏佛教的密乘,大乘戒律以彌勒菩薩戒本為準,以「自讚毀他」為菩薩戒行的第一首要,有關淫、殺等行為的開、遮、持、犯,都從其後。此與世尊所說大乘各經,又迥然有別。換言之,彌勒菩薩戒本對於修大乘者,必須先修謙德,首除俱生我慢的「見取見」,為第一要務乎!事實上,後世密乘行者對於「自讚毀他」的內外戒行修為,頗多輕忽,殊堪嘆息。
  五、結  論
  現在簡單扼要地舉出大小乘戒律的基本異同問題,作為學者參究修證由戒學而得證定慧的話頭,希望由此而重視戒律之學,而通達定慧圓明之果,或許有用。至於「性戒」的定義和內涵,「戒相」與「無相戒」等的義辨,恐增文繁,就不多說了。但總結佛法的戒律原理,最好能深入經藏,精心體會中國佛學「三聚淨戒」的攝受內涵,是為要中之要。首先要從一切內外行為的律儀上,修習身心,達到莊嚴聖潔的儀相,這是第一「攝律儀戒」的要義。隨之從「四正勤」的基礎上,進修一切善法,超越天人勝果,這是第二「攝善法戒」的道理。但說理容易,實修方知其難能可貴。同時並進更為重要的是無論修小乘或大乘的戒行,應隨時隨地,事事處處,要對世間社會眾生,做到有利有益於他的行業,這是第三「饒益有情戒」的佛法終究目的。
  我本妄人,豈敢肆論戒律。溯自公元1945年秋,於成都大慈寺萬佛樓中,時因特勝因緣,蒙貢噶呼圖克圖上師,親授內外顯密諸戒以至於今,勿匆五十餘年間,了無一法可得,前修已渺,後學寂寥,尤於戒學,從來不敢造次輕議。究其實際,無論大小乘的戒學,統為治心。萬法唯心,一切唯識。一切凡夫眾生,在起心動意的一念之間,即具八萬四千煩惱。一有煩惱惑業,即有是非善惡。當起心動念於是非善惡之際,即有抉擇,即生戒相。故於起心動念的戒行而揀辨相數,豈只「三千威儀,八萬細行」而已。若據條文而爭辨戒相,此為修習「資糧位」至「加行位」趨向「究竟位」的必要熏修功行,學者務當慎重護念為是。
  今因昔年與政武一言,而促成其說戒之文,故不惜眉毛拖地,摭拾蕪言,以應信諾,蓋亦自當懺悔云爾。
  戊寅冬月一九九九年一月元日於南海寓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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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一九六零年
一九六二年
一九六三年
一九六五年
一九七五年
討論報告
編者的話
  本書編輯的完成,首先要感謝淨名學舍前期同學們的惠賜。他們留給我們從錄音帶整理下來大部分的記錄,以及各人零星片段的筆記,使我們從斷簡殘編中窺見二十年來斷斷續續的禪七景象,與懷師的開示講解。這些記錄,久已被懷師所廢棄在故紙堆裡,認為是不值一提的剩語,但卻是我們後期同學們所珍視的語珠唾玉,得之如獲至寶。因此,盡心查對整理,極其可能的保留原狀。
  本書現在能夠呈現在諸位面前,說來也頗不容易,除了前期同學們的記錄心血之外,我們又花了半年的時間,才編輯完成。但在出版付印之前,當然先要呈遞懷師,請求准許出書。而懷師仍然認為不可。原因歸納為下列五點:
  (一)來台灣二十多年,雖然情非得已,主持了七八次的禪七,但並沒有真正提持禪門宗旨。如果把這些記錄,當作傳統的禪宗法門,反而變成以盲引盲,容易誤人,此其不可者一。
  (二)每次參加禪七同參,大多數開始並無佛學影像,更無學佛的基礎。而且來自各界各業,年齡、性別、學歷、經歷、思想、興趣、種種不同。甚至多為好奇心理,或為帶藝投師,已經修學一些道家方術、密宗等法門,統統都不一律。故懷師所開示講錄,觀機施教,不免很多駁雜旁蕪的講話,容易產生流弊。三祖所謂:「才有是非,紛然失心。」此其不可者二。
  (三)宗門風格與宗師授受作略,由唐宋元明清以來,一變再變。例如南宋以後,參話頭之風頭起。清初以來,打七之風大行。日本臨濟宗的末流,以參公案為主;曹洞宗的末流,以默照為尚。是非紛紜,莫衷一是。懷師為現代人,用現代的方便設施,似皆大相逕庭,容易發生人法意見。此其不可者三。
  (四)宗門自南宋以後,大慧宗杲禪師、揚州田素庵居士,皆喜手執竹蔑接人;懷師在禪七時期,常用香板作為主七的方便。可是有些學人,已經學習用香板的皮相方便來接引初機,這一香板子禪,實在流弊太大。此其不可者四。
  (五)現代學術思想,茫然紊亂。佛門派別意見,更如水火之不相容。懷師二十多年來,雖然沒有閉門謝客,但深自韜晦,與諸方從來不通往返。直到目前為止,足以入室盤桓的友人,仍然寥寥無幾。然而愛惡不同,引起別人太多的煩惱。如果此書問世,更成話柄。禪非禪,道非道,恐怕使別人帶來更多的嗔恨,何苦多此一舉。此其不可者五。
  儘管師意如此,但我們的編輯工作,雖說不是晝夜辛勤,至少絕未懈怠。因此,改變了懷師的初衷,最後終算付之一笑。我們便以笑罵由他笑罵,高興自我為之的心情,決定了付印。
  不過,有一件非常抱歉的事,就是對諸位曾經參加過禪七的同參,問答對話,以及當場事實,儘量保留原來情況,但都不敢直用本名。因為事先並未徵得同意,所以只有以姓氏為準。而且懷師向來謙虛,認為大家都是朋友,並沒有一個真正的學生,所以我們也不敢擅自做主。因此,在此特致歉意。讓我們套用一句俗話來說:敬請原諒。
南師懷瑾禪七講錄彙編
  時間: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至二月二日農曆歲次甲寅十二月十六日至二十二日
  地點:台灣省高雄
  記錄:古記
事前講話--元月二十六日(農曆十二月十五日)晚間
              玩馬戲之喻
  諸位,我現在先報告這次「禪七月籌備經過。這次的禪七可以說是非常的偶然,也可以說是非常的不偶然。過去有很多次的禪七都在北部---台北、北投這一帶舉行。以前在大陸上,則有很大的規模。在此不說了。
  我們最近發現沒有辦法打禪七(打是虛字)。因為沒有場地,所以,只好馬馬虎虎,大家湊合攏來打坐。往年都是在農曆正月初二到初八,七天。
  今年,有位劉居士跟我講了好幾次,要發動打七。一方面是她自己曾經參加過禪七,承受到佛法的利益。另一方面,她有個動機想為大家,就好像自己吃了好吃的東西,也希望人家嘗嘗。第三個原因是為了她的一位朋友陶小姐。所以她要求我打七。她前後講了許多次,我始終不讚成。第一個是因為沒有場地。第二個是所謂打七,就是我在玩馬戲(各位七天以後或許可以看出來)。我就是馬戲團的猴子。而且是在賣命,七天下來,精疲力竭。每年打七完後,我都要疲病一場。這種事情不干了,老了,不玩這條命了,也不想演馬戲了。
  去年十月,我到這裡來演講,發現大悲殿裡還可以用來打七。回去以後,就跟青年同學偶然漏了這個消息。劉居士就抓住這個話。可惜大悲殿在高雄,若在台北就好辦了。高雄那麼遠,誰去啊?而且,大悲殿是個大道場,給我們打七---那要「關門閉戶掩柴扉」啦!我說那不能辦。她說只要您答應,和尚那裡我們會磕頭求他。後來,她天天逼我,我被她逼得沒有辦法,就說:「好嘛!你去辦嘛!」她走了以後,我告訴年輕的同學們:「她好囉唆!把她打發算了,騙她一下。」結果,她不受騙。後來,找到了和尚。和尚大慈悲,滿口答應。而且說:「最好了,你們到這裡來,要怎麼辦,就怎麼辦」。這麼一來,我推不掉了。自己搞了一個圈自己套上。所以,就搞成了這一次的打七。
  起初我就講,絕對不准漏消息。一漏消息,在台北要參加的,幾百人也有的。如果你們山上再一漏消息,幾百個人看一個猴子在玩,這個受不了。原來預定在台北最多三十個人。結果,封鎖消息,也有五十多個人。這次,和尚也幫上忙了,也沒有透露消息。最後湊合起來,一共一百多人。
  在表面上看起來我是嘻嘻哈哈的。其實,我的心情非常沉重。為什麼沉重呢?在這七天當中,不像普通的學校,也不像一般的訓練。諸位的身心性命---生理的健康,心理的平安與寧靜,甚至於希望在這七天中有所成就,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個生活上或身體上的小病痛,我都要挑起責任。當然,並不是諸位要我挑,而是負責打七的主持人的責任所在。所以,過去我打七就像帶部隊一樣,和大家睡在一起。而且,我半夜還要起來,看看每個人睡得好不好,若有什麼不舒服的,馬上作準備。
  所以,這次的因緣,發動者是劉居士,成全者則是和尚。和尚的確大慈大悲。尤其今天到這裡一看,我早就想到了,這的確給他們找麻煩。今天看到你們諸位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已經忙了好幾天了。到現在為止,可以說已經忙出了一點頭緒來。以上所講的是事務性的報告。
  我們這次參加打七的,半數是出家人,半數是在家人。在家人的年齡從十幾歲開始,現在我還不確定,可能從十三四歲開始(還有兩位小朋友要來,可能是來玩玩的)。一直到七十幾歲,男女都有。就教育程度而言,從小學一直到博士、當大學教授的都有。職業,黨、政、軍、經、士、農、工、商各界和外國學人等。還有出家的同學們。你們所填的資料表,我都看過了。在我看來。你們的身體都不太健康,至少比我差。雖然我的年紀比你們大,可是還比你們健康。要如何使你們的身體健康,也是包括在這次打七的目標以內。那麼,在年齡、職業、教育程度差別這麼大的情況下,與歷年打七的方法又要不同了,又要變了。我的方法是沒有一定的。號稱為禪宗的打七,你們不要上了我的當。我才沒有禪呢!騙諸位來玩玩,耍七天把戲給你們看看,這是有的。若說一定有什麼道,我自己都不知道「道」在哪裡。不過呢!至少可以幫助諸位向「道」這個路上去找。
   打的什麼
  那麼,所謂的「打七」是什麼意思呢?「打七」這個名詞,打是土話,沒有意思。打七就是七天用功。我們講慣了,就叫「打七」。好像打坐,有很多人跟我講最近「打」得很好。明明是坐得很好,硬是要講「打」得很好,不知道是打誰?這個「打」是虛字,但是一般人喜歡用虛字,就說「打」得很好。後來,我就把「打」和「坐」分開了。有些人愛打牌又學打坐,我就問:「你打得好?還是坐得好?」打是打牌,坐是打坐。你千萬不要說打得很好,我還以為你在打牌呢!打七就是拿七天來用功做功夫,號稱「剋期取證」。打七就是剋期取證。釋迦牟尼佛當年在菩提樹下,發誓若在七天之內不成道,不離此座。不成道的話,坐死算了。打七就是傚法本師釋迦牟尼佛的這種精神。並不是來這裡好玩的,不是來這裡吃幾個素包,吃幾餐素菜的。在山下葷菜吃多了,哎呀!素菜很好吃,多吃幾碗飯。那不是打七,那是「大吃」也。
  那麼,後來禪宗在什麼時候興起「打七」的呢?在中國唐、宋以後,禪宗流行。在禪宗的叢林制度下設有供修行的禪堂,大的禪堂比這個大悲殿還要大,可以容納幾百人;小的很小。經過幾十年打坐參禪,還不能悟道。因此,每年到了冬天最冷的時候,發動「打七」。在七天裡,晝夜不停的用功,捨身行道,非要找出一個東西來不可,這是禪宗打七的開始。
  所以,打七是非常嚴肅、非常嚴重的事,並不是好玩的。而我們今天的打七呢?有些人對於佛法半個鐘頭都沒有學過。打坐呢?半個鐘頭都沒有坐過。打牌倒是有經驗,打是打過,坐是沒有坐過的。而我們今天要舉行「打七」,你看怎麼辦?
  過去在大陸上打七,禪堂的建築是古式的,進去以後,使人的心理很安定,但是空氣不流通。一到了打七的時候,叢林裡所有的修行人都來參加。為了加緊用功,一天吃六七餐。這時候,不「過午不食」了。儘管吃,三餐之外,還有點心。吃了好用功。有些外面來的雲水僧聽到打七,趕緊擠進來。進來幹什麼?一天有七頓吃的,包子、饅頭、面。吃得打坐的時候,上面呃--打嗝,下面嘟--放屁,哎呀!那個禪堂坐了一兩百個人,上打嗝下放屁,那真是「五味俱全」(哄堂大笑),腿痛得冷汗直流,也不敢動。到處都有拿著香板的監香,隨時走動。雖然不正式打你,也碰你一下。那真受不了。後來我不叫它打七,吃它「打氣」,氣死了的。老和尚拿著香板到處轉,七天裡難得跟你講些什麼。我這個打七,明天你們就知道了,我是在賣命的。禪堂裡的老和尚難得出來給你開示一下。他老人家高興,晚上出來坐在上面。「這個法門啊--誰是我啊--羚羊掛角無蹤跡,一任東風滿太虛。下座!」這就叫開示。我說這是打七嗎?這是氣死人的。這種教育會教育出人來,我不信。行香的時候,目不斜視,儘管走路,好幾枝香板一起打下來,哆--站住。那個聲音又不好聽。哦!你當心哦!明天我那個香板拿在手裡,你會害怕的哦!我絕不在地上拖一下,幹什麼嘛!沒有用。我是香板硬是打下來的哦!說不定就打在你們身上,不是有意打你的,這是說笑話。這是我當年看到的打七,我說這不是糟蹋人嗎!後來,我就瞭解了打七的這個法門太好了,七天下來,無論什麼人,多少總有點成就,有點心得。如果這樣的教育學教育不出人來,那還像話!不過,方法的確要改。尤其房子的建築要改。像我們的大悲殿,上面的窗子一打開,你們再打嗝放屁,我也不怕了。但是,你們要注意哦!大悲殿裡有一萬尊菩薩,有時候要客氣一點啊!實在忍不住,菩薩慈悲絕不責怪,這個東西沒有辦法,這是生理問題,千萬不要像學道家的人,連屁都不敢放,怕放了屁,會把元氣漏了(哄堂大笑)。有一個學密宗的,硬是忍著不放屁,搞得面黃肌瘦。我說這不得了啊!這是大便中毒啊!瓦斯中毒啊!這是不可以的。我們的打七也是禪宗的打七,精神和原則與古老的是絕對的一樣。方法不同,方法隨時在變,我幾乎沒有一次打七不是因對對象而變的。這次要怎麼變,我現在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等到明天,香板一拿到手上的時候,只好求菩薩幫忙,菩薩叫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現在心中真的沒有主張要怎麼辦,沒有妄心去想,這完全是要由真心流露出來。
  自從禪宗的打七興起以後,中國各地的佛教都興起了打七,唸佛的打唸佛七,念觀世音菩薩的叫作觀音七,什麼七什麼七,七七八八的,多得不得了。這些都是由禪七來的。禪七的精神是如此。所以諸位由各方面來的不同,有些是我的朋友,是我哄他來,引誘他來的。事實上,不是引誘他,而是為他好,如此人生一輩子,如何求得安身立命之處。功名富貴一切世間法都是靠不住的。這句話諸位年輕人說不定講得比我好。但是,說老實話,你們還不曉得世間法真正靠不住,自己沒有在裡面打過滾。像我們是滾過來的,世間法真是沒有道理,不學佛也空掉了。那麼,在這一百多個人中間,有些是來試試看的,有些年輕人聽到禪,是來玩玩的。甚至於有的學佛學了幾十年的。問我說沒有參過禪,沒有參過話頭,怎麼辦?哦!禪宗一定要參話頭不可?莫名其妙!都是不懂。這一次的打七是禪宗的打七,但是不一定是參禪參話頭。為什麼呢?不管你是唸佛也好,參禪也好,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自己如何見性,自己如何成佛。
  諸位今天到這裡來參加禪七,在這七天之中,一定要萬緣放下,而且要拿出一種精神來, 有受騙的精神。我先告訴大家,我是個大騙子。「這個傢伙到底騙些什麼東西?老子偏要摸個清楚。」要有這種精神。在這七天裡,只有我對,沒有你對。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禪堂裡不准抽煙。在禪堂裡,我說你要怎麼樣,你就得怎麼樣。所以,我要求各位,要以上當的精神來準備受騙。人生一輩子哪裡不受騙?你上了當,自己都不知道。現在我告訴你,我是個大騙子,希望你瞪起眼睛來受我七天騙。這是好漢才做得到。你要有本事肯受七天騙才行。
  這是什麼道理呢?佛經上有這麼個故事。有個大居士學佛很誠心,自己想成道,就常年在家裡供養了三個法師。有兩個是真得道的羅漢,天天給這家人講經說法。有一個是騙飯吃的。因為三個都是出家的,,另外兩個朋友看他蠻可憐,所以帶他出來。這個就在那裡混,混碗飯吃。有一天,這兩個羅漢故意開他一個玩笑,不是故意要害他的。就說我們兩個走半個月再回來,看他怎麼辦?居士家中天天晚上有師父替他們講佛法,已經好久沒有聽了,看他又沒有走,就請他來講。他也沒有辦法,都是供養的法師嘛!沒有辦法,只好上座。一家人就跪在下面等。好久好久,他在上面被逼得沒有辦法,他就叫「苦啊!苦啊!」他是講不出來的苦。下面人一聽,這個師父才講得好,簡單地告訴我們人生苦啊!苦啊!這個師父真講得好。再等,這個師父可能還有好東西。他看看下面都不動,又叫「哎呀!真苦啊!我的天啊!苦啊!」大家給他叫了幾聲苦,可真悟道了。悟道以後,有了法眼,一看,哎呀!原來這個師父還「莫宰羊」(不知道--閩南語)呢!他還是個混飯的凡夫呢!我就是那一個人,你們只聽我叫苦,在聽我叫的中間悟進去,大家都有好處。我的確沒有道。我也是跟著大家到山上來,騙頓素菜吃吃。(眾笑)
  所以,諸位既然來到山上,在這七天以內,無論如何一定要萬緣放下,天下沒有丟不開的事。我家裡才丟不開呢!我只有兩個小孩在家,家裡沒有人照應。我那個小孩還想跟我來,我說不可以,你要幫姊姊看家。我也丟不開,我也有很多事。我都舍命陪君子,丟開來陪你們玩,有什麼丟不開呢?假如昨天死了,看你丟得開丟不開?天下沒有丟不開的事。要拿出這種精神來。不要以為是來參加我南某人的打七,換句話說,要我耍七天寶給你們看呢!這是諸位要注意的。
  至於作息的時間,請林居士為各位報告。等一下報告,現在時間還沒到。
  在生活起居方面,給大家分了組。每一組有一位稍微有過經驗,曾經參加過打七的人,為各位服務。所謂服務者,就是人多了,我照顧不過來,現在有一百多個人,我又沒有三頭六臂,所以只好分發出去,請他們照顧你們。若有小問題,可以找他們。大問題可以來找我。至於分組的情形,事務性的,等一下再報告。
  在這七天中用功的方法,明天早晨再慢慢帶領大家,不管諸位是學淨土的也好,學密宗的也好,學禪的也好,我向來都是帶領大家老老實實的用功,如何打破自己生來死去之疑,如何找到自己身心性命之根本所在,拿禪宗的術語叫「明心見性」。能不能明心見性,那要看你們諸位了。我只是在上面叫「苦啊!苦啊!」的法師而已。
  另外在每堂坐三十分鐘以後,有所謂「行香」。也就是經典所說的「經行」。行香的時候,大家下來繞著這個大殿走,邁開大步走,兩手甩開,眼睛看著前面。在行走中間,我會打香板,「啪」的一聲。現在我先打給你們看。否則,明天你們嚇住了,那我怎麼辦?「啪!」就是這樣,聽到了吧!你看!我打還會跳起來,又跳回我手裡來。聽到了香板響以後,你們就停在那裡,站著。這些話先向諸位交代,香板也給諸位看過一下,香板是不會打人的,放心吧!現在,大家可以回房休息了。
         公元一九五五年
附:基隆七堵龍潭山法嚴寺禪七法會拾遺記要
  禪門正法,寥落久矣,況當此浩劫,人心向背,端賴知見邪正為系。同參五六人,乃發心向道,求覓大匠鍛鍊,辦此一片心身,投於爐鞴大冶,期以火裡蓮生,摸著自家巴鼻。去秋追隨善知識懷公居士,入觀音山凌雲寺,結集禪七一次,方欲坐斷孤峰絕頂,向萬丈軟紅中拖泥帶水去也。不意根鈍德薄,略認門頭戶口,未返歸橈。爰於今春,與張,魯二居士,又復發起,再事結集禪七一次。眾聞歡喜,踴躍參加,共得十八人。於三月十二日(即夏曆二月十九日)至三月十九日,入七堵龍潭山法嚴寺行道。借寶殿為選佛場,期心空及第而歸。奈何金針暗度,枉費郢匠之鉗錘;頑石無靈,空負維摩之妙手。去是本人,歸仍故我。事過如鏡花水月,而欲留其空花蹤跡,除編印同道名錄外,乃攝影兩幀,以資紀念。雖撮空捉影,而妄亦同真耳。禪七期中,同參偶有所發,或唱而為言,或緘口默契。爰於有偈者,抄集附志(遺失--編者),以征他日打破漆桶時,啞然失笑,方知自家話柄,落在窠臼,事為同中說異,原不足為高明道也。至若開示法要,容俟後補。此志。
  乙未孟春下浣 談而群 謹志
         懷師覆函示要(三月二十七日)
  來書之言,足見治心較有進步,心平氣和,為工用上之基,長養平和之氣,儒者謂之中和,理學家之造論詣,大抵止於是矣。觀來書所言,以此曠觀佛法之極,實似是而非也。心平氣和,猶限於形器,形器之內,安止本位,動靜有方,歸藏至善,小儒所宗。若外此形器,會萬物於己,動隨萬變,定外乾坤,心空無念,氣自寧寂,無念無空,動靜若一,一亦不著,不著無物。終非形器所囿,自撥於三界之外,不離人位之中,則佛法之所宗。居士稍得心平氣和,即謂道之極則,仍是差不多先生,且仍是得少為足,安得已免此過哉。如云:學問深時意氣平,能至於此,亦可嘉矣。意即心也,然則止能認得意識,尚有賴耶根本,如何撥楔?參!參!古人云:士別三日,刮目相待。與居士別三日,當以本色鉗錘相待,不然,狂心終無歇時也。
附:某居士返台中三日後來書摘要(三月二十五日)
  心平氣和即是道,內無一法要得,外無一法可見,心平則國土靜,佛國莊嚴,佛與眾生,同一毗廬性海,亦名和光同塵,心性一如,心者自性毗廬遮那佛,性者眾生相是,百界千如,各如其如,如者平等心是,心平則虛空為座,有情無情,皆演如來無上妙法。學佛勿向希奇高深中求佛法,但能於二六時中,心平則佛法現前,故諸佛菩薩示現眾生相,而不異於眾生,而得自在身。眾生著意求佛法,不了自性,閱盡三藏十二部經,為知見纏縛,如蠶作繭,纏縛轉深,但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亦堯舜,堯舜亦我,了無差別,是以如來婆心,大嘆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心不平則隨萬境轉,心平則佛魔一如,百界一如,遠離顛倒妄想。故雲是法平等,無有高下,諸佛菩薩聲聞緣覺修羅六道眾生,同一性海,一時具足,故雲不增不減,不垢不淨,有一眾生起嗔障貪愛,即是自性眾生未度,故外見諸非,心有染淨,若了自性,不起善惡;善惡了了分明,即是無差別中,了知差別意,於差別中,了知無差別意。眾生與我性海一如,是以無佛可成,無眾生可度,是名摩訶般若波羅密多。
           片段殘記
      時間:一九七二年一月一日至七日
      農曆歲次辛亥十一月十五日至二十一日
      地點:台北市蓮雲禪苑四樓
      記錄:古記
  (啪!)
  你的禪就是這一板子。不要放過這一板子。
  「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這只給你漏了一點消息,還沒有講完。由這個地方體會進去,你就可以瞭解「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也可以瞭解「生滅滅已,寂滅現前」。
  何以叫作「幾度賣來還自買」?何以叫做「為憐松竹引清風」?嘿!不要起妄想。要返照自心,在心地上去體會。我們現在站在大殿裡,儘管是晚上,外面的境界還沒有下午那麼清靜,你看多亂啊!你返照自己內心看亂不亂,內心跟外境一樣的亂。哼!「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要從這個地方去體會,才可以說是「打七」、「參禪」。
  參禪究不究竟呢?古人說參禪參不通,還是按部就班慢慢來吧!這一生沒有了生死,還有來生,來生再不了,永遠沒有來生,就如日子一樣,永遠有明天。禪宗講「頓悟」,只有現在,沒有明天,沒有未來。現在就要了。如金剛王寶劍,魔來斬魔,佛來斬佛,佛、魔一概放下。這才是真正佛法的精要。
  剎那之間,馬上又妄念紛飛,又跑掉了。野鴨子飛過去了。跑掉了嗎?沒有,依然在此。
  誰是我?我是誰?越找越糊塗啊!本來無我分明在。注意哦!有個字要注意,本來無我分明「在」。無我之中更有誰?
  釋迦牟尼佛說法四十九年講無我,乃至我們的孔夫子也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無我,你問他看看,你無我,何以能夠說法?若說有我,常樂我淨,常樂我淨也不是空,那不是玩弄自己?年輕人講得很對,非常簡單,這是我呀!我就是我嘛!說起來好像蠻簡單,我就是我。你哪裡有我?處處無我。
  我告訴你,變化的不是我,你經常變吧!每秒每時每天每月都在變,從小變到老,這個色身當然不是我,這個是臭骨頭、臭肉,不是我。那麼,你說「我思故我在」,這個思想、思維、感覺馬上就跑掉了,而且,很可憐,我應該是主人,但是,卻做不了主,外界的環境一變,思想就變了。一切感覺,思想在變化中,沒有「真我」,真的我何在?能感覺、能知覺、能思想的,那個上面即不男也不女,即不老也不少,那個本來要找到。所以,叫你不要散亂,莫妄想,把這些不能做主的思念、感情、思想一概都丟掉,丟完了,乾乾淨淨,赤裸裸的,忘記了身體,忘記了一切的,有一個靈明自性,這個自性就是百丈的「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洞山悟本怎麼開悟呢?臨水照影,要走過溪水,把鞋子一脫,太陽一照,把自己的影子映在溪水裡,他悟了,作了一首偈子:「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這個他是誰?就是你的妄想,若從思想上去找這個東西,你完了。思想,感覺等等是我們真我的影子,所以說「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我們的什麼思想、境界,這些都不是真的我,我今不是渠。渠今正是我,但是這些思想、境界等等,卻都是「我」的作用所變現的,也就是全波是水,全水是波的道理。莊子說,我夢見變成蝴蝶的時候,就不知道我是莊子了。當我夢醒的時候,我不曉得到底是我變成蝴蝶,還是蝴蝶變成我。到底我是夢?還是夢是我?到底夢中是真的?還是現在是真的?人生一大夢,天地一大夢,事事皆在夢中。你若說夢中沒有意思,那你就錯了,沒有智慧。我以前有一個朋友蠻有意思,我說你不要糊塗,「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不易醒。」他說,你這樣講不算高,我給你改一個字,「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不願醒」。哦!有道理!有道理!假如世間的人都是好夢由來不願醒,那又有什麼辦法?香板打一萬次也打不出半個來。
  這個大有道理喲!必須要把這個真我找出來,才不辜負打七,找到了沒有?究竟是有我?無我?空?有?真?假?
  沒有把生死置之度外,對外沒有放開,身心沒有放下,不容易找到「真我」。而且,你們心裡嘀咕著,已經三天啦,怎麼還不悟?這樣的話怎麼悟得了?趕緊放下,管他悟不悟!管他懂不懂!就是那麼放下用功。香板會告訴你到了沒有,就是這麼辦。打七要把這個心打死,大死以後再大活一番。所以,古人說:「懸崖撒手,自肯承當。」要有這個氣派,要自己去肯定,靠自己活下去。「絕後再蘇,欺君不得。」非要大死一番,才能大活。可不是叫你去自殺,叫你雜念、妄想、善的、惡的念頭一概丟下來,忘光了,才能大活。這個時候才能大悟。現在,各位把身心放下,好好用功。
  現在,話又說回來,給你們講身體。叫你們好好打坐慢慢熬,到現在已經熬了兩天多了,你們的身體已漸漸恢復健康了,已經軟化下去了。身體軟化。不是肉軟了,骨頭軟了,而是身心的氣脈軟了。加上吃了兩天半的素,腸胃裡也給你換一換,清理一番。因此到了今天有什麼情況?你們的身體我都爬進去看過一番。看了以後,曉得你們大部分的身體氣脈正處於將發動未發動之間。因此,你們現在的心理受到了影響,精神已經比以前統一了。你們以前雜念、妄想亂飛,不曉得,看不見。現在,可以看見了,曉得了。雖然看得見,制不住,但是,比較寧靜歸一了,你們就到了這種程度。慢慢寧靜一點了。但是,這一點寧靜,還沒有達到「知止而後有定」的止的境界。在這個境界裡,有些人因為本身的業力不同,感到煩悶,有的人感到身心愉快,有的人感到空空洞洞的現象,有些人感到打轉。這都沒有達到專一。現在不是給你們講禪嗎?要使身心健康有進步,必從禪定入手,做到思想念頭專一。專一就發參話頭,把話頭當念頭來揉,把雜念妄想揉成一團,揉成專一了。專一以後,身心絕對地清淨了,然後,身心放下。然後,再把那專一之念也空掉,就到了。現在,你們妄想念頭都專一不起來,那是妄花功夫哦!到了明天只剩下三天半了,時間不多了,好好用功。走!(啪!)
  不要忘掉這一板子。就是這樣。那麼就身心放下。上座。
一九六零年
  時間:一九六0年一月二十九日至二月四日
    農曆歲次庚子正月初二至初八
  地點:台灣省陽明山新北投居士林
  記錄:芳記
  第一天--農曆正月初二
    (禪七於上午十點二十五分開始。開示、上香。)
  唯願大眾收拾身心,加緊精進。上香讚:
  第一柱香:供養十方三世諸佛,供養禪宗歷代祖師,及得法恩師。
  第二柱香:供養一切眾生,消災滅難,天下太平。
  第三柱香:供養法會諸位,早證菩提,濟生利世。及當今護法離苦得樂,消災滅難。
  禪七用意在剋期取證,以求明了生命之真諦,生死輪迴之原因,進而超越生死。務必發勇猛心,一心不亂,晝夜行道。因眾生不易證道,禪宗祖師乃開方便門,集體舉行禪七,請善知識開示指引,各人自行照顧自己。後世之有彌陀七、觀音七等等,均由此而來。
  大眾中有修氣功者、煉道家功夫者、為身體者。現在一概不要用,一律放下,提一句話頭:「我是誰?」或「我從何處來?」不得作分析,不得下註解,不得用經典作演繹,只問「生從何處來?死往何處去?」只單提一念,不得分心妄想。
  (十點三刻開始行香)
  兩手放下自然擺動,頭勿低視,單提一念,大步行進。照顧話頭,單提一念。一切放下,乃至行走亦勿著意,即是勿注意身體。耳不旁聽,目不旁顧,「誰?」「誰?」(啪--!香板著地。止步。十點五十分。)
  香板一響,汝等均已止停,此為何事?倘思而知、慮而得,此乃鬼家活計,非真正悟得,故必須參。參要真參,悟要實悟,一切聰明計議均用不著。
  (十點五十五分行香再開始。十一點整上座。十一點二十五分下座。)
  上座時鞋子應端正置於座前。
  (十一點三十分行香到三十五分止)
  「此是何物?」能聽能行者是誰?勿擔心空氣流通問題。黃龍南禪師曰:「要如靈貓捕鼠,目睛不瞬,四足據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誠為最佳之囑咐,故鬚髮起懇切心,專誠參此話頭,一定要發明生死大事,非講功夫,亦不論身體氣脈。此為禪宗心地法門,一切唯心造,倘不了此心,而專注身體,是為心外求法,即為外道。(眾中有人打妄想,師不望而知,隨即喝道:)單提一念,勿妄想!
  何謂妄想?即想其他雜務瑣事。話頭妙用,未悟者可令汝打破漆桶,當下大悟;已悟者更應參,則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縱然此生不悟,則抱定一句話頭,此生既盡,則天上人間隨意寄居,來世出頭,遇善知識,一點即破,聰明智慧勝前。此七日中,無行動自由,勿辜負自己!
  (下午一點整開始行香)
  達摩西來一字無。今能行能聽者誰?若修即有,不修即無,則修成終會壞,如何是不壞之道?提起一句話頭。此行者是誰?聞聲而止者又是誰?用「心」去看,不要用眼看!必須明此父母未生我前,我在何處?死後是否尚存在?古人為法而忘軀,長慶坐破七隻蒲團。今人時當末世,請之不肯,哄之不肯,實至難矣。諸君來此,一切安排定當,食住不必勞心,正好用功!
 (一點二十二分上座,十分鐘後開示----)
  不得落於昏沉。(越五分鐘,師又云:)不得昏沉!此要昏沉者又是誰?昏沉時汝能參否?
 (一點五十八分出靜,搓手揉臉。兩點整,再行香。五分鐘後,開示--)
  坐亦禪,行亦禪。行住坐臥為人生四大姿態,用功之人,於四大威儀中均在參,無放逸之時。古人云:「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生。」又云:「下得死功夫,方可生佛國。」故切下功夫,妄念生時「肉包子打狗」--「誰!」即可止。欲得不生不滅,「欲要人不死,須得死個人。」此非教汝自殺,乃教汝打死妄心。高峰向雪岩欽問道,雪岩劈口就說:「誰教汝拖個死屍來?」故此七日須教你做個活死人。然又不可住於空空洞洞上。連話頭亦甩了,須知住在空空洞洞上,猶有境界在,此住在空空洞洞上者又是誰?參!
  (二點十三分行香)
  快走!如走馬燈相似!
  (即時跑香約三分鐘,忽地香板一拍!)
  六祖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不對!何故?今又會坐,又會走,又會跑,是何故?我今曰:本來無一物,不怕惹塵埃!此亦不對!不相干。曰:提起一念。至於真正跑香,須在大殿,快步緊跑,連命都跑掉,陰風慘慘,非為汝等如此小跑也,誠屬四川小駟。(哄堂大笑)
  (禪堂規矩,淨手後再上座。)
  單提一念,勿打妄想。坐時,面帶笑容,神經放鬆,則不致緊張而引起身體動搖。文光!注意念頭,勿注意身體變化。外面放爆竹,亦不理會。
  若干人坐三十分鐘腳腿即麻,其兩腿酸麻使吾人不能得定。誤人平生是雙腳,浪蕩江湖是雙腳。
  「羚羊掛角無蹤跡,一任東風滿太虛。」諸位懂未?大慧杲主參「無」字,趙州謂「狗子有佛性也無?」曰:「無。」今已參「我是誰」兩個鐘頭,尚無人開悟,今廢去「我是誰」、「唸佛是誰」等話頭,改參「無」,一路無下去,無亦無!倘有人堅參「我是誰?唸佛是誰?」亦可!然古來多少祖師參「無」開悟,我今只變到此處,不再改變。大家提起正念,一路大步向前趕「無」!
  現在大家都在走,何得認無?此非與汝等討論有無之無,亦非相對論之有無,乃教汝等單提一念「無」。有人認為自己曾參加過禪七,略懂規矩,然而我實無定法,我即是法,因人因時因地而異。文殊謂:「大唐國裡無禪師。」人問:「諸方尊宿,盡聚開化。為什麼卻道無禪師?」曰:「不道無禪,只是無師。」我今無定法,但依我法即可得度,然我話是毒藥,不可食;但不依我話,即不得度。打禪七前,有人問規矩為何,今諸位已見之,規矩即是如此。
  (下午三點二十五分進點心,略休息。三十五分上座。四點七分開靜。)
  此堂坐香情形較佳,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各位加緊用功。照顧話頭。「無」!
  (四點十二分行香。四點二十分停。稍靜片刻,師問聶居士:)
  你心中是什麼?(答曰:沒有。)
  本來是沒有什麼,倘有煩惱,亦是汝自己裝來。每人均本來自由自在,觀自在菩薩,汝等見否?觀世音菩薩正在招手,叫汝來也!提起正念,勿自己計較,作註解,百無一用是書生,聰明盡無用。各人努力,自度然後方可度人也。
  (四點二十五分快跑開始,一分鐘後戛然而停。小淨後上座。下午點心後氣氛已不同,肅穆莊嚴。無復嘻嘻哈哈。)
  好呀!座中已有一人有點影子了!
  (至五點五分下座)
  學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將相所能為,何故?老子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切日常做為,均與自己不相干,唯有明心見性,宇宙在手,萬化由心,方為最上等事。今日已畢,大眾只能收拾六根,且有不能者,至道平常,唯平常心即是道,只怕不肯平常。倘未明者,正好著力。單提一念,「無!」 稍有明者,更應努力,以求大明大白;已明白者,亦是「無!」 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何謂禪宗?余學數十年,亦不知何為禪宗。禪宗無門為法門。然三藏十二部皆是禪,一切世出世間法皆是禪。但一切知解,儘是無用,身體好,不怕冷,皆是皮毛。必須在禪堂中老老實實用功一番,七日淨念相繼,不然,平日忙來忙去,甚至連「自己」亦忙掉了。平日談理打坐,皆不切用,唯把握此七日,實參真究始得。且汝等莫理會我,我即是一大話頭,須將我當話頭參!(有人說:腿痠疼得厲害。)非我也。倘不能盤,則架起來;倘不能架則將腳放下;倘再不行,則站在座位前參;如仍有不行者,則躺在座前參。如是僧家,則動都不准動,稍動則須挨香板矣!
  (五點二十五分又上座。五點五十七分下座。)
  (晚六點吃飯,飯後六點半行香至六點四十分。)
  《禪門日誦》中有謂:「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當勤精進,如救頭然,但念無常,慎勿放逸。」現只剩六天了。諸位行香各人所站位置不同,六道輪迴,即是此理。現打七打了一天,尚有人不明白提起一念為何事。然不明白亦好,糊塗一點亦佳。倘已明白,則不須來此打七矣。要之,須自問能思想能寫文章之作用究系何種作用?參即參此!修行之方法,即是現在之方法,行住坐臥均如是。
  (六點四十五分行香繼續。六點五十二分上座,七點二十分開示--)
  現吾人雖入山不深,但聽戶外雨聲淅瀝,再無雜鬧,比之台北燈紅酒綠,已是天壤之別。惜兩腿作梗,否則早悟道矣。
  (休息十分鐘後,行香。停。)
  用心看!
  (跑香,五分鐘。停。)
  看!明明白白一條路,跑來跑去問主人。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有大智慧者於此已擔當起來矣。
  (再坐,滅燈。坐已,開示--)
  黑暗中打坐特別易定,諸位體會到否?黑暗無光,人之本能發起,眼即有如雷達,自然能見。西藏密宗修天眼通即用此理,牆壁均為雙層者。(再走)
  參話頭,不說古人,即說今人。以我師袁老師而言,兩夫婦財產蕩然,走遍天下,參印光法師。在成都十方堂,一個人自己打七,話頭甚怪,即「德山托缽不說話,為什麼?」三星期後吐血,自思不過要命而已;乃至遭遇魔境,亦不動。繼續參!至第七個七,向韋陀菩薩相約,曰:吾今只剩七日矣,倘仍舊無消息,今後不但不信佛,且將謗佛矣。第七個七中,一是夜間,門槓忽斷,心中恍然。乃曰:今後行坐,如在春風中。現去古時遠,今之此例當可信也。在山下時,諸位來我家,所談世法,實為應付也,今日上山不與諸位講客氣,我主七以來,今已第八次矣。上座。
  (八點五十分上座)
  小參--晚上九點十分開始
  師云:今日為第一日,不宜太緊,以後一日緊似一日。今晚十一時休息,睡覺時不得看書、說話。現開始小參,我問諸君,各出心得感想,最後我作結論。我不以僧家法,但以我自己為法,出言即法。
  朱教授:昨日初一,我家小孩哭。初二我即上山,誠為天地空有我。今日獨乘車來北投,自思殊途均可達。路遇小孩,問此路可往何處,小孩答:此路哪裡均可達到,至佳。對本日感覺至為高興。
  師無語,但「哦」!一聲。
  楊先生:(一)覺得新鮮;(二)腿子痛。
  蕭先生:在家腿子尚可耐,至此痛不可耐,有如四大分裂,自己如在空中,話頭亦失。
  傅居士:(一)此為第一次參加打七,平時聽過,今得證明,知此身實為廢物;(二)覺有一物要跳出來。
  金居士:第四次上座,覺甚穩定,思想仍有,仍記得話頭,但覺自己甚安定。其他無。
  譚居士:在家中無機會做功夫,但發願也欲參加一天,覺時間甚寶貴,我一定要用功參。在家終是心猿意馬,現在覺甚清淨,什麼都未想。我是誰?我找不到什麼,一切均無。腿麻,我覺此是臭皮囊,應甩掉他。無所求。
  師云:譚居士已把握住初步空,雖未了當,但一切皆空,即把握保持,亦可得受用。望能保持此空靈境界,不管悟道與否,就此行去。(譚居士願多留一宵也。)
  不辜負今日,尚有一位有點收穫也。
  龔先生:一參「無」時,不知如何參矣。
  師云:汝可不參「無」,仍參「我是誰」,較為對路子。
  文光:氣甚浮雜,不如平日安靜。
  師云:仍須提起一念,不理平日之氣功。應只參一個話頭,不可換來換去。
  楊君:感覺須要放下一切,求得明心見性才好。原來只準備參加三天,現在決定參加七天。
  聶先生:今天始知打七之意義。我覺得如操弦,似乎過緊。對於「話頭」、「話尾」、「照顧」尚請詳細開示。其次,我一聽香板,覺得「我」即出來了,如是覺得十數人如猴子。
  張委員:對於打七之意義,以及有何好處,均不知,然我極信任老師,故不顧一切趕來參加。因無基礎,故感到摸不到頭腦,自以為應從生物進化繁殖來進行,後覺不對。至改參「無」更不得要領,故晚飯後大膽問了一下。現用反照法,看一念如何來,如何去,然仍覺不周全。身體上今日成為一考驗,知腿仍不聽話,可見平日功夫不切。
  師云:故意給你碰釘子,因平日病根在於瑣碎,須先在此痛下一刀,先在悶葫蘆中住一住。
  韓居士:向攻唸佛法門,現在淡水中學任訓導,常管學生,今被老師管,心甘情願。自覺一點未上路,深為自悲,願切實聽話,至於開悟與否,不管他。參誰,能看能聽能走之誰,始終答不上來。參之途中,妄想忽起,猛著警覺,自問打妄想者是誰?妄想即失。如此繼續用功。後改參「無」字,初覺莫名其妙,後即以「無」打妄想,一打即消。然以一「無」字,似覺鬆懈,又打坐時,覺妄想比行香時尚多,不上路,尚請開示。另外。覺打七時機寶貴,光陰不再,願各道友倘無必要,最好少說閒話。
  師云:仍唸佛耶?
  曰:念。
  師云:念一句佛,應自問唸佛是誰。
  劉女士:抱病而來,腿痛,忍不了即放下去,不理他。參「無」字,覺不但狗子無佛性,我亦無佛性,非常難過。參「我是誰?」不透!想起孩子,想起生前死後,只剩我,香板將我打沒有了。
  傅太太:初來,孩子均阻止之,天堂地獄唯心造。參話頭時甚覺清淨,飯後不耐,似乎魔障起,跑了一下,似好一點。參「無」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是知「有求皆苦」,煞有介事,實為自苦,佛不可求也。
  師云:第一、硫磺水洗了,手發乾,但住此之人均以此水洗手,沒關係。第二、坐久易起虛火,花椒鹽可治,明日一大早,每人各挑一點衝開水喝之。第三、明日一大早由蕭、朱二位清掃佛堂。金、朱二位清理各房間。第四、能睡者睡,不能睡者在佛堂拜佛。
  參話頭,各照其對機者參之,韓居士之言,大家可體會之。所謂參話頭,應放下萬緣,僅有此一句,應真參實悟。否則,成為「僅有言說,都無實義」矣。願各人發懇切心。勿偷閒,勿貪懶。
  (夜十點整休息)
  第二天--農曆正月初三
  昨日諸位用功,有如爛泥中走老馬。蓋大年頭上各人肚中油膩太多,故腸胃不清,不易上路。今天大眾情形較好得多,因吃了一天素,神清氣爽矣,所以貪口不得。各人上座。(時為七點整。七點三十五分開靜。較前增加五分鐘。跑香八分鐘。停。)
  勞者善心生,何謂也?諸法無常,無善念,亦無惡念。若大禪堂,一兩百人連跑帶叫,聲震山嶽,一肚子髒氣均叫出來了。汝等士大夫,何曾勞動過?此處上有人家,下有旅館,「叫」之項目等略了,實為無法,但應知有此方法。再者,腸胃不好,坐即不穩,氣血不暢,百病即生。現吃幾天素,腸胃健,腳即有力。又有人冷暖不知自保,而傷風感冒,硬充好漢,誠如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自今日起,一律禁止說話,止語,各人自照顧話頭,收心反照,收耳內聽。最糟者是老皮參,佛油子。參也在參,念亦在念,只是浮著一片油光。應從根本上下手,即能念、能參背後者為何?再有一等人,仍喜下註解,喜推測,不肯向根本上用功,若云:我以知,我已懂。倘未真證得,生死到來,毫不得力,又有何用?人總愛玩聰明,不愛學愚笨,須知「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生」。老參新學,一體知之,各自用功,勿放逸。上座。(時為八點整,至八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用功者平時不得力,因其是漂浮者,如時髦人謂之動腦筋,此乃妄念,浮念。應在意根上找,根本上找。譬如,汝等在參話頭,在唸佛時,有一個知道「我在參,我在念」。應該在此處找。故應離心意識參,離開妄念妄時參。即參此「能參者」是何物?應沉下去參,不可再飄浮,現交代清楚矣。(時再行香。今日止語後,更為肅穆莊嚴,大眾擺手大步挺胸抬頭往前走。)
  參話頭法門,為南宋以後祖師所倡。因時代愈進步,各人煩惱慾念業識紛繁,不易見道也。古時為人純樸,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甚為容易,今時則不可矣。是以參話頭者,以毒攻毒,只此一念,鍥而不捨,將其他一切知識學問念頭通通趕出去。單提一念追下去,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只有此一念,追到底。誠如吾師謂:「業識奔如許,鄉關到幾時。」古德又謂:「二六時中不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忽然窮到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諸君或有謂:「我僅求做好功夫,不敢求開悟。此乃大笑話!譬如肚飢進飯廳,曰:我乃應付應付,目的非在求飽,豈非笑話?諸君犧牲新年快樂不享,而來此受罪,是乃何為?若說你不敢求悟而說謙虛話,則謙虛得無道理。諸君來此幹嘛?當然在求開悟!此乃大丈夫之事,何謙之有?若再不悟,則享之以棒。(是時有人旁顧庭園,心馳神紛,師故出此語。)
  (九點復上座,上座前曾立參。九點三十分出靜。九點三十五分進早點後,九點三十八分行香。)
  現有一般人,以為打坐即是禪,即是禪宗。是耶?非耶?打坐僅為修禪定之一種方法,真有功夫者,行住坐臥均在定,不一定在打坐也。禪定者,四禪八定。然禪定非禪宗,而禪宗則不離禪定。禪宗乃在求明心見性。此心性究為如何之體性,使吾人能見聞覺知耶?今即在求明此心性,故須痛下決心參!疑而參,小疑小悟,大疑大悟。參破它,是謂破參。然猶未也,必須證得與天地同根,則禪宗與禪定合一。真能定者,坐時如泥塑木雕然。現大家在此,已有進步,但猶未有定相,諸位下午將更困難。平時,總自覺身體很好,然來此使大家完全休息,放下萬緣,身體反覺吃不消,心念妄想反而停不了。是知吾人終日在塵勞煩惱中度過而不自覺,猶自謂聰明,自謂善寫能說,不自知身心尚不能做主。佛故曰是可憐憫者,此如平時乘車,心逐外物而不自知。今如車停不動,反覺外物在動也。走!
  古人用功,真用功。今人亦有用功者,何故?自己大事不明,何以為人?故鬚髮奮參究,平時雜想妄念不能止,今日即在此打倒妄想。衡岳石頭謂:「萬機休罷付痴憨,蹤跡時容野鹿參,不脫麻衣拳作枕,幾生夢在綠蘿庵。」各有人生觀乎?或謂太消極乎?楊朱自利,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今各位各自照顧話頭,各不相涉相妨,多好!「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動輒說大話,然尚不能自己降服其腿。今各位就是不能定下來,更遑論做大事業?
  犯了說話戒者,我已見之,自行懺悔吧!天下越簡易之事,越難做。(十一點上座。十一點三十分下座。)
  睡亦可開悟,如黃山谷、如雲峰悅等均是。或睡時悟,或睡醒時悟。睡時是休息,然不妨礙做功夫。已懂者,可以兩腳一伸,一切不管;但不懂者,則不可自己放鬆也。今日上午第一堂靜坐情形最好,現在最後一堂最差,如氣球洩氣了,或系昨日睡眠不足所致。現在距午餐尚有二十分鐘,小淨去吧!午飯後休息半小時。太緊張亦不成,佛言此事如調弦然,太緊則斷,太鬆則不成聲。我說如搓繩,太鬆不成,太緊亦繃斷。現且讓大家鬆一鬆。
  (下午一點三十分午睡後行香五分鐘上座。下午慧日普照。兩點十分下座。)
  走!「七日之功,不如一覺」。大眾睡了一覺,現在果然甚佳。古人不說,且說今人。吾師煥公在靈岩山打七,我當首座。座中有一四川人,十八歲,楊光岱者,自思參亦參不成,悟亦悟不了,心想混他七天算了。不意有一日,師叫他出禪堂取物,當楊一腳跨出禪堂大門,迷糊中踩著一隻黃狗,狗反咬,楊大驚後退,頓然而悟。於是他稱黃狗為狗菩薩。
  (兩點四十分上座。三點五分下座。小淨。)
  禪宗由南宋後,從直指人心,改為參話頭,有了方法了。然而禪宗大德一代代衰微,故話頭興,禪宗衰。何以故?即請問各位。各位參了兩天,尚無消息。然而我又為何教諸位參話頭耶?曰:事非經過不如難,非得自己親身經過一番不可,才知此中艱苦,將來自修亦好,入世接引人亦好。參話頭大家被捆住了,現在我再變一變,大家將話頭放下,一切放下,放下的亦放下,當下即清淨自在。有個什麼?方今參話頭大行,無方便接引後人,困得人身皆病。僧家今多面如黃蠟,形容枯槁,誤盡蒼生多矣。試問禪關:參求無數,往往到頭虛老。磨磚作鏡,積雪為糧,迷了幾多年少?誰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杜宇一聲春曉,那時節,識破源流,便見龍華三寶。君等知杜宇春曉耶?則杜宇春啼聲與我香板落地聲又何異?一切放下!我叫汝等冤枉上兩天大當,參個什麼話頭。然而既開了當鋪,終得有人上當。懂麼!一切善惡法均須知曉,然後見人出口說話,才能知其對與不對,才能接引人。今汝等方知一切自然自在,自出娘胎以來,何曾有迷,雲何求悟?本來逍遙自在,蕩蕩無為,雲何自苦?乃至有人參得愁眉苦臉,又何必哉!倘無方法接引人,實害人也。
  過去婆婆虐待媳婦,媳婦當了婆婆,又虐待媳婦,我今對待諸位,亦有此意,我亦上過此當。然而大家莫輕易將此點對外揭開,否則將來如何度人?今且一切放下,學個活死人。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然而非空非有,(香板拍地),說無吧,則聞聲;說有吧,聲消即無。雪峰上堂曰:「要會此事,猶如古鏡當台,胡來胡現,漢來漢現。」玄沙出眾曰:「忽遇明鏡來時,如何?」峰曰:「胡漢均隱。」玄沙笑曰:「老和尚腳跟猶未點地在。」究竟如何?參!走!(四點鐘上座。)
  一切放下。(四點三十分下座)
  走!(四點三十分行香起跑,四點三十七分停。)
  你看是個什麼?但各人莫妄想!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靜一陣,鬧一陣,有個什麼?不是本來清淨耶?是即「萬法本閒,唯人自鬧」。《楞嚴經》謂:「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無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雲何立。」嚴陽尊者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趙州大吼一聲:「放下!」尊者曰:「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個什麼?」州曰:「放不下,擔取去。」尊者言下大悟。汝道嚴陽尊者悟個什麼?趙州又叫他挑個什麼走?有誰知?試道看!(聶居士答:嚴陽猶有空境在。)師笑曰:然!不然!如今汝站那邊,我站這邊,我說汝聽,中間有個什麼?走!放下萬緣,提起正念。何謂正念?無念之念,強名為正念。(啪--!)
  此一板響,汝等正走即停,何故?雲峰悅舉:「即今休去便休去,欲待了時無了時。」今人多常推脫曰:我尚有一事未辦完,待兩、三個月做完此事,我即可專心來學道。何時能了耶?我常見僧家打七,大吃一頓,上打嗝,下放屁,烏煙瘴氣,空氣不流通,光線又暗,人又多,出家人一心求道,那種求法,真是可憐。今已去了一日半矣。(四點五十五分上座,五點二十五分下座。)
  由昨天到今天,由參唸佛是誰改為放下。諸君或言,我就是放不下,有方法使我放下乎?曰:有。倘無方法,則佛法無靈;倘果真有方法,則同外道。一念不生,當下清淨,境界瞭然,只是不著,如如不動,又有何放不下耶?一念回機,還同本得,即是如此。燈仍在亮,柱頭仍是紅,一切瞭然,只是不著,又有什麼黏住了放不下?否則將同木石。又何貴學佛?我話有毒,一句也聽不得,聽了有毒,然不聽卻醫不好病。(跑香--停。)
  看呀!看清楚!尚有妄想乎?(--良久)
  古德云:在在處處均可明道,在在處處均可見道。佛云:「一切處均可成正等正覺。」禪堂起香、行香、跑香即是古德想盡辦法,使人斷妄,妄念起不了,故勞者善心生,清淨心現前。此並非「就是」了,實為無辦法之辦法,猶如吹湯見米。然能保持此一片清淨心,以後即是一條康莊大道,照此下去,五日後自有道理。「心如不妄想,步步生蓮花」。什麼是清淨世界?善體認之。(行香至五點五十分。小淨。準備吃飯。)
  (六點四十五分至五十五分行香後,上座。七點二十七分下座。聶謂:氣動得很厲害。)
  氣動你不動,不就行了嗎?氣動甚好,不去隨它。
  現在時代,世界眾生擾亂紛紛,痛苦何似!吾人應發大心,不應吹大牛,做到一分算一分。現禪宗行將成絕調矣,宗門方法接引不出人來,要能度人,當究古人法。六祖謂弟子懷讓:「西方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馬祖得道後回鄉,人見輕視之。祖曰:「學道不還鄉,還鄉道不香。」祖氣宇如王,牛行虎步,乃離鄉往江西,禪道大宏。有僧問:「何謂祖師西來意?」祖反問曰:「何謂汝現在意?」豈機鋒哉!實有深意在焉!祖有弟子鄧隱峰,欲往看師叔石頭。祖曰:「石頭路滑。」峰曰:「桿木隨身,逢場作戲。」往見石頭,繞石一匝,振錫一聲問:「是何宗旨?」石頭曰:「蒼天,蒼天。」峰無對,卻回舉似祖,祖曰:「汝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峰又去,依前問,石頭乃噓兩聲,峰又無語。此雖機鋒,正說明隱峰程度不夠。古人說禪,簡潔了當,不似我向汝等說老婆禪也。汝等今之一看,是長是短?不會,參!馬祖席下得意弟子甚多,一日賞月,祖問:「這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南泉拂袖便行。祖曰:「經入藏(西堂智藏)禪歸海(百丈懷海),唯有普願(南泉普願)獨超物外。」汝等尚不能心月孤懸,更不能獨超物外,而終日在妄想中流轉,誠漆桶一支,黑暗一團。
  (八點上座。八點二十七分下座)
  身上氣動發熱,均為好事,不必去理會,亦不必去引導,須知注意它或引導它,亦是妄想,當下放下,才是正念。
  馬祖接引百丈之公案,大家也許都知道,東方哲學思想史常提及之。今日諸位在此,濟濟一堂,號稱禪宗之徒,我且再述一遍,讓諸位參參!話說百丈跟隨馬祖若干年,仍未開悟,一日隨馬祖外出,見一群野鴨子,祖問:「是什麼?」答:「野鴨子!」「甚處去也?」答:「飛過去也。」祖便把百丈鼻子扭住,祖曰:「又道飛過去也?」
  古德云:「有人念一句佛,罰挑水洗禪堂三日。」因之後世淨土宗人罵禪宗,連我南某亦受其累。真是冤哉!現時人倡淨土勝於禪宗,唸佛求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現在吾人亦來唸佛,求生東方極樂世界,--北投居士林,唸得一心不亂,當下清淨。
  (師開始唸佛,眾人隨之。)諸位剛才一念後,心境如何?大家禁語一日。如此一念,既不希求往生西方,亦不求生何方,當下心境清淨,即是極樂世界,此亦即調和之一法。諸位回去,環境允許,即可行所無事,唸唸佛;或環境不允許,唸唸詩詞,亦可調和。尤其在心煩亂時,一口氣一口氣念去,唇齒不動,以鼻吸氣,勿以口吸氣。可念至身心皆忘,比什麼氣功、九節佛風都靈。河車、海底等等,一起具動,必須用丹田之氣,是為金剛唸誦。音波可感動他人,一聽是聲佛號,亦可得清淨。心煩不可耐時,一念有效。以後可以調心。一念清淨,死後可往生西方,上品上生。禪淨雙修,明代永明壽禪師倡之,有四料簡,各人可自看《指月錄》。
  (九點五分上座)
  一切放下,放下,放至無可放之處--。(半晌,師以香板拍案,砰然有聲。)這是什麼?明白者,自明之。不明者,參!
  小參--晚上九點二十分開始
  朱教授:(先大笑),聽老師念阿彌陀佛,我吃了豆腐。一笑驚天動地。昨天參話頭「我是誰」、「無」。今天又放下,心中很輕快。不過我覺得話頭很好,我之性情彆扭,但非堅強,我還想多參。
  師云:汝笑則可,此一笑與彌勒一笑如何?答:不同。他是他,我是我。
  師云:汝知汝笑之意義否?望保持此愉悅心情。
  楊先生:我這神仙垮了。簡直不行。在此打坐,只我不行。但此中間亦有道理。平時我在家能一坐四小時,現在此坐十分鐘都不行。什麼功夫、見地均用不上,腿子降服不了。今天終日昏沉沉,一點清淨都談不上,今天深感到功夫之難。禪宗祖師戒見地不真,然見地即真,腿痛仍無法,心本無生,因境而有,有何法想耶?
  蕭先生:我有二目的:(一)想揭開一下;(二)再看佛家之訓練方法如何。現已二日,無所得,甚惶恐。其次為腿子問題,昨日大部時間與腿戰鬥,今看他人如何應付。將身子拿開,則剩下靈性,它又能看,又能聽,不就是了?
  金居士:昨參我是誰。今日參話頭,一直參下去,人即安定靜下來,人亦忘了。無感覺了。大約二十分鐘醒了,無甚心得。
  龔先生:參時總覺得有光要跑出來。下午,師命放下,立覺清淨,連單提一念亦空了,尚請指教。坐時,似乎頸子被扭歪了,但引磬敲了,睜眼一看,頸子仍是正的。話頭放下,覺甚空洞。
  傅居士:我已知身體是廢物,然喜多說話。參話頭一放下,甚覺鬆了,又覺此身不是廢物,又能見聞覺知,覺我與老師與佛一樣,似乎佛亦不必拜,有此妄想。腿子痛常隨心念轉。
  張委員:前天只睡了三小時,過了一天,疲乏不堪,今天似覺舒服一點。對參話頭略有入門。剛剛可用話頭打斷雜念,忽然一百八十度改變了!教今放下。放下後打坐,則與我平日打坐相同,故甚輕鬆。然成問題者,雜念不易斷,不如抱住話頭抵擋雜念有效。今日大半時間落於昏沉,只有早上較清醒,其餘時間一靜就想睡。腿子盤到最後甚感吃不消。又聽老師說:行住坐臥均可參,然則又何必盤起腿來?是否不盤腿參起來會差一點?再者,似乎出人意外,即唸佛一事,幼時唸佛甚多,受薰陶甚深。常聽說唸佛為最簡單之法門,任何人均可學,至於參禪唸佛,對弘揚佛法如何?
  師云:今日唸佛,汝感覺如何?
  答:無特別感覺,但甚覺習慣。
  師云:(一)雜念塵勞腿痛,均為心不能把握。有人對參話頭得力,則不必聽我的;應在各人當機立斷,自行選擇。以汝情形看,似以參話頭較佳,參話頭能打斷妄念,即如是行。久久自有道理,自己提出報告。(二)腿痛:盤腿在使氣脈流通,腿痛厲害,即乾枯之象,打坐可使血氣下行,故應與腿鬥爭。(三)弘揚佛法以何宗為佳?最好像我一樣,樣樣都賣。
  韓居士:今天甚慚愧,無甚進步。師令放下,師又警告勿作鬼活計。師教放不下,即擔起來,我以為又叫我再唸佛。然今日唸佛無雜念。我與張居士不同,怎樣亦不昏沉。我曾參加過數次唸佛七,不敢吃多,多吃則易昏沉。師教我不唸佛,我即不敢唸,不念雜想即來。
  師云:韓居士為誠篤君子,誠懇佛弟子,然唸佛須唸到一心不亂始成。今後汝可禪淨雙修,然汝向為好人,規矩人,可謂很好的學佛弟子,因汝老實有餘,調皮則不足也。「見過於師,方堪傳授。」
  劉女士:余從未吃過如此苦頭。只有參「誰」字,然追亦追不上,傷心之至,中午哭一場。余反對唸佛,余從未遇到如此善辯之老師。下午一變,放下後,覺得非常舒服。然放下後熱氣上升,但又不准做氣功,故氣又停了。
  文光:參誰,參得不好,放下,即安心了,感到清淨。打坐時喜聽鐘聲,倘無鐘聲,則不能靜。又運動不足,氣仍在頭腦中。
  師云:汝應統統放下。又聽聲音者是誰?知否?答:自己。
  師云:汝自己放不放得下?答:放不下。
  師云:再研究。又問:我明日就要走,應如何參?
  師云:吃飯穿衣服,等汝回來再提出報告。
  楊君:希望研究大道,今且分三點說明之:(一)師謂跑步可通氣,通關走竅。(二)正在走時,一香板打下去,心中什麼雜念都打跑了,至為舒暢。(三)打坐時,師叫放下,放下後氣即亂跑,師叫提起一念,氣即到頭頂上來了,不是一般外道所能做到,大有天人通之意味。吾人修道,應知生從何處來,死往何處去。做功夫好了,頭頂冒煙,死即從頭頂走。
  聶先生:師謂其話聽之則中毒,不聽又不可。我以為師語如藥,各人應按病服之。今日放下,或不放下,氣均在動,身體亦動,甚至影響同參,甚為遺憾。我想起孟子「毋暴其氣」,師教勿搖動凳子。又雜想與法性是二是一?過去曾有一次,另有一個我看到我在睡覺,而知另有一我。至於對雜念,我認為「不理它」,亦即孟子之「毋忘毋助」。
  師(一笑)云:大可講孟子。離道尚遠。
  傅太太:我今天不報告,留到明天補報告。
  張委員又問:昏沉有何法對治?
  師云:有。一、可讓其昏沉至極,物極必反。二、捏起鼻子來,閉氣一下,昏極即不再昏。
  (十點四十五分放參)
  (附記:因水泥地滑,師領眾跑香時,摔一交就地一滾而起,大眾驚其輕靈。晚十一時放參後,眾請將止語禁暫解,師許之。於是大眾又輕鬆起來,於客廳中有說有笑。明日文光因假滿,中午後,將離此返南部軍中服務。楊君因老師口音聽不懂,明日亦將返宜蘭。)
  第三天--農曆正月初四
  (昨日陽光一現,隨後又陰雨。今晨淅瀝連綿。九點半天晴,陽光出。)
  (六點起身,盥洗罷行香,六點三十分早飯,六點四十分正式行香。)
  為學之道,貴於不自欺。過去高級將領短期集訓,一有空閒即偷閒說笑,上廁抽煙,是為他人,目的在取功名。現大家在此,皆流於放逸,無一人精進者。諸位自動來此,非為好玩而來,乃為己而來。今諸位連止語亦不能守,群聚言笑,言不及義,來此何為?古人為法忘軀,為道忘身,汝等何曾有一人發慚愧心?發懇切心?鬧聚七日有何意義?諸君今日不必請我,尚須我來請?倘以過去方法對大眾,恐一日也受不了。現時代不同,松多矣,但一鬆即不成。汝等倘仍不振作,我即辭職不干!我非為汝等稱我為師而來。不懇切發心而能成道,是無天理。諸位早起,佛前連頭亦不磕,佛法是佛所教,不敬其師,焉能得法?一念至誠,即人天感應,不磕頭即以為不迷信,是為真理?汝等心中自大自傲,何來真理?
  (早飯後行香,師對大眾放逸、不精進,至為震怒。七點零五分上座。有頭低垂者,師厲聲曰:)
  抬起頭來,參。(--良久)
  教汝等多拜佛,無一人拜者,無一人懺悔者。不敬己,焉能敬人?不敬人即不敬己。佛也不拜,竟以此為高。怕流俗所笑;心想欲作超人,又不敢作超人之舉,簡直是混蛋世界,混蛋眾生。諸位在此,我教汝等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尚不好?寧願飽食終日,言不及意為快?我今學楊朱之學,求其為我!倘各人仍如此,我即丟掉不干!
  (七點二十五分下座行香)
  「嚴父出孝子」,今日世界上傚法西洋個人自由教育,想造就天才,但天才未造成,卻產生多少太保。高鼻子綠眼睛的一套不對!然天下皆濁,我何必獨清?「嚴師出高徒」,師不嚴則道不尊。古來叢林,戒法森嚴,不苟言笑。欲言傳法弟子,談何容易!然我亦選材太嚴矣。昔人弟子以偷麵粉濟師兄飢,而被師逐出山門者,跪雪終宵不去,終成傳法弟子。此道是古道,今人請都請不來。然汝等既放棄新年享樂,而甘心前來自苦,「曹溪古道少人行」。就得好好誠懇做去。走!(當時有人被師罵得懺悔掉淚,禪堂氣氛立即肅穆、莊敬。)
  懇切發心,誠心懺悔,此事無甚難處。倘能懇切,則業障減少一分,道業增長一分;如仍悠悠忽忽,何日得成大道?(七點五十三分上座。)
  古德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八點三十分下座。下座後,各個不敢再掉以輕心,自動止語。)
  佛說:「制心一處,無事不辦。」「若能轉物,即同如來。」生活愈簡單,愈超脫,智慧愈昇華;今日物質文明愈發達,人生愈痛苦。何況尚有內心慾望。「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倘此處打不透,雲何解脫?身體上有痛苦,應發奮克服,來此何為?多做功夫死不了人。倘善談教理,善說機鋒,實用毫無,則成「理即佛」,或成口頭禪。德山善說《金剛經》,聞南方佛法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認系魔說,欲往南方斥之。為老婆子點心點住。見龍潭曰:「來到龍潭,潭又不見,龍又不現。」龍曰:「子親到龍潭。」德山無對,遂棲止焉。一日持燭往見潭,潭吹滅,德山大悟。乃自焚其數十年著作《青龍疏鈔》,曰:「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今人好說禪道,然縱能將三藏十二部倒背如流,又有何用?不是自己的。此法無他,但「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生。」只是教汝先斷念頭。
  (九點上座。九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半夜起來賊咬狗,拿起狗來打石頭;從來不說顛倒話,陰溝踏在腳裡頭。」汝等又在計較,以為廢話,人生何曾不在顛倒?煩惱即是於此而起。古人云:生死事大。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是以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君等尚須人押進禪堂,是亦我之影響力不行。平時無行持,不能影響人,誠言教不如身教。然我亦不想作身教。(編者--師之身教,誠非我等所能望其項背。)各自放下,放不下,提起來。剛才吃點心的是哪個心?自朝至暮,從生到死,提起的、放下的、笑的、哭的、痛的、都是「這個」。水流花謝,均是如此。知道了「這個」,時時觀照,時時行之,即是行深般若波羅蜜多,般若威德乃生,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觀世音菩薩告舍利子:色不異空。誠如龐居士言:「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空不異色,空的境界亦不可把捉,因唸唸遷流,諸法無常,空亦會變去,所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智境如如,不生不滅。(時外有爆竹聲)雞鳴爆竹響,即作如是解,如是領會,實無所得,無智亦無得,「無所得」亦無所得。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功夫靠不住;修即有,不修即無。欲求解脫,當靠智慧,於是方可遠離顛倒夢想。色身痛患,著意更糟,我自有不病痛者,乃靠般若解脫,成佛靠般若,小乘人解脫知見,亦靠般若。全部佛法在一部《大般若經》,《大般若經》全部大要在《心經》,《心經》共二百六十字,《心經》之要又在何處?(師以香板振威拍桌)就在此一板上。
  《心經》有七種翻譯,玄奘未出國取經前,曾照顧一髒病乞丐,丐病癒後乃教奘念《心經》。今吾人所念之《心經》,為鳩摩羅什所譯。而唐時,玄奘法師未出國前,已有《心經》字帖,奘師為法忘軀,冒死取經回。在印說法教化印人,名震全印,旅途中九死一生,沿途白日見鬼怪,即靠念《心經》驅之。自古以來,多少人求經而捐軀。吾等吃現成飯,尚弄不通,尚不精進,愧何如之!
  (十點三十分上座。十一點下座。行香七分鐘。)
  有人問:「學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百丈答:「如人騎牛至家。」又問:「未審始終如何保任?」百丈曰:「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馬大夫問趙州:「和尚還修行也無?」州答:「老僧若修行,即禍事。」士問:「和尚既不修行,教什麼人修行?」州答:「大夫是修行底人。」云:「某甲何名修行?」趙州:「若不修行,爭得撲在人王位中,喂得來赤凍紅地,無有解出期。」大夫乃下淚拜謝。有僧問老婆子:「台山路向甚處去?」婆子答:「驀直去。」有僧舉似趙州,趙州往勘之,問:「台山路向甚處去?」婆子答:「驀直去。」州回對人曰:「台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後又僧參此公案,一日曰:「我勘破趙州也。」
  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萬物歸一,一歸何處?」達摩祖師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如何是牆壁?外緣不入,內緣不出,現在如何?就是這個!認得這個,把持這個,可以上天,可以入地,可使汝頭痛腿痛,可使汝捶肚子,可使汝下筆千言。能認得這個而持之,天地在手,萬化由心。倘聖人妄念忽起,即同凡夫;倘一念回機,還同本得,凡夫即聖。
  (十一點三十分上座)
  身體太受不了,腿太痛,頭髮脹者,可在座上作深呼吸,細長而無聲,數次之後,即可恢復疲勞,鬆懈一下神經,發痛發脹即可減輕。此乃助道之法,色身障礙太大,尤其是身體虧損太甚者,不得不謀調劑也。其法漸漸吸氣令滿,在下腹稍停一下,而後徐徐呼出。(十一點五十五分下座)
  佛眼有云:「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
  (下午一點三十分至兩點靜坐。午飯後,文光與楊君對師三頂禮後離山返去。楊君言曰:「打七三天除雜念,回歸淨土候佳期,言語不通之所致,等候退休再修持。」)
  坐著參、走著參、站著參均可。倘專門聽我說且裝進去,如何得了?妄念尚除不了,何況裝我話。「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金剛經》云:「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有僧問大珠和尚,和尚曰:「深潭月影,任意撮摩。」僧問:「如何是佛?」大珠曰:「清談對面,非佛而誰?」僧半晌無語。曰:「汝等禪者,說話均如此耶?我所問者乃汝禪家如何度人成佛。」大珠曰:「吾宗向無一法度人。」大珠問:「法師講何經度人?」僧曰:「講《金剛經》。」大珠問:「汝知否,經是何人所說?」曰:「當然是佛說。」大珠曰:「經說若人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法師見禪師均感頭痛。唐時有唯識師遇禪師,問其究那一部分,曰:「百法明門論。」問:「昨日下雨今日晴,屬於何法?」法師無對,禪者曰:「二六時中不相應法。」今之通口頭禪者,多遇實際問題毫不濟事,故曰參要真參,悟要實悟,悟個什麼?就是這個樣子,清淨自在,無掛無礙。守住清淨即是道耶?曰:否,否,能守之心是賊!
  (兩點三十分至三點靜坐。三點後行香、跑香、停。--良久。)
  此時只有喘氣份兒,妄想起也起不來,待氣平,妄念又起。故曰:「意者氣之帥也。二者交互影響。氣動,念頭亦動,倘意靜心平,氣亦平。如不檢點,則隨氣而動,不由自主,外道煉氣搖身,正以此為寶,實至愚無智之甚也。念動氣動,氣動念動,只一反照,即可察覺,不可流於外道,須得清淨莊嚴方成菩薩大道。至於氣將通未通有阻塞時,索性搖動幾下即可。叢林數百人打七,則怪相百出,且老參以兩肩一扛,支頭睡覺,倘非內行,可真不敢下手打,恐打錯人也。
  (三點四十分上座。四點十五分下座。)
  (四點三十分上座。四點五十八分下座,行香。至五點十七分停。--良久,約二分鐘余。)小淨、喝茶,馬上回來上座。)
  (五點三十分上座。五點五十四分下座。行香。)
 (晚飯後行香)
  所以,談禪宗無法子,古德曰:「舉揚宗乘,法堂草深一丈!」六祖曰:「我法難言,自性自度。」「良馬見鞭影而馳。」今已三日,尚不見有良馬出來。如何即是?曰:莫妄想。能提得起,亦須能放得下,放下即是。倘放不下,實已自然放下,全妄即真,妄想亦是。諸位恐又信不過,何以故,妄想本自如浮雲,本不黏滯,則打坐時妄想又何妨?臥輪禪師有偈曰:「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六祖曰:「我亦有一偈: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我話說盡,就是這些。僅此一桶水,倒來倒去,如此而已。不能提起的即放下,不能放下即提起。若問:我提亦提不起,放亦放不下,不能放下即提起。若問:我提亦提不起,放亦放不下,如何則可?我答一句:不提起亦不放下。信麼?信得過就休去,若信不過,則自己鑽黑籠子去。放下也罷,妄想也罷,就是這樣的,不斷妄想,不求真。禪宗之徒,切莫困在禪定功勛上。定又如何?不定又如何?懂嗎?不懂是笨牛。良馬見鞭影而馳。走!(行香。停。)
  靈山會上,釋迦拈花,迦葉微笑,於是宣佈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禪宗即是如此來的。如何?拈花就拈花,微笑即微笑,平平常常,有何奧妙!(謂張委員)汝又落於昏沉去了!(忽然又代為轉語)昏沉又怎麼辦?昏沉就昏沉吧!只要認得了這個,可以不參禪,可以大睡去。(七點上座。七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魯居士今日六十大壽。從基隆遠道而來贈送我一罐長壽香,我今轉供養諸位,為魯老居士念消災延壽藥師佛。現各位打坐盤腿子,佛法不在腿子上,定與不定又何干?一般人談佛說道,總一提即認為清淨即是,差矣!道不遠求,目下即是,禪定並非是道。固然禪定為解脫之一法,不可厚非,但何必執著雙腿?如何是道?我今表演給汝等看。(師轉身跳一躍),此即是道,懂麼?如果仍不懂,則有夢有想,主人公何在?無夢無想,主人公何在?參!諸位小淨後上座,勿盤腿。
  學佛菩薩,不到第八不動地,不退轉地,未破得重關,仍會退轉。諸君今日學佛,即不退乎?靠不住。禪宗重見地,不重功夫。如今與人談功夫,則門庭鼎盛,倘與人談見地,誠為門前草深三尺!難矣。我常勸人多看永嘉大師《證道歌》,諸位不去看,或看而不用心,現在我即為汝等講永嘉《證道歌》。
  (晚飯後,坐一堂,行香畢,散坐不盤腿,七點四十五分開始講《證道歌》。)
  
  
  小參--(晚上八點開始)
  
  朱教授:遵師命,先拜佛,再拜師,再拜同參。(拜畢,曰:)好了,我的完了。(師默然。)
  楊先生:趙州勘婆子,明知故問也,吾轉語曰:「台山路本明,假意借人問。趙州與眾生,皆是同條生。明明疏林影,風隨松樹生。」
  蕭先生:我無別事,功夫全用在腿子上,晚飯後老朋友「誰」回來了,於是不管腿子,越找腿子麻煩,則越麻煩。不管它反輕鬆了,反自在了。
  師問:生老病死到來受得了嗎?
  蕭先生:受不了又如何辦?
  (師默然。)
  傅太太:頭幾天苦於腿子上,昨日又未提出報告,坐了一天,兩腿痛苦非常。昨晚上床一切輕鬆了,覺得打七沒有什麼,不隨現象走就好了。今日老師罵得甚厲害,我下了決心,認血肉之軀非我,五蘊亦非我。如此一想,反覺清淨異常,聽也聽得格外清楚。益覺得老師之罵,系出於慈悲。參時或如夢境,見黃崖下有墨綠色清水,甚為真切,忽一轉念,知此是境,不可耽著,故隨即消失,且不復見。又我生平反對學醫學佛,認為出於自私。然我今見老師如此心切,望我等成就,特別受感動。且想起昔時有一位楊老師,彼曾勸我學佛。一念及此,難忍的悲感一湧而上,但我已下決心,無論如何不流淚,不哭,因哭乃示弱也。下午兩堂坐香均甚好!
  龔先生:先向大家作揖道歉,我今早晨起太遲了。累大家挨罵。打坐功夫與昨天差不多,早晨兩堂坐得甚好,但心中仍不甚安,甚難過。至師講《心經》時,心境始開朗。
  師問:現在心境如何?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話如何說?
  龔答:本無一物,說完了即說完了,哭完了即哭完了,就這樣認識它。
  師云:就這樣認識它,行雲流水,花開花謝,過去了就過去了。前途還有十八灘。
  傅居士:我對打七本即相信老師會給我等錘煉,後因身體障礙,略用氣功。後以禪堂用氣功無意義,乃放棄了。台山婆子,老早無障,趙州八十猶行腳,明知婆子悟了,尚自往勘一番,是乃給後人做榜樣。要親自看過。又聽師說,袁太老師對師之殷望,師亦希望在吾等大眾中能找出一個兩個,以續慧燈。吾等應加緊用功,切勿荒度。
  師云:汝今後應在禪定上好好用功夫,別再搞教理了。
  張委員:先感謝老師多罵我。然報告之前,我先自吹吹牛。自認甚進步。昨日參話頭,又教放下,都未弄清楚,參話頭,馬上能靜下來。今天有三次能保持清淨境界,為從前所未有者,自覺甚滿意。平時希望聽引磬,今日聽磬,反認為很遺憾,因清淨被敲得消失了。現在上面頭想睡,下面腿會痛,今日痛得厲害。因余有二困難,一為有腳氣病,非弄清楚不能睡;再者大便時間特別長,約需二十餘分鐘,故睡眠比別人少了,是以坐起來易昏沉,此誠為業障。
  (師獎許之,鼓勵之。許先大便,先洗腳,准享此特權。)
  韓居士:師教放下,但余之佛號始終放不下,乃只有唸佛,並參唸佛是誰,妄想即不起。記得數年前打七,突聞香板,驚得跳起來。師問:看見什麼?余答:看見大光明。師曰:「這個不是。」可是我不懂。數年來人事上受盡折磨,同事學生罵我,我當時很生氣,但不還口,結果人反向我道歉。今日師說:過去了即過去了,是以挨罵過了即算。今又聞老師稱許龔居士之「過去即讓其過去。」我甚欣慰,足證我過去學佛並未白費,亦未錯用功。
  聶先生:今日明白了有這許多心,可謂明心明了一半,性尚未見到。但我有一要求,即明日勿教我等搞腿,好使我等腳踏實地參一參。
  師笑云:荒唐。
  金居士:沒有什麼可講,吃飯睡覺,我還是我。
  師云:死了如何?
  答:死了即完了。
  師云:大錯特錯,是為斷見,汝當參死往何處?
  答:死了歸到宇宙中去了。
  師云:不對,再參!參不出在佛前懺悔,自打香板。
  劉女士:師講《心經》,至「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我呆停下子。初來發心,想在七日中得點什麼,至此心忽冷了。《心經》講至「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之處,故外子打電話問,余曰:一無所得。昨日尚在找空找定,今天什麼都不找。
  師云:今天一咒(罵)結果大家都有進步,「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蕭先生,懂了嗎?蕭答:懂了。
  師云:好!明日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好了,今天可謂相當令人滿意。提早放參!自由活動。
  (時為九點整。較前二日特早。)
  (特記:朱教授曰:「善知識,放狗屁。如來佛,騙人的!」本日朱時自笑不止,師呵其勿著自在魔。朱故問曰:「先前只是想笑,笑不止,現在即使叫我笑亦笑不出了,何故?」)
  師振聲曰:笑者與不笑者有何不同,究竟是誰?朱曰:放屁!
  師笑而不言矣。末後曰:倘任汝如此去,可能成瘋子,逢人便笑,且會發通,然余不希望你如此,現世界大亂,人心陷溺,希望汝仍去弘揚儒家學說,拯救世道人心,但於同參同道前始可玩之。(朱拜。)
  第四天--農曆正月初五
  (陰雨,張委員上午請假,劉女士生病回寮房臥。楊管老夫婦十點三十五分來,中途參加。)
  (早飯後六點四十分行香)
  侍候一般人好辦,侍候諸位真難。何以故?松又太鬆,緊又太緊,我非遷就大家,乃是望諸位在一緊一鬆之間留心是何道理。汝等士大夫階級,平時享慣物質文明,出門有自備汽車,穿吃方便,何曾用腳走過路?現在汝等在禪堂中大步前進雙手擺開,多舒服自在。吃飯走路,這就是人生。鄉下人半個鐘頭走五里路,古人一笠一草鞋,一肩扁擔,不問晴雨,走盡千山萬水,到處掛褡,何曾有苦?古時人身體四肢經常在動,本能充分發揮了,所以少病;而今天都市中人四肢不勤,所以百病叢生。此理不說,各位均不明白,一說均知曉。平時生活舒適慣了,是以覺得打七苦,其實又有何苦?僧家打七,比吾等嚴格萬分,眾僧亦不覺苦也。上座!望好好坐一堂,今日絕對止語,有必要話寫條子。
  (七點上座,七點三十分下座。)
  禪宗傳佛心法,難處在無一定方法示人,若謂參話頭即是禪宗,實為冤哉枉也。是以「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故曰:「無門為法門。」必須有殺人刀,亦須有活人劍,能殺得死,亦能救得活。能將人恨怒挑起來,亦能將恨怒息下去,使之心平氣和,心平氣和後,又將其恨怒挑起來。為大宗師者誠不易為。故德山棒,臨濟喝,無有定法。有時一棒不做一棒用,有時是賞棒,有時是罰棒,然須有其對象,倘無資格者,對其一喝實為浪費,何如哈巴狗叫?是以棒喝自有其用,乃至眼瞬眉毛動,皆是佛法,倘根器淺薄者,無法領會,吾亦無如之何。再者,禪宗如用兵,豈有定法?譬如兵困重圍,四面皆敵,突圍是死,不突圍亦是死,則大將定破敵之策,亦如詩人所謂:「全家都在秋風裡,九月衣裳未剪裁。」
  是以懂者自懂,倘以邏輯衡之,則不通之至,余亦無法矣。以禪定而言,若干人做功夫多少年尚不能定,高深理論不談,言其卑者,實乃氣不歸元,氣脈不通,亦用功不得法耳。倘繫上根利智,見道之後,則泊然大定矣。(有頃)
  今已第四天,余亦提不起勁矣,其如人到中年,已定型矣。如何使我能振作精神,除非有一兩個出來。
  (八點再上座)
  (師以字條示魯居士:「你年老多病,姑用目光返照海底,息心凝氣住丹田。」大眾正在座上。)
  現時各位注意:心中明明了了,既不昏沉,又不散亂,亦無妄想雜念,此是何境界?(稍有頃──)
  沒有境界,此即似止。止久,好像是昏沉,但勿落昏沉。二者有別:昏沉是迷迷糊糊,定是清清楚楚,然又心念不起,是謂之坐忘。
  (八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魯居士用功呀!汝年大,但心息相依,守一而住,不談參究。(龔先生問:「我坐得很舒服,只是心發慌,如何辦?」師云:「汝當反照發慌者是誰,把它丟掉,即可不慌。」)(行香中師謂大眾──)
  今日人少,可大步向前,但腿走心不走,應仍如在座上一樣,寂然清淨,腿動,「我」不動。
  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大家現在走,身雖在行,心實在定,無往無在而不定。看!大家如在春風中行,有眼耳而不用,靈明自在,了了常知,何時不在定中?參個什麼?即是參此尋常日用。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謂情之未發之謂中,即是定,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天下定於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老子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三教聖人同出一源,但用世目的與教人方法不同耳。
  佛法世法一個樣,一條路,昨日一場罵,今日又在講定,可多看永嘉大師禪宗集中奢摩他頌:「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又曰:「惺惺寂寂是,無記寂寂非;寂寂惺惺是,亂想惺惺非。」常人不是散亂即是昏沉,不是昏沉,即是散亂,定即二者間,其間不容髮。心中無事,但周圍一切均知,非定為何?
  (九點整上座。九點三十分下座。)
  祖師謂:「莫論定動」,寒山大師曰:「面上兩惡鳥,心中三毒蛇。」當雙目亦可,當二鼻也亦可。然以二鼻也氣息較對,因氣動無跡;至於目光散亂,亦可引動心動。此皆因各位定力太淺。今日各位均表現甚佳,足堪道賀,定境類同,定力有深淺耳。待定力深固,則開眼閉眼,聽與不聽,隨時隨地均可定,此理待會兒再說。
  (九點四十五分點心用過後──)
  上午定境是否被年糕吃掉了?倘定境因年糕吃掉,則佛法不靈。倘未吃掉,則以後可大吃特吃。天台宗講定,即是如此,是為如來禪,非祖師禪,但最後到家則一。祖師禪,昨晚有消息。今日講如來禪,均大有心得。天台三止三觀,雜念起,是有,雜念消,是無,但現在清清淨淨,仍是有,有個空空洞洞。可是此處應注意仍可聽雨聲,聽香板響,並不礙清淨。觀空觀有,即如此觀,功力深時,處世應物,不致破壞清淨。更進一步,體會得真空妙有,空非空,有非有,終會變去,不能把捉。最後講中觀,即空即有,即有即空,互不相礙,隨時起用,隨時空去。現戶外雨聲瀝瀝,正是觀音說法,各位聽得清清楚楚,但又何礙於諸位之清淨耶?
  昨日朱教授說:「善知識,放狗屁,如來佛,騙人的。」此話有點祖師禪的影子,如真有此大魄力,我早已許你。今後三日尚看汝更有進步否?今後修行濟世,亦看之魄力擔當如何矣。可惜還不是。
  (十點五分上座。坐中──)
  莫妄想!聽雨聲,點點滴滴,那在外面,實點點滴滴在心,內外渾然如一,更無彼此,不調身(指氣功)亦不調心。能所雙忘。魯居士!汝則不然,此法非對汝說。
  (下座行香停次──)
  何謂定耶?汝以為什麼都不知,是大定耶?實乃木石矣。是以定誠難說。古德只能說:「心月孤懸,光吞萬象。」只講澄潭月影。談定,則不講般若,只說功用。定有各種不同的境界,有時什麼都不知,渾渾愣愣,有時卻又清清楚楚。汝等忽碰到此定,忽碰到彼定,誠如瞎貓撞到死老鼠。古來寺廟專修之士,亦不過如是。昔釋迦佛在恆河邊入定,竟至一大隊商隊車馬走過亦不知。然則定即此一種乎?否!否!有時在一定中,連一毫端均看得清楚。然君等聽已聽完了,我亦賣盡亦,但不可以此隨便勘驗人家,倘無實驗,則罪過無邊矣。「枯木岩前岔路多,行人到此盡蹉跎。」
  (十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君等上座能定,下座不定,或在座上坐久了,亦不定了,汝等雙腿一收,一切放下,乃覺有一物。君等誠無智慧也。不能照也。當妄念起時,即看住它,滅去了,再看,此能看之一念,把住它,即可定下去矣。古德無他法,只有畫一圓圈,中間點一點,此點即是靈明,說不明白也。善自體會。外道以此一點名曰玄關一竅,自己亦不明白,實是胡說。於是而談淨土,即在修此有之一念,然倘有心唸佛,即同凡夫,無心唸佛,即同木石。如何才是正念?曰:清淨而念。是以淨土法門,不可輕視!韓居士應特別留心。
  (十一點上座。座中──)
  劉女士應在此境界上(與虛空合一)力省,說了一統盡亂說,到此境界就糊塗了。勿閉氣,勿作氣功。任何有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何以平日向汝等說氣功等等耶?乃眾生所求,各有不同,不得不行方便。來此禪堂,在求真正佛法。勿用眼光定,應以心定,但一念清淨,即可定住。倘一念不清淨又如何?曰:看住此一念,即可清淨。念勿住在氣上,念應住在念上,乃至連念亦不起。莫起妄想,想道理是妄想,想佛法亦是妄想,一念清淨,當下即是這個。
  (十一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走亦走過了,香板亦響過了,你仍是你。「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韓居士突然大哭,出列跑於佛前,痛哭失聲。)應該痛哭流涕矣,唸佛念了數十年。唐時有一尼,為求佛法出家,行遍天下,悟後有偈曰:「竟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問韓居士:)哭罷了,還有什麼?佛還在念麼?(答曰:沒有。)正好唸佛!四大本無我,五蘊本來空,認取本來人,就是這個。好好保任,如何保任?不保任而保任。不枉你唸佛數十年,吃素數十年。什麼是這個?喏!外邊汽車叫。昨日有笑的,今日有哭的,生意不錯,此七未曾冤枉打。走!
  (十一點五十五分楊管老忽然大哭出聲。合掌站著,定住三小時不動。)
  誠「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此時會中有人哭,亦有人笑,但皆甚莊嚴肅穆。師便震威一喝曰:)
  此種現象,都是專心緊迫所至,不足為怪。
  (大家靜默良久,師忽望空笑曰:)
  一笑一股氣,一哭一放屁。一笑一哭,一哭一笑。屁也沒有,氣也沒有。不對不對,屁還給你,氣還給你。滾!少來這套魔氣。
  少頃,師轉身到楊管老居士身旁曰:既無心,何必定。天中雲,自然行。
  (下午一點十分行香,香板響──)
  這是什麼?兩腳長伸眠一覺,醒來天地還依舊。納被蒙頭萬事丟,就是這個。自古到今,即是這個。禪師名為「這個」已經是加上了。尚有許多人不明白,心外求法,想修個什麼?想修佛法正是妄想,造作善惡業即是妄想,從盤古開天地以來修到未來際,亦不增減一點。無業禪師一表人才,巍巍堂堂,未悟前,見馬祖曰:「三乘文學粗窮其旨,常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祖曰:「只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無業曰:「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心印?」祖曰:「大德正鬧在,且去,別時來。」無業才出,祖召曰:「大德。」無業回首。祖曰:「是什麼?」無業禪師悟去,弘化一方。所以祖師說:學般若菩薩,如在冰棱上走,刀鋒上行,動輒喪身失命。此法真金矢法,會者如金,不會者如矢。一切自在,任運逍遙,本來禪就是如此。何必定要丈六身軀紫磨金色?故《金剛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如來者,無所去,亦無所從來。認得這個,則如得牛牧之,牧之既熟,則可上天,可下地,可騎之使過山海關,可使之耕田。如此說者,即同佛說。不如此說者,即同魔說。信得過即是如此。我可負責。儒家出一文天祥,其所認識者亦是這個,只是用詞不同,名之曰「正氣」而已。故有正氣歌之作,肉體生死早置之度外,故數年牢獄,顏色不改。
  以韓居士言,彼與我認識已數年,我無奈伊何,告之唸佛去,倘如彼死去生西,當毫無問題,但不得上品上生,以其唸佛之情識未忘也,參加此七者,連唸佛之念頭亦可被我打掉,然後方好唸佛。故有一毫情識不死,終不得見「這個」。我告大眾,至第三、四日腿子會痛死人,汝等信以為實,然則果真痛死人乎?並未也。人之大患,莫過於有身,及吾無身,又有何患?腿痠痛,是業氣所致病魔,多受一分痛,多消一分業,太愛身體,沒有斷了就斷了的勇氣。人死無大患,充其量,只是如此耳,又有何了不起。諸君見否,剛剛張委員又回來了,洗臉漱口忙了許久,坐時前面包上,後面圍起,是身見,此即是現身說法也。人之一生皆為身而忙,何苦哉!
  (一點四十分上座。兩點十分下座行香。)
  坐亦禪,行亦禪,不求定,亦不求亂,坐如是,行亦復如是!不左顧右盼,三代禮樂,盡在此矣。停!你聽風吹樹響,沙沙聲。明得這個之人,則「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溪聲儘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此乃觀音入道法門。聽!此是風動?是樹動?不是風動,不是樹動,是仁者心動。然此已是畫蛇添足,乃不得已也。一般人總被法身,以及五陰魔等名詞搞得頭昏腦脹,高推聖境,倘系明白人,則拂袖而去。然則有人問:我已明白,但總保持不住,要求清淨,如如不動,就是辦不到,過會兒又妄想起也。如何則可?我答:妄想就妄想,就是這樣的,生也如是,死也如是。古德解之曰:要問此事,如老鼠咬空棺材,到頭進去一看,空無所有。五祖演謂:又如賊父教賊子,教其鑽進櫃,鎖上後大叫有賊……不論如何,但教其子自想辦法,逃出即可,而後方能為賊。再如圓悟推守珣入水,遽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珣曰:「潭深魚聚。」悟曰:「見後如何?」珣曰:「樹高招風。」悟曰:「見與未見時如何?」珣曰:「伸腳在縮腳裡。」有妄想如何?無妄想又如何?此即是答案。
  (兩點三十五分上座。座中──)
  昏沉時這個哪裡去了?(良久──)變為昏沉去了。但永遠也變不掉。就是這個能生萬法。懂得了,何妨蒙頭睡去!納被蒙頭萬事休!昔黃檗門下,禪堂中臨濟在睡覺,檗巡堂見之以杖打板頭一下,濟舉首,見是檗,卻又睡,檗又打板頭一下。卻往上間見首座坐禪,乃曰:「下間後生卻坐禪,汝在這裡妄想作麼。」座曰:「這老漢作什麼?」檗又打板頭一下,便出去。究竟濟與首座誰不對?
  (三點零六分下座行香)
  莫妄想,坐如是,行亦如是,而後方可出世,亦可入世。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本無生因境有,前境若無心亦無,不斷不常。說斷耶,要用便有;說常耶,用過便休。說得最清楚矣,有擔當者,撈起便走。諸君話頭亦參過,放下亦放過,其滋味如何?宋元以後,話頭興而禪宗衰。欲談禪宗,當推隋唐。古人直指人心,簡捷了當,不似我今日之說老婆禪也。歐陽修問一老僧:「古之高僧,臨生死之際,類皆談笑脫去,何道致之耶?」對曰:「定慧力耳。」又問:「今乃寂寥無有,何哉?」僧笑曰:「古之人,唸唸在定慧,臨終安得亂?今之人,唸唸在散亂,臨終安得定?」修便拜。如何是定慧?(拍案有聲──)
  就是這個。雲門曰:「扇子[足+孛]跳上三十三天,觸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如傾盆。」古來禪德也常如此亂說一通,瞞你一下,信得過的,便是「這個」。不理會宗師信口開河矣。昔有師僧奉馬祖命,勘其師弟大梅,謂曰:「昔日師雲即心即佛,今日師又高一層矣,今日非心非佛非物。」大梅曰:「我這裡依舊是即心即佛。」走!(再行香)
  魔由心造,妖由人興。如喜音樂者,習氣故,靜中現出音樂。倘明乎此,魔亦是佛,可取可不取,認識這個,要它如何便如何。我法門中不重神通,而要汝反聞聞自性,否則將發耳通。然而認識這個後,則可修有為法,神通妙用,皆由定發,但現不須乎此。平常罵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而今禪堂正須如此。
  (三點五十分上座。四點二十七分下座行香。)
  平日汝等看永嘉大師禪宗集,乃至談任何書,均溜讀過去,未曾體會於心,毫無益處。今試為汝等說之。……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上座。
  (五點上座。五點三十七分下座行香。)
  舉世都從忙裡老,幾人肯向死前休。小乘人明了此點後,即入深山古廟,冷湫湫地去。如隱山偶被洞山與密師伯尋見,即燒庵避去,述偈曰:「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閒,莫把是非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關。一池菏葉衣無數,滿地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入深居。」
  高得那麼高,吾人矮得那麼矮,但矮得亦有道理。何以故?「劍樹刀山為寶座,龍潭虎穴作禪床。道人活計原如此,劫火燒來亦不忙。」諸位下山,為俗務亦好,為學者亦好,但勿忘居士林此一段時間。保任已有偶得的境界,慢慢可以更進步。
  且談功夫:見道之士,無所見處,就是這個,久而久之,即如檀即奢摩他。吾人為何不能定?解深密經經義曰:「如有求止求定之心,即不能定矣。」《楞伽經》、《瑜伽師地論》亦如此說。此乃休息去,大休大息,小休小息。倘有求定之心,即已不定。唯大智慧人見得透,即可定;若靠修為,修得成還會壞。儒家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程子這後,則等而下之,見不高過程子,然無可諱言的,乃系得自佛家。六祖曰:「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上智下愚均易得定,女人亦易,只有中人之資者,大難大難。宗下不同於教下者,至簡至要。佛是露柱,法是燈籠,僧是泥土。定──不說話,慧──將說未說。此是何等言哉!故禪宗如獅子乳,牛羊乳被滴後即渙散;禪宗如涂毒鼓,聽不得,聽不得。好好用功,人怕立志,佛不負人。無邊虛空,自有護法神靈在。
  (七點上座。七點三十五分下座。)
 
小參──晚上七點五十分開始
  朱教授:早晨很沉靜。昨天魯居士教我不要說話,早睡。今早很安靜,下午又想笑,又想說,楊兄告我勿作。
  師問:汝對此事瞭解如何?
  朱答:我對外道又有一解,外道不是道教,而是基督教,道教應為內道,但不知中道為何?我看儒家應是中道。
  師云:汝須吃香板。(振聲一喝!)注意!此即陰魔著身,不可任其澎湃。等會兒早睡去,勿用功,勿打坐。心境喜悅,燦然而來,異乎尋常,即不對,千萬勿搞。你坐時如何?
  朱答:沒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師云:最可慮者即是你,希望注意,本來無事,能平靜即是。
  楊先生:昨晚禮佛,祈佛加庇同參。隨師一年十個月,我今日可向同參報告,覺今日師所說定,太好了,聞所未聞。年餘來,每日均與師見面,然常參定慧,數月都不通曉。今日師說般若,可謂全部般若均已說完;很重要者,即中觀三論,止,皆聞所未聞,實為做功夫者應注意。再即般若,倘般若認識不到,則中觀三論亦即是空,如認盤腿子是道,實在冤枉。今聞師說,道不在腿子上,則放下腿不就解脫了?
  蕭先生:今日為一總考驗。經過情形:它是否是身旁?有時如秋月半掩,有時如大霧漫天。今天浸沉於體會「定止」之道,反而定不了。下午放下腿,卻安祥了。現在腿子盤了二十分,最後還是拿下來了。前二日為用死功夫,今日用硬功夫。昨晚以後較有秩序,今日不行,似乎昨日好。
  傅太太:仍然是昏昏鬱鬱,上午行香,見師一看供果,我亦跟著伸首一看。回頭忽聞韓居士一哭,更感昏然,後見楊、蕭二師生坐在一起,我遂有此數語:「師傅害徒弟,新年來打七,腿痛真要命,學個這麼的。池水綠,百花香,無限春光自己賞。」
  (師一笑而已。)
  龔先生:今日在功夫上用功,以前終對禪定不懂,只覺清淨而已,但妄念仍是有,有而不粘;今日坐時,覺得定了,耳聞雨聲、鐘聲,似乎在耳邊溜過,未曾入內,當然並非整個三十分鐘均如此。再有一點:即降伏了腿,故覺定境勝前。
  師云:好!也有點進步。
  張委員:我要說很多。(師許之。)我用功法與人不同,教我參話頭,對我個人言,並未完全瞭解,對「參」字之意義不明,只能概括來參。昨夜參究中,發現一大疑問:即「究竟怎樣參?」以我之想法:(一)即將此問題放在心裡,亦不求解決。(二)當作一個問題,須要解決,則牽涉到許多理論,於是雜念紛飛。又怕不對,故必先將此問題弄清楚,否則無法下手。余意:禪宗有了問題,且須解決之,但同時又不准思想,不准講道理,似乎是太不邏輯,太矛盾。我又問,師翻書示我,有一例子是說:如欠人萬貫錢,人逼債甚緊,又無錢可還,無計可施,乃置心中唸唸不能放下。且另又有疑問。還耶?不還耶?於是僅有二辦法:或無錢還,只有命一條。或想盡方法來還。我在廁所中決定今日要下山,故師笑笑答我曰:下山去吧,你錯了也算對。既然錯了也對,我就去也。但路上仍在想。惦記未放,老師在罪我,故示輕鬆。我意既不得講道理,則應用直覺解決問題。今下午參時,乃想應在理論上弄清楚,於是又妄念紛飛,正在講道理,忽然被師一喝,似我內心已被看透了,我被師威所懾,就不敢再想。這樣一來,不但恢復前日之定境,且又勝過之。聽磬不欲下座,似乎又為師知,告我繼續坐下去。在我,定之程度又較深一層,大家行香,我坐著,開示也都聽到了,並不妨害清淨。身體上,似乎全身都有點發熱,故勉強支持下去,身心感覺非常舒服自在,為前所未有者。自感得力者,即為一種業障減輕了,即腿痛與昏沉均減輕;又遵韓居士囑,未多吃,是以較前為定。
  師云:今天不答覆汝問題,明天再答,以後晚上亦不必向我多囉唆。(張稱是。)
  韓居士:我與張居士同感,覺得舉心動念都逃不了師的法眼。我對佛號始終不敢放,此時師即曰:相當時候,佛號應放下了。但始終放不了,於是想起密宗作「阿」字觀,隨氣呼吸作阿字念,舒服無比。此時有如嬰兒在母親懷中啊啊嘻弄,悅樂之情非可言宣。師又曰:放下。於是「阿」字亦舍,只剩垂簾餘光,自思《金剛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之語,乃捨去餘光,此時有如懸崖撒手,身心俱亡,雞聲大噪。自問:「是天亮了嗎?」引磬三擊,乃下座行香。自思是否即是這個?如是這個,感恩慚愧之心,油然而生,立刻想哭。師曰:要哭即痛痛快快地哭。於是哇地一聲,不上就用不上,打妄想即打妄想。我現明此,希各位亦早得之。乃發願,默誦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同時亦想像各位心中亦在念,以便早登彼岸。師又說:認識這個亦無甚了不起,我亦感覺如此。
  師云:好好用功。如何用功?無功之功。
  (以下為韓數年前之因緣,請其自述如下:)
  十年前某日宿善導寺,夜夢大醒法師索余手,在手上書一「封」字,余不解其意,翌朝請示大醒法師,法師曰:「汝有宿根,前世或系余徒,但頗好名,作文章,講佛法,辦刊物,所說所寫均屬他人牙慧,希望汝自今日起封起口來不講佛法,封起手來不寫佛學文字,等待大徹大悟以後,能寫他人所不能寫,能說他人所不能說的。」余謹遵命以訖於今。
  師云:今後更可以弘法矣。然而今日僅得門徑,前途尚有十八灘,尚應努力。如何努力?曰:台山路,驀直去,最初的,即是最後的。
  聶先生:我有首打油詩:「禪堂是屠場,剝皮見真章,屠刀一放下,啊呀我的娘。」過去我曾學過道家,守在何處,即定在何處。今早聽師開示,確覺精彩,於是統身是這個,現亦有二偈,「這個」:「修是這個,持是這個,笑是這個,哭是這個。若有這個,師父之過,要無這個,大錯特錯。」又「提起放下」偈:「誰淨誰染,無斷無常,有則單提,無則全放。提無可提,放無可放,一擔擔起,正好參詳。」
  師云:文字禪則不無。其他,參!
  金居士:死了往何處去?死了往宇宙本體上去了。
  師云:不對!誰說的?再參!
  金又曰:今天坐得較好,今天不搖了。
  師云:有學佛者自曰:我僅在做功夫,不想成佛。此不必自謙乃爾,欲學佛當然求開悟。如今照情形看來,希望甚大,希望再出一兩位大菩薩,則再打一兩次七,亦可以支持下去也。
  馮先生:今日聽到定的理論,大有益處。主要者:在坐時不必求定,自然可定。
  傅居士:去去來來,幾變成打花七。昨見朱師兄笑,今見韓師兄哭,當時亦不知所以。但我亦向師磕了個頭,下山去也。走出山,也哈哈笑了三聲。沿途見山看水,似如不見,見人又似陌生得很。我亦有一偈:「也無哭兮也無笑,千古人世盡擾擾,春在枝頭總十分,踏破芒鞋何處找。」
  劉女士:昨日聽到「以無所得故」,心中若有所失,但愉快充滿。要睡反而睡不著,剛一睡,身上一跳又醒了。如是一夜無好睡,但今天精神並不差,今日上午蒙被睡一覺。從前有一境相又來,如白雲浮空中,冰山融化了,溫暖融融,在床上不太遠處,似有美妙音樂,聽磐坐香時,一坐又來,但知是境,於是丟開,反無事幹矣。然聽師說:「吾之大患,在吾有身。」我並不贊成,何必虐待四大。今後「我」與四大成立君子協定,不再虐待它,故今日在座上做氣功。
  師云:何以作如是想?對與不對,自己去參!
  魯居士:今來再溫習教理,溫習禪定。其他無可說者。
  師云:汝已是三次打七,汝可只談功夫,不談禪,用心做功夫。
  楊管老:也說不出什麼,只覺得很舒服,也無煩惱,只腿子稍痛。至於聞韓居士哭,向佛一拜,我不自主哭了。於是又想:他人哭,我又何必哭,於是反而哭不出,但心念不起而定住了。但要我說,我亦說不出道理。
  師云:你現在說話時還保得住嗎?
  答:似乎保得住。
  師云:望你保住,願明日因緣湊合,能再來參加。
  (九點四十五分放參)
 第五天──農曆正月初六
  (早飯後行香。七點上座。七點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每次打七法會常爆出冷門,誠然:善知識,放狗屁,如來佛,騙人的。一點不錯,我即是汝等諸人之一大話頭。我在此不敢定,怕一定就誤時誤事,怕出定無話可說,如何向諸位交待?於是不得不在此打妄想,想把什麼話來大家說?且平日送往迎來,說話談笑,非妄想而何?「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倘蹙眉閉眼,心念不動,即是道耶?何者是佛境界,不能達到,實是胡說。但三藏十二部所說為何,可以下二句包括:「內淨其意,是諸佛教。」妄想紛飛,雜念不停,即是大病。對與不對,自參!學問之道: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即可在此處體會之。
  慈航本為渡人物,怎奈眾生不上船。有若干人,不曾來參加打七,必作若干恐怖活動上之猜測,倘請其來參加,見我等瘋子一堂,又不肯聽話,將來下山必生譭謗。與其讓其將來造口業,不如讓其怨忿也。諸位現在此間,不知有何好處,下山後便知也。四海紛擾,天下大亂,不發大心救世濟人,如何是好?如何度人?從自度始。諸君在此享此大清福,世間尚不知有幾多人凍餒也。應善自猛進!(八點整上座。)
  (八點四十分下座行香。)
  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縱遇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走!(香板。停。)
  何為禪宗?即佛之心宗,亦即吾人之心宗,旨在證得。古德云:「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獨眼龍。」故永嘉曰:「宗亦通、說亦通,定慧圓明不滯空,非但我今獨達了,恆沙諸佛體皆同。」明白這個,為根本智,則善於說法,通身是手眼。且需求差別智,因世間各有一行,為求說法方便權巧也,故菩薩須學五明。更須福慧雙修,猶如兩輪,須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福報亦須盡力為之,此乃菩薩心腸,故雖求而不著相。一念清淨,不著一塵,即與諸佛體性相接,唸佛等作用即與十方諸佛之用相接。故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如何能證得?即教汝一心不亂,一念專精,自可交感。學唸佛淨土與學密宗者注意。倘雜念紛飛,猶如自己信號電波已亂,如何能與諸佛菩薩相交感耶?有人謂學禪者必落小乘,即知道了這個,而冷湫湫地去,如此說則可;但謂學禪者必落小乘,實為胡說。汝等又以為無佛無菩薩耶?我今問你,你自己是有是無?倘你自己是有,則佛菩薩亦有,只是汝未能明道,功夫亦不夠,故不能知耳。是以今之善知識因汝太愚,功力不足,姑教汝存疑,以待來日耳。
  (九點十分上座,九點四十分下座行香。)
  出口大氣,一切皆休,空空洞洞,靈明覺爽,就是這個。連這個也不滯、不守,才是。現在一般佛教徒,以為除密宗之外,中國即無佛法,是真不得了。西藏密法,絕對莊嚴絕對清淨,我等實修不起,需錢不貲,壇場儀規莊嚴,常先以一切用器供佛,酥油千盞,晝夜長明,即點不起。再以金銀銅器以為嚴飾,上師之影亦不敢踏。初步修法,拜滿十萬拜,先學持咒觀想,手中或搖鈴打鼓,或結手印,三業絕對清淨,比普通瑜伽,一壇法修下來約兩個鐘頭。欲想發財有發財法,需要何種即有何法,應有盡有。真正觀想成功,絕對現出佛境界,毫不虛假,此為生起次第,修福慧資糧。次為修圓滿次第,亦如前法修之,持咒觀想搖鈴鼓,忙得不得了,然後突然身心放下,手結三昧印。汝若問此是何等境界?(香板一擊──)就是這個。提起放下,放下提起!就是這個。
  密宗起於蓮花生大師,是為紅教,後分出白教、花教,後又出宗喀巴大師的黃教,修法均大致相同,後再有達賴、班禪、章嘉、哲布尊丹巴,世世轉世傳法。紅教大圓滿,白教大手印,大法亦不供佛,不掛佛像,以絕他心妄想,與禪宗相似,但系北宗之漸教,而非南宗頓教。余往西藏一探究竟。拜嗊噶大師等多人為師,彼大有禪師之風,甚是諧趣,搖桌使佛像動。余告曰:內地禪宗有高於此者,未開口先打三十板,師然之。再談黃教,其修法有如天台宗三止三觀。定慧等持日久功深,則證得菩提,如攀枝摘果,如撥芒刺背,頓脫苦厄,黃密即系似此。吾人一切能捨,但此色身則不肯舍。須知此血肉這軀乃父母慾念所生,盡為業氣所聚,是以前賢大德想盡方法,先以欲鉤牽,而有氣功之傳授也。至於藏密有謂非修雙身法不能即身成就者,因後世流弊太大,元代穢亂宮廷,即為明證。故至宗喀巴大師乃改革之。然而: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唯有明得這個,則一切法皆是佛法。是故: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有差別。倘孔子、老子、釋迦、耶穌等聖,異地異時而處,則道亦如之,唯說法方式不同耳,何必存心譭謗哉。倘 欲隨緣點化之,亦勿勉強,蓋明白這個,則一切宗教豈非出於這個而何耶?是以可先讚歎之,此乃以欲鉤牽,令其歡喜,然後慢慢引之入道。此實為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之理也。
  (十點上座。十點半下座行香。十點四十分再上座。十一點十分下座行香。)
  口業為何?愛說話即口業。古人云:病從口入,禍從口出。故寡言少過,古之大豪傑之士,多沉默寡言,吾人應少說話。一日中有用之話僅十之一二,無用之話十之八九。必要時古人常禁語,現時當末法時代,應宗教兼通,方堪荷擔好來大法。古人看教亦可悟道,以《楞嚴經》言,佛與阿難七處征心、八還辨見。佛最重要的結論:「即一切法,離一切相。」天目禮作偈曰:「不汝還兮復是誰,殘紅落滿釣魚磯;日斜風動無人掃,燕子銜將水際飛。」又有破楞嚴者,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註:《楞嚴經》原文系「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古有末山尼者,有灌溪閒和尚欲往勘之,問曰:「如何是末山?」答曰:「不露頂。」又問:「如何是末山主?」答:「非男女相。」溪乃喝曰:「何不變去?」答曰:「不是神不是鬼,變個什麼?」溪於是拜倒,侍役種菜三年。
  (十一點四十分上座。十二點下座。)
  (下午一點十分開始行香。一點二十三分上座。兩點下座行香。楊先生摸摸腿,自言自語:學道不在腿子上。師聞言曰:)
  對了!學道不在腿上,然則兩天皆困在腿子上。此地亦非煉腿之地。參禪最怕老皮參,知見雖有,然在功用上即過不去,實為見地不真,終不濟事,說亦說得,提公案亦知道,只是生死到來過不了關。不如先學道家密宗,先將氣脈打通再說。昔有禪德,老年死危,臥床叫苦,其徒曰:「師尊莫叫可否?多難聽,昔日威風尚在否?又是否有一不痛者在?」師曰:「有。」召徒前來,喔喲數聲,曰:「這個不痛。」擲枕盤膝而去。
  (兩點二十分上座。兩點五十分下座。休息。──三點十分上座。三點四十五分下座。行香──四點上座。四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百丈說:「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肉身有生老病死,而這個卻不因之而衰,故曰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要用便用,用後便休!行坐時應如此體驗,注意身體何部分,該部分感覺即特別敏銳,倘不注意,即不感覺。即以腿痛說,一注意之,疼痛加倍,倘不去理會,則疼痛減輕。功力再深者,實根本無所謂。雲何解脫?即是如此實驗之,否則,空知理論而無實證,則生死到來,毫不得力。體會個什麼?即體會此「靈光獨耀,迥脫根塵」之這個。這個在眼能視,在耳能聽,在腳能走,現在大家站立著如木柱,為何不走?而一聽號令即行走,何故?即是這個之用。善體驗之。
  (四點五十分上座。五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定無出入,心無內外。倘謂無出定入定,是為無修持經驗,倘謂有出定入定,早該吃棒。
  頓的就是漸的,漸的就是頓的,善體會之。但有名言,都無實義。
  (六點上座。六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上午將白教大手印大略講過,現在再補述之。時在四川,紅教樂剌活佛將傳大法,登記者約一百餘人,而經其選擇結果,只二十人,傳法嚴重之至,眾人跪得腿酸骨痛,再三請之,始出登座,半晌無語,忽以板拍案,下座去。眾人茫然,再請之出。大師曰:我最高之法已傳,汝等智劣不懂,今傳汝等較次等之法:「我即是佛,一切不管。」下座去。眾人依舊不曉,再請之,大師出,曰:「不得已,再與汝等傳金剛薩埵,則此法較易懂。」然其如此作法,與禪家相去不遠。在小說西遊記中即有一段,謂唐僧至西土取經,初予以無字之經,不識是上上等經,乃再易以有字之經。此雖系笑談,但亦有深意在。此與傅大士為梁武帝講《金剛經》,一拍案便下座,汝道是同是不同?
  西藏向輕視內地之無佛法,抗戰時期西藏大德東本格西在成都講經,有人問:「山河大地是不是佛?」他說:「不是佛。」大眾嘩然。後鬧至維摩精舍問煥師,煥師要我說。我說:「不須諍,現在西藏佛法原是如此。」大家又逼我,我說:「山河大地都在佛性中。」至於藏中黃教唯識之修法,與禪宗漸修同:(一)依他起,凡夫境界。(二)遍計所執,此時不理會外界外境,久之乃不起分別。(三)圓成實性,乃成現量境。此即世人重難而輕易,喜求難遇之法,恭敬信受,若挑上門之豆腐,則賤價而無人買也。走!今在現量境上體會一番,身在走,此心如如不動。
  (七點十五分上座。七點四十二分下座。行香。)
  不必下座,但將兩腿放下,散盤逍遙坐著。現有重要話要說:……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參……(此段不能記,不能記。恐害殺但有知解毫無實證者也。)
  看公案語錄,自有好處,但為何祖師不明說耶?曰:祖師所說尚能超過佛所說耶?佛乃正面說,後世人尚不明白。諸祖師只得作反面說,亦是權巧也。洛浦見夾山,問:「佛魔不到處,如何體會?」山曰:「燭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又問:「朝陽已升,夜月不現時如何?」山曰:「龍銜海珠,游魚不顧。」
小參──晚上八點三十五分開始
  朱教授:今日非常散亂,妄想很多。昨天常想笑,結果吃一香板,今天一天就不笑了,我自照一下,就沒有了。我等均是居士,我意居字可改為尹字。
  蕭先生:「這個不加,那個不管。」今上午十時得之。下午也有八字:「蠅鑽玻璃,望不能出。」腿痛依舊。昨晚風大,睡僅兩小時,但今日精神並不差。
  師云:此即明證,人之本能,本可晝夜長明,不須睡矣。
  傅太太:下山似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體會「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而今日則感到依舊,是山是水,然不感新奇矣。腿痛時,氣發動了,反覺得生命力發動了,如飲醇酒,如住春風,薰薰然。又清清楚楚。
  師云:今日所說功夫境界,至為相似,以後尚須下死功夫,追下去。
  張委員:今天比較與前數日不同者,不是功夫,而是在行住坐臥中參話頭,未忘掉丟掉,是以亦比較定,乃至在家打坐亦無如此之定,此為大不同者。師命余一心一意參話頭,昨日有甚多問題,均未答覆,老師說今日答覆我。今又有一點心得,以余研究自然科學之人,突然來參加打七,似乎格格不入。這數日來,就我個人說,即懸此一問題在心頭。聞師說:即心即佛,而平時又表現不出,看不出者,乃障礙太多。又說:如能定,則佛道亦在其中,又曰:「內淨其意,是諸佛教。」現仍不知用參話頭方法到底對不對,然余不問對不對,在參話頭時,心即能定下來。而既能定,佛即在話頭中。又內淨其意,即是諸佛之所教誨。故既已內淨其意,則不須話頭。今下午又發生一大疑問,甚至所有功夫都垮了。師盡在說「這個」,清明在躬。我現於清淨自在中,放置一話頭,是即在清淨心中放一件事,則不是破壞清明嗎?如此參話頭對我是否適合?後又注意聽老師說話,但我又覺清清楚楚,然仍舊安定如常,我究應如何用功?
  師云:我現在給你一總答覆,聽著:「內淨其意,是諸佛教。」
  韓居士:今日用功,唸佛,唸咒,倘有妄念,則不可,而應在定中,管它一下,在定中不散亂,即在聽話時,亦不散亂。腿在打坐中,甚吃不消,但不敢放下。昨日之境相似有似無,只是很自在,如念摩訶般若,不論定與散亂。另外,從前參加唸佛七,自己絕對禁語,除一句佛號外,口不作他用。耳除聽佛號外,聽他人說話,有如不聞。七日中均如此,眼亦不看任何書報,總之一心無二用,唸佛第一,其餘一切丟掉,數次佛七均如此。來此地時,聞周太太言:此次是打方便禪七。故余雖自己欲禁語,然老婆心切,不得已總說了一些話。
  師云:韓居士之言,用心良苦,我有一感想,即聽話之本領亦須鍛鍊。現時諸位尚安靜能聽他,如將此精神用於世法上,就好了。學道人固應如是。韓居士,你這方面應學習長話短說,對機說法,不可盡婆婆媽媽的。汝固可謂是善面菩薩,有時亦須學憤怒金剛也。
  金居士:我因參不透「死往何處去?」只得念准提咒,念後即見明點生起,然後收回,內心明點消滅,於是便感清淨無為。
  師云:不對,再參!必須從這邊翻過那邊,再由那邊翻回這邊,然後才可明白生來死去之實義。
  劉女士:師曾謂: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何故?因草木有本心,何須美人折?故今日師在講有,我亦跟著有轉。余意定易,動難,無易,有難。雖定動有無相同,但我如初學步小兒,今日已無前二日之自滿自信,如刀刃上行,戰戰兢兢,守著此有此動。
  楊管老:今日在功夫上說,上午老師講《楞嚴經》一段後,「離一切相,即一切法」。深感在家聽經與在此禪堂聽經不同。在此聽經,同時且在做實驗。是以聽到「離一切相」二句,心內澄然,故一定半小時,而不動搖,雖覺蒼蠅在臉上爬,仍是不理,至不可耐時,才拍他一下。今日聽師說了數段公案,我雖不敢說悟了,但覺深有體會。請問「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師云:參!伸手打蠅,即一切法;蠅飛去後,即離一切相。
  (九點四十五分放參)
 第六天──農曆正月初七
  (天晴。楊管老絕早先到,於六點即至,六點四十分行香。)
  「生死百年花上露,悟迷一旦鏡中頭。」《楞嚴經》裡一狂人,一日攬鏡,自疑失其頭,驚狂而走。他日再攬鏡,覺頭依舊安然無恙。後世引用至簡至要之二句:「狂性自歇,歇即菩提。」佛說:「不知如來藏中性空真覺,性覺真空。」一切眾生均系如此,只是不能返照知曉。「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遍十方界。」用於何處,亦在何處。不著空,亦不著有,但離妄緣。
  (七點五分上座。七點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座上聽他人走路聲、香板聲,正好體會,聲音歷歷在耳,而自己內心寂然,不動不搖,就是這個。故一念回機,還同本得,根塵消落,常光現前,無漏清淨,法眼清明,非佛為何?《楞嚴經》:「隨拔一根,脫粘內伏。伏歸元真,發本明耀。」於是定久,「耀性發明,諸餘五粘,應拔圓脫,不由前塵所起知見;明不循根,寄根明發,由是六根互相為用。」前時有人以為我在講老子,何謂也?老子云:「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正統道家,老子乃是如此說者,則又何以不能講老子?故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可用於做功夫,亦可說得通,是以三教聖人,同出一源,唯思想之邏輯方式不同而已。
  說法難,聽法亦不易。前些年韓居士聽余引用「唸佛一聲,罰擔水洗禪堂三日」之語,不知是韓居士傳錯,抑系外人聽錯,致引起會中大嘩,此與日前講老子為人錯會相同也。
  (八點五分上座。八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朱熹晚年,想要學道家之道,又不好意思。後與白玉蟾比鄰,各率弟子,常相往來,僅談日常事。朱弟子問:白祖師何以有神通而師則無?朱答曰:偶中耳。適時白玉蟾相約遊山,天雨,眾皆衣濕,白衣獨干。朱不得不問何故。白曰:偶中耳。學道人應將世事與學道事分開,其應用則同,但態度上完全兩樣,差之毫釐,天涯懸隔矣。「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大家只對一半。
  傅大士有偈:「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在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張無盡見皓布裩,舉大士此頌。皓曰:「此頌得法身邊事,頌不得法身向上事。」無盡曰:「請和尚頌。」皓遂應聲頌曰:「昨夜雨滂亨,打倒葡萄架,知事普請,行者人力,拄的拄,撐的撐,撐撐拄拄到天明,依舊可憐生。」
  有苦行僧來見曹山祖師,師問曰:「汝是紙衣道者耶?」曰:「是。」問:「如何是紙衣下用?」道者進一步,曰:「諾。」欲立亡。祖曰:「汝只解與麼去,何不解恁麼來。」道者忽開眼問曰:「一靈真性,不假胞胎時如何?」祖曰:「未是妙。」道者問:「如何是妙?」祖答:「不借借。」道者珍重便化。
  (九點上座。九點三十分下座。行香。)
  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二年,佛在大殿,學佛三年,佛在西天。雲門初學侓,教下皆通,最後只己事未明。睦州悟道後,因老母在堂,即在家行孝道。雲門即趨謁睦州,見得這個。睦州使門往雪峰,契徹本源。後成大善知識,弘化一方,嘗謂眾曰:「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後又自代云:「還我話頭來。」
  (十點上座。十點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做功夫越細微越高深,越高深越細微,此即須要般若矣,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矣。上午做得差不多,然落在細微之散亂上,細微之定境上。想把持之,諸位細為檢點:氣脈漸剛起來,今傳汝等妙用,看住定境,有輕微雜念,但不理會,或拋去之。至身體方面,元氣發動,故身體能直起來,而倘仍不能調和,則日久必形容枯槁矣。故必須注意:要拋棄定境,心息相依,聽呼吸之自然。身體仍直起,久之,則身心皆忘矣。調身柔軟,調心無念,心平氣和,道在其中矣。若氣上衝時,身乃剛起來,此時有意無意讓其痛苦一下,即可下降,身即柔矣。今日多少學人不知此點緊要之事,乃致弄得面黃如蠟,形容憔悴,兩目無神,表情冰冷。是故:此事如在冰棱上走,劍刃上行,動輒喪身失命,誠毫釐之差,千里之謬,非兒戲也。一放,一收,收放無處。此亦是陰陽相長,剛柔相濟也。
  (十一點十分上座。十一點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講功夫勿輕視世間學問,即以西遊記而言,唐僧經八十一難。孫猴子代表此心,變化無窮。定海神針(金箍棒)代表氣,猴子得神針後,乃「幾度心狂欲上天」即缺乏般若也,五教聖人亦無如之何。如來之手代表真如本體,無際無邊。最後壓於五行山中,即指「心肝脾肺腎」之肉身,陷於此中而不得出。……真正的頂門之開,功夫到時自開,即靠觀自在之力。
  禪宗不是禪定,但禪宗不離禪定。古禪師明宗後數十年,脅不著席者所在多有。然又未必,臨濟初悟,即在禪堂睡覺,為師雪岩欽見曰:「道得即可,道不得即打下山去。」鐵牛有一偈:「鐵牛無力懶耕田,帶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銀都蓋覆,德山無處下金鞭。」古靈神贊有偈:「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後有一禪師頌曰:「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過幾多難。忽然撞著來時路,始信平生被眼瞞。」唉!閒話少說,我且問諸位:「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有答即在無夢無想者,有答是蒼蠅者,有答在老師嘴上。)都對都不對。吃賞棒,吃罰棒,自己領會去。他日我等皆死了,化作一堆灰,何處相見?上座參去!
  (一點五十分上座。兩點三十分下座行香次,楊管老有偈曰:「金山一點大如拳,砥柱中流水在天,舟楫往來無去住,心空耳目自安然。」)
  「驀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座中已有人了得本分事了,努力呀!雖然大事原只如此,但得來亦須功夫。若大智慧人,無所謂定不定,亦不必言修與不修,生死之來,管它痛不痛,大不了就是如此。倘仍做不了主,則須花功夫修禪定。定有種種,有凡夫禪定,有小乘有餘依涅槃,有大乘無餘依涅槃。小乘涅槃守住空洞悠閒境上,最多不過八萬四千劫,必得出定。大乘涅槃則就是這個,更無餘說。昔有女子近於佛坐入定,文殊盡其神力不能出女子定,而罔明以初地菩薩,鳴指一下,女子即出定,何故?參!
  (三點上座)
  吾人坐時,初期身甚不適,腿痛,即為氣脈不通,此時須讓賓做主,自己不去理會,久而久之,氣脈打通,自然可定矣。凡稍能得定者,色身無有不隨之轉變者。
  (四點一刻行香中──)
  何謂定?下硬功夫,久坐必有禪(定),一切功德神通皆從定發。然神通即妄念所生。定久時並不妨礙辦事,永嘉云:如「定水凝清,萬像斯鑑。」身體之變化,氣脈如何走,均可自知之,則八萬四千法門,自己亦可說之。定久,光明亦生,但「空是真空,有是妙有」。能生萬有現象,均有一段時間,欲把持之,且可稍留,欲丟棄之,即刻變去。亦是「即一切法,離一切相」。切須記之。
  我此種打七法,乃參照元明以來之規則,唐代接引學人之經驗,及密教之方法密訣,為眾說之。僧家之打七,僅重形式,而實亡矣,倘不更改,一輩子也造就不出人來。然打七乃為新學新參者舉行,參加過一次,倘不見效,則毋須再參加打七,蓋因佛法無多子,說來說去就是這些。大眾。尤須注意者,此中經過情形不得為外人道,倘隨便洩露,則害死人,將來無法接引人矣。將來各人或有機會接引他人,乃至一個兩個,均為好事。然此事無定法,當觀機設教,應病與藥,有時在學人習氣痛下針砭,使其昏天黑地,然後突然一揭,頓脫窠臼,此誠運用之妙,在乎一心矣。
  (四點三十分上座。五點下座行香。)
  此次禪七頗有收穫,然我這裡也不講悟不悟,但各人譬如飲水,冷暖自知,我之宗旨以謙虛為尚。諸位在此明得這個,以後要好好做功夫,將北投居士林放在心頭,行亦禪,坐亦禪,在家人學佛,貴在隨時隨地有空閒即做功夫,蓋以俗務系身,只得如此耳。倘或煩惱妄想太重,無法遣除,則「我是誰」或一聲佛號,當作鐵掃帚,猛力一掃即可清明,此法有時亦有用也。至於將來亦不必過謙乃爾,學佛當然要接引人,遇有大根器者,則不妨應以何身而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諸君現時具有三十二應否?例如:彼系學經濟者,即與之談經濟;彼系研究政治者,即與之談政治,而後導之入佛法。
  (五點十五分上座。五點三十五分下座行香。)
  打七行香為禪宗所興,密宗常以竹筒牽於一邊,以手扶之,閉目前進,以免分心,古時又謂之經行,旨在坐坐行行,在語默行坐動靜之間去體會,兼可活動氣血,以使下部健康。
  放下,放下,連放下的亦放下,放至無可放處,自有轉身之處。
  (晚飯後七點十分上座。七點四十五分下座行香。)
  現在諸位認識這個,自己信得過,回去正好把本修行,發願應大,則自有護法神。倘早晨起來打坐時看到黑點,則三日之內必有指逆之事,需求佛加庇,即可化除。或靠自力,則一念清淨,亦可化除。
  (八點上座。八點三十分下座,準備小參。)
小參──晚上八點四十分開始
  朱教授:前數天有很多話要說,認為非此不禪,今有一百八十度轉變,如幼孩學步,已不敢多說,因尚未穩。對於功夫、定,有點體會,每次三十分鍾不管怎樣也坐下來,再多則不能忍矣。於是來參腿,只能調換坐,不能除痛也。後聽師講「定」後,余認應整個來看,前部是方法,一切不求,連續為整個者。不能企求,心能放開,自然能定。
  師云:好!下山後好好修持,菩提作麼長,以後定慧即可圓明,大放光彩矣。
  傅太太:數日盡打妄想,想背書,有許多話要說。今早甚覺進步,尤以走路行香,覺身甚輕,甚奇怪。坐時見他人後面有光,但即刻又心想「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如此思維已,此後再坐時,就不見了。後又聞師說修定,氣沖上升太剛時,應注意調身調心。
  師云:汝現精神抖漲,禪病發了,等下吃碗「糊塗迷魂」湯。腳跟尚未著地在,收拾一下,勿太興奮。
  傅太太:我坐至第二堂(上午),見對面牆上似有光,有人影。後聽禪師講禪定,深有瞭解。這兩天自覺有大進步,身體熱得很,後又轉清涼。下午坐時,覺得身似被桶困住一樣。剛才一坐,覺得我離開了身體,看到自己身軀在打坐。因聞師說打坐時亦應注意「這個」,又說認識後更要注意做功夫。我是以想:此二者豈非同出而異名耶?我等來此,倘心存有授者,有得者,即不對,因自心取自心,自性成幻法矣。既然本來無一物,又何有哭笑哉!
  (師囑正好修行。)
  張委員:我像是初小學生,來參加打七。我遵師教,先參「我是誰?」、「無」、「放下」,但等大家都放下,我獨參話頭,於是用很多科學方法來分析,結果以前用心去參話頭,皆是虛妄。現在知道參話頭是敲門磚。昨晚小參後,因所提出問題始終未獲詳細指示,我修養不夠,著急得很,又不敢再問老師,故不得不問老學長劉女士,她答:「在汝報告時,就替你著急,只差一點點就明白了,結果又錯過。」她告我:「驀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意即就在眼前了。正說著,師聽到了,好像拍了我一大拍,我就叫了一下,師即問:「現在你在哪裡?現在還有什麼?」答:「沒有什麼。」師曰:「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我問:「就是這個嗎?」師問:「這個是什麼?」我說:「這個我早有嘛!」原來早前要我參話頭,是在難為我,那麼話頭亦成了敲門磚。今早開始,根本就不再參話頭了,自己認可了。起始自己並不知道在不參話頭時,是否又起妄念,結果還好,下午打坐,比前更好,更清閒,下午頭兩堂最好,最清淨。在最安靜時,自覺似乎頭頂上開了電燈,結果下座一看,並無燈,且前額發熱。後來光較淡,似乎人包在光中,額熱亦散了,面上整個發熱,身發暖。但不顯著,是時幾乎無雜念。
  師云:絕對不能存希望心,企求心,此即大妄想。
  張又云:晚上墮於昏沉中。
  師云:昏沉時這個在哪裡?
  張答:在昏沉中。
  師云:真非真。
  張委員:另有一驚人之事:即大便時間縮短到八分鐘,自以為大收穫。現在我有兩個問題:(一)本來清淨,但我以為清淨與雜想妄念似乎可以並存。坐好時,有一點雜念似乎並不影響清淨。(二)在大家行香時,我仍坐著,老師在說話,我都聽到,亦不損壞清淨,為何在做功夫時,一定要先做破壞工作,要掃除雜念?二者既不相衝突,因雜念在清淨中只似浮雲,則我以為不清掃,似乎亦無關係。
  師云:這問題非常好,非常切要,中心有所主即能看住雑中心無所主時是妄想。在定境上照到雜念,自己仍能做主,倘系妄想,則不能做主。因你略有定力,妄念變成雜念,可以照著,如風來水面雁過長空,故二者混在一起,此恐受永嘉《證道歌》:「不去妄想不求真」之影響,而雜想妄念不分,此二者同出而異名。倘汝猛力行之,大有前途。大家在定中雜念如游絲不斷。此誠為「多少游絲羈不住,捲簾人在畫圖中」。此須下功夫才可除去。前途還須努力。
  韓居士:雜念甚少,來亦不拒,坐時很好、很定,佛號一點都沒有了,覺得非常舒服。坐時,略有惦記,來也好,不來也好。參「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得二句,似由用功夫來。曰:「微風細雨,過了天晴。」
  師云:可存檔案,不可作答案。
  韓又云:對古德公案余想改一改:「達摩西來一字,無。」「長沂一字分。」
  師云:昨夜不取相。好。以後如此保任而行。從此以後才好唸佛。
  劉女士:今天完全在做功夫。早上聽師說:「不借借。」乃試以此為憑藉,結果有奇異之境來,即用不著除妄念,自然清明,如夢如幻,但臥禪時晴空萬里。今日此境來時,覺甚高興,但一高興,反而沒有了。上午聞師說禪宗不離禪定,然咳嗽甚至肝腸寸斷,胸痛非常,難道無法制之哉!在咳至不甚忍受時,等它咳,大咳來時,整個空掉,為前所未有者。於是一股熱力自胸部沖上臉部,下達兩手,脊椎骨未發熱,熱力多從心上來,身上之熱氣,為從來未有者,非常得意,連坐兩堂。下午坐時作觀,注意丹田部分,結果肚痛厲害,乃又臥下,一切空掉,十五分鐘後,好了。
  師云:好危險。應該是空,不可著有,女人不可守觀丹田,否則甚至血崩也。以後慎之戒之。切記切記!
  蕭先生:坐坐睡著了,今日下山一次,甚覺安祥,自在,想系靜坐之功。腿子稍好,絕對任其自然,無奈何時即不勉強。有一點是:人生以平常為尚,不求奇,不求高,一心平常,一切平常矣。治學,做人,一切平常,絕不能高推聖境。
  師云:好。
  楊管老:從前一人坐,現為集體打坐,覺得氣氛當然兩樣。坐時今天有兩次特別好。我向不作打油詩,今天坐至最清淨時,此詩突然而來。心境極安然,現可常常找到它,有把握了。而且今天耳根特別好,我是我,它是它,分得很清楚。從前不會用耳,今天突然會用。
  師云:此乃觀世音入道之門,「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但特別注意,「動靜二相,瞭然不生」,如明了這個,此是多大之收穫。
  (十點二十分放參)
 第七日──農曆正月初八
  (早飯後行香)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今日向諸位提供一堂大法,宣說西方極樂淨土世界。
  (一)佛法中最高深者為《華嚴經》,此經再三宣講西方淨土。顧名思義,不但欲垢穢不存,即淨亦不立,空無所淨。西方,乃人世間假定之名,或在銀河系,或在虛無飄渺處,但絕對有之。阿彌陀佛主持,意即無量壽光,宇宙間一切現象物質均有變化,唯有光遍滿一切處,時間無始無終。故要求諸位下山後,隨時隨地應記得在此居士林之寧靜,不論在朝在野,均能如此,方可把本修行。下講《阿彌陀經》……。
  (二)心花開則見佛,見到此自在天真佛,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明白這個,即是淨土,恢複本地風光。
  (三)知空,微波不興,不知有亦不可;有,即是舉心動念,全波是水,全水是波,就是這個。「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倘僅知空洞悠閒,不敢起用,則是小乘羅漢。
  (四)唸佛須專精一念,須知空有來去之力學原理,有如離心力向心力然,互相消長,自然如此。故唸佛至一念專精,專精至如搓繩然,緊張至極點,則豁然而斷絕,連念頭亦提不起,則寂滅現前,是即佛境界,故曰:念而不念,不念而念。
  (五)下山後,世事紛擾又來,乃無可避免者。中下之人,不見可欲,則心不亂,諸君則不致如此,然則必須發大心,依普賢菩薩願,濟世度人。
  (時,師領導行香,唸佛數分鐘,香板響處,眾立定。)
  此時一念不生,此即是淨土,此即是極樂世界。既無苦,亦無樂,不存苦樂二念是名極樂。蓮花化生,清涼世界也。現立刻上座。
  (七點五十分上座)
  (師在座上持佛號。魯老居士情不自禁而泣,向佛三頂禮,向師頂禮。)
  大悲心從自心中自然流露,認得這個,看得清楚,善保任之,禪淨雙修去。
  (八點二十分,師唸佛為各人灌頂加庇。八點五十五分下座,行香。時,大眾行香次。師默然而坐,眾各至佛前及師前禮謝。)
  (九點二十分)
  此法會就此結束,末法時代,眾生智慧福德均差,禪淨雙修去,一切諸法,如夢如幻,還有麼?在哪裡?
  (拍香板──)
  這就是大話頭。有許多話,說不完,亦不必說。各人現時可走者走,坐者坐,此七日中,我之嬉笑怒罵,應作佛法領會。
  還我話頭來!
  (擊案有聲──)
  還我本來真面目。
  (一笑下坐。法會圓滿。)
總報告──上午十點開始
  魯居士:希望在台北設一小道場,能有懷師住處,諸方來參者有住處,不一定是廟宇,住家之房屋,以免師到處搬遷不定也。望大家合力發心。
  朱教授:初時以為很對,禪病而不知。昨日又覺似小孩學步。以後應從小處做起,以補救我之粗心散漫。我初明己事,出話不恭,這在修行上不大好。
  蕭先生:我本想不說,但亂絲上湧,唯望說到哪裡就說到哪裡。(一)我來居士林是初次,一切完全不懂。我來此曾費甚大力量參究,全神貫注,故恐有對各位不周之處。(二)向老師謝恩,因我見師用盡氣力,為我前所未見者。(三)謝謝楊管老及楊先生甚多,乃非錢能買,法會由發起人倡起,甚不容易。(四)初時怕佛學,怕掉下去,不能出來。初時聽經時,實因嘯公之面子。(五)現我覺得此事至難得。過去讀莊子、陽明,曾碰到「這個」,但電石火光,稍縱即逝,然仍記得。後聽經時,覺得對是事說得清楚之至。於是發心儘可能參加,甚至碰飯碗亦不計。來此後,有四次碰到,但又丟了。朱兄靠近告我:要信,要認。靠板子打出來者,不算數,自己應盡力究之。即是佛說真空,亦有問題,最後乃認得就是這東西,心中特別有味道,而又平常得很。過去,對經像不瞭解,常大不敬,今日則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又特別虔敬。然今日又有一感想,即佛並未欲他人來向他恭敬禮拜也。將來弘法教人,應活用之;擴大其影響,不一定坐著也。故謂我是教徒亦可,大叛徒亦可。
  傅太太:我為一無學問之人,然現在對佛法認識更深,身心都有進步。現我覺得吾人只要證得自性佛,不必拜偶像。認識後尚不能自足,應努力上進,認識這個後尚應努力證得,和老師說話如此有力,吾人則不行,是以光說口頭禪,毫無用處。現覺身心輕安無比,得未曾有,非無生忍而何?感恩之心,油然而生,乃頂禮。在頂禮時沒有思想,亦無不思想,能聽,亦無所聽。
  傅居士:我學佛甚久,但終被知解所縛。今日我等深蒙老師開示,縱然明了,但今後事情更多,應自己隨時在日常事務上磨練,並親近老師指導,望各位勉勵我。共荷大法,救度眾生。
  譚居士:下山後,家庭主婦不能免俗,但下山起,一直如在居士林行香一樣。我向來不拜佛,今日自然而拜,甚為奇怪。
  師云:汝之煩惱解脫了嗎?
  譚答:解脫了。
  師云:汝早應解脫了,人生如水月空花,有緣即聚,無緣則散,一切如夢裡空花,有個什麼?
  張委員:在歡欣之餘,深感勝會不常,殊緣難再,不盡依依。剛才見各位甚感動,我更為感激。過去要說者在小參時均已說過,我來參加打七,有如閃電一般決定的,收穫豐富,滿載而歸,非常劃得來。另外,數月來,承老師指導甚多,極為感謝,屢次頂禮,均未允,今日頂禮之夙願已償。
  韓居士:九年前在基隆遇師,當時即感到此為吾師。數年來未能用得上功,現在略嘗唸佛三昧。法身父母,此恩難報。另者,自思以下根參加禪七,有自不量力之感。在此參究之後,自己乃深信不疑,故大哭三聲,出此塊壘,痛快平生。
  聶先生:感師恩慈悲准來打七。來此後見各位精神,更增我慚愧心。此七日來,使我對佛學有更明確之認識,知道這是「天人合一」之佛學。過去求定而不可得,現隨時能在定中。由於師慈悲,使我眼淚無法抑制,不得不走出去,今更發心力求上進。
  金先生:七日來明白這個後,更應小心調養身心。
  楊管老:參加法會為生平第一次。實際只有三天。一向聞師講經說法不如這三天收穫大,尤其聽各位小參之報告,多有啟發。最後盼各位尤應注意師說,傚法普賢願王,行大慈悲救度眾生。再者,我望各位回家,應供一尊佛像,設一佛堂,自己修行。師說無佛,實是權說,應注意師亦說,佛菩薩的確是有,不可錯會了。
  劉女士:追求這東西二十年,走了多少冤枉路。過去多向宗教哲學上鑽,尤其向基督教鑽,因過去均在國外也。後聽《楞嚴經》。我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更不願盲目迷信,但聽到「佛不打妄語」即深信不疑,於是聽經繼續下去。再者,對拜佛唸佛向來未弄清楚,現在弄清楚了,故在拜佛時,自覺恭敬極矣。師苦行得道,今教給吾人,不知如何能報。師整日捨命陪世人,我乃想起《楞嚴經》所說「是善知識,自輕身命」。我二十餘年在摸黑路,現在頓覺光明,自信愈興奮之至,故說感激之言,亦是多餘也。我今發二願:第一願不必說,現說我之第二願,即:劍樹刀山為寶座,龍潭虎穴作禪床。
  師云:禪七這種打法,可謂獨家製造,別無分號。我乃自行參照禪密,唐宋方法,因眾生習氣煩惱,各有不同,故吾等之禪堂規則不足為訓。如照傳統打法,僅能學規矩,故曰無定法。其次在堂中嬉笑怒罵,因人而施,應作佛法會取。倘作世法會,那就完了。在我門中不能悟者,應自檢察。我亦未曾悟,佛亦未曾悟,然諸位均大有入處。倘瘋狂自高,自謂已大徹大悟,則非狂即癲。今日之世,狂人正多。然而「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我法未教人一定出家,但隨各位心願,視眾生心,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得其時,素願而行,不得其時,水邊林下去。最後,佛堂器物各歸原位,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歸家穩坐。
一九六二年
  南師懷瑾禪七講錄彙編
    時間:一九六二年二月六日至十二日農曆歲次壬寅正月初二至初八
    地點:台灣省陽明山新北投居士林
    記錄:長 記
  第一天--農曆正月初二
  (師擊磬三下,供佛三枝香,禮佛如儀。開示──)
  兩年前曾舉辦一次禪七。今年由楊管老、蕭先生、張教授發起,因緣成熟。祖師說,我宗法如大海水,盡各位的需要,應所知量。這七天我要充老師,過了這七天,我們仍然是朋友。如果各位真有開悟的,不是我能使各位開悟,而是各位自己開悟。古人說:「演揚佛法,」語語出自心田,凡我在這七天裡所說的,各位都要向道上去體會。這七天只有我說,我講的話不是專對某一個人說的,千萬不要做世法來想,否則不會得利益,諸位以前所學的學問理論,要一概丟掉,要從頭學起,如果真能丟光的話,一定會得大利益。過了七天,我們還是朋友,各隨尊便。
  坐半小時,走半小時,不可左顧右盼,飲食起居要隨眾。張教授要禁語,其他也不可閒談,不會打坐的向楊、魯二位先生討教。
  (十一點五十五分開始坐第一枝香,開示──)
  禪宗並無固定的方法,所謂無門為法門,在無辦法之中想出一個參話頭的絕妙方法。現在我提出三個話頭由各位選擇,已有心得的也要參一個話頭,千萬不可自作聰明,以前的通通丟掉。什麼是話頭,就是一個大問題。
 (一)「唸佛是誰?」以唸佛一事代表一。(或「打坐的是誰?」)
 (二)「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此一話頭,也包括了「生從何來?死向何去?」「我在哪裡?」
 (三)「無夢無想時,主人公在哪裡?」能夠做主的靈明是誰?能思想的是誰?等問題,都包括在內。
  「如何參法?」不要下註解,不可推理,不可等開悟,不可在丟掉話頭求靜境,不要給自己講道理,痛苦寧靜等覺受一概不管,外界一切與我絕緣,一路追問下去。更不經存心為了捧我的場,到這種地方來捧場,真是天大笑話。我既不求名,亦不求利。諸位要為你們自己。
  頭不要低,不要打妄想,不要浪費。敲木魚三聲,就開始打坐,敲引磬三下,就要下坐行香(繞佛殿大步走路);聽到香板響,就須止步,腿子痛不要姑息它,也不要太勉強它。要放鬆,不要緊張,不要用力,放鬆!心裡頭單提一念,身體上的一切感受,一概不要管它。(十一點半下座)
  行住坐臥,一切放下,照顧話頭。有許多人話頭沒在參上路,妄想太多,自己沒下決心,此事要求諸自己,不要求別人。禪家話頭就是一個「疑」字。古人說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不疑則不悟。誰是我?我是誰?不要你亂想,而是要問自己:「我是誰?」不散亂也不昏沉的時候,正是參話頭得力的時候,小散亂就是掉舉。要單提一念,要提起話頭來。
  (下午一點一刻開示──)
  半天已經過去了,這次禪七因緣很不容易。話頭要提起來,火候老嫩要自己其斟酌,一心一意就是要提起這個念頭。道本來就有,本來面目無形相、無方所、不散亂、清明在躬,是為正念。不易做到禪宗初步用功,要單提一念(話頭),把妄想一起打死,即是正念,單提一念,不管他開悟不開悟,想求開悟,也是一大妄想。理學家認妄想為「客氣」,自己做不得主。
  莫昏沉,提起來。要從心地上用功夫,不要懶得提話頭。有些心得的,也要提話頭。清朝以後,禪堂裡頭叫人看話頭,很少有成就的,我倒看到有看得吐血了的。死坐沒有用,看太緊了沒有用,把心專一起來,自有解脫之日。
  已經有一兩個人用功上了路,大家要努力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糜鹿興於左面目不瞬。」就是要把心定止下來。真正參話頭得力時,行不知行,看不知看,外面一切都與我無關,能這個樣子,正好用功。上坐要好好參!
  (一點二十二分坐第二枝香)
  道家佛家把昏沉都叫做魔,睡眠也是魔。
  (開靜以後開示——)
  第一枝香好多朋友都在半昏迷狀態中過去了。金子不經火煉,不會發光。手甩開,挺起胸膛,抖擻精神,單提一念。照顧話頭啊!放逸不得,一放逸下來,就沒有進步了。我們座中有一位因位上的菩薩,學佛幾十年,能看到許多境界,發心來此地參禪,打算一切三丟掉,重新做起。
  一個話頭,即是止,所有的妄想都把他打死。一句話頭即是觀,看唸佛的究竟是誰。一句話頭即是唸佛一心不亂法門。大英雄大豪傑能辦得到,大壞蛋亦能做得到。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話頭力量很大,不是話頭的力量,而是我們的心力。精神統一後,氣脈自然由你做主。不是開玩笑。青年朋友們注意!提起話頭,莫打妄想。
  參話頭不是唸佛,唸佛要相續不斷,信心到底。參話頭要起疑。向自己內在追一個「參」字,包括了研究、懷疑等等,要努力提起話頭參!上座。
  (兩點半坐第三枝香)
  佛門為什麼要敲木魚呢?傳說魚晝夜不閉眼,要我們傚法魚兒不休不眠,去掉睡魔,修行,如果睡魔來了,可以閉一口氣,把眼睛張開。(三點五分下座)
參話頭亦可當咒子念嗎?心不誠,心不專,什麼咒子也不靈,心若誠時,參話頭當咒子念也會靈。
剛才大家都在半昏迷狀態,現在都不昏迷了,但是妄想又太多了,反而希望大家進入半昏迷狀態了,管好自己的眼睛,慢慢地心就會收攏來了。提起念頭!頭抬起來。
  (三點二十五分坐第四枝香)
時光如閃電,要努力用功,腿子受不了時,可以放鬆,但是內心不可放鬆,要提話頭,如果可以忍受,還是要忍一下。單提一個話頭,並不是叫你壓制旁的念頭。單提一個話頭,雜念自然就沒有了。已經略有所入的人,也要提起話頭,如人持杖走路,杖雖不能替人走路,但你若持杖走路,總會舒服些。
  (三點五十五分起休息十分鐘)
  要提起話頭,不要放鬆;要照顧話頭,不要放逸。參話頭有幾個岔路,有的人話頭也在參著,妄想也在打著,不能得力。縱然有些心得,只是空花水月,不會有成就;有的人在鬼窟陰沉沉的、冷冰冰的;有的人氣機發動,認為道來了,要一概不理他。都是參話頭不得力,要一心專一,更不可自己給自己講道理,那都是妄心,學而無根,萬萬不可下註解。嘴上講的那些理,都是口頭禪。歐陽竟無先生為一代宗師,臨死時和弟子們說:「一生所學,到此都不得力。勸大家老老實實唸佛吧。」我們這次打七,要各自精進,機緣難得,時光易逝,總要弄出個結果來。
  (四點半坐第五枝香)
  (一)內心先做功夫,所謂誠於中,形於外。(二)外形(姿勢)先弄好,所謂因戒而生定慧。張同學眉頭展開,帶些微笑。(五點五分下座)
   禪門日誦云:「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於魚.斯有何樂?」功不捐唐,用功夫絕對不會徒勞。人最難管理的就是自己。陽明先生
云:「去山中之賊易,去心之賊難。」自己的心尤其難管,骨些人釋迦為何拈花,迦葉為何微笑,究竟如何?好好參!這一天算過去了,這一個課題,要你們自己做答案呀!
(五點半坐第六枝香。六點五分下座。)
  這一堂有些人坐得很好,只是腿子差一點。
  黃龍南對參話頭有一個比喻:要「如靈貓捕鼠,目睛不瞬,四足 據地,諸很順向,首尾一直。」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不要去猜, 要你去證。話頭參透,就可以解這個大謎,即是破參,為禪宗第一步。世界上至高無上的真理,其實絕對平庸。世人無智慧、偏去找玄秘。修道的人,要找到這個不值一錢的無價之寶。悟了以後,方見到至高的是最平庸的。提起話頭來,不要放鬆,今日不寒不熱,好天氣,正好用功。
   (七點十分開示——)
像我們今天這樣參話頭,不會有成就,必須把自己弄成一個活死人,不達到這個程度,不算上路。天地間的事,要放下就要不顧一切地放下,譬如我們打禪七,不是也把山下的事放下嗎?道理到了,功夫沒有到,沒有用;功夫到了,道理沒有到,也沒有用。古人求道,為法忘軀。我們在幾十年以後,也要做古人,要留個榜樣給後人傚法。
(晚七點半坐第七枝香,八點整下座。)
  這次打七,寬些嚴些都對。能想的是誰?要把一切念收歸參話頭這一念,追到底,不要在身體上用功夫。
  (晚間八點二十五分坐第八枝香,九點整下座。)
小參──晚上九點十分開始
  師云:本來打坐應坐到十一點半,今天要放鬆一點。明晨六點,起床,六點半開始打坐行香。每晚有小參,有問題的可以發問,沒有 問題我要考問。
  黃老居士:我過去參話頭,只是下註解,如果參話頭為制心一處,身心皆亡,是否與唸佛淨念相繼相同,請老師開示。
  師云:參話頭並非制心一處,不是達到身心皆亡為目的。那麼, 目的是什麼?自己參!
  夏醫官:下午腿痛,妄想更多了。
  林同學:妄想屢生,不能抑制。
  文光:今天很困,一直在昏沉。
  程局長:老師告訴我怎麼做,就怎麼做。
  張同學:一年來親近老師,但是對佛學沒有下功夫。我所學的邏輯,在參話頭時,一直沒有脫離辯證。想自殺,又想丟手榴彈。將來我可能會反玄學和佛學很厲害,也許可能下地獄。
  魯居士:希望中午睡覺多睡一下,免得在打坐時昏沉。
  劉老居士:從前參加禪七,弄的很亂。今天話頭也沒參上路,氣脈轉動。仍能參話頭。
  劉居士:今天一直在昏沉散亂中。
  孫先生:參禪抱懷疑觀念,覺得越參越煩,參話頭我以為有所執著。我只是內視,天地合一,話頭也沒有忘掉。
  張教授:下午四點至五點很好,以前都很昏沉,在家裡十幾分鐘神就靜下來。參唸佛是誰,不能放鬆,反而覺得緊。
  傅太太:下午參唸佛的是誰,不如前年參上路,坐也坐不下去。
  湯小姐:參話頭總想解答,又想哭,真正參上路,只是一小段時間。
  周太太:參唸佛是誰。
  楊太太:我立志要用功,決心好好參。
  蕭先生:今天的開示,給我的啟示很多。
  傅居士:第一段參無夢無想,自己下註解,第二段以為參話頭是制心一處。下午四點後稍好一點,兩枝香放下不參反而清淨些。
  金先生:我很恐懼,因為看經少,也沒下過功夫。下午四點倒有一段好境界,很舒服,兩個耳朵氣通了。
  楊管老:參話頭今天是第一次,打坐不過是修行的一種功夫,下午參唸佛是誰,比較上路,我下決心要參出個結果來。
  謝教授:參靜坐的是誰,念頭沒有了的時候,就不去參了。
  劉君:我只能參話尾,而不能參話頭,希望能達到桶底脫落的一天。
  項教官:過去妄想很多,今天參話頭,妄想少多了。
  師總答:一、有人懷疑話頭。二、放下話頭不參。三、只糊弄自己的一套。這些都可放過。只有張××不對,把以前所學的不肯丟掉,不肯把自己的心靜下來。今天的成績總算不錯了,話頭提起不提起,隨你們。但是希望你們上我七天當,聽我七天,一切聽我的。我的話有毒,不可聽,話不聽又醫不好你的病。功夫是功夫,不是道。要注意!
  第二天──農曆正月初三
  (上午六點十一分行香時開示──)
  剛剛醒來,手腳未動,正好修行。老子說的「柔」字,孟子說的「夜氣」,心地很清明,如果一天到晚保持平旦時的清明在躬就好了。張同學抬直頭來,挺起胸膛來,就是打妄想,也是高明的。剛剛醒來,就參怎麼醒來的,真正用功的人無不是在此處留意的。古人用功都修苦行,今人亦然。
  昨天做功夫是以參話頭的方法,宋元以後從高峰祖師開始起用。現在人以口頭禪為禪學。宋以前有話頭而不參。問什麼是佛?答心即是佛。問什麼是心?答不是心,不是佛。話頭分為兩類:(一)是有道理可講,如唸佛是誰等屬之。(二)無道理可講,如干屎橛、庭前柏樹子。
  禪宗只講智慧解脫,但自古以來,無有不從定靜之中開悟的。祖師們說:不能開悟的修行去!如何修行?持戒、修定、求慧也。嚴陽問:一物不將來如何?趙州大喝道:你給我放下!嚴陽問:一物不將來如何放下?答:放不下挑起走!(此唐宋以上的路子也。)
  平旦之氣,不使有一毫不平之氣也。孟子說養其「夜氣」,久之,使其充塞於天地之間。「丈夫自有衝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大丈夫當如是也。古人有在富貴場中悟道的,有在聲色場中悟道的,都不與釋迦佛同一個路子。
「 心即是佛」。什麼是心?一、妄想心。二與天地合一的心。「不同風動,不是幡動,是仁者心動。」不是妄想心。如果認為亡心就是禪,大錯特錯也。
「 座中有妓,心中無妓。」經驗多了能達到這外境界,有什麼奇特?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所現。這個心動嗎?心在哪裡?參!放下放下,萬緣放下!當下即是。當你發脾氣的時候,是不是他?為什麼不清淨呢?寶志和尚:「大道常在目前,雖在目前難睹。」沒有事,萬緣放下!上座!
  (早上六點三刻坐第一枝香)
  萬緣放下,「一」也不守,有一個清清明明,早就不是了。
  (七點二十分下座。七點四十分行香。)
  莫妄想!放下!放下即是!嘿!你有一個放下,已經不是了!(師擊香板一下,問:)這是什麼?認清楚這個,道在目前人不識。聰明人整天打妄想,愚者不認識這個。唐宋以前,祖師以無門為法門,解黏去縛而已,熱心修道的黏在修道上,要不被任何法門所縛才對。黃檗禪師曰:「大唐國裡無禪師。不道無禪,只是無師。」禪──亙古常存。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萬緣放下,把放下還要放下,如果放下以後,還守著一個清清明明的,已經表示黏起來了!正在這個時候,要多多體會。
  為何禪宗逐漸衰弱?唐以前國運昌隆,禪宗祖師均屬大英雄,大豪傑。宋以後只成了善人的禪。禪宗有什麼講的?禪宗是離一切相,即一切法的。初祖云:「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這只是修持之路,沒讓人參話頭,但方法在其中矣。談禪如何談法?(師默片刻曰:)就是這個!你也沒有聽,我也沒有說。
  (八點一刻坐第二枝香。八點三刻下座。)
  東漢末年,佛教由印度傳入中國來。佛圖澄當時神通傳道,神通由定來,講止觀、禪定。嗣後鳩摩羅什來華,譯佛經多本,慧遠法師創淨土宗,唸佛生西方,極端穩當,由空入有。此後初祖來華,主張空,空到極點即是。後來人根器陋劣,所以叫人參話頭,卻給人一個把柄。
  如何參?要離心意識參!參!「靜」「渾然一體」,那只是神識;不可認作本來人。要看那個能使你靜的,能使你渾然一體的。我的話都有毒,不吸又醫不好病。放下就是,邊放下也放下,就那樣放下了。萬物靜觀皆 自得讀書求道,須自己另具隻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發心修道,障緣就來了。莫妄想!戒慎恐懼,「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諸位在此山中七日,應感謝一切眾生,湊成此殊勝因緣。
  人能夠不怨天,不尤人,餓就讓他舒舒服服地餓死好了!
  (九點半坐第三枝香。十點整下座。)
  收拾身心!不要在身體內守住,不可守個空空洞洞,如何不守呢?從頂上把它超出去,這幾根骨頭把它擺在這裡算了,不要著相!
  禪宗以般若為宗旨,般若為佛法的過宗要。實相般若,證得心空身空,與宇宙合一,般若之體也。境界般若,境界光明,輕安也。證到無智亦無得,即智慧解脫也。三法印即空(無念)、無相、無願(無著)也。功夫不是般若,功夫修得成,就壞得了,般若亙古常存,無成無壞。
  懷讓接引馬祖:「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能得作佛?」如何才能成佛?「鳶飛於天,魚躍於淵」。「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雜念隨他來去,何必壓制它?但又一定去掉它!砂土入眼可以使人瞎,把金鋼鑽磨細入眼,一樣可以使人瞎。學問、財富、有道、有功夫,都可以使人墮入驕傲,能把這些都丟掉,也就很不容易了。
  百丈被馬祖扭鼻子,扭痛了便悟了。百丈悟了什麼?不要打妄想,可是要參!
  (十點半坐第四枝香,十一點整下座。)
  馬祖看看佛塵,百丈說:「即此用,離此用。」馬祖曰:「當向後開兩片皮,將為何人?」百丈取拂子豎起。馬祖道:「媽此用,離此用。」一切都放下後,才起大機大用。百丈把拂子掛於舊處,馬祖震威一喝,百丈三日耳聾,真的耳聾嗎?三日之內毫無妄想也。放下,放下,心頭乾乾淨淨,萬事不要管,莫打妄想!走!
  學禪宗的要有超師之見,不要受我騙。百丈說:「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離了妄緣,如如不動,就是這個,你偏要另外求一個東西。一定要求嗎?有辦法,打坐,求去!
  (十一點二十五分坐第五枝香。十一點五十分下座。)
  明白這個以後,還要展得調理,動中如何?靜中又如何?要在日用尋常處調理它。
  有人問:「如何是奇特事?」百丈說:「獨坐大雄峰。」!僧禮拜,百丈便打。極高明而不能中庸,要不得呀!小乘就是這個境界。祖師不能走老路子,渾身是手眼。梅子和尚說:「任他(馬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是佛。」馬祖說:「梅子熟了。」
  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是什麼人?」馬祖答:「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再向汝道。」龐居士就這麼悟了。龐居士嘆道:「難難!十擔麻油樹上攤。」龐夫人道:「易易!百草頭上祖師意。」龐女靈照道:「也不難,也不易,飢來吃飯困來睡。」
  你們學禪究竟是難,還是易?坐脫立亡,古人能辦到,你能辦得到嗎?
  有位尼師道:「竟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在哪裡?這在這裡!在腿上嗎?(一笑)。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行香)
  一切聲,一切色,就是這一板子,諸位都喜歡向玄妙處去尋,信得過真會了了,信不過就了不了。蘇東坡說:「溪聲儘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佛舌遍覆三千大千世界,善於說法。)有一禪師駁說:「溪若是聲山是色,無山無水好愁人。」
  《論語》:「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晦堂問黃山谷:「聞木樨花香麼?」黃曰:「聞。」晦堂曰:「吾無隱乎爾。」黃即有省。後來死心新禪師問黃山谷:「新長老死,學士死,燒作兩堆灰,問什麼處想見?」黃不能答。要見嗎?放下即可見。提起也有消息。(楊管北插嘴說:「非見是見。」劉居士隨著說:「生死本分上沒有見與不見。」)
  黃山谷在貶黔南途中,有一天白天睡覺,睡醒後忽然悟了,悟個什麼?楊、劉兩居士所答具是口頭禪。《華嚴經》:「華嚴果海,信為能入。」不是信別人,是自己信得過自己,信得過便到家。兩位大居士說了,我也說一句:這件事是「水中鹽味,色裡膠青。」試檢點看。上座。
  注意呀!參!放下便是,管他那麼多。
  (楊管老說:「不見也罷!」)
  師即曰:一定要見。
  (一點五十五分坐第六枝香。二點二十七分下座。)
  《楞嚴經》上說:「內守幽閒,猶是法塵分別影事。」放下!色殼子內外都一概放下,「踏破毗廬頂上行」,此身不管,看他是個什麼東西?不要昏沉,身體要端正。你太昏沉了,眼睛要睜開一下(指坐中一人)。正是這個時候,道昏迷不昏迷,道清淨不清淨,你那個清清明明在哪裡?如水中的鹹味,到處都有,只要溫度增高,鹽提出來,水又是淡的了。「羚羊掛角無蹤跡,一任東風滿太虛。」會嗎?
  (三點坐第七枝香,三點半下坐。)
  腿子剛剛收好,就是這一下,當下即是。這一下過後,有個求定的心起來了,又不是了。這個當下即是,要認定它,但不是道。參!
  這一枝香大都昏沉,原因是午飯吃得太飽了,五臟氣脈不通。
  (下午點行香)
「 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放下!放下即是。《楞嚴經》上說;印度有個瘋子,一天早起照鏡子,看到鏡子裡的頭很漂亮,自己的頭看不到,便瘋了,到處找頭,後來找到了,就不瘋了。
  佛證道時說:「奇哉!一切眾生具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證道後欲入涅槃,帝釋跪請住世,佛曰:「止!止!我法妙難思。」
  要見本來面目嗎?誰見過了?人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動物,連自己的本來面目不能看到。想看到嗎?妄想放下來,「狂性自歇,歇即菩提。」老子說:「吾之大患為吾有身。」又說:「外其身而後身存。」一、要能公而忘私。二、功夫上講則是充塞宇宙之間,天地與你合一,法身圓滿遍一切處。如何辦呢?放下!休息去!大休大歇去!你早就做到了。只是有一個修道的心把你捆住了,求希奇,求玄妙,一切放下!本來面目就見到了。鼻子不要牽在別人手裡。參!唐宋以前的禪,就是這樣的禪,平平實實,又有些大手眼,所謂要有殺人之刀,活人之劍,五祖演「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的手法,臨濟祖師:有時奪人不奪境(世人喜戴高帽子)。有時奪境不奪人(境界不對),有時人境兩俱奪(置之不理),有時人境俱不奪(由他去)。」方便接引人,沒有定法,如珠之走盤,是個活的,只是使人狂性自歇,真正得道者,死去生來,絕對自由。
  (四點三十四分坐第八枝香。五點四分下座。)
  放下!「狂性自歇,歇即菩提。」《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又云:「無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何謂眾生?社會也。人我眾生三相為空間的,壽者相為時間的。《金剛經》主要的是讓你空四相,去三心,如何辦到「三際脫空,過去等三心不可得,不要收回來,也不要放出去。祖師云:「五蘊山頭一段空,同門出入不相逢。」這一段空要看好。有定力的人永遠清明,不會昏頭昏腦(頑空)。前念已過,後念未生時,中間有一段空,要認清這一段空。(老師敲香板一下曰:)過去心不可得。上座。
  (下午五點半坐第九枝香。六點整下座。)
  三際脫空,當下即是。把持不住,是什麼道理?見到這個理,起心動念,保任這三際脫空,心如明鏡一樣。久而久之,任運自在,活活潑潑。道家叫做「養」,佛家叫做「修」,見性以後才起修。五祖說:「不見本性,修法無益。」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心不黏著),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隨時都在定中)。」《孟子》盡心章末段就是講「養氣」:「可欲之謂善(以禪定為樂),有諸己之謂信(無中生有,清明在躬),充實之謂美(氣脈精神都很充沛),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謂聖(宇宙與我一體,到了化境)。《楞嚴經》:「理則頓悟,事非頓除。」慢慢保任,不要慌,不要著急。所以古人悟道以後,都依止老師十年二十年,然後出山。道濟云:「兩岸桃花紅正英,夾堤楊柳綠綠輕,遙看白鷺窺魚處,衝破平湖一點青。五月西湖冰涼似秋,芰荷初動暗香浮,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不要貪圖學問,把這個養好,一切妙鏡妙文隨口而來。
  (晚上七點行香。)
  今天所講的追盛唐的禪宗,也就參。不知道有沒有三際脫空,泊然而往的人?如此謂之見道。見道的時候並無所見。見道易尚,修道很難。祖師云:「從緣入者,永不退失。」──如果見地不真,明理不透,要到熱鬧場中去磨煉。到富貴中去。大隱入朝,小隱入市,孤隱方入山林。富貴熱門場中,處處是障礙,你能泊然而定,別人也看不出你有道,古人說:「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究竟如何磨煉,明天再講,走。
  天下最倒楣的是「為人師」,百丈禪師最野狐精,狐曰:「有人問我,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否?」「答以不落因果,墮野狐身五百世矣。後來百丈開示野狐精曰:不昧因果。野狐精因而得解脫。成佛亦不昧因果,寂滅清淨為因,菩提涅槃為果。
  (七點半坐第十枝香。八點整下座。)
  今天的腿部最難熬,痛苦階段過去以後,都是舒服的了,學佛修行不肯下功夫都是空話。認清楚這三心不可得,不可得中就是那麼得。
  百丈禪師所創叢林制度,影響噹代社會很大。「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人若勤勞則善心生。某日一僧聞鼓聲,舉钁頭大笑而回。百丈指曰:「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百丈回寺後,詢其見什麼道理。僧答肚子餓了,聽到鼓聲,回來吃飯。百丈就笑了,平平實實是道,不要求個玄妙,當下即是。
  (八點坐第十一枝香,九點下座。)
  小參──晚上九點十五分開始
  夏醫官:今天腿子還是疼,妄想稍好一點了。
  林同學:今天很少亂想,晚上腿疼了亂想就多起來了。
  文光:每堂上座就睡覺,快睡醒了,老師的引磬就快響了。
  程局長:今天老師讓我們放下,話頭仍不敢放下,妄想稍少一些了。
  張同學:早晨很少妄念,午飯後腿子疼,吃了老師的藥反而頭昏, 想回家,腿部臀部都疼,可是很舒服,一身大汗,頭部好像脫離了身體。
  魯居士:無可奉告。
  劉老居士:今天沒有參話頭,只是靜坐。
  師云:你十幾年來見到的境界很多,都是光影幻象,氣不能歸元,五陰磨蕩就發光影,本應罰你洗禪堂。能見光影的不在光影上,再繼續參。……樂由精生,明由氣生,無念由神生。心注於眼,眼注於空,空無所注。
  劉居士:周身骨節肌肉都痠疼,晚飯後稍好些,手有些發脹,早上第一座,看到我自己在面前。
  師云:用心太過,精神分散,你那個無念還是不對,把那個也要放下。
  孫先生:在腰酸腿疼的時候,話頭不能參,放也放不下,似乎應該改良。
  師云:今天晚上再照你的老路子試試看。
  傅太太:今天還是和昨天一樣。
  湯小姐:今天參話頭,下午就不參了,只是跟腿打架。有時昏睡,晚上頭很疼。
  陳小姐:今天放下話頭不參了,下午能忘掉身體,香板一打,到達無念。過了一會兒念頭又來了,不知道無念的那一剎那,是否就是那個?
  楊太太:話頭很自然地就放下了,腿子也不疼了,但是還沒有降服我的心。
  蕭先生:今天覺得很清淨,平常功夫用得太少了,今天下決心想克服它。
  傅居士:今天老師又與昨天不同了,聽的很起勁,但是腿子沒辦法。
  金先生:我個人以為開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將來待人處世可能改善一點,今天坐的時候有兩次渾然無我。一片白光,很舒服。人也懸起來了,又有兩次一片紅光,也很舒服,一聽到場聲音,就打斷了。
  楊管老:早上第一枝香很好,以後都腿脹。
  師云:腿脹是好現象的過程。
  謝教授:靜下來全身發熱,舒服得很,雜念很少。我對老師絕對地信仰、服從。今早身體有一次大的震動,到了忘我的境界,認識了真我。香板一拍我又回來了。
  師云:繼續參「我」又怎樣回來了。
  巫居士:早上喜歡聽見鳥叫,身心都很舒服,發熱發脹時,妄想沒有了。
  
  第三天──農曆正月初四
  (早上六點二十六分,坐第一枝香。六點五十六分下座。)
  這個七會今天第三天了,今天我想略講道家密宗各派修持法門。各位修持不得力有兩個理由:一、理不透。二、方法不對。今天我全部說出來,各位撿需要的酌加採用好了。
  釋迦佛說法幾十年,大體上是講「空」。唯識宗講「有」。宇宙萬有之本體謂之如來藏,即萬有之總名。我們與天地萬物一體同根,如來藏含藏一切精神物理的種子,如果如來藏清淨了,就謂之真如。譬如太極圖,半陰半陽,陽面即真如,陰面即如來藏,又名阿賴耶識,謂含藏一切種子,如大海水,波浪如山河大地,水泡如一切眾生。第七識是我執(如海水之中有一個水泡),為俱生我執。眼耳鼻舌身五識。第六識是我們後天所生,即分別妄想。現量境──五根與五塵相接,不起分別(沒動念)。比量境──起意識分別。非量境──幻境、邪思。現量境如能擴而充之,即此用,離此用,即可達到真如。經云:「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孔子說逝者如斯,不捨晝夜。)什麼叫空。坐起來清清明明,這就是現識空。坐下來以後為什麼看到各種光影?意根習氣引發阿賴耶識種子呈現的緣故。
  (早上八點三分坐第一枝香)
  般若講空,空一切相也。
  在藏密而言釋迦佛涅槃八年(或說五年)又來人間,即蓮花生大師。初唐時入西藏,建立密教,又稱藏密。除了唸咒子觀想外尚有調身的方法,色身障礙不調理好,空不了。又有調氣的方法。生命靠氣,靠後天的呼吸引起來。無火謂之炁,呼吸停止以後,炁就充滿了。用現代語比喻就是能。炁從何來?從神而來,打坐好了,神能生炁,炁能生精,有無窮快樂,得無比清淨。又有修脈,修明點、修靈能,即精炁神。《楞嚴經》:「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修心如使杯中污泥澄清,然後取出污泥,最後打破杯子,真正修行越年輕越容易,身體沒有敗壞,習染渣子也少。生命根子在海底,修道的人可以使海底動了,兩腿發脹,有六十四根氣脈可以打通。老了以後就差了,氣機發動先向兩腿鑽,鑽不通就發生慾念。如鑽通了要經過一大段痛苦,如不能調柔此段氣脈功夫,不能即身成就。
  (九點三分坐第三枝香。九點三十五分下座)
  佛家講一個「舍」字,有不怕死的精神,學佛修道無有不成者。氣脈通了以後,晝夜長明。但是吃多了會昏沉。氣脈搞不通,氣機不來,不能得定,色身障礙故。最直捷的修定方法,是把識空了,或閉起來而舍眼根,照著它,自然無念,海底生命之源會動起來,然後氣脈就通了,一百天以後包你有消息。但要真明了其理,修行得力才行。
  (十點一刻坐第四枝香。十點三刻下座。)
  當下即是。戒呀!定呀!慧呀!精呀!炁呀!神呀!都在這兒。學佛學道要向上看,無量法門誓願學,真正智慧通達了,方法懂得了,真可以造化在手,生命由我。下決心專修,其心放下來,無有不成者。但是明師難遇。佛法難聞,老子曾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然後一陽來復。一切萬物只有六變,第七變又是另一開始。一陽來復後,先有氣機發動,發大樂,然後放下,身體如溶化了,是謂樂、明、無念,性命可以做主了。然後在起心動念處歷煉。全波是水,全水是波。一般修道的人,多半停留在「空」上,殊不知波浪就是海水,妄念就是心的用。
  淨土宗就是利用正念修行,妙到極點。唸到氣機發動,佛號斷了,樂明無念,明到淨土現量。如要花開見佛,翻一層就成。都是阿賴耶識所變,所以說萬法唯心。不過修行容易,做人難,一定要在起心動念處歷煉,才能成為一個完人。
  (下午一點半行香)
  有些道理平時要留意。《易經》講太極,太極生兩儀,為宇宙本體體用的符號;猶如佛說的如來藏。佛說三身:清淨法身、圓滿報身、百千萬億化身。儒家說的道,指形而上的,把形而下的叫做器。又徑路謂之道,指做人的法則。老子說:「道生一」,「一」是什麼東西?「一生二」,「二」是什麼東西?「二生三」,「三」又是什麼東西?「三生萬物」。天地有道,一生神,譬如太陽系裡的太陽。「穀神不死,玄牝之門。」穀神指空空洞洞的,有回聲的,空氣光線不流通。玄牝之門指生萬物之母。道在目前,先把目光定住,含蓄內照,自然內視。神祇是空空洞洞的,清清淨淨的。神照久了就會生炁,再照久了就會生精,譬如太陽照大地能生長萬物,久了如雞孵卵。不論男人女人都具備生機,不向外流溢,慢慢會就會有成就。
  修道的人如果覺得悶了,要把身心放鬆了,天晴之後必陰,天陰之後必晴。除非大解脫了,可以則你,一切由你做主,遇到順逆境界都能心情平靜,就到家了。《參同契》云:「內照形軀」,就是用神來照。禪宗說「一念回機」,「一念回光」。又說「我有正法眼藏」,要用相而不著相。(啪!)
  香板聲聽到了嗎?空空洞洞,「穀神不死,玄牝之門」。只是打坐而不修行,不會有成就。如何修行?「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兩點十分坐第五枝香。兩點四十分下座。)
  養神之道,開眼閉眼,並無二致,開眼也能神不外露,與天地之光合一。神要會養,不能久用,化腐朽為神奇,最高的從最骯髒的裡邊出來的。我們的身體是全體的一部分,不可毀傷,自殺是犯了大戒,密宗更把身體看得重要。神就是清淨法身(擴而充之之謂神),氣就是圓滿報身(生命之源),精就是百千萬億化身(菩薩內觸妙樂),主人是靈明,賓客是樂明無念,永嘉大師《證道歌》「降龍體、解虎錫,兩股金環鳴歷歷,不是標形虛事持,如來寶杖親蹤跡。」心念與神譬諸龍,精氣譬諸虎,故應將神氣二者調伏,龍變化莫測。木訥祖師說:「得心風(即炁)自在者,自然可以得神通自在。」真正會參學的人,一句話抓住了就是寶貝。化腐朽為神奇,易經講一個「變」字,佛經講一個「無常」,無常是指變化的現象而言。道家講「遷化」,都是此理。但要親身磨煉修持證到。
  (三點半坐第六枝香)
  學佛為大丈夫事,非帝王將相所能為。有很好的善士學禪,不能成就,要直趨無上菩提,一切是非不管。祖師說:可以入佛、可以入魔,貪著禪定之樂不肯出定者,犯菩薩戒;但是你還沒有禪定之樂,亂跑一氣,反而說不貪禪定之樂,便是欺人之談。
  佛不能轉定業,不能度無緣之人。沒有得定的人,想清淨下來很不容易,已經得定的人,想出定得個妄想也很不容易,這並不是妄語。
  祖師說:「此事如雞抱卵」,如微醉後,一身發熱,都鬆了。綿綿密密地抱去,啐啄同時,石破天驚。積雪為糧,磨磚做鏡,迷了幾多年少?神入炁中,含光昧昧,切勿揠苗助長。守住了神,氣自然調柔,連氣都沒有了,只有出入的感覺,謂之息。出息不隨外緣,入息不隨蘊界,一息即是一念,一念這間不知起到了多妄念,如能神與息凝而為一,自然氣住脈停,發起大樂,天地與我溶化在一起,一身骨頭都酥了軟了,妄念很難出來。
  不要妄想,一念清淨,萬法歸一。一在哪裡?不在內外中間,強名為一,即是在清明在躬。年輕入道,佔多少便宜?老子說「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滿懷都是祥和之氣。
  道在哪裡?道家所謂命宮,密宗所謂氣脈,都是阿賴耶識所造。心不清淨,都是障礙,做功夫的時候,都知道那個靈明之性,無形無相無頭無尾即是性。性命雙修,各位拿得到,拿不到,就要看自己了。
  (四點五十六分坐第七枝香)
  道家用八卦代表道,天地定位,代表時間空間。山澤通氣,雷風相薄,(冬春之交有地雷,以後生氣才出來,農夫開始耕地。)水火不相射,要水火既濟,必須要水火易位,所謂順則生人,逆則成仙。妄念就是火,未生之精炁就是水,在海底,但無相。念息了,先天一炁,自然而起。水火既濟,即可返本還元。四象五行皆藉土,以地球為中心也(戊己代表腸胃、中宮,一念清淨為真土。)九宮八卦不離壬(真水性空。無形相的。)萬物滋生,全靠精水。地球水多於土地。精炁神未發之能也,從海底而來,所謂自有源頭活水來。一念清明,靈明自在,醍醐甘露,從上而下也。專心一致,一通百通。若搞搞這樣,又搞搞那樣,則一無所成。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趕快努力。萬物都在放射,彼此交流,地球冬至一陽生(井水冬暖夏涼),夏至一陰生。海底熱流上衝至頂,會疼,不管它,不要導引它,一念清淨以後,自然降至海底。
  諸位年輕朋友要立大志,從儒家做人做起,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學問之道要融會貫通,志心於道義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心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要從艱苦樸實中來。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做人之學也,在明明德,(德包括體用,明明德即禪宗之明心見性。)在親民(即利他),在止於至善。(至善者,中道也,有心為善,雖善不賞,善欲人知者,便非真善。)以下講漸修:知止而後有定,(儒家講欲,即妄念,止於一,止於清淨,止久了就有定。)定而後能靜,(身心靜下來,近於禪)靜而後能安,(安貧樂道,不受外誘,身心安樂,顏回之樂也。)安而後能慮(方便般若),慮而後能得(得明明德也)。
  小參──晚上八點四十五分開始
  黃老居士:請示參話頭的方法。
  師云:你最好禪淨雙修。
  夏醫官:今天頭很緊。
  林同學:下午臉上發熱。
  文光:今天醒來後有一段空白。
  程局長:今天下午兩座很好。
  張同學:背後很疼,晚飯後心情很沉重。
  師云:好好打坐,智慧只有向定中求。
  魯居士:希望把下午的點心取消了,多打一次坐。
  師云:要自己管理嚴一些,不要放鬆。
  唐君:坐起來妄念很少,下午出外一次,還能保持這們樣子,自己覺得有進步。吃了老師的藥以後,大轉變,眼睛沒有守,氣向下降,手腳都不覺得了,心非常靜,靈明不昧,一切聲音聽得清清楚楚。下座後覺得非常爽,有點怕風。
  師云:境界不要求它再來,因為境界是日新月異的。
  張教授:今天第一座很好,到了忘我境界,早飯後又不好,很慚愧。下午眼睛沒有守,也空下去。
  劉居士:今天坐下來妄念很多,行香時聽老師講話,妄念反而沒有了。
  金先生:早飯後第一座手失去知覺了,下午四點鐘以後,坐上背脊發熱,到頸子上止住了。
  傅太太:坐好的現象,四肢好像抽縮的樣子,下座下不來,又繼續人坐了一會兒,費了好大的力量才下座。
  湯小姐:氣上來頭很脹疼,妄念也少了。
  師云:下次頭疼得厲害的時候告訴我,不要強忍。
  楊太太:今天老師所講的完全不懂,完全沒用,只是能靜下來。
  蕭先生:腿子好一點,希望多一點。
  傅居士:妄想少,也沒有昏沉,好像冬日陽光照耀著一樣,覺得有些進步。
  楊管老:早上三座都很好,兩膝發脹。
  謝教授:念來不續。
  項教官:下午用迴光返照,混陶陶,不如昨天的好。
  師云:昨天近禪,今天近道。(一笑)
  第四天──農曆正月初五
  (早上六點三十五分坐第一枝香,七點五分下座。)
  「自淨其意,是諸佛教。」自初入門學佛,一直到成佛,都是做這一下功夫。人見地要真,要走大道 。眾生心理好廳,不知平常就是道。學佛的人要頂門另有隻眼。平常心就是道,真正的道,治心難。心外求法,就是外道。
  佛家講戒律,戒是規律自己身心的法度,不是顴雖人。由戒生定定和慧,應該數十年如一日。像這個七天的樣子。都要從小處檢點起,檢點自己的身口意,不使他絲毫放逸。魔與佛的神通變化是一樣的,佛魔所以不同者在心。大乘菩薩要首先去掉驕慢心,自己不用功,專求老師特別傳授什麼秘訣,不會有成就的。
  戒定慧不夠都是痴,驕慢心由知識來,道理見不清就是痴,一肚子理論證不到,就是痴,貪嗔痴慢疑這些都沒有了,變成慈悲祥和,平常心是道。在禪堂裡要檢束身心,規律自己,不要放逸啦!不要散漫啦!「自淨其意,是諸佛教。」一切稀奇玄妙是方法、是取巧、是化城(半路上,而不是到家)。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人心不同,各如其面,用各種不同的法門誘導你,使你成佛。佛經說:欲令入佛智,先以欲鉤牽。也就是孔子的循循善誘。
  儒家的反省就是佛教的自淨其意。慎獨的功夫也產這個。大乘六度前三度佈施、持戒、忍辱就是檢束行為。自淨其意,即是內佈施。持戒分戒相和戒性,外面的行為是戒相;無念時,根本無犯罪的意念是戒性。忍辱也分外忍辱(行為),內忍辱(無忍辱的意念)。
  各位坐下來能定下來,一下座就不能定了。真正禪定無時而不在定中,這種程度才能生般若。修道要福慧雙修,般若是慧,佈施是修 福。隨時隨地自淨其意,就是大定。
  禪淨雙修,永明壽禪師大悟以後唸佛,是個榜樣。打坐時念南無阿彌陀佛,慢慢念,下句南無阿彌陀佛未念以前,空一段時間,有妄唸起來再唸佛,能空多久便空多久,這就是禪淨雙修,也就是空有雙修。這外修法極高明,而道中庸,不要看不起它。
  瑜珈念就是心念,出聲念可以長壽。(此時師親自示範唸誦方法。)
  阿彌陀佛就是無量光明,無量壽命。念的得法,自然一片光明,氣息也自然綿長,氣要調柔歸一。念的是阿彌陀佛,空的那段是自性彌陀。
  (八點四十五分坐第二枝香,九點十五分下座。座中,師帶大家唸佛。久之,有不少人悲從中來,痛哭流涕。)
  (這一堂,師忽震威嚴肅,大家不敢絲毫放逸。)
  禪淨雙修唸佛念久了,會流淚,那是悲心發了,空掉他,免得著悲魔。莫妄想!自淨其意,是諸佛教。林×!你心中還有事沒有?(答:沒有了。)
  你在哪裡?
  (答:這裡!)
  答對了,可惜不是這個。
  「心內觀心覓本心,心心寂滅見真心,真心明澈通三界,外道邪魔不敢侵。」「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還認不清楚呀!就是這個!這才像個打七的樣子,狂性自歇,歇即菩提。種種修持,種種辦法,無非讓你們妄心放下, 坐不知坐,行不知行,兩手放開,林×不要抓得太緊。放下,連放下的也要放下。本來無一物,執著本來無一物,早黏上了。
  「不見一法即如來,是則名為觀自在。」睜開眼睛,清清明明,這一堂多清淨啊!都在淨土裡了,心淨則佛土淨啊,還學什麼佛。狂性自歇,大休大歇去!莫妄想!放下即是。走!(行香)
  走是兩個腿在動,心沒有動啊!講是嘴在講啊,心沒有動啊。自自然然本來清淨啊!認為有一個不動的,又不對了啊!一切聲,一切相、一切動靜等等,都是虛妄,平常心就是道。你要找稀奇玄妙,三大阿僧祗劫去打吧!頓悟法門這個!機鋒,像刀子一樣;轉語,你著在那裡,把你轉過來。一念回機,當下即是,並無奇特,就怕斷章取義,整個要弄清楚。放下!放下!莫在那裡打妄想。你以為有個東西有道理可得,就錯了,悟了以後,待人接物,慈悲祥和,並無奇特,如果求稀奇求玄妙,那是妖怪之學。
  (九點三刻坐第三枝香,十點下座。)
  放下!放下!內心清淨,自淨其意,是諸佛教,怎麼聽不進去呢?唐宋宗師,拿機鋒來教,整天罵人,不將就人,唐宋以後的宗師,便婆婆媽媽了。
  (老師指定聶、傅、楊三位試講《心經》)
  聶居士講《心經》:觀自在菩薩,重在一個觀字(照),自在菩薩就是心,行深般若是無時不在定中,才可以照見五蘊皆空(色受想行識)皆空,入流亡所,入流一念回機。
  傅太太講《心經》:觀到我們本來的面目就是菩薩。本體裡面沒有六根六塵十八界,就是菩薩境界。
  楊管老講《心經》:《心經》重在「照」字,功夫在觀字。第三堂我覺得很好,亦看亦聽,亦不看亦不聽。譬如拿手電銅筒覓食物謂之照,大太陽出來謂之觀,身心皆亡,無煩惱無痛苦,度一切苦厄。但是認空即是見體而不見用,所以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抓住一個空的境界,那就是色(執著),再進一步有照的境界,無照的觀念,就是自在了。一般人提到空,什麼都沒有,落於頑空,一般人認為空空洞洞是空,落於有上,常上。空是空一切相,相空而性不空,打破時空,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依性起修,入世以後,利世方能心無罣礙……究竟涅槃。涅槃在哪裡?就在這裡。見性以後方能濟世利人,終日紛繁,而無動於衷。
  (十一點十四分坐第四枝香)
  禪宗講解脫,是智慧解脫,無智亦無得,了無所得,空到極點了,但是只見到空,不見其有。畢竟清淨以後空有圓融,心能轉物,便同如來。傅大士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隨四時調。」一定要在心地法門上用功夫,要融會貫通,不可斷章取義。
  (一點三十五分坐第五枝香。師擊香板一下曰:)
  此乃觀音入道之門,「動靜二相,瞭然不生。」雁過長空,都無蹤跡可尋,處處皆是道。學道容易,學禪實難。洛浦問夾山和尚曰:「佛魔不到處如何?」答:「燭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這是百魔佛不到處,你說在哪裡?就是這裡!我在講話,你們在聽,就是佛魔不到處,心中有佛即有佛,心中有魔即有魔。夾山和尚又說:「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參哪!走!不要用心去參哪!不註解怎麼行?
  傅大士為彌勒菩薩化身,說法如雲如雨,為梁武帝講《金剛經》,剛剛上座,擊桌一下,即下座。能知想能動的就是那一個。(時師擊香板一下。)聽到嗎?能聽的就是那一個,「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
  「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這是什麼呦?如果你能照見五蘊皆空,就見到了,有人說,此偈只是說法身邊事,尚未起用。道即在平常處,道在日用中,每天從早忙到晚,心中了無一物,可是要照見五蘊皆空。寒山偈曰:「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有人說此偈只講到體。「我心如燈籠,點火內外紅,有物可比擬,明朝日出東。」聽到各種聲音,空亦不看,一亦不守,就那麼認下去,這就是觀音入道之門,不守內外中間,自然清淨。
  (兩點四十分坐第六枝香)
  文殊菩薩讚歎觀音法門說:「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世界眾生耳根特別明利,依耳根法門來修,最容易成就。天地間最偉大的慈悲莫過於母愛,所以觀音菩薩以女身應化。如以身體起修不易透脫,耳根能聽到十方,依耳根起修,最容易使你圓融。漏盡通就是一念不生。羅漢境界余習未除,習氣之難除,由此可見。「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聽到一切聲音,不起分別,聲音你執著不住,聲音過去了,一切妄念頓息,由此可入耳根圓通,觀音入道之門。
  (四點坐第七枝香)
  一切山河大地,一切蠢動含靈,都在給你說法,你要不要著相,聲塵在來去之相,能聽的這個無動靜二相。一切眾生本來是佛,明白了,體會到了,不要著相,保任他,圓融自在,法身廣大,無量無邊,苦海即是極樂;一著相,極樂亦是苦海。睜開眼睛,清清楚楚,一切都看到,這就是佛境界。
  (五點坐第八枝香。五點四十三分下座。)
  觀音菩薩耳根圓通的修法,是初入門直至成佛最直捷了當的法門。修道家法門的,如果火大了,要醍醐灌頂,從虛無中來,如能修耳根圓通,即可水火既濟。此為道家不傳之秘。「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喧鬧場中正好修耳根圓通,受用無窮。、
  (晚七點四十三分坐第九枝香。八點十三分下座。)
  
  小參──晚上八點半開始
  黃老居士:本人對於貪痴二者尚能努力克制。財色名三者已經去掉了,睡比較貪一點。以自淨其意來律已對人,罪過很少了,少病少惱了,打坐痠痛很少了,慚愧的是有雜念,今天第一座比較好,午飯後的三、四座支持不住,雜念就來了,用唸佛數息法對治,照老師耳根圓通法門,飯後第二座居然毫無雜念。誦大悲咒治療臂部風濕已經得感應,以後一定照老師指示禪淨雙修的方法去修。
  夏醫官:今天已經知道用功,心裡感覺悶悶的。
  林同學:今天我很用心,老師在唸佛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跟著念,自己聲音變了,手都麻了,雜念起不來,保持了好幾座,以後就差一點了。
  師云:很好,保任唸佛,妄念來了也不要管他。
  文光:頭部有一股涼氣降下來,雜念沒有了,下午差一點。
  程局長:上午第四座隨老師唸佛時控制不住流了淚,下午用觀音法門,好得多了,有時眼前發生幻像,下午第三座身體有些擺動。
  張同學:感謝老師硬把我拉來,上午老師唸佛,我跟著念,聽到哭聲,忽然想起兩句詩:「四海難容天下士,滿堂儘是海潮聲。」下午聽到琴聲急箏聲緊,淚眼滴到菩薩衫。下午楊老伯打我一棒,金先生也打我一棒,把我的傲氣平靜下去了。晚上一座,清淨極了,氣血流通,由臀部直達腳心。
  師云:很好,不要閒談,還要努力。
  劉老居士:我自己非常慚愧,學得很多,境界多,貪著。第一天參不上路,第二天不要參了,今天第一座,做我的功課,經過魯居士香板一打,境界完全不同了,我好像是悟了,氣脈剛剛一動就把它對治掉。
  唐君:今天定的境界很好,氣機一上來,雜念馬上沒有了。
  孫先生:上午心神不寧,下午很好,頭頂上有光來照,有時我把它丟掉,玄關發脹。
  師云:不要執著它,不要引它,不要打噴嚏。不執著,外道轉成正法。執著了,正法即是外道。
  張教授:今天上午到達混沌狀態,下午聽老師所講,沒頭沒腦,下午非常不好,非常難過,邏輯妄念都來了。
  劉居士:老師唸佛,感覺很親切,強忍悲痛,胸口發生熱流直衝兩臂,隨著唸佛,淚流下來了,老師唸佛聲停了,妄念也沒有了,下午修耳根圓通,仍有妄念。
  傅太太:今天好像很糊塗,老師唸佛,心頭很定靜,好像有個東西想離開身體,動靜二相,瞭然不生,我好像已經明白了。
  湯小姐:妄想很多。
  師云:妄想是什麼變的?再參!
  陳小姐:上午聽到唸佛聲,好像聽到有許多天女合唱,下午坐起來很好。
  聶居士:感謝教師,觀音法門聞所未聞。今天一天都在空蕩蕩的,我得到寂照同時的利益,得是總覺得隱隱約約守住一個東西。
  楊太太:聽到唸佛聲,覺得非常清淨,也沒喜,也沒樂,聽到哭聲,稍微打了閒岔,下午沒有坐好。
  朱教授:今天行坐好像有個幔帳,不舒服。
  傅居士:上午唸佛時很清淨,氣都上來了,腿子很疼,下午氣脈動今晚氣血暢通。
  金先生:老師要我來,我只學了幾個月的靜坐。唸佛號時很清淨,非常舒服,下午聽到箏聲,眼淚下來了,第二次箏聲,更悲痛了,老師讓我到佛前痛快地哭。希望大家下山以後,行為方面換一個人。
  楊管老:第一座,眼睛看著,耳朵聽著,非常安詳。第二座沒有照,現混沌境界。下午差一點。
  謝教授:唸佛有哭聲,覺得討厭,下午定下來了,行住坐臥都能保持清淨。
  師云:我今天很累,給你們今日一天的總答:「莫將閒解,埋沒祖師心。」
  第五天——農曆正月初六
 (早上六點半上香)
 今天是第五天了,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今天大家不要閒談,身心要收拾起來,好好用功啊!不要守在身體上,虛空就是你,你就是虛空,守個什麼啊!早晨起來,清清淨淨沒有境界,虛空與我一體。把你的學問道理丟掉,身心放下,把你肚子裡的渣子都放下,不要起貪嗔痴慢。什麼是慢,覺得自己了不起就是慢。不要執著我的話,莫妄想!這就對了。唸唸放下,目前清淨亦不可著。年輕朋友更要注意,太老實的,我就叫你開放,你不聽話,做人至誠就是道。當成罵人啊?那才冤枉哩!張拙秀才說:「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大家要珍惜這個會,珍惜這段時間,什麼是道?心空一念就是道。學問不可以驕慢,心性沒有修養好,談個什麼學問。我的話不要聽。(過一會兒——)
 莫妄想,才是真話。只有兩三天了,好好用功啊。(行香)抬起頭來,兩手甩開,心胸開放,身心放下,道在其中矣。莫妄想啊!要對得起自己啊!六祖說:「但觀己過,莫論人非。」世上沒有完人,取其長而舍其短,沒一個人不可愛,不要專看人家的錯,要時時反省自己。「佛門一粒米,大如須彌山,此生不了道,披毛帶角還。」一天沒做善事,就不應該吃世界上的飯。要抱如此的心情,來處世做人,人人都能如此,人世間就祥和了。不要再打妄想了,這個樣子對不起人啊!(大喝一聲)放下!
 (八點十四分坐第二枝香)
 坐在那裡知道有個身體,就是丟不掉,就是沒有魄力。「自淨其意,是諸佛教。」也無歡喜也無悲。一心清淨,一念不生,就是懺悔。再不要悲了,要是再悲,就著魔了。看看觀音菩薩的面孔,這要你去傚法的,無比的慈悲,無比的祥和。
 佛經上說:「富貴發心難,貧窮佈施難。」
 宋朝秀才張拙見禪師,師問他姓名,他說姓張名拙,師曰:「覓巧不可得,拙自何來?」張拙因此有省。說偈曰:「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你懂了,你做到了嗎?懂有什麼用啊!「斷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真心無體相、無方所,「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花」。一切皆如夢如幻,執著有個道可得,這就是魔。你到了嗎?沒有到,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說什麼不在座上,你沒有到,少說大話。「我無知人之智,而有自知之明。」期望各位立志濟世利人,自己沒有成道,就沒有本事入世救人。方法呢,放下即是。放不下所以要管理,如果真放下了,何須管理?上座。
 (八點五十四分坐第三枝香)
 道還要加上德,德就是得。什麼是正心誠意?「一念不生全體現」,這就是正心誠意。人一天沒有人管訓就會跋扈,「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一天到晚自己以為了不起,有什麼了不起。剛毅木訥近乎仁,語言要少,富貴功名嘗過了就沒有意思了。想救世救人,要從道德身心性命上來。歷史都是重演。學問之道在己,「達則兼善天下」,未嘗不好,但是你得從「窮則獨善其身」開始。
 打七講這個做什麼?古來禪宗大德都講這個,豈是整天扭鼻子呢?聽了就過去了,不要用心去把他記在心裡。放下!放下!放下就到了。就是你放不下,念放不下,身心也放不下。禪宗以般若為主,修般若者如冰棱上走,如劍刃上行,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未悟之人,如喪考妣;已悟之人,如喪考妣。
 有所得之人為什麼搞掉了呢?狂妄嘛!下山以後保任下去,心頭放下,就是真放鬆。三三兩兩在那裡閒談,有什麼用?一切眾生顛倒、痴狂。這下真醒了吧,一言驚醒夢中人了吧!
 (十點四分坐第四枝香。十點三十四分下座。)
 萬籟寂然,清清明明,就是這個。保任這個,空靈就是你的法身,但是不要執著空靈,執著就不是諸法空相了,不要守住身體呀!「放四大,莫把捉。」守身體就是 被感覺困擾。不理他,就擺下來了。
 煩惱哪裡來的?妄念來的。妄念哪裡來的?真如本體所現的用。無斷除之心,坦然而住。骨血都化了,脫胎換骨。人還要清瘦一點,長壽的人都是瘦的,「列仙之儔,其形清癯」。氣脈沒有歸元,修個什麼道?注意啊!「一念不生全體現」,就到了。放下呀!只有兩天了,快得很。「天地為爐鼎,身心為丹藥。」把身體丟在那個大爐鼎裡,讓他受盡煎熬,這才叫做仙佛合參。心清淨,一念不生,身清淨,無障礙,這就是靈丹,你以為肚子裡有個東西啊!那不是生癌了嗎?參!
 (十一點整坐第五枝香,十一點半下座。)
 如何是得道的境界呢?聽:「滿目雲山皆是樂,無邊光景一時新。」這不是悟了。而是身心都轉變了的樣子。
 有一天釋迦佛升座說法,文殊敲椎說:「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釋迦佛就下座了。什麼是法王法?一念清淨即是。儒家說窮理盡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格物之理,你也懂了,物理原則你也懂了,「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命),萬劫英靈難入聖」。什麼是丹?神凝氣聚,氣住脈停。我這些話,都是對大眾中篤信道家者而說。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行香)
 「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生。」「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那麼容易,就是辦不到。氣脈歸元,元在哪裡?無所歸,即是元。住在哪裡?哪裡也不住。氣不入中脈而得明心見性者,絕無是處。發心修道,處處都是魔障,要跳出來就難了。邪正二道,不能相容,君子道消,小人道長。起心動念是天魔,不起心動念是陰魔,道起不起是煩惱魔。一正壓百邪,大科學家對宇宙的奧秘不可知,最後只好皈依宗教。像愛因斯坦,就是一例。
 「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要戰戰兢兢,培德修業,古人說:「高明之家,鬼瞰其室。」富貴人家,窮人都恨你,你地位高了,無位之人都是你的冤家,「遽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什麼叫魔?外面境界,內在妄想。魔從心造,妖由人興。一念不生全體現。放下!放下!
 這些都是閒話,閒話聽過了就算了。眼睛要管束起來,不要東看西看。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你們悟了沒有?你們不是睡了午覺了嗎?沒有悟就白睡了。「有不有,空不空,笊籬撈取西北風。「門前綠樹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揚子江頭浪最深,行人到此盡沉吟,他時若到無波處,還似有波時用心。」臨濟祖師曰:「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這是修行。「長伸兩腳眠一寤,起來天地還依舊。」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參!走!
 (下午兩點三十五分坐第六枝香。三點十六分下座。)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沒有妄想,心頭清淨就是一念不生嗎?那只是第六意識暫時停流。要放四大,把身心都放下,那才是一念不生全體現。「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
 洞山問雲岩:無情會說法,誰聽呢?答:無情聽。問:為什麼我聽不到呢?雲岩豎起拂子問:聽到了嗎?洞山答:沒有。雲岩說:我說法你都沒聽到,何況無情說法。《彌陀經》上說水鳥樹林都在唸佛唸法念僧。洞山於是有省,作偈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此只是解悟。後過水睹影,大悟前旨。偈曰:「切忌從他覓(向外找),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你說這是什麼?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忘記了,便放下,再不要去想他。《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本無所住而生其心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者,非道也。你說有個無所住,早已經住了,功夫與道要分開呀,不要搞在一起呀!如何是一條白練去?直待修到一條白練去,坐脫立亡則不無,對於道,還未夢見。須再參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直待到了「道已成,意已休,這個來蹤處處周」才有些分。當你睡午覺時,你在哪裡碰到我?我在哪裡碰到你?參!
 放下!一念不生全體現,在哪裡現?不要打忘想,不要去推理。這個事無法用邏輯講,所以教外別傳,不立文字。譬如說,意識思想靜止下來,這是個心理的靜止狀態嘛!道那麼容易嗎?「桶底脫落,虛空粉碎。」並非執著,是了無一物的境界,離思想意識以後,身心放下以後,要到達那個境界,才算悟道。「劍樹刀山為寶座,龍潭虎穴做禪床。」「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群中也立身。」這些地方千萬留意,「充實而有光輝之謂美」。
 (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坐第七枝香。五點十二分下座。)
 (師擊香板一下)「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一板之下,一念不生,清清明明的就是嗎?下午陰生,順著陰下去,就打妄想;逆著上去,一念清明,就有成就。
須菩提問佛:眾生發無上道心的人,應雲何住,雲何降伏其心?佛答:如是如是。就是這個樣子。般若的道理很簡單,妄心跑掉以後就這樣住就對了。初發心者即成菩提,有修有為有證的都是假的。佛又答: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佛也不能住,住了就著了佛魔了,被繩子綁住了。注意!無蹤跡處莫藏身。觀想和觀音法門不是以色相求嗎?是的,但是那只是方法,藉著他達到一念不生啊!一切放下來再說。一切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一念之間,心頭清淨,不要打妄想。
 (下午五點三刻坐第八枝香。六點一刻下座。)
 法師(一比丘)問:參與禪是否為兩件事?
 禪,禪定也,參,參究也。要求明心見性要參。如何參?要在禪定法門中參透,當下頓悟心性之體用,禪定最高成就不過阿羅漢。你的毛病就是貪著禪定。教理上說是四禪八定的空定,把厚的習氣弄薄了,但是妄念沒有截斷,由暖到頂到忍,到四果坐脫立亡,參禪與此不同。(法師問:既然本來無一物,何必要參?)因為你不認識本來,所以要參。
 (楊管老問:為什麼趙州八十猶行腳?)
 因為此心體用,未能打成一片,未能不為物轉,防驕慢、防走失故。(師喚法師,法師轉頭向師——)法師啊!就是這個!弘一大師圓寂後,律宗繼起無人,我送你這個定香,希望你好自為之,弘揚律宗,立大願,不要走小乘的路子,有莫大的功德。(魯居士插嘴道:法師出家因緣,係為報母恩。)
 師歡喜讚歎說:但願如此。你以後打算如何修法?
 法師:我還想走我的老路子,一念不生。
 你打算怎樣自修呢?
 (法師不做答覆。)
 我有一首詩送你去參:「不求解脫出紅塵,聲色場中自在身,頂後有光還是幻,雲騰腳下也非真。桃花春樹年年綠,流水高山處處新,試指神通玄妙境,穿衣吃飯一忙人。」兩個腿子一盤,度己乎?度人乎?
小參——晚上九點一刻開始
 黃老居士:今天坐得很好,下午聞大風雨聲,恐是魔境,空掉以後就沒有了。
 夏醫官:今天坐得很好,好像有木頭框子架著一樣,很舒服,沒有什麼忘念。
 文光:今天有忘唸起來也不去管他,很有進步。
 師云:好!跨進一步。再參一天。
 張同學:上午覺得很慚愧,哭了。下午背痛,身體忘掉了,看到菩薩給我洗澡,醒來以後知道自己以淚洗面。
 劉老居士:上午坐得不壞,下午累了,念准提咒,晚上聽到法師跟老師的問答,我才明白了。
 師云:今天你的幻相都沒有了,才像樣子,給你道喜。
 孫先生:今天玄關脹不理他。鼻子通了,通兩耳,頭頂骨裂開了一道溝,出來一個肉髻,我嫌丑,不看它。身體坐在一片陽光之中,下午面前的光向上衝,特別亮,結果那座右上方強烈陽光照射,非常熱,出了汗,行香時斜陽照射,定住了,又在座中沒有陽光照了,頭部似有蟲蟻向背後爬去。
 張教授:今天既慚愧,又著急,平平淡淡,毫無進步,和前兩年不同,不感覺有身體的障礙了。身上突然發熱幾次,都空掉了。眼前現白光,也空掉了。下午腿麻了,老師讓我空掉,行路吃飯時能保任住。
 師云:再發熱時,任他去,不要空掉他,讓他燒,光也不要空掉它,你的病就會好了。
 劉居士:昨晚沒睡好,上午上座就睡覺,現在睡著,任他睡都曉得。午飯後沒有昏沉了,腿子疼時,空掉了就不痛了。
 師云:睡眠時知道有一個不睡覺的,這是善用心,你很用功!但這不是參透。
 朱教授:下午坐得很好。
 師云:不管善念惡念都要空掉它。
 傅太太:昨晚小參後照耳根圓通法門練習,很好。今早在院子裡更好,早上上座時,聽到玻璃杯打破聲時,更清淨了,不久就沒有了。
 陳小姐:今天昏沉。
 師云:晚上多拜拜佛。
 周太太:今天比昨天好,但不如前三天好,還是參話頭。
 師云:希望你一直參下去,打七結束以後有什麼問題可打電話問楊管老。「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要一直努力下去。真肯用功,半年後有好消息。
 楊太太:今天求斷意識,都沒辦到,下午一堂腿子麻了,老師告訴我不理他,但是沒有解脫。
 師云:不要求意念脫空。
 聶居士:很簡單,就在被窩裡頭得著了。今天聽到心在跳,脈在動。
 師云:還沒有,還被被子蓋住了。
 楊管老:今天隨時都可以找到它,清清爽爽,明明白白,就是信不過。自問這四天沒浪費,但不覺得有進步。
 師云:功夫上不進步,是身體不好的關係。見地信心不夠,信不過,是慧力不夠。
 傅居士:我想把住定境,如何定法?
 師云:理上所知的,事上見了一下又跑掉的,氣不入中脈辦不到,中陰身的時候才成就,心物一元故。一合相不可說,凡夫貪著故。你反而須做禪定功夫,一旦氣入中脈,就能成就。
 謝教授:做止念功夫,第六意識讓它不起。
 項教官:昨晚睡了做功夫很好。
 師云:睡前送諸公一偈,是古人的:「人人心上有彌陀,末法人中不信多。唸唸他方求佛法,不知唸唸是彌陀。」
  第六天——農曆正月初七
  今天還是禁語,不准閒談。
  (早上六點三十五分坐第一枝香,七點十分下座。)
  初發心即成正覺,最初的就是最後的,人從生到死,就是這個。大家如能像今早這一堂,三天就夠了。外緣究竟依它而起,你不去依它,它就沒奈你何。忍下去,由最初而到最後。一會兒就跑掉了,後天的聰明又出來了。你要認清楚,不要把它買來又賣去呀!把它趕快找回來保任住啊!為什麼你平常抓不住它?因為你有一個想抓它的心呀!心死下來,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生。你怎麼那麼活動啊!就剩今天了!但是不要著急,放下就是。風聲雨聲,人的咳嗽聲,分明一片閒天地,不是很清楚嗎?那些佛法,那些道理,都是故紙啊!拿著它幹什麼呀!明明白白現前的事,千千萬萬不肯休,不要用力去求它,放下就是,放下!莫妄想!若是休歇不下來,我也拿你沒辦法!
  風聲雨聲鳥叫聲,都在唸佛唸法念僧,念個什麼?(師擊香板一下)念個本來清淨圓明嘛!
  飯也吃了,心頭放下來!萬緣放下,連求得定的心,什麼今天第六天,明天第七天,都放下它,管它那麼多!不要管人家的呀!放下,放下,什麼佛呀道的!都放下!是一切諸法空相,一切相都空了,你說我還知道我在這兒呢!是知道嘛!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嘛!除了吃飯大小便以外,寸步不離禪堂,要成功,當下即是,何必一天兩天。不成功,千年萬世,慢慢修行去!走!(行香)
  你們這些老參菩薩,怎麼得了啊!努力呀!好好用功!你想鷓鴣叫多好聽,不如歸去,阿彌陀佛。
  山林禽鳥都在唸佛唸法念僧,多清淨!生生死死,是他的變相,隨緣而變。你想把你的那個「我」也空掉,那不變成石頭了嗎?明明白白,就在這裡,「我」在這裡,怎麼一回事?告訴你無我相,我還是我,常樂我淨。無我相,無人相……其實我、人、眾生、都有,無相,他過來過去不理他,他過去就過去了!
  (早上八點十七分坐第二枝香。八點四十五分下座。)
  不要求那些小乘的定,哪能夠練習得到啊!昏沉的也是這個,清醒的也是這個。
  年輕人身上的氣脈充滿了的時候,輕微的閉住一會兒氣,就會有轉機。菩提者,覺也。知道氣脈脹了,不去理它,不是把它空掉,而是任憑它。
  從朝至暮,無可奈何花落去(空),似曾相識燕歸來(有),長伸兩腳眠一覺。你空個什麼!是諸法空相啊!好!行不知其所行,止不知其所止。好啊!勇敢啊!妻子兒女生病怎麼辦?諸佛菩薩應該不負苦心人啊!不要起感想,誰要你去管它;各管各的,你想空了它,你就空了它,這都是你變的,知道我來來往往,起起落落,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知道妄念是空,妄念就是般若之用,執著般若是有,般若就是妄想。走!(行香)是你起念,讓他住的,住在這裡,可以得定。應如是住,就住在這裡。等閒得識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早上九點七分坐第三枝香。九點三十五分下座。)
  定住這個,前面一片光明,開眼閉眼都是,此乃定法也。自笑猶如老母雞,兩隻眼睛看東西,看那個小雞要出來,我就把你拉出來。我的話猶如洋火,不過用我的洋火把你那個火點燃,你不點燃,總拿著我的洋火玩,幹什麼?為什麼不認取真我,就是這個!「靈光獨耀,迥脫根塵。」你要拴住他,你就拴嘛!不拴呢?不拴你就解脫嘛!「何須認識東風面,管他媽的春不春。」這才是聰明的。「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昨夜江邊春水生,此日中流自在行。」這個不對,這是意念清淨所現的,不過是一個境界而已。我的呢?「何須認識春風面,管他媽的春不春。」
  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無常、苦、空、無我。到涅槃時又說了,常、樂、我、淨,懂不懂啊?不懂啊?參去!
  體露真常,不立文字,但離妄緣,即如如佛。談空說有,鬼話連篇。好啊!外面流水,給你說法,自心清淨,境也清淨。自心不清淨,境也不清淨。持盈保泰,在你沒有完的時候,先充實它!
  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法華經》如是說,山光水色,鳥啼花落,本自寂滅。只認寂滅以為是,也錯了。不認寂滅不能悟。「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莫妄想啊!那麼聰明伶俐呀!把聰明伶俐放在無用之處。心怎麼那麼活,不要打妄想,不要講道理,太活了。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對了一半。我的全對的呢?等著去吧!你想等著說的,早不對了。「春至百花開,黃鶯啼柳上。」你想拍掌麼?心怎麼那麼活啊!寂滅相從哪裡來呀?還有個來去嗎?從你那七絃琴上來,聽到高山流水曲,把身體忘了,一聲聲,一聲聲,身心皆亡,證入觀音入道之門。證到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才知道,動而不動,靜而不靜。明明白白,就是這樣,再空就沒有地方站了,無我「相」啊!古人忙得連揩鼻涕的時間都沒有,你曉得他的忙就對了,他晝夜都有不空的。
  (早上十點四十五分坐第四枝香。十一點十五分下座。座中,師請陳小姐彈古琴。)
  聽到琴聲,心不隨它去,聲就幫助了你。自己彈,忘記了你自己的時候,你就入定去了。我說:「都道有聲如谷響,如無谷響有何聲?」有體有用,大機大用,用之於定,有百千萬億不同的定境;用之于慧,通天徹地;用之於悲歡喜樂,他就有悲歡喜樂;要他不起如何,悲歡喜樂剛過去就是啊,你說你不熟,不熟就得練習,練習久了就行啊,坐久了就有禪。「久」字抓住了就浪費了。說一個見地功夫最捷便的路子,要特別聽著,(師沉默片刻),就是這個!說了那麼多了!上座。
  (十一點三十四分坐第五枝香。十一點五十分下座。)
  開眼見明,閉眼見暗,明暗有來去,能見明見暗的那個,沒有來去。
  (下午一時十四分行香)
  光陰迅速啊!大道難求啊!一念放下,當下便是。有上根利器的,當下不放下的也是啊!不放下的怎麼辦呢?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你看一切都在動靜之間,一動一靜,就是他。抬起頭來,不要低頭。
  動念嗎?讓他去,不增不減,只有一個,靈明覺性,能知道的就是。諸可還者,自然非汝。(光明還給光明,黑暗還給黑暗,眼睛還給眼睛,鼻子、耳朵、身體、念頭,還給各自的本位,知性無可歸。)不汝還者,非汝而誰?(還不了的,不是你的自性是什麼?)懂了嗎?懂了啊!恭喜你,不冤枉你上山一趟,誰懂了自己有數,真懂了,把門打開,你聽外面在放鞭炮,在向你道喜!
  好好地修啊,放下呀!這半天努力呀!眼睛看到前面,看到而不留意,耳朵聽到聲音,聽到而不用心。妄想像游絲一樣,不管它,慢慢地它就跑了。六根是六賊,你能用它,六賊就不是賊,變成了安邦定國之兵,都可以修定,都可以成功。聲色二根則更容易修,能做主的如帝王高高在上,但是他無位。(不汝還者,非汝而誰?)「不汝還兮復是誰,殘紅落滿釣魚磯,日斜風動無人掃,燕子銜將水際飛。」(天目禮偈)這說的什麼?我有一首偈子:「不汝還兮更是誰,兒時門巷總依稀,尋巢猶是重來燕,故傍空梁自在飛。」給你們說明白吧,為什麼妄想不斷?為什麼要去斷它?「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一笑罷休閒處坐,任他著地自成灰。」「幾年魂夢出塵寰,濁世何方乞九還,一笑拋經高臥隱,龍歸滄海虎歸山。」
  講些值錢的給你聽!《靈源大道歌》:「我與諸君說端的,命蒂從來在真息(氣住脈停,可以生死自如了),照體長生空不空,靈鑑含天容萬物。」下面我已記不得了,忘了也好,都忘了更好。
  如何龍歸滄海虎歸山?說了沒有用,坐下來參!
  (下午兩點一分坐第六枝香。師擊香板一下,曰:)
  一板下去想打出一個人來,可是野鴨子又飛過去了。六天了,各位剛剛上路,成道不難,行道難,心定難吧,身定也不易呀!你想求舒服嗎?什麼姿勢持久了都不舒服,你得定的時候就舒服了。
  頓悟以後,沒有不修行九年、十年的,有的訪道求師三十年,長慶坐破了七個蒲團。
  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真到達了無智亦無得的時候,就是觀自在菩薩,從這個裡頭打出來的比古人更難,更偉大。我的話你不要聽,聽了你就上當。
  有些祖師是悟後起修,智者大師是修出來的悟 。不肯做功夫,只想頓悟,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啊!有些人想清淨,讓他不許見人,不許看書,待七天七夜看看,不容易呀!人都怕寂寞淒涼。真心修道的,守得寂寞,耐得淒涼。
  (下午三點三分坐第七枝香。三點三十分下座。)
  人不找我,我不找人,守得寂寞,才談得修道。不要自欺欺人啊!好啊,今天上午下午,大家都有進步啊!都是菩薩面孔啊,都變了相了啊!就是紅眉綠眼的,也是菩薩相貌啊!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昨天那個和尚槁木死灰,彎著腰,一塘死水,在禪門下謂之枯禪。今天下午滿面祥光。他是給你們做榜樣的。「定」,外道佛法通途之學:初禪念住,(制心一處,無事不辦。)二禪氣住,三禪脈住(精炁神歸元),四禪舍念清淨。動靜二相瞭然不生。誰在瞭然?我在瞭然,瞭然的無我,這不是很簡單嗎?
「 勘破浮生一也無,單身隻影走江湖,鳶飛魚躍藏真趣,綠水青山是道圖,大夢場中誰覺我,千峰頂上視迷途,終朝睡在鴻濛竅,一任時人牛馬呼。」這是劉悟元的。
  功夫到了,沒有見到,不知渾然一體中,「他」並沒有糊塗,放之則彌於六合,認識了這個,才是佛道雙成。就差這麼一點點兒,便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了。
  今天過得好快啊!為什麼?因為大家功夫都上路了。
  (下午四點二十二分坐第八枝香。四點五十二分下座。)
  收拾起身心啊!
  唐代有位隱山的和尚,知道自己福德資糧不夠,悟後入山去了。一天,洞山、密師伯看到深山溪水有菜葉流出來,就知道有人高隱在山中。結果發現竟是隱山。等到第二次去時,茅屋已經沒有人了,只留了兩首詩。其中一首說:「一池荷葉衣無數,半畝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作深居。」須知行是濟世之行,心存出世之心,堪當大乘根器。如果行是痴世之行,心是入世之心,就不能成就了。
  我的機鋒手法,你們學不得呀!有人可以在任何一個機運上,把你的念截斷,就是使你認識心念脫空。但是,三際脫空是究竟的麼?不是!這樣永遠空下去,就是落空大阿羅漢。「荊刺叢中下足易,明月簾下轉身難。」放之則彌於六合,收之則退藏於密,這是轉身一關。般若成就以後,才能在別人起心動念處把他心念截斷。所以自度容易度人難,不要亂學這些方便。我不成器,一切不夠格。希望你們以身教,有所得者,不要只求自利。無所得者,不要亂開口。
  今天傍晚的一枝香,好好收拾身心坐一下,坐著是求定啊!
  (下午五點三十五分坐第九枝香)
  竟日尋春不見春,如果他不芒鞋踏破嶺頭雲,也不會有成就。心就是一股力量,與物理的力一樣,它輪轉不停的。自心見自心,為什麼見不到呢?譬如電燈一閃一閃地太快,使你看不見,所以須要想法子,由剛強而柔軟,而平靜,而止定。用種種方法去調柔它,才能見到。空的這一段是心嗎?這只是靜的一面,動的就是它的用,但是動則易亂,易染污,所以要常常靜養。須知動靜皆為用,真正的體,不在動上,也不在靜上,《中庸》說:「無聲無臭。」易辭說:「神無方,易無體。」「體」盡虛空遍法界,不可思議;並非不能思議,能思議的那個就似它。信得過嗎?一切神通妙用都由此中出,如果信不過,穿上草鞋去參訪去吧!倘若真有所見,以後如何保任呢?「劍樹刀山為寶座,龍潭虎穴作禪床。道人活計原如此,劫火燒來也不忙。」你要度眾生,你妻室兒女也是眾生之一,須要度了他們。
  (七點十二分坐第十枝香。七點二十四分下座。)
  小參——晚上八點二十分開始
  楊管老:兄弟學佛六年,前兩年老師費了很多工夫在我身上,可是不能保任,也沒有深信。看書聽經幾年,看了高僧傳,才知道高僧都是大學問家,格外堅強自己的信心。所謂信解行證,禪宗是以身心來實驗。今天我總算初步地證到了。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兄弟每天至少打坐兩小時,從未間斷。今天早晨用觀音法門,認得動靜歷然,老師打香板,身心皆亡,腿走不動,走了幾步,老師把我拖到內圈坐著,手足失去知覺,血脈大脹,力量大極了,如此兩個小時,感覺有些冷了,經過三個多小時,一念清淨,起不起念頭來,胸口有些飽悶,午飯後坐在這裡發汗,一直保持下去,下午吃點心,沒有走樣,親自見到動靜二相,看得清清楚楚。
  劉老居士:我一閉眼,境界就有了,睜眼睛就沒有了。
  師云:你以後要睜著眼睛打坐。
  林同學:一念不生,是否即是真如本性?認得它的時候,那是不是妄念?耳朵聽到是不是意識?
  師云:你見到一念不生的境界嗎?答:沒有見到。
  師云:你見到以後再問,我再答覆你。
  文光:我始終沒有斷了妄念,胸有些悶。
  唐君:我的境界也特別多,昨天早上第一堂,熱氣由兩腳向上衝,慢慢地自己身體沒有了,今天發現只剩了一半。
  師云:你在觀想有進步,不要執著他,見了就舍。
  張同學:今天上午一直想笑,吃飯、倒茶、點香,覺得很自由自在,沒有雜念。
  師云:如果在下山以後保持清淨心修持去,前途無量。
  黃老居士:今天第二堂拙火自然發起,到了胸部就散了,下午有一堂起了心魔,悲淚不止,外魔易退,內魔難消。
  夏醫官:今天頭胸腹各部如同木頭一樣,是不是摸到一點邊,請老師指示。請老師多打幾次七,救救那些盲修瞎煉的人。
  程局長:昨天腿子已經沒有痠痛,今天有一次身體有些前後擺動,老師看到了,用他的手摸我頭頂,感覺師手很燙,雜念跟著少了。
  師云:回家以後再動時讓他不動,太厲害時可以默念……就會好的。
  孫先生:今天第三座光又起來,光照頂,玄關開了,然後頂開了,心境毫無雜念,聲音清清楚楚,偈曰:「心地靈明如水清,夕陽斜照透窗櫺,一聲香板先天現,妙有真空不必聽。」
  師曰:好你資質可以學學密宗。將來走禪密雙修的路子也可以。
  張教授:老師開示「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我很狂妄,很定,妄念來了照住妄念,妄念很快就沒有了。下午第四座胸就不疼了。今天 聽了老師念詩的聲音,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老師罵了我,非常慚愧。
  劉居士:昨晚被老師痛罵,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念頭時起時滅,我也不迎不拒。
  師云:這是個過程,不足喜。如光說打坐姿勢,你第一。
  朱教授:今天我很用功,老師打了我一板子,我磕了三個頭。
  傅太太:今天很清淨,念頭也不大生,偶然有些游絲,可是人很倦,下午經過老師糾正頭的姿勢以後,右邊不疼了。
  師云:今後多打坐,少打牌。
  陳小姐:今天手腳有些軟了。
  師云:今天氣調柔了,下山不要放逸。
  蕭先生:這幾天降服了腿子了。
  傅居士:學佛三十年都在理上搞,偈:依此身與心,自作多情人,曉來風雨急,空谷聽清真。年來習靜都無事,只因求佛一念多,六日苦坐心方落,且看明日又如何?氣降下來,心頭非常清淨清涼。
  楊管老插話:老師香板打了我之後,老師所念的許多偈子都聽到了,可是都記不下來。
  蕭先生插話:我有打油詩:「同是空前作劫灰,因緣湊合大奇哉,信心即佛無多事,死去生來莫浪猜,大士觀音齊救苦,維摩示疾亦含哀,飄然入耳潮音唱,又到靈山一度回。」
  金先生:昨天下山,好像我凌空了。今天早晨第三座,頭部有電流的樣子,又像有螞蟻爬的樣子,夜睡無夢。
  謝教授:手心發脹,不能做功夫。
  項教官:第四天我的心動搖了,老師一罵,想回去。我以為修道的人要把全部的身心交出來,否則不會得好處。希望趕快努力,不要等下次打七。
  (行香)
  師云:風聲雨聲清清楚楚,就是這個,不是這個。好好體認,一切都聽到了,盡虛空,遍法界,少去摸那些稀奇玄妙,越向平淡平凡處越是。分明一片閒田地呀!你跑來跑去找主人,在哪裡呀!就在這裡。上座。
  (十點四分坐第十一枝香)
  
  第七天——農曆正月初八
  清淨圓明,本自現成,向哪裡去找?一切不理,放下管他有不有!這也見不到,平平常常一件事,大道平常,就在這裡,為什麼見不到啊?見了這個,方好修行,如何修呢?終日吃飯穿衣,終日待人接物,終日不在吃飯穿衣上,終日不在待人接物上,只見己過,莫論人非,一味慈忍,就這樣修行。
  回家以後,要把住此心,天地就是我的大禪堂,社會就是我的禪床,沒有不成功的,不要懈怠啊!心思放下!動靜你都知道了,瞭然就是明白,就是這個!要珍惜自己啊!要珍惜佛法!要珍惜這個法會呀。對每個人,要愛他的德,不必要愛他的才。看到別人的行為,就是你們的香板,別人的過錯,你要警惕,別人的善事,你要學習。
  (早上六點二十四分坐第一枝香。七點二分下座。)
  下山以後,「平平淡淡做人,老老實實修行」,這幾個字永遠記在心裡。聶居士!(答:有!)有什麼?離去眼耳鼻舌身意道一句來!(不答。)可惜呀!空到靈山走一回。不要在道理上去研究啊!無智亦無得。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早上八點五十六分坐第二枝香)
  平平淡淡做人——謙下,柔順。老老實實修行——慈悲,忍辱。
  得了還會掉,十句話做一句講,一句話可以不講了。
  下雨啦,慈雲法雨,遍地清涼。天下事不說也罷,保養精氣神,養到氣機充沛,再說話做事。由凡夫見道,保持這個,擴而充之,要守這個戒多言的戒條,不這樣就放逸。誰真修行,我就歡喜。今後須常常默想這個佛堂,戒慎恐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戒慎恐懼,小小心心,努力修定,努力參究。在這七天中,各位都有收穫,深淺不同,自己心裡有數,等到誰大徹大悟以後,這個香板交付給你。各自努力呀!身心放下。
  隨順世緣無罣礙,這就是修行,不容易呀!一切境相,一切瞭然,一切清淨,歷歷分明,這是觀音入道之門。認得這個。如何是不生?不生妄想雜念,不起生滅之心而已,萬緣放下,晝夜都在「不生」之中,就是無生法忍。(要做到擴而充之的功夫)不信嗎?三大阿僧祗劫去找去!
  反觀父母所生之身,如大海一漚,不認這個。
  放四大,莫把捉,清淨自性,即是如來法性身。
  
  (早上九點二分坐第二枝香)
  總報告——早上九點四十分開始
  林同學:回去以後要好好做人。
  文光:歸納起來,綜合意見,回家以後,努力修行。
  唐君:增加了很大的信心。
  張同學:我現在像一個嬰孩一樣,今後一切要從頭做起。
  黃老居士:我參加此次禪七,有兩個目的,一是求知,二是求證,第四天我已經證到自淨其意。佛法是故紙,我深深體會了,不能向外馳求的。老師訓示:平平淡淡做人,老老實實修行,一定遵循到底。做到寡過少擾,憎與慢已減到十之九了。淨土方面我加緊去修。
  夏醫官:希望再多舉行幾次禪七。
  程局長:說這個,不是這個;想那個,不是這個;不說不想更不是這個,這個?這個?
  張教授:因緣殊勝,應特別珍惜。
  孫先生:知道了自性本空;也體驗到一點點靈明本性的眉目,非常感謝。
  魯居士:我業障重,以後打禪七我要求作侍者,管香燈,作維那來消除業障,又希望給我上香的任務。
  傅太太:追隨各位的精進懺悔,今後要努力學習。
  陳小姐:以後要努力學習。
  周太太:一定遵老師教導,努力唸佛修行下去。
  楊太太:這次打坐,胃疼的病好了。
  傅居士:偈:「空向山中走一場,靈山說法也冤枉,早知師姑女人做,在家一樣作和尚。」(大家一笑)
  聶居士:今後我一定平平淡淡做人。
  金先生:今後我立志不講話,少講話,律己較嚴一點。
  謝教授:七天禪七,勝讀五十年書。去念頭如放屁一樣,有屁就要放掉它,為什麼要忍住它呢?放掉不就舒服了嗎?
  項教官:這次瞭解「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了,人心死了,道心就生了,漸修是拭鏡上塵,隨拭隨來,頓悟如打破鏡子,無須再去拭它了。
  楊管老:本人這幾年道高魔長,我很慚愧。各位都很精進,我學到很多。老師這次抱病主七,我們應感謝,婆心太切了,希望大家學學袁了凡,努力修善。心法,求其在我,一切唯心造,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慎獨功夫,就是不動惡念,要從起心動念處做功夫。
一九六三年
  南師懷瑾禪七講錄彙編
    時間:一九六三年元月二十六日至二月一日
    農曆歲次癸卯正月初二至初八
    地點:台灣省陽明山新北投居士林
    紀錄:遨 記
  第一天--農曆正月初二
  (上午十一時半,老師上香禮佛後開示--)
  師云:今年我們大家上山反省一下,靜坐經行,規矩不像上兩次那麼嚴謹,可是自己內心嚴格克己,像打七一樣,也未嘗不可以得大利益。在無定法之中,輕鬆和諧,總以有所成就為目的。大家各人先檢討自己一番。
  蕭先生:一年來打坐的功夫,沒有精進,對人處事稍稍平淡一點了。
  傅居士:去年打七,稍有收穫,打坐時腿子已能降服。
  傅太太:一年來在俗圈子裡混過了,早晚都要坐。對人處世,稍有定力,嗔念一來,可以覺知。
  程委員:每次打坐已由半小時增至三刻鐘,打坐時手腳會暖起來,功夫甚少間斷。應付世事,稍稍做到圓融一點,甚少與人爭辯。只是男女一關,甚難克服。名利方面,尚能看開。
  楊管老:我退步了,去年打七的境界,因出國而全都丟掉了。身體好轉,打坐時念頭反而多了,自覺不夠精進,大是退步。
  劉老居士:一年來見地沒進步,做功夫時間很少,在公共汽車上,以及辦公下來,或走路時,儘量保持靜定,氣脈有進步。身體精神也有進步。處事方面,不貪事,隨遇而安。
  魯居士:虛老說:「老參難」,我就是一個老參。去年得過一度黃膽病,知道來日無多了,已開始吃素。每天早晨打坐一個小時,很輕安,像睡覺一樣。過了一小時稍稍差些。默誦《金剛經》一卷後,即獲輕安。在處事方面,剛強之氣,仍能除,身體精神下半年較好些。
  法師(一比丘):很慚愧,我學佛時間很短,自出家後,認為別人修行見地比我強,就是我的老師,並沒有僧俗的隔礙。有許多的出家人,為了名利而鉤心鬥角,為了生活而趕經懺,很是可憐。有一次睡覺時忽覺身上有一股電流,能做主。
  師云:漏丹事如何?答:和以前差不多。
  文光:一年來多病為苦,做人方面希望柔和一點。可是做不到,漏丹的事和以前一樣。
  夏醫官:每天打坐。在老師到斗六時得見一些消息後。打坐時很快即可以截斷妄念,兩腿熱流已發動。做人方面儘量做到諸事謹慎。
  張教授:打七以後,覺得非常寧靜,不久就丟光了。理解方面稍有進步。在忙亂病痛之中,度過了一年,非常慚愧。
  楊先生:我平時不大受人範圍,最近已能保持寧靜的心情。開始學打坐時,曾頭痛四個月。去年曾腰痛七個月。眉間光擾惱我兩年兩個月。我現在已明白了「平實」二字,一切病痛都離身了。
  師云:飲食男女,真正修行的人不必隱諱,要面對現實,破此難關。顯教對此沒有辦法,真正修持的人,非解決此一問題不可。要化去淫念,才能真正解脫貪嗔痴。貪就是貪求財色名利。嗔就是不能慈悲喜舍(不能詳和)。痴就是事理不能通達。一切眾生由愛慾而來。所以密宗有一門方法由此下手。胎兒最初七天生督脈。次七天生眼睛及生殖器。三十七個七天出娘胎,嬰兒只有愛沒有欲,未破身以前沒有欲。修持用功,不能得力,生理上的障礙不能解決故也。把這個化了以後,才算打好了修持基礎。藏密大師們認為中脈不通,修法絕不能成功。氣脈通了以後,貪嗔痴都沒有了。生理的變化,也是一日一來復,生理健旺以後,持盈保泰則很難。西藏密宗講三脈四輪。嬰兒至開口說話即不通,經過如法修持,才可以打開。生命的泉源在海底部位。八十歲的人,如果海底生命之源可以喚醒,可以延年益壽,且可得神通。西洋人稱「靈力」、「靈能」。藏人稱「拙火」。打坐時氣脈不通,不能得定。顯教中有「暖、頂、忍、世第一法」的說法。
  先由臍輪發暖,到一身均暖,拙火將發之徵兆也。暖後可以得熱,淫念甚強,須有化去它的修持方法,不過傳法不得其人,益增其惡,故密宗上師絕不輕傳此一大法也。以三昧真火,鍛鍊精氣,一片光明,頂輪開了,丹田發暖,頭頂清涼,妄念自滅。忍者,氣住脈停與宇宙相通矣。老子說:「虛其心,實其腹。」心頭一空,氣機就會下沉。
  (晚上九點半)
  一天,釋迦佛上座說法,文殊白椎(師敲木魚一下)說:「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佛即下座。「諦觀」就是審慎觀察,法王就是佛,「如是」就是「就是這個樣子」。一般學佛的人被佛法捆得好緊,木魚打了一下,聽到了嗎?不打時聽到了嗎?聲音有生有滅,能聽的那個無生無滅。你們硬要找一個空,一天到晚穿衣吃飯,待人接物,什麼時候不空過?
  師對法師曰:你坐的姿勢不對,影響成就很大。此外更要仔細參禪,《法華經》說:「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是什麼道理?參!
  今天一天所講的那些話,都是權巧的說法,如果你是一個大丈夫,就管不了那麼許多,也不錯。
  第二天──農曆正月初三
  四大不調,引動慾念,利用打坐,使你靜下來。四大慢慢調和,氣機調柔了,慾念就沒有了,所謂「習定」是也。般若是悟道的智慧,由什麼地方悟?就在一動一靜之間去悟。覺了能動靜的那個,明明了了,就是這個。身體動亂,明明了了的這個,並沒有動過,一切瞭然,一切不相干。生命的能,充沛以後必然向外發展,坐禪以後,不使它向外發展,於是氣機在身體內發動,動到極點,慢慢就化了,業力減了,氣機化了。就這樣坦然一定,不要求個清淨。脹、痛、酸、麻、癢、熱、冷,都是過程,不要怕苦,但是也不要太苦。苦過以後,就可以豁然明白了。
  習定妄想斷不了,不要強去斷它,就是那麼看著它。昏沉來了,也不要強打精神,照住昏沉。久而久之,妄想就起不來了,昏沉也不來了,不是你用心去斷除它們,它們自動不來的,用功要這樣用法。
  (第三枝香)
  法師!把頭抬起來,不要挺得太厲害了,下顎向內收,後腦向後仰一點,把頭腦忘掉,使心下沉,並不是沉到身體的某一部分上停住下來,而是把它放下去,放到地心以下去,放到下面無量虛空去,然後就可以定住不變了。
  天氣寒冷,一切都凝縮,我們這個身心也在凝縮。不過修道要反其道而行,哈出幾口氣來。把身心都放下。體溫就會慢慢提高,不怕冷了。我們這個身體,真是嬌慣不得,越是怕冷,它就越冷;滿不在乎,它倒暖起來了。
  心不要注意上面,一切凡夫都習慣注意上面。想像由海底下沉,沉入於九地之下,就可以大定,所謂「地藏王菩薩」是也。心沉下,純陽之氣就上升,硬是讓你放下,而不是叫你放開,是很有道理的。不把心沉下去,純陽之氣就會下沉,永遠不會得定。輕清者上升為天,重濁者下凝為地。五、六十歲的人能夠經常心向下沉,真陽之氣自然上升,保持健康長壽。你看一切萬物皆從地上生出來,此乃生生不已,一切生命之根也。要想長壽,身心無病惱,一定要放下。密宗破瓦法,是修行向上的法門,容易往生。心向下沉,是長壽法門。
  腿子痛腰酸背痛,心太緊張了,呼吸就不勻了。呼吸太鬆了,(如老僧入定,此中無生機,是枯禪,一點用都沒有。)就要深呼吸幾次,使氣機充滿,活活潑潑的。心境放鬆,不守靜,不守定,不守空,不要用心去修,就是這樣修下去。把身體放鬆,用意向下沉,沉到地心以下去。身體先調和了,百脈皆通了,自然可以得定,身心都放下,就沒有障礙了。
  空與有那些道理,都可容易明白,不要去思維它。「萬法本閒,唯人自鬧。」這是古德的兩句名言,也就是「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什麼定、靜、空,那都是化城,都是黃葉止兒啼,你們都不去管他,就是那麼一坐,什麼都不管。我來幫助你們一下,(師唸佛號數百聲)──把心放下,空掉,自然與佛光相接,諸佛與你們灌頂。(師又唸佛號數十聲)你看一片光明,一片清涼。(師續唸佛號數十聲)這就叫「坐念」,以清淨梵音來唸佛,可以超度亡人,亦可以超度活人;以此清淨梵音,使人心地清淨也。但是自己如尚未得定,唸佛度鬼,毫無是處。
  (下午兩點十分)
  為什麼中午打坐容易昏沉?因為午時一陰生,人身為一小天地,生命之根在「子」(海底,會陰),頂在「午」(頭頂)。陽生於子,陰生於午,陽氣上頂,初覺頭頂如鐵箍,陽氣正上頂,氣脈通了,即無此痛的感覺了,陽氣到海底或到頭頂,到氣脈大通後,即無感覺,好像昏迷,但此昏迷與衰老臨死時之昏迷不同。後腦部分有內分泌(西人稱生命之源)下降,刺激下面,生起淫念;如能把後腦後仰,即可醍醐灌頂,華池神水下降。水火既濟,可以不漏;任督二脈,有小珠子在轉動,呼吸停止,四肢酥麻,內外一片光明,慵慵然,如醉如痴,慈悲喜舍,淫念自無。
  漏丹的對治方法,即……(按此法須得面授,否則不如法,會漏得更厲害,反而害人。故師囑刪之。)氣脈通了以後,仍大有事在,就是身外有身,神通變化,廣度有緣。
  全部的佛法,兩個字可以包括,就是「空「「有」二字,談空莫過於《般若經》,談有莫過於《華嚴經》。妄想雖然不好,但你如能做到堅固一念,(如楞嚴十種仙)位於天人菩薩之間,也可以達到長生不老的目的。真有定力也可以一念專精,淨土宗的一心不亂,密宗專一瑜珈的修法,不使思想唸唸遷流,何嘗不是由此入手。
  真的智慧透了,色身生理的困擾也克服了。佛法重在慧解脫。見地透了,真的修持也到家了。現在讓我們看看《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觀自在菩薩──能觀的就是自在。坐在這裡,靈靈明明。能觀內觀外,應付一切,以能觀的觀所觀,就是初觀自在。向上他就昇華,向下他就下墮。成凡夫的,成菩薩的,就是它。向外馳求,好像離開你了。達摩說:「一念回機,便同本得。」待人接物時,稍稍管帶他一下,他就在這裡,這就是「行」。久而久之,就是「行深」。「照」較「觀」輕鬆一些了。「忙中做事要從容」──擺下來,靜個兩三分鐘,這就是「敬」。閉關是要你在靜中體會出它來,出關以後還要在動亂之中歷煉。一片慈和安祥。「照」字,心境朗然,佛法不在枝末上去下功夫,下乘的方術,便等而下之了,所謂「做人容易煉心難」,氣脈歸元以後,此身與天地合一,法身無量,如月在中天。《華嚴經》云:法身清淨,遍一切處。」無所在,無所不在。不要起心動念,另外造一個「觀」的境界。
  色不異空(凡夫境界),萬事紛紜。這就是空,何以故?你把握不住啊!
  空不異色(聲聞境界)不要守空,或抓住清淨。
  色即是空(緣覺境界)。
  空即是色(菩薩境界)。
  般若之體──相空,是諸法空相──空一切外相,把空也要空掉。一切相空了以後,般若之體自然現前。這個空相,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啊。相空了,就是不染污,不執著,六根還是六根,六塵還是六塵。一般人誤以為見空相就是究竟,見了空相以後,還要入世,隨緣度人,得體以後還要起用,所謂出世入世毫無罣礙,生死,涅槃,成佛與否都無罣礙,無修無證,不被生死所縛。自然無罣礙,無罣礙即無恐怖。
  空並不是沒有東西,明心見性,確有其事,所以經說「真實不虛」。
  把般若明白了以後,才能開釋《華嚴》。《華嚴》為唯識要典,本經講十方法界只有一位毗盧遮那佛,一切諸佛均系此佛之化身,乃法身本體佛也。一切菩薩羅漢眾生都是他的化身,一切眾生本來是佛。釋迦佛初成道時所說,乃向諸天所說,一音說法,眾生隨類得解。一切眾生的語言都是此佛的語言,一切聲音都是佛說法故。本經與其他各經不同。他經從身心(小我)修起,而後與法界合一。本經從宇宙說起,從法界起修而與身心合一。本經包括印度數千年學術思想。「不讀《華嚴經》,不知佛家之富貴。」場面之偉大,文字之美妙,太壯觀了。但是眾生心量狹隘,接受不下來,其實眾生真的心量確是那麼大。一般人以為表法而已,確實真是那樣,因心量太窄故不知。杜順和尚、李長者,均是弘揚本經大德,成立華嚴宗。學禪的人到達一念清淨時,即與毗盧佛法性之光明相觸,整個虛空都是你的身體,你的身體不過只是此一大身的一小部分。打破空間的錯覺,一切聲音,都是你的聲音,一切色相都是你的色相,不過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被習氣妄想所障,不敢認此廣大無邊的法身為我身乎!上下五千年,只是一彈指耳,縱橫十萬里,又有什麼隔礙呢?
  妙焰海天王頌佛偈曰:「佛身普遍諸大會(虛空即我,我即虛空),充滿法界無窮盡(一切眾生法身皆如此),寂滅無性不可取(一念清淨)(不執著),為救世間而出現(一切聖賢),如來法王出世間,能然照世妙法燈(說法如雲如雨),境界無邊亦無盡,此自在名之所證(觀自在)。佛不思議離分別(坦然而住),了相十方無所有(空間觀念破掉),為世廣開清淨道,如是淨眼能觀見(非肉眼乃清淨眼也)。如來智慧無邊際,一切世間莫能測,永滅眾生痴暗心,大慧入此深安住。
  心量要儘量擴大,一念清淨,就是華嚴觀。
  (晚上八點十分坐末枝香)
  現在我給你們顯一下華嚴境界看一下,但並不是耍把戲。修行人一般都在身上搞,很難超脫。現在我告訴你們一個超出身體的方法,把心念從頂輪拋出虛空,上升到無邊際的高空,同時下降到無邊際的下方,旁邊前後左右也是無邊無際,把身體的觀念空掉。就是這樣坐下去,身體的痛苦,知是知道,可是不去管他,痛苦自然減輕,久之可以得定。這時虛空即是我身,我身與虛空無二。我們這個身體不過無盡虛空中一個微塵。要離開這個身體去修,可是也要藉著這個身體來證。這樣修久了,心量自然逐漸擴大,慢慢就可以與諸佛相接了。
  第三天──農曆正月初四
  全部佛法,就是講的這個「覺」字,禪宗謂之明心見性。也就是宇宙全體寂然不動的本來面目,也就是淨土,常寂光土。娑婆世界,凡聖同居士。唸佛一心不亂,可以在臨終時往生西方,在那裡聽經修行,花開見佛,見你真心自性之佛。末法時代《楞嚴經》先失傳,淨土密宗大行。出家以後,欲證菩提,趕緊多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多看古德語錄,走禪的路,有所證悟,再弘淨土、華嚴。佛在菩提樹下,發大願說:「不證菩提,不起此坐。」到第七天抬頭見到明星(二十幾的殘月)悟道,曰:「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即擬入涅槃,天人跪請住世,曰:「止!止!我法妙難思。」於是先講《華嚴》,次講小乘法,末講大乘法。
  執著惡法固是妄想,執著善法亦是妄想。永嘉云:「不見一法名如來(妄想隨他來往,不著空與定),方得名為觀自在」。妄念不執著,妄念亦不能留,美妙境界亦不能留,只有靈明之性要找出來。釋迦誕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是什麼我?參!
「 長伸兩腳眠一寤,醒來天地還依舊。」睡眠是一個小生死,要向這一方面參一參。有一問題,不能解決,就要參。參一個話頭:「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參出了答案,我們互相研究研究,更要發大願,度眾生,解決眾生生老病死之苦。還要多培養功德。
  唸佛要像我昨天一樣,一口氣一口氣地念,出聲念,力氣衰了的時候,就默念,心念。一面念一面參,唸到唸佛的聲音念不出來了,三際托空,豁然一悟,就能有成就。平時不認清這個境界,到臨終時,心念也提不起來了,悔之晚矣。如此情形,我生平接觸過的學佛人多矣,真可慨嘆。
  上智中根下愚,均可修此法,「修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此李文和偈也。出家人修慧易,修福難。娑婆世界,眾生煎熬,修行最易成就。未成佛道,先結人緣,多培法緣,廣結善緣,出家人修福單靠禪定是不夠的。
  觀世音菩薩以觀聲音而悟道,其實,一切樹林鳴鳥流水,音聲都在給你說法。如何可以聽到呢?萬緣放下,一念不生就可以聽到。不要依身,不要依心,不依亦不依。把心放開,就可以聽到,(師念「南無文殊師利菩薩」數百聲曰:)文殊菩薩大智成就。欲得智慧成就,須多念文殊菩薩,求其加庇,西藏密宗大威德金剛即此菩薩。虛老和尚三步一頭,拜文殊菩薩上五台山朝聖,是很有道理的。(師繼念「南無文殊師利菩薩」數十聲曰:)祈求文殊菩薩加庇,使你們諸位身心清淨,早得大智慧成就。
  《金剛經》也是講大智慧成就,本經的精華即是「善護念」三字。須菩提問:「應雲何住?」即如何安此心也。「雲何降伏其心?」佛答:「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住是什麼?《華嚴經》說:「初發心,即成正覺。」一般行者就是初發心那一下把握不住,所以禪宗祖師說:「當下即是。」按心理學上說有正常的心理,變態的心理。真正正常的標準是什麼?「正常」應是一念不生清清明明的心理,「睡起渾疑身不覺,一竿曉日半床風。」坦然而住,說不知道都知道,說知道都不清楚,慵慵然,一念不生,清清明明的境界也,心裡平靜,不思善不思惡的本來面目也。現代心理學突飛猛進,對這點還應該要仔細研究。
  (四點整)
  我們現在參一個話頭,《法華經》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這個話頭可以商量,「法」指法性之法,儘管去想。《法華經》又說:「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唸唸不可得)
  憨山大師有一次正參究肇論,下了坐,揭簾立於階前,忽然風吹庭樹,飛葉滿空,則了無動相,曰:「此旋風偃岳而常靜也。」接著他去便溺,了無流相,曰:「此江河競注而不流也。」此時,他對生來死去的道理,才大有悟入。這也就是「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參!
  又有一次,他在五台住茅蓬習定,定不下來,溪水吵得不得了,在溪橋上打坐,坐了好久,忽然聽不到溪水聲了。出定後飯已生毛。這只是一種定,與已悟未悟不相干,但與悟道有很大的關係(須知四禪八定隨時可以出入)。後來憨山大師在某施主家修行,忽然一夜之間禪病大發,做詩數百首,不能停,乃躺下大睡,禪病方愈。
  練腿子,身體好,一定要多走,走透了以後,筋骨會堅固,氣脈可以流通,所以古德常說:「踏破草鞋,下盤才會穩固。」
  憨山大師往盤山頂上參一位老修行,是一個怪人,頂禮也不理,熟了飯自己吃,也不讓他,三天以後,憨師夜裡出來自已經行,頭頂一片光明,心清如水,以為得道,去問隱者,隱者曰:「此乃色陰境耳(生理轉變現象),非是本有。」
  大師在嶗山海邊打坐,水天化成一片大光明,謂之海印三昧。
  黃老居士閉關後,身外一片光明,此身已不屬己有(這也是色陰生理現象)。又一次來信說:行住坐臥均在定中,但硬是有一個東西,以為見到自性(這是識陰境界)。修行不容易,沒有明師指點,很容易著魔,誤入岐途。未證謂證,以盲引盲,太危險了。西藏密宗必須精研顯教十幾年,而且必須精通唯識法相之理,然後依止密法上師修持密法六七年,有所悟入,方許上山閉關精修,閉關談何容易!
  (晚上七點一刻經行時──)
  阿彌陀佛像多半畫的塑的是立像。從外型說,代表度人無休歇。立有立的樣子,要像阿彌陀佛的樣子,眼睛眯成一條縫。慈悲祥和,行住坐臥都可以修行。要照這個樣子用功,走著也要用功。怎麼用功呢?念頭坦坦然然,就這麼走,比打坐都好,頭要向後稍仰,眼要眯成一條縫,不要向兩旁看,胳臂要擺開。儘量地擺動。頭正眼正,不要放逸,莫打妄想,要像打坐時一樣,坦然而住。要行而忘行,住而忘住,像阿彌陀佛一樣的慈悲祥和。
  你看初生的嬰兒手幾乎不大動的。最愛動他那兩條腿子。這就活力旺盛的表現。再看那老年人,年老力衰了,先是兩腿的知覺麻木不仁,最後甚至兩腿癱瘓,這是活力衰退的緣故。過去一般禪堂的規矩。坐多行少,兩腿運動量不夠,所以氣脈不能暢通,不能得定。同時要知道坐是禪,行也是禪,乃至語默動靜,無一而非禪。一定要弄成林雕泥塑的樣子才算禪嗎?禪是活潑潑的。什麼都不知道了,才算定嗎?那是外道定,禪宗所不取。
  那麼,什麼是禪呢?告訴你,圓明清淨就是禪,不是麻木不仁,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外面一切聲音動作清清楚楚,而此心靈靈明明,了無罣礙,毫無執著,一片祥和,一味的慈悲。把心放開,不要在身上搞,把心放下。「一念不生全體現」,一念生了也無礙呀!妄念來了隨他來好了,不要去壓制它,久而久之它就不來了。不要去修正它。昏沉來了,讓它去昏沉好了,昏沉過去了,自然清明了。不要勉強提起精神來對治它。「六根才動被雲遮」,動也無礙呀,那知道六根動的那個東西並沒有動過呀!
  第四天──農曆正月初五
  「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生。」這是一句不得已的話,不得已的法門。上乘法門,就是那麼坦然而住,就對了。可是坦然而住,卻很不容易把持得住啊。念頭怎麼死得了呢?
  宗師要有殺人刀、活人劍的手段,黃檗祖師說:「大唐國裡無禪師」,「不道無禪,只是無師。」好好用功,自然有接引你們的辦法。
  你們把外形先弄正了,內心自然慢慢也會正;外形不正,內心怎麼也不會正。要像昨晚那個樣子;像阿彌陀佛那個樣子,慈悲祥和,拿眼睛照著,心中無事,行忘其所行,外形很有關係,這才是經行。像這樣莊嚴恭謹的經行半小時,心中無事,不成道也成道了。
  「生滅滅已,寂滅為樂。」生滅如何生滅?當生的時候它就生,當滅的時候就滅,一步一步。生滅滅生,誰要你去滅它!如果百事不知,才是學佛,學木石去好了。如片雲點太清裡,坦然而住,生滅又有什麼妨礙呢?就是這樣,坦然而住。圓明清淨,動靜二相,一切瞭然,無掛無礙,你聽雞鳴狗叫,客人來叫門,聽得清清楚楚,哪個罣礙你呢?
  「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覺即了,不施功,一切有為法不同。」「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誰無念,誰無生。」無念是你,無生是你,唸佛的也是你。真無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無生無不生。木石人沒有靈性,不能成佛。真正體會到清淨圓明,就是我,不要求無相。所謂一念清淨,如何清淨?沒有清淨之相可取。(師擊香板一下)你看多清淨啊,雞鳴狗吠,清清明明,行住坐臥,都在修行。
  雖然在走路,還是像打坐一樣,輕輕鬆鬆,嚴嚴謹謹,不管前面有人,不管後面有人,心中無事,不要放逸,就照這樣經行就對了,就是一動一靜之間,走不是動嗎?香板一敲,停下來不是靜嗎?這一動一靜之間的「這個」,要看清楚。
  同安察禪師有詩曰:「問君心印作何顏,心印誰人敢授傳?歷劫坦然無異色,呼為心印早虛言,須知本自靈空性,將喻紅爐火裡蓮。莫謂無心便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火裡現蓮花,自性如此也。
  「真不立,妄本空。」(師擊香板一下,)你看到個什麼?看到個「什麼也沒有」,認得清這個「什麼也沒有」就差不多了。「有無俱遣不空空」,你不求空自然空啊!你向哪裡去求空啊!「第一義」在哪裡呀!在第九義上!大家都被第一義捆死了,害苦了。愛昏沉時就昏沉,愛散亂時就散亂,就這樣坐一枝香看。
  不追尋,不修正,不調整。坦然而住。(師擊香板一下──)
  這是什麼?清清淨淨的,本自具足,能生萬法。就是這個,把握住這個!「大道常在目前,雖在目前難睹。」夏醫官好像美鈔掉了找不到那個樣子。幹什麼!放鬆!
  (下午兩點半)
  佛法本來平常,就是這麼一點,無邊妙用百千法門,都從這一點發出來。但是見到這一點很難。無始以來在輪迴中,被塵勞煩惱遮住,透不過這一點靈光。一切智慧、神通、山河大地,都從這一點發出來。易學說:一畫未生以前。數學上稱之為零,不是數了,只是一個概念,代表開始未知數,也是代表無窮數。佛經上很多數理的概念,佛菩薩能通一切智,他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萬事萬物都從一而來,累積千千萬萬之一而成千千萬萬。見到了這個一,保養這個一,久而久之,神通具足。就是不容易信得過,信得過就是信自己,就是信我,就是信三世諸佛。後來習氣太深,把這個一遮障了。沒有見到這個一,一切學問都是假的。見到這個一以後,要發大心,發大願,就是如此,其他皆不是。「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一是個什麼?什麼都不是。
  《華嚴經》第八十捲,入法界品。什麼是法界?就是華嚴境界,也就是剛才所說的那一點。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奉命去參彌勒菩薩。一念專精,一念至誠,佛菩薩就和你光光相感。「信」──不是信佛,不是信他人,要你信你自己的心。本經經義說:「信為道源功德母」。一個人修道缺少「信」字,心就狹隘,譬如你們都已經見到一點,因為對於佛法信心不足,雖然見到,卻所得者少,所以也就「功行不具,退失精勤。」「於一善根,心生住著。」執著一個法門。「於少功德便已為足」,「不能善巧發起行願,不為善知識之所攝護,不為如來之所憶念,不能了知如是法性,如是理趣,如是法門,如是境界。」「若周遍知(圓融),若種種知,若盡源底,若解了,若趣入(體會進去),若解說,若分別,若證知,若獲得(把握住,是你的),皆悉不能。」見道以後,才修道。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為神。
  (四點整)
  截斷眾流固然對;不截斷眾流也對。不打妄想對了,打妄想也對。就怕你放也放不下,挑也挑不起。(師擊香板一下)你看一切雞鳴犬吠,清清明明的就是。這個時候啊,心中你空空洞洞的,清清楚楚,不要加上一點力,這就是佛境界。有些人,樣子也是,中間不是;有些人樣子是,中間也是。放不下,挑起來。我所說的,聽不懂也好,他生來世,會一聞千悟,獲大福報。般若道場,十分莊嚴,「唯大英雄能本色」,此事要有大魄力,乃大丈夫事。
  不要用心太過,放鬆!空空洞洞。放四大,莫把捉(不管身體),寂滅性中隨飲啄。(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由它去。)
  此事,至誠至敬的人,大忠大孝的人,秉天地至大至剛至中至正之氣,便可以過來。修行者千千萬萬,見道者能有幾人?見道而能成功者能有幾人?書生最不容易入道,滿腹經綸,詩詞歌賦,沒有辦法。
  (問法師--)
  和尚,心中有何疑處?修行有無進步?(答:不見好。)怎麼不好?(答:心中尚不清淨。)清淨不是道,道不在清淨上,清淨亦是道,但是那個清淨不是道。參禪就是要起疑情,你多少年來修行,總是求清淨,求定,要放開心來參這個能清能淨的東西,不要參枯禪。當你在清淨的時候,那個能清淨的是誰?趕快找出它來,不能入寶山空手而回。楊居士說清淨心,其實清淨亦無心。魯居士愛護你,希望你成一個大宗師。你要努力去參啊。(師擊香板一下──)
  老子曰:「大音希聲」,韓居士你想聽法嗎?哼!我已經說了半天了,可惜你聽不到。這個世界上,找一人活死人還找不到,活死人才能大活啊!(師擊香板一下──)
  你看哪!就是這一下,萬籟俱寂,無所謂清淨,無所謂不清淨,要在這上面看準了它。
  (晚上七點二十分)
  下午拈提《華嚴經》說:「信為道源功德母。」人有誠心,天有報應,人有善心,天有感應。不起此座,可以成佛。什麼辦法呢?就是這樣坦然而住,就可以成佛。和尚要參一個「誰」字。善惡之分只在一念之間,此心正,此理正,負盡天下人也沒大患。此心不正,此理不正,作善事也有咎。
  從理入者,如蕭先生;從行入者,如楊管老。從理入者,就是坦坦然,沒有事。此事必須要切實用功,「不遇明師莫強猜」。好好依止上師,把以前那些佛法都要丟掉,重新來過。一念信心清淨,即生實相,好好坐一枝香。
  皇天不負苦心人,要至誠至敬,好好用功修行啊!像開玩笑樣子學佛,一輩子也學不成功的。
  (晚上九點整)
  項教官今天如何?
  項答:今早老師打香板時,忽見一片光明,身心愉快,但是很快就丟掉了。下午有一次打坐,看到很熱鬧的大街,又有人打麻將牌,很快就看不到了,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師云:打香板見到光明身心愉快,是光影門頭。看到大街和打牌,是習氣呈現,把他丟掉最好。
  魯居士今天怎樣?
  魯答:今天下午行香時,剛剛繞佛一圈,腿就軟了,只好下來休息,不知道怎麼一回事。
  師云:這是氣機初動之相,你們老年人受不了,所以要坐下來養它。你幾十年來學佛,跟我打七多少次,護法濟貧行善,這些年所求的氣脈,難以發動,只因般若不足。
  韓居士今天怎麼樣?
  韓答:今晚坐香時,兩腿兩手好像用繩子捆起來的樣子,渾身蒸熱,呼吸有些不勻,因為老師訓示我們不要修整,我就沒有去管他。不知怎樣呼吸逐漸粗起來,好像喘息一樣,竟克制不住,後來老師用手按我頭頂,命令我把呼吸調勻,我就慢慢把它調勻了。後來右腳如被火燙一樣,一會兒就好了。在這一段時間裡,內心明明白白,外面一切聲音動作清清楚楚,身體內部的變化,也非常清楚,就是妄念自然沒有了。在下座開靜以後老師曾問我,看到個什麼?我說什麼也沒有。
  師笑笑說:你昨天問我,怎樣修行,就照這樣去修行就好了。
  第五天--農曆正月初六
  禪宗又名般若宗,也叫達摩宗。禪那就是禪定,三藏十二部經典,離不開思維修,也就是禪定。大乘六度是禪定成功才能得智慧般若;小乘也是戒定為基才能得慧。因為習定以後,氣機才能發動,才能得定。古來祖師機鋒轉語中,很多講的氣脈,你不經驗過,就不會懂。身心的修法,各宗派雖然不同,但都是講的這個。而個人業力不同,知見不同,知識不同,身體不同,所以現象也就不同。
  如何修?久坐必有禪。真正佛法並不只是「坐」,可是你們這些知識分子,要把過去一些世間知見,一切佛法道理都丟掉,硬是要「久坐」,才能有所成就。佛法要能抵得住最大的病痛窮苦,而一切知見,沒有真功夫都抵擋不住最苦的磨難。
  朋友之道,在規過勸善,在這個打七時間,我都是真心奉勸。我不輕易印證人,如果輕易許人,便會害了別人,自己也犯了大妄語戒。真正發了道心,為自己也好,為了生死也好,為救世也好,要好好發心,好好用功,此事非將相之所能為,將相能征服天下人,而不能征服自己這個心念。非大丈夫、非真英雄是對付不了這個心念的。各位呀!發個勇猛精進心吧!
  古德說:「味到真時唯是淡」,修行亦復如是。「天向一中分造化,道於心上起經綸。」注意這個「一」字和「心」字。修道者,修此心也。修行深入後,起用,就可以神通變化。見道而不能起用,那還不是你的,一定要哄他,不離開他,久而久之,就可以起用了。
  禪宗自達摩祖師以來,都主張平實。到六祖講用功,講境界,也非常平實。六祖以後的祖師們,怕修行人執著用功的境界,所以不講這些,而詩偈大行。到唐末宋初以後,便以奇特(奇言妙語)為高,以四句八句為主,大家都在猜謎了。
  「寧可將身下地獄,不把佛法送人情。」黃、楊、魯三居士近乎初禪定境,進一步可以得小果。會不會掉呢?功用境界非究竟法,當然怕掉了,但是也離不開功用境界。一般人以為打坐就是禪,其實是大錯。我們也不是學禪,只是要立志學佛。立此大志,不達目的不止,要發大心,好好地坐一枝香。
  外道打坐,有的也可以一坐幾個鐘頭。但是那和見道以後的一坐幾個鐘頭不同。外道的打坐是練出來的,與這個不同。昨天晚上有一位居士很像見道。但是據我看來並不是,只是似是而非,可是離見道也不遠了。所以楊管老問我,那位是不是見道,我說不是見道。我絕不亂蓋冬瓜印子的,出世間法絕不可以亂送人情的,如果我亂許可他。他自己明白,他知道我說的不對,豈不是騙了他?他不會受騙的,那麼我這個金字招牌可就倒下來了。世間法有時可以送送人情,般若心印,不會亂送的。
  昨天講到見道之事,達摩祖師有兩個路子,一個是理上入,行持功力沒有到,容易退失。從他悟理,非是家珍。靠別人,穩不住。古人又說:「悟後起修」,也就是見道以後再加上行持。第二個是行上入,楊管老居士是行上入。如何謂之入呢?身心證驗。道家的與密宗的都對(身上用功),也都不對。了無一物可得,一片光明,就是佛的路子。楊管老兩次現前,但所見的理不深入,功夫還會丟掉。行上入的有好處。但是要精研教理,補其不足。蕭先生昨天只是理上入,不是渾身滾進來。
  近幾年來,有許多人得少為足,狂傲得不得了,不求更上一層樓。又有人以為我有密法不肯傳人,或偷、或抄,不光明,不是學佛學道。你不至誠懇切地問我,我只好不講;你不懂就要問,有什麼可以害羞的?肯真心問的,我就講,我豈是有所偏愛呢?
  平靜的時候,妄念提都提不起來,但偶一不慎,喜怒哀樂之情發起來,更厲害,此心不能安,這是什麼道理呢?這就是修行必然的經過。所以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妙覺,到金剛喻定,破最後一品五明,才到如來果位,此漸修之路也,豈有那麼容易呀?修行人要「防微杜漸」,此心不能安,是你氣機沒有歸元,觸到你的感官,所以不得安。凡夫心脈只開一脈,到八脈具開時,氣機動得更厲害,佛經裡都有對治法門,用之皆有效。密宗用戲曼歌舞來疏解它。禪宗修法對此不安之一念,都不用對治法門,正念一提,三際托空,心就安了。重新安了以後,功用見地,又更進一步了。
  楊管老問我「沒有見道以前,知道這個是道,見道以後又發生疑情,以為這就是道嗎?又有些信不過,這是什麼道理?」現在我要用禪家的風範回你一句:「這不是道?你把道拿來給我看!」參!
  你在清淨圓明以後,忽然變去,起心動念,是天魔;不起心動念,是陰魔;道起不起,是煩惱魔。如何破去此魔?一念清淨,魔既是佛。此心坦然平靜,天人都不知道的樂處,何況是魔呢?不求靜,不求定,要跑出去,就讓他跑出去,你那個知道它跑出去的那個沒有動過。
  魯居士啊!你住得遠,又不好學深思,這次以後,要好好把持住,不要把它丟了。這些話都好好記著。見道以後 ,何以會變去呢,初見清淨圓明,貴為黃金,過些時就跑去了,不要抓住它,有一點抓住它的心,就是後天的執著,它就跑了,不去抓它,它反而在那裡,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清淨圓明本來沒有離開過你嘛!何用你去用心抓它呢!俗語說:「沒有問題,請放心好了。」這放心二字,雖不是佛經裡的話,但是修行的人真能放心就好了。
  不要求清淨,本自清淨,何須更求清淨。把清淨也要放下,放下更放下,放到無可放處,這就是你安身立命之處。「損之又損,以至於無。」就是這個道理。
  你們聽!風聲樹聲,一陣陣,一聲聲,清清靜靜,都在你的心內。肇法師說:「會萬物於己者,其為聖人乎。」
  當我初入道時,我的老師印證我,說我明白了。平時我最怕鬼,一夜,到墳場去坐,完全不怕鬼了。眼通,耳通也經驗一番過來,馬上被老師打破。到峨眉閉關,也時常發生楊居士一樣的問題。七月十五夜裡我在山上施食度鬼,普賢菩薩大放光明,為我證明。以後出關到各地參訪,乃至遍學顯密等教,經常起疑。深信不疑至今,不過十五六年耳。古人說,大悟十八回,小悟無數回,也確有道理,談何容易。得無所得,了無所了,就是要認清此心。認識了此心清淨,還是要養它,會有種種變化。如何培養此心?修禪定。「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不是比喻,真的像看電影一樣,如夢如幻的呀!凡夫境界都是向外跑的,一板子之下,向裡跑了,放射的電能向內收回,全宇宙的電能一起向你射來,而你心性沒有通達,不易接受,所以時時會有退心。
  《法華經》最重要的幾句話:「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信「一心是佛,一心成佛」此外並無二事。(對楊管老說:)信心清淨,便生實相。須知不明心見性,不能除去貪嗔痴。了無一物--就是本來面目,什麼是本來面目?本來無面目。你參參看!
  理是障道的,但是當你見道以後,就不怕理障了。
  十方諸佛,皆從定中得來。如何定法?認清本來面目!氣機發動了,把它由海底沖上頂去,與天地合一。孟子說:「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此乃養氣而已。當心佛法如何?
  華嚴境界,是一真法界。真者真心也,清淨圓明之心也,見著真心以後要入一真法界。「出息不隨外緣,入息不居蘊界。」靈明一點。我們這個身體只不過是大宇宙中之一點而已。不要亂聽啊!魯居士還是守丹田,聽呼吸。好好坐一堂啊,放心去坐,我給你們看著。
  明末朱舜水先生乘海船去日本,遇到大颱風,看到前面兩盞紅燈,據說既是海妖來覆滅船隻。他立刻取紙筆大書「敬」字,焚化後投入海中,即時風平浪靜。他這只是一股正氣,正氣亦可通靈。
  此心靜的時候,一念不生,充塞天地之間,與十方諸佛光光相接;此心動的時候,可以為惡為善,一念邪,則生陰氣,便於鬼神相投。
  一念不生全體現,空空洞洞,明明白白,道之根本在此一心。「放之則彌與六合,收之則退藏於密。」怎麼收?萬緣放下,一念不生(道體也)。用的時候,此心一動,忠孝仁愛,用到濟世度人,功德圓滿,就可以神通具足,於宇宙合一,充塞於天地之間。
  「不見一法名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上座。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名如來。」
  「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己物,不從外得。」
  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只是無虛妄凡聖等心,本來是自己的,平平常常,如此而已。
  聖凡俱盡,似睡非睡,有一點道心可得,都不是。經教都給你說完了,字字皆是黃金。
  參要真參,悟要實悟,證要實證。
  (晚九點開靜後)
  楊管老問:這一枝香,我一上座就好像昏沉,像是要睡覺的樣子。我又聽到老師說:「昏沉就隨它去昏沉,散亂就隨他去散亂,不要去修正它。我就沒有去把清淨圓明的境界用心去把持住,知道自己好像是睡著了,但是清清靜靜,外面一切響動,聽得清清楚楚,心情非常舒服,就這樣坐了一枝香。我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請老師開示。」
  師云:你跟我學佛五、六年,這一次總算是讓你摸到了邊。這兩天我總是拿話來引你,不要修正啊!不要修正啊!可是你總是翻不過來,知道嗎?這樣才是入定的前象。初禪二禪三禪四禪,跟著就會一步一步到達,一切神通妙用,也要從此定中發出來。要能夠隨時隨地,一切動作云為,行住坐臥,都不離開這個,就可以有大成就。
  韓居士問:我今天在黃昏時坐一枝香,跟楊管老的情形一樣。
  師云:功用上是對了,見地上還沒有透,還要多多努力用功,才可以到達楊管老這個境界。
  師謂楊管老曰:你看你前兩天,氣機發動了,氣機竄動,氣脈不能歸元,所以精彩外露,面如桃花。你今晚能夠大休大歇下來,氣脈初步歸元,所以精華內斂,氣色馬上就不同了。若能再退藏於密,一切鬼神都找不到你了,就是一切天人也找不到你了。這時天地與你合一,宇宙和你一體,就可漸漸地與佛光相接了。
  第六天--農曆正月初七
  孔子曰:窮理(參也)盡性(了自性,圓明清淨一直保持下去。)以至於命(一切萬法之根也)。從何來立命呢?從混沌中立。孔老夫子是個真參禪的人。只做功夫不參此理,不能透此理。一肚子佛法的人。又要趕快把它丟掉。
  洛浦問:朝陽已升,夜月未現時如何?
  夾山答曰:龍銜海珠,游魚不顧。
  (有人問師:「猿抱子歸青嶂裡,鳥銜花落碧岩前。」是何境界?師答:水淨沙明,一文不值。)
  夾山祖師曰:「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這幾句話很重要。道家《陰符經》:「機在目」、「機在心」。古德見桃花而悟道。「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眼睛不定,心就不定。釋迦佛睹明星而悟道,佛說:「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神光下視,永遠不能得定。像電燈的開關一樣,你把它插中,就對了。
  (師召某某法師對面盤膝而坐,糾正其姿勢,命法師注視師之印堂部分,眼神慢慢定住。師與法師交談時,法師二目又定不住了,師命其如前法定住:)以後說話時,行路時,看經時,一切時,一切處,均應如此定住,便有出家人的威儀了。打坐時,先把兩目定住了,然後再慢慢半閉眼睛,閉眼目光勿下垂,把兩眼定住,一片光明,才合規矩。若是兩眼向下看,絕對不能得定,只是坐著休息罷了。
  勇猛心易發,長遠心難發,平常也等於在禪堂裡一樣精進,就容易成功了。我今天香板一打,大家停下來,都不像前兩天那樣定了,都因為明天要下山了,所以不像以前那樣精進了。就是開靜以後,休息的時候,都未免鬆懈了,不如不休息的好。但是,不休息又不行,好,休息一下,輕鬆一下,再好好坐一枝香看。
  唐修雅法師聽誦《法華經》。作了一首歌曰:「山色沉沉,松煙幕幕,空林之下,盤陀之石,石上有僧,結跏橫錫,誦白蓮經,從旦至夕,左之右之,虎跡狼跡,十片五片,異花狼藉,偶然相見,未深相識。知是古之人,今之人,是曇彥,是曇翼,我聞此經有深旨,覺帝稱之真妙義,合目冥心仔細聽,醍醐滴入焦腸裡,佛之意兮祖之髓,我之心兮經之旨,可憐彈指及舉手,不達目前今正是。大矣哉,甚奇特,空王要使群生得,光輝一萬八千土,土土皆做黃金色。(心地平,大地就平了,西方極樂世界就是如此。其實我們這個娑婆世界,比極樂世界更美妙。你不能入定,看不到呀!)四生六道一光中,狂夫猶自問彌勒。我亦當年學空寂(認為空即是道),一得無心便休息,今日親聞誦此經,始覺驢乘非端的.我亦當年不出戶,不欲紅塵沾步武,今日親聞誦此經,始覺行行皆寶所(紅塵裡即是佛境界)。我亦當年愛吟詠,將謂冥搜亂禪定,今日親聞誦此經,何妨筆研資真性。我亦當年狎兒戲,將謂光陰半虛棄,今日親聞誦此經,始覺聚沙非小事。我昔曾遊山與水, 將謂他山非故里,今日親聞誦,始覺山河無寸地.我昔日猿未調伏,常將金鎖虛拘束,今日親聞誦此經,始覺是心即是佛。師誦此經經一字,字字爛嚼醍醐味,醍醐之味珍且美,不在唇,不在齒。只在勞生方寸裡。師誦此經經一句,句句白牛親動步,白牛之步疾如風,不在西,不在東,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一何苦,酒之腸,飯之腑,長者揚聲喚不回。何異聾,何異瞽,世人之耳非不聰,耳聰特向經中聾,世人之目非不明,目明特向經中盲。合聰不聰,合明不明,軲轆上下,浪死虛生,世人縱識師之音,誰人能識師之心,世人總識師之形,何人能識師之名,師名醫王行佛令,來與眾生治心病,能使迷者醒,狂者定,垢者淨,邪者正,凡者聖,如是則非但人恭敬,亦合龍讚詠,鬼讚詠,佛讚詠,豈特背覺合塵之徒,不稽首而歸命。」(以上境界,若非大徹大悟,不能證得。)
  (下午四點)
  把初出家嚴肅決斷的心情,永遠保持下去,成佛有餘。我們打七,亦復如是。為什麼有的人來了七天,沒有成就呢?下山以後如能永恆地細水常流,至誠精進,一定可以得大成就。釋迦佛也是個人,我們也是個人,釋迦佛能成佛,我們當然也能成佛。不要小看了自己,不要自暴自棄。要把自己的心量擴大。《華嚴經》說十方諸佛光光相通,要修華嚴觀,證入一真法界。
  根本智(明心見性)易得,差別智(一切世間出世間的學問知識)難求。不要著慌,不要輕慢,要發大心,懇切發心,好好求佛菩薩加庇,好好修持。你真正大徹大悟了,便什麼都明白了。
  孔子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出家修行,一定要有敬畏之心,要去驕慢之心,一定要依師。老師並不一定比學生強,但必須依一位有行持的真師,至誠恭敬。沒有怕的,硬要找一個怕的,心境就嚴謹起來。拜佛禮佛,亦復如是。嚴肅、誠敬、莊嚴、肅靜,保持這個境界,七天一定成佛。肅然起敬,就清淨了,靈明心,無妄想心,全都現前。成佛成聖賢,都是由肅然起敬做起。娑婆世界裡的人都是彎曲的,所以高下不平,西方極樂世界裡的人都是直的,所以地是平的。
  (下午五點五十分)
  教給你們一套調身用的拳法罷!(師示範解說)
  孔子說:「一陰一陽之謂道。」至陰肅肅(如夜間山谷,有些人怕空),至陽赫赫(日光朗照)。物極必反,陰極陽生,陽極陰生,一往一來之謂道,繼之(陰陽)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能夠發起陰陽的,是我們的自性)。顯諸仁(祥和慈悲平等),仁之體(就是放下,一念不生)。藏諸用(在語默動靜之間要體會)。百姓日用而不知。變通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何以謂之神?能陰能陽者,非陰陽之所能。體不可見,在用上見),源始返終,神凝氣住,魂魄合一,即謂之得道,既是佛,即是仙。不能凝合,就隨業流轉六道。不增不減,與法界合一,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菩提)無方(不在內外中間),而易無體(說一個體,強名耳,說一個道,亦強名耳)。東西方聖人都是說這個身心。此心同,此理同,真正通達了,就無所不通。小心就是道,放心就是道,留意就是道。剎說眾生說,晝夜亦然,都是法身佛對你說法,可惜你不知道。要發大心,不要小器。
  第七天--農曆正月初八
  無論公案如何熟,機鋒轉語如何好,若無定力總是不成。心不定,目不凝。宋儒在理上研究,亦有所得。至於鬼神,宋儒謂「鬼神者二氣之良能」。神有多種,色界大神,若無大定力則不能見。無色界什麼都沒有,只能心電交感不能見。神亦有生死,有如氣化。鬼神在人間,天堂亦在人間。鬼神無可怕處,以其無歪曲心,最可怕者乃是人,因其後天習氣而生歪心思。然人可為仙佛,亦可為鬼神。鬼屬陰氣,神屬陽氣,人具有陰陽二氣,只要陰陽調和感應道交,一直定下去,自有通達之一日。
  (上午九點老師評論)
  楊管老(當日)功用境界,已近破參,且程度較黃老先生深,只可惜在悟境的見地都尚嫌不足。魯居士亦出乎意料;從來說笑指他此生無望,來世再修。不料人發狠,狠必有感應,也有所得了,但可惜般若慧力不深,下山後應更加精進,修持要緊。蕭先生此次特別加緊,心已入道,但尚未破了自畫的界限,應更加努力。
  (接著楊、魯、蕭三居士上香禮佛,謝師。)
  此次本來不擬真打七,只是玩玩而已,想不到收穫反大,「知有」的人反多。此謂「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功德圓滿。
  (參加打七之法師在佛前發大心,為師教誨所感動,願荷如來大法,禮佛拜師,極為虔誠。)
  下山後如何修為?因常難把持,仍須多修禪定。佛法圓融無礙,任何法只要適合自己的均可用,何有宗派可言?但在世事裡打滾容易走失,最好唸佛。心頭煩時、身體不舒服時,一念即消。
  特別提到辦教育,應發起愛心,應以佛菩薩心自居,見人即愛,不培養福德,不能大仁大慈,修持即有障礙,前程事業終有限量。發起愛心,以大宗教家精神從事教育,才能造就人才,前程事業才可無限,此理對人人均可適用。愛人之心且應平等,不論上至綢緞(富貴),下至蔥蒜(貧賤),一視同仁祥和之氣,自然充實。
  (十點,師帶領唸佛,念已,師曰:)
  此修唸佛三昧,正念之時此心即與淨土光光相接。什麼光?無相光,常寂光。這一念即在一動一靜之間,待人接物之間,亦即一念之間,用之於世法,即為世法,用之於佛法,即為佛法,此一念放下時即入大寂之境,而後起心動念,神通妙用皆由此發。下山後把持不住時,就此一念,即可調心調身。得道之人如浣垢衣,如入沐浴,一身輕快。其樂不可說,不可說,唯自知之。
  (啪!)
  牛頭融禪師云:「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唸佛三昧,一香板之下,與密宗觀想均是一樣。念頭生滅便是生死,醒與睡也是在生死,何必一定談身體生死?一念回機,當下即是。「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真能得一念徹底清靜者,則無生死可了。生滅滅己,寂滅為樂。寂然不動,這是體。但仍須起用,應感而遂通,要在世俗中磨煉一番,在事務中,動亂中,仍保持清淨。一念回機,還同本得。這才是《華嚴經》中大乘境界,絕不是小乘人逃避了事的。
  (下座經行次--)
  佛經最妙處說空,空是什麼?即是大休大息,寂然不動,與天地合一,妄想截斷。然靈明之心無位置,謂之無位真人。初時氣充心定,氣住,舉身融融。次脈停,到此境界,有時出定須敲引磬,功夫熟了便不用了。依次漸修得四禪八定,由此再來觀心,而知空有來去,神通妙用,皆從定發,亦皆無實意可得。如此專修,也須十多年。在入世中,功夫非一年兩年可成,必須積功累行,妙用方能漸發起,方可得證理地。但絕非以年月計,亦非以今生來生計。如一心勇猛精進,好好幹,今生必有所成。即如釋迦如來,此生此世,亦須十數年修持功夫下去,然後才得大悟。故菩薩道必須具大願心,慢慢來。
  在此七日中有境界,是逼出來的,不算功夫。必須在下山之後,在事務中去磨煉,才是真功夫。但應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具有此精神,果位終可達到。
  某某法師問師:剛才坐時妄想斷了,念頭提也提不起來,這是不是念頭將生未生之際?
  師未正面作答,但云:好!觀照這個。
  某某法師上座良久,大眾已下座,法師仍在座,師見火候已到,行至法師座前,賞一板,鏗然有聲,
  問:現在有個什麼?(自作轉語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時,法師面如桃花,光采煥發,徐自定起,禮佛問師曰:「什麼都沒有,就是這樣子?」)
  師云:你以為有個什麼?
  師再問:你現在有個什麼?真心答我。(法師答:有個我)
  師問:你在哪裡?(法師答:我在這裡。)
  師問:這是什麼?(法師一彈指。)
  師云:未在!
  (法師禮佛拜佛,發大虔心。問:這什麼都不是嘛!)
  師云:這什麼都是。(法師再禮佛。)
  師云:此去曹溪一脈,差路千條,看你自己以後如何努力。
  (法師禮拜,師還禮。)
  師為法師詳說《心經》,法師作偈:「色空不二,萬法一如,本諸一心,如是而已。」大眾均讚歎有加。
  (下午)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非見所及。」各人均懂,但懂有深淺,某某法師上午發道心時,只是浮光,孤光偶露,尚難把捉,恐發狂慧,會機鋒轉語,樣樣都行,我今為他指穿,免得走入歧途。
  某某法師!你是屬於「伶俐衲子」之流,應深深行證,則可不致發狂慧,久久之時,再談知見,自度度人。(時外有風聲)此即眾生說法,多麼清淨,了無一物,此即西方極樂世界,步步蓮花。應久久定下去,否則狂慧一發,好討厭,佛祖對你也沒辦法。過去香港有一和尚初發道心時,諸佛菩薩,諸方大德,均不在眼下,狂妄已極。真是「阿彌陀佛」!不可說,不可說。
  (法會圓滿)
一九六五年
奇岩精舍七日記
  時間: 一九六五年二月四日至六日
    農曆歲次乙巳正月初三至初九
  地點:台灣省北投奇岩精舍
  記錄:集記
  (編者按:此次七會,同修用功方式,較以往數年,形式大有不同。 (一)因地方小,無足夠經行活動場所。(二)參加諸人,雜有修習顯、密、道家者,且大都已有多年修持經驗。(三)此地乃楊管老之別墅,即管老伉儷供養同參黃老居士在此閉關三年之處。此次七會,亦為黃老居士就近參究之便。)
  (前略)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何謂本色?本色者平常、本分。何謂風流?風流者如風在空中自由流動;表示豪放、瀟灑、灑脫、自然,而非時下另外一種意義。你看!只有大英雄、真名士,才能才敢平常本分、灑脫自然;出言吐語、舉手投足、處人行事之間不矯揉、無造作,真乃是本地風光。這兩句話不就是禪、不就是道嗎?
  人世間一切習氣習慣,凡假想的都不是;宗教家道德家們的掃除清理也不是;增加了、減少了的都不是。「五四」要打倒吃人的舊禮教,若將此用之於禪,倒是很對的。去掉虛偽的、去掉後天增加的,始為真本性。一切禮教都是人為的,只有出自本色的至誠始為真禮教。故《論語》林放問禮,孔子說:「大哉問」,這個問題太大了,告訴他,他也不懂,只好答覆他後天的禮貌之禮。
  唐、宋之間的禪師往往自稱本色衲子,平平常常、本本分分。你說這太不神秘、太不玄奧、太稀鬆、太平常,難道億萬眾生所夢寐以求的真理真道,就是毫不神奇、不玄妙,如此這般的稀鬆、平常,無意味、無價值的麼?對!一切眾生原都具此平平常常的東西,動植含靈等眾生,無不都具有這個本地風光。
  然則見道與不見道又有何別?不覺即凡夫;覺即菩提、即佛。只在此一覺與迷之隔而已。故禪宗說此乃本分下事、本地風光,明明白白。你打坐久了,腿酸否?腳麻否?當然,又酸又麻!但它是它,你是你,與你「這個」不相干。這不就分開了嗎?你著急呵!想得個什麼呵!廢話!得個什麼?什麼也得不到!得個什麼倒容易,不得什麼才真難。故說學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將相所能為。對付人好辦,對付自己不好辦。故王陽明說「去山中賊易,去心中賊難」。從前在理工學院上課時,說到英雄與聖賢的差別只一紙之隔:聖賢願意將一切人的煩惱痛苦由自己挑起;英雄則將自己煩惱加諸一切人的身上,建築在千萬人的枯骨上。翻過來是英雄,翻過去是聖賢,聖賢實即大英雄,故中國佛教稱佛為「大雄」。學佛非大英雄不行,連英雄都不敢當,還想成佛?所謂「舉足便超千聖去,百川昨夜向西流」。哼!口氣好大、好狂妄。唉!狂妄就狂妄,這其中的含意是什麼呢?不要看它說得這麼大,這不過是文學意味的假想而已,還不就是這麼回事,愛如何說,便如何說。是怎麼回事?參!
  話說回來。你們在座有老參菩薩(老師戲稱--編者),有修持、有點見地的,只知這一半,不知那一半,翻不過去,知道這一半,唉!沒什麼,擺下即是!知道本性空,本來就是這個,清清楚楚,隨時隨地,只要保持這個,不要懂了這個,卻不知那一半,那一個起用。(大起用現在不談,大問題還未說到。)本分上的起用應該知道認得。拿個話頭給你們參,從前袁老師叫我參話頭,「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參了半天,突然靈光一耀,本來就是如此嘛!參它幹嘛?一路到底,擺下提起,原來無事。參個什麼?後世禪宗所給你參的,不就是這個話頭?不就是這件事嗎?
  現在世界上的禪,敢說不出下面三條路子:(諸位既相信有仙佛、有鬼神,在此清淨道場內,我說了是要負責的。)
  一、最下愚者,拿一句話頭,死死抱住。如海外某一佛教雜誌上刊載一個參禪者的自述,死參用功,說可離心意識參,比你們每一個都用功,參到後來,一身如木頭一般,各種境界都來,言下大有已經見道之意。我叫文光他們大家看了研究,結果沒有一個中肯。試想:既然他已能離心意識參,則一切境界到來,還在心意識以外嗎?凡所有相,都從「心所」上來,乃至清淨圓明的境界,皆心意識的變相,忘記本來,忘記去參「能」,只在「所」上打轉,大該吃棒。
  二、中等的,放心自在,守個定境,已經不錯,包括從前很多著名的禪人,這且不提。
  三、學者文人--知識分子,將之作為禪學分析,什麼公案歸那一類,如:美國亦有這一套禪,作為興趣幽默,輕鬆的生活調劑,或者喻之為哲學中存在主義的同流,都是不知不覺中受了日本一位學人禪的影響所致。
  至於最高明的路數,認清這個。前輩中有--我說這話不僅中國,且包括全世界--但想翻過身,如我前面所講少年時候所懷疑的那些問題,大膽地說,沒有了。我說這話,當然是負責的。所以我很重視自己,必要成就它,並非有驕慢之心,乃是為了證明天地間確有此事。
  現在再回到參話頭,要想翻身的人注意呵!「唸佛的是誰?」說穿了即無意思。因為不是你自己的功力智慧成就,到底力量不大。所幸天地間的事都可以借錢來玩。「唸佛的是誰?」「就是我!」罵人的是我!穿衣吃飯的是我!拉屎撒尿的也是我,喜怒哀樂的還是我。不是我,哪會參?不是我?還是誰?這頂天立地,孤零零,肅然獨立的就是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釋迦牟尼一生下地來就告訴你,一句話就說完了。噫!你這不就翻過來了嗎?提起即用,放下便休。提起是它,全水即波;放下亦是它,全波即水,波平了不就見海水?真笨!參來參去,這一點都不懂!但還有人千生萬劫參不透哩!如果要瞞著你,唸佛的到底是誰?你看那大叢林的老和尚坐在禪堂裡,莊嚴肅穆,煞有介事地唱著「離--心意識--參!」像唱京戲的一樣,聽到就生氣,使人拋家棄親,痴兒痴女走天涯,你說慘不慘?但話說回來,這是個絕大的秘密,是大密宗,說穿不好的。你們將來還是要欺人一番,這是善騙,發善心騙人用功;參,參到後來,把人的業障都參完了,參通了,身心都轉過來了,然後自己跳出來的,才是真的。現在時代不同,說明了再參--「嗯生於害」--這是借力給你用功的辦法。
  儒家說聖人即是大人,所謂:「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記得我在靈岩山下來後師友皆說我明白了此事。我自己也覺得對了。果然在此後,什麼都懂了。這一點是根本智、無師智。凡是什麼新舊學問,疑難雜症,不懂的,到了心中,只要一念回光,什麼都眾流歸元,就都懂了。如石頭投到大海中,連個波紋都不見,提起即用,放下便休。
  其時有一清末舉人,當時快八十歲了,他是袁老師的朋友,某日問我:「小兄弟!悟了的人,即入聖界。我窮數十年之力,由理學入禪,見袁先生後,於禪略知一二,對於上述《易經》之理猶未悟及,請你試說看。」我當時告以人人都是聖人,大家早已到達。他說:「我可不是聖人!」我說:你的「我」正是聖人。蓋所謂與天地合其德者,未將天當作地,地當作天,亦未將白天當夜晚,夜晚當白天,此即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也。夏天未穿皮袍子,冬天未穿單衣褂,即與四時合其序。你知道躲飛機、避炸彈,知道趨吉避凶,見鬼就怕,見神即禮拜,豈不是與鬼神合其吉凶嗎?此時日本飛機丟炸彈,大家都知道躲,並沒有去用頭和它硬頂,如此皆自然合其道理,平常得很,人人都有知道,能做到,豈非人人可以為堯舜,可以為聖賢,人人可以為大人?其實《大學》、《中庸》學說的源頭,一千多年來,包括宋明理學家在內,都說錯了,未找到出處。《大學》中大人的觀念從何而來?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所謂大人即從《易經》中的乾卦卦辭來的(見前段引述《易經》的一段話)。然如何才做到大人?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見到如此即為大人,即為聖人,出家即為佛。中庸則從《易經》中的坤卦卦辭來的,「黃中通理,正位居體」。「黃中通理」即謂中之庸。大學、中庸的基本根源,是從乾坤兩卦的涵義而來,說天地之正氣、天地之大德,大學從理入而說到行證境界;中庸從身證而說入理地境界。老先生學理學,根源都找不到,還談什麼儒學?
  這是說我少年的鋒芒太露,但也是因為見了這個,信得過、見得切故耳。當時重慶耆宿余叔痴老先生也在旁邊,聽了抓住我,樂得眼淚直流,哈哈大笑。
  所以嘍!話說回來,不要以為叫你拜佛是拜這個泥塑的佛,信這個、信那個,是信你那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天真至性的自性佛,要你認得這個就是「我」。你說見了這個「我」以後,還要修什麼呢?莫胡鬧,見了「我」以後正好修行哩!如何修?佛經自始至終就叫你「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但是誰又能做到?唸唸為善,孜孜為善,孜孜去不善,隨時隨地這個「我」能孤零零地做主。當然後面還有問題慢慢再說。
 「唸佛是誰?」「是我!」但可千萬不能隨便認可,否則真正害死人。要唸得把無始業障習氣一起捆攏來,捆到一句佛號之下,最好由它自己「吧!」的一聲跳出來,讓它來打你兩個耳光,說你為何要騙他,你就可以說「善哉!善哉!」我也可以為你印證,你行了。但首先必須要忍住,才能助人,你看我忍了這多少年,機緣未到,從未說過,不想說就不說。「釋迦拈花,迦葉微笑。」笑個什麼?拈花的是誰?就是我!故他笑了,拈花就拈花,有什麼意思?什麼意思都沒有,拈花即是我的妙用,可是環顧四周,又看眾人都在乾瞪眼。佛陀實在多事,故迦葉笑了,佛見他笑了,這一下可抓到他了,誰叫你懂得這個意思,這個責任就放到你的頭上來了。所以害得迦葉一直到現在還走不了,這是一笑找出來的麻煩,所以快嘴菩薩實在不能多事。
  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天哪!西江水哪能吸盡,根本就沒有這回事。龍湖禪師(唐僖宗太子)問石霜「祖師別傳」之意。石霜禪師說:「待案山點頭,即向汝道。」要等對面的案山點頭,才向你說。其實:「才說點頭頭已點,案山哪有點頭時。」龐居士也好,龍湖禪師也好,聽人如此答案,當下即悟。「祖師別傳」的那個意,什麼意!屁的意都沒有。說有意,早錯了;說無意,也不對。
  大根器,自己真知道了,真知道自己了,他就成功了。若是小根器就要問,見了「我」又如何呢?你看龐居士悟後,馬上舍家棄財,優哉游哉地全家去修行了。那你又要問,為何不去弘法呢?彼時他的師兄弟們都是各居一方的大德、大禪師,要他出來幹什麼?若是情勢需要,他還是照樣出來弘法的。
  老參菩薩們該翻身了罷!怕你們這個「我」認得不真,揀擇得不夠熟,這個「我」定不住,因此卻把假「我」當真「吾」,如何能定得住呢?
  你們天天想空唸得定,卻不能空。若到絕對空,一念不起,即羅漢境界。何謂絕對空?即擺到本來不動的本來面目處,其他妄想念頭不起,永遠定下去,即是無漏果。但你說羅漢應有神通。亂說!誰叫你們不通教理。《大智度論》上也告訴你們羅漢有兩種:一種有神通,一種無神通,達此無漏果時,要修才有神通,不修則無,與道體無關,誰說當今無有羅漢?不通經教,武斷!
  當然,一念不生不容易永遠保持下去,但生起念頭,也不失羅漢果位,若能一念專精亦是定。如何定?譬如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唸唸唸下去,一個雜念忘想都沒有,一心不亂,這個念的不就是我?我不是在念嗎?「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就是定。你說你空不了,其實叫你有,亦有不了。念不到十句後,看你妄念來不來!你說妄想妄念不好,要丟了才對。但大家不是很窮嗎?黃金美鈔最喜愛,現在我就叫你唸唸都要妄想黃金美鈔,不間斷,看你妄想得成功否?你若真正能妄想得成功,那我就要恭喜你這個財迷,你已經得財迷心竅世間大定了。這也是「我」的起用。所以世間有淨土,有壇場(密宗術語),只是你修行不得力,見證不了耳!故永明壽禪師悟道後,提倡淨土,何則?因為深知眾生慧根淺,不知唸佛的好。如此修持,謂之順道。所以說你們如光想學空,只知這邊事,亦只落得擔板漢。若是士農工商們走入世的路,而起心動念處,唸唸做主,明明覺性,則是大菩薩境界,將來成就更大,作用更大。所謂「善能分別一切法,於第一義而不動。」
  但是你們居士們,叫你們大亦不敢,小又不能;叫你們有既有不了,空也空不掉。悠悠歲月,歧路徘徊,無常迅速,伊於胡底。此乃見地不正,非功夫上事也,亦即理上的問題。譬如大XX法師回去,人家問你,山上和這一班居士們混了些什麼?因你是親身經過的,因此事上即能說出如此之理,理即事,事即理。你們最喜歡申辯說此乃理邊上的事,唉!你們有什麼理,你們所看佛經皆是佛的理,看了即迷信了,盲目了,不肯自己做功夫,切身體驗修證,無此智慧窮此理,你所有的理,充其量只是「聖教量」。都是「比量」妄推而已。告訴你,你就相信了,這是迷信,不是正信,所以不能成佛。溫州壽昌絕照輝禪師有偈說:「功夫未到方圓地,幾度憑闌獨自愁。今日是三明日四,雪霜容易上人頭。」
  東方的儒、道是樂觀的。中國文化自周公孔子開始一變而為儒家。其實儒家可自周公開始,說現實人生。生生不已,是樂觀的,與宇宙法則是相同的,生生不已。將人的生命看得很長,由祖宗至父母傳子孫,如列子云「子孫者,父母之委蛻也。」子孫即父母精神之延伸。將歷代下去的子孫作為生命的延續。生命存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五倫綱常,是周公孔子發展於現實人生的哲理,一切是樂觀的。人生是現實的--當然「現實」並非現代流行之「勢利」--過去的精神在現在,未來的亦在現在之中。莊子批評說「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即對現實人生是不加懷疑的,「春秋之義,經世之道也」,《春秋》不只是歷史,乃是歷史哲學,是孔子指導人生歷史行為的。然所謂微言大義,當時社會亦如今日之有忌諱,好像我對你們說話,有時也不得不有所忌諱,但話又不能不說出,於是只得出之以不相干的話,但內中卻是大有深意的。莊子常笑孔子,但他真對的地方還是敬他的。學術的問題太多了,說也說不完,且入正題罷。
  道家更說生生不已,不管死的事。世界上一切人,除了現在的科學家,皆無此膽量觸及這個問題,只有道家敢將現有生命延展至與天地同修、日月同壽。因為人的生命既然可以生出來,則為何不能將現有生命的力量反轉過來,以維持現有生命?它是個科學的嘗試。中國在數千年前早就發現,且作此努力了。不論其效果如何,科學精神是了不起的,其哲學理論的基礎即在生的一頭,不管死的事。認生命確是可以維持的,當然其所謂生命之義,不單指現有生理而言,似亦可將現有軀殼、肉體的生命留住。噫!外道理論,嗨!笑話,什麼外道不外道!不懂,不能亂說。《楞嚴經》佛說十種仙皆可長生住世億萬年,並未批評不對,只說未得正覺,未明心見性,未大徹大悟,縱活億萬年,無濟於「事」,不能證得菩提;相反的,如果他能證得菩提,那他亦是佛。你看!東方消災延壽藥師佛是長壽佛。所以通常只瞭解半邊佛法是不行的。東方人,包括印度人,有此見識與精神,與宇宙抗衡,認為人生命的價值不只是目前這樣,一方面看宇宙人生渺小得很,同時亦看出宇宙人生的偉大,生命潛在的功能,可以延展到無限,發揮到無窮。這是一個重點,我在此處卻只能暫提重點,如果詳細說,可以寫一部大書。其實只要得根本智,稍微看看書,研究發揮一下,即可成為大學者,可見學者有如此易為者。但若無這一點根本智,不要輕視他,學問也是很難得的。
  佛法,你們認為浩如煙海,真是不得了。其實三藏十二部都看完了,只不過是四大、五蘊、六根、六塵、十八界、三十七菩提分法、四禪八定。菩薩十地,加上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總共不過五十位。架子搭好後,內加磚頭、木頭、水泥,修好後,內放博物館陳渣子,新舊古董機器一起放入,看起來浩如煙海,不過如此空架子而已。這裡大居士很多,不妨搬出《大藏經》,大家研究辯論,看還有什麼別的沒有?從前家父一句話把我嚇住了:「佛經不得了,過去一位狀元公在藏經樓上看了三十年還未看完!」因當年家父的這句話之激發,我在峨眉山閉關時,拚命三年全看完了。其實佛法,千點萬點,不過這一點,只要這一點窮通了,橫說豎說也是這一套。雖然如此,今日說佛學的,好多地方錯了,這句不是罵人的話,語重心長。佛學概論不能亂印,一字之差,五百年野狐精。應提倡讀經運動,年輕人應好好研究佛經;文字難懂,就得多多留意研究古文,且可用白話講,少亂寫,錯一字,不得了,我寫《楞嚴經》的白話解釋,發抖呵!我絕不敢狂妄,每提筆前總要祈求諸佛菩薩,智慧加庇。當時寫此書時,並非為了出風頭,實以悲心之故,當時社會有此需要。但到現在又沒有用了。
  佛教已變質,不堪再變了。要知佛經即等於論文,為何不研究?至少後世大菩薩的論文,如《大智度論》、《瑜伽師地論》這類書,應多多研究。四九年在台灣,朱老居士和我研究印佛經,那時台灣未印過一本佛經,他說錢不夠,當時黃金兩百多元一兩,我拿了一千元給他,告訴他,不夠再拿;那時我有錢,鼓勵印佛經。從前楊仁山金陵印經處不做別的事,專門印佛經,是有深意的,研究經典不會錯的。大家讀經都有同感,就是無個入手處,我要想個辦法,可以叫大家實證,把佛經重新整理,對此事我已有個藍圖,但非一人之力所能成功,必須集中人才,大規模、有系統地著手。
  玄奘大師譯經,永明壽禪師編《宗境錄》,是集中天下各宗各派的見解,自作總裁。這是一部很好的佛學概論,當然在今日來說,有缺點,未分類,無綱要,但這也容易,將來重新編過。甚至哪部經典中如何說,哪本書又如何說,某某法師如何說,都列出來了。說唯識的,說般若的,說禪定的都有。其次,智者大師的《摩訶止觀》(是大止觀,非小止觀。)也是一部佛學概論,綱要都在上面。至於印度兩大部: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關於修持學理全部都有,也是一部概論。另外彌勒菩薩傳給無著菩薩編的《瑜伽師地論》,也是一部佛學綱要。以上所述皆是佛學概論綱要。千萬當心現代這些作者根本未得初禪,更遑論得羅漢果或能一心不亂的啦!他們自己錯了尚無妨,卻還要去誤人,不得了!這不過是一個感想,順便提及。
  佛學這一套理論哪裡來?釋迦牟尼佛即印度之孔子。任何學問都有根源的……
  提到這裡,不禁令人想到現代大學真是糟糕之至,五四運動前,大學也都有概論,得知大概後,再深入去研究;但自五四運動後,研究概論就可得博士,馬上當起教授指導學生,如此輾轉相承,學問變成概論的概論的概論,渣子的渣子,結果只說概論,不向學問根上探討。
  佛固偉大,但偉大也總有個背景。再向上推究,即印度、埃及、希臘、中國等等,整個最古老文化的根源何在?還是先說近的吧!佛法之四大、五蘊、六根、十二根塵、十八界,甚至唯識等各宗派的傳統,釋迦對此只不過如孔子的刪詩書、定禮樂一般的,重新整理一道而已,至於到底何者是他老人家自得的?以教理言,即性空緣起,緣起性空;真空妙有,妙有真空,是菩提樹下,獨自證得的佛法中心。至於他所說的法,即以討論方式,將一切經驗,流水帳似的記錄下來。佛經是後世弟子所記載,並非文章,文章是一篇篇的,佛經只算是討論集。
  但佛法自宋以後,即整個的到中國來了;印度現在已經沒有了,他們現在所有的,是約百年前英國人從小乘諸國再傳過去的。原始佛教精神,都到中國來了。大部分翻譯經典都在中國保存。但西洋各國對中國佛法之所以不承認有兩個原因:第一、故意打擊中國的一切,是恐懼所謂「黃禍」的心理作祟。第二、不知如何研究中文藏經,而梵文經典又失落,中國人對佛經的一套看法,他們沒有智慧相信。真正說起佛學,釋迦牟尼早已入了中國籍,翻來覆去,不過這一套。所以顧亭林說佛學沒有什麼談頭,兩桶水,這桶倒到那桶,那桶又倒到這桶,倒來倒去的,當然他對於佛學並不瞭解,但是這個譬喻有時也對。
  釋迦佛在菩提樹下悟道的一剎那,說道:「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當時即欲入涅?,梵天帝釋等懇求普度眾生,佛說:「止!止!我法妙難思。」妙難思是說不可思議,不是說不能思議,是方法論,不可以現有思想意識學問方法和生活習慣來思議得之,不可用抓美鈔的方式去得到它,否則,歷經千生萬劫也還是:兩不相干。勿思!勿想!放下即是。佛這最初的一句話,就把佛法說完了。他這整個的一套是印度傳統文化的集中表達。如果他生為中國人,很可能會變成孔子,孔子若生於印度,也很可能會變成釋迦牟尼。
  說到這裡,想起一個歷史哲學總題,朱教授特別注意,世界的發展有個共同的命運,沒有人注意到:中西年代對照,例如在前後一個世紀內,希臘出了蘇格拉底,中國出了孔子、老子,印度出了釋迦牟尼。下一個世紀又衰落了……這是說世界人類命運變化有一必然共同趨勢:西方出一思想家,東方也出一思想家。周朝時天文五星連比,出聖人孔子、老子……等;宋朝五星連比,乃有朱子、二程、周子、邵康節等;西方那邊也生聖人。好多地方能發現新的問題,新的學問途徑。我沒有時間,只能作指導,讓你們去深入研究,但你們又懶,故此我常常急得罵人,一個人又想修道,又想學問事業,哪有如此精神時間?還是修道吧!這些問題特別的,只能附帶指出來。
  回到本題,佛所說的中心宗旨是真空妙有、妙有真空。真空是說智慧成就,實相般若,攝用歸體。「如如不動」是說實相般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方便般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是境界般若;「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也是說的實相般若。這當下即是處,一念不生處,無人相、無我相、無壽者相、無時間觀念、也無空間觀念。時空的觀念是眾生最難丟棄擺脫的習氣。如何不能得神通?隨時隨地時間的觀念把你們束縛住了,而自己不知道!一打起坐來,現在是什麼時間嘍!我在地球上什麼地方嘍!什麼地點方向嘍!我現在已經打坐了半個鐘頭嘍!一個鐘頭嘍等等這些觀念,真正時空觀念丟掉以後,就如脫殼烏龜飛上天,智慧神通自然就來了。真智慧,才是真神通,並非玩弄光影的神通。身見、時空的觀念都是最難擺脫的,所以《金剛經》說實相般若時,要人去除身見、去除時間空間觀念,不著一點相,一切有為法如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又「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該的應字是方法論,如依本體論就要改一個字,「本」無所住而生其心。此心作用,本來是無所住的。六百卷大般若經的中心在一卷《金剛經》,金剛經精華又在兩百六十字的《心經》,《心經》精華只在四個字「真實不虛」。千真萬確地告訴你,苦口婆心,諄諄地叮囑你,是確有其「事」的!
  般若說心性之體是空,是空一切的相,空一切的現象,不被現象所轉,不被現象所迷,則自性的體,孤零零的光明之體即會顯現。所謂無我,是說不要認生滅妄念的小我作「我」,對此生滅妄念的小我不加執著,則孤明心性之體,菩提真性的「大我」就顯現了。以莊子的話來說,「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我即是大我,此是說真空。至於「妙有」,認識萬有歷然之相即是有;由般若自性的體上所顯現的現象即是妙有。譬如植物:稻子和麥子各有不同之性,稻子麥子之性固不在其枝葉花果上,但枝葉花果之全體也就是其性體的作用,故此不能光認一邊為其用,以「空」為究竟,還要認「有」為其用。以哲學言之,佛學的形上學本體論,其心性根源所窮的理最高明,絕對沒有一家能比得上。
  至於這一層屬於教育感化之理,若用之於人事、為政,只可作為政治哲學的大原則,很少有人能加以圓融地運用。無可諱言的,這兩重修養很難同時兼備。但亦有之,即為政者有此一套聖賢的修養,起而為政,天下也就受影響,而得享太平。如《大學》所云「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可見都是以修身為最根本,然大人之學,說明德之理,在形上學而言,仍以佛學最高明。除此以外,全部佛法概括言之,與道家儒家有同樣趨勢,極注重人生。其人生極重日常行為,其所要求人生行為的標準,是純美至善的,有內在道德觀念,由各人內心自我的約束,自我的改造,乃至起心動念,唸唸反省,由此道德的涵養,到人生的解脫,即超越現實,昇華到人生的另一面,故其人生觀將普通人生看作是惡的(並非指人性之善惡而言),人的所有的行為都是惡的,應該徹底改正,是以現有生命是苦的,只有寂滅涅槃是真正人生小我大我依歸的真諦。
 佛法是絕對出世的思想,如果我們以人類現有的思想習慣來研究,它是否為絕對的真理,是否有其絕對的價值,很成問題,這是價值標準、立場觀點不同之故。如佛經所說身口意三業,身業三種:殺、盜、淫;口業四種:虛誑語、離間語、粗惡語、雜穢語;意業三種:貪、嗔、痴。換言之:人生開口、舉步即不對,人生簡直不能行動了,只能在山林閉口,默然不語去了;除非開口即說真理,動手舉足即作善行。但其中行為的標準,又牽涉到價值的問題。善惡無法肯定地訂下一個標準來,這是一個問題。以上所說,佛法對人生行為的看法如此,但一言以蔽之,無非心的作用。所以佛法注重了此一心,一念達到無我,對生滅妄念之小我不再執著,則自然歸於圓滿寂靜的大我。
 至於說到人生以外的宇宙,是徹底地說明此宇宙及人類心性之體,原是一體。而現在的知識,會此為二,即心與物,心物二元之爭辯,蓋由西方哲學觀念而來,但佛學中則不分開。佛法所說三界是將宇宙的時空,三界萬有,一切有情皆包括在此一心的範圍內。以此標準言,人類所爭辯的心與物,不過此三界中重要的兩環而已。所以若以心物二元來討論佛教的宇宙觀是不夠份量的。我個人讚成佛家觀點。一般人見佛法說三界之宇宙觀極少談到物。而說它是唯心,殊不知三界將「物」包括進去了。在現實人類活動之地球及其以外的星球中,凡人類及其以外之一切眾生,其生命基於男女(或陰陽)兩性之愛慾而來者,統屬於欲界之範圍。超出欲界則為色界,其中只有光和色,生命的存在只是情而無愛慾,此點吾人已難於體會。超出此色界外,是既無慾又無色的精神領域裡的無色界。以上為三界。
 現代無論科學、哲學或宗教,主要的兩個問題:時間與空間,在佛學中不成其為問題,認為時間空間都是相對的,在某兩個不同空間中,時間計算的標準是不同的。色界時間與欲界者不同,欲界中又分很多層。欲界之下層為地獄,上層為欲界天,其間的時間觀念各異。故說時空觀念在其三界觀中是相對的。但三界中到底主宰者是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能為主宰者,仍為這個「我」,所以成佛成道者為天人之師。
 現在來簡單扼要地討論一下,以佛學立場來看人類的「知識論」。研究知識論的價值問題:即人類的知識是否正確呢?曰:否!否!人類知識皆妄念所生,非證般若後所得之正知正覺。當然,妄想的力量與覺性的力量同樣偉大,妄想思維所研究出來的知識,和佛法同樣的可觀,但是它不是絕對的真理。其中牽涉至為複雜,因非主題,容俟異日另行討論,然主旨固不出此也。
  從佛開始,及其後世弟子之努力,歸納出一個完整的體系,包括了心理、生理、哲學、邏輯各種精神觀察法,即唯識法相學。注意啊!何以要說唯識給你們聽,有大作用,尤其是有功夫有見地者,不能不瞭解,否則用功知見不會透徹;但未發明心地者,我並不贊成你馬上搞這一套,不然這種知見的束縛太厲害,困在知見上,來生都成問題。八識即心王,即般若所說的心,分為八部作用,然何以不說心而說識?禪宗叫人參話頭,要離心意識參,這個「識」是極難解釋的。前輩大菩薩分析:有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學佛應依心不依識,即不依妄想分別。這句話在文字語言上的解釋是夠了,但我們不應該就此滿意,現在應提出來問:何謂分別?何謂不分別?
  現在分析給你們聽,普通經典說除精神因素外,生命中的身體是地、水、火、風四大所構成;《楞嚴經》則說:地、水、火、風、空、見、覺七大所構成。
  前面四大是生理,在宇宙說是物理;空是一大原素,它的作用非常大;見即所知、所見,當然也包括看見的見;覺指感覺、覺受。人身是七大所合成,非常科學。見、覺即是識,四大與空也都是唯識所變。例如我們打坐時感覺腿發麻,這是身識;同時還在唸著「我的腿發麻呀!」這是意識的知覺。識是什麼?是妄想性生滅性最強的;智是無生滅,不靠意識思維、感覺、見覺、知覺而來,是歷歷孤明存在的。換言之,以唯識言:心是王。將心作用分開言是八識。打坐用功者,功夫較好時,如以前五識中的眼識而言,眼睜開,意識未起分別,亦能知道,即眼識。如現在火車聲過來,並未意識有此觀念,但知此即是聲,這是耳識。如在夢中,獨影意識與耳識一結合,火車聲即誤為老虎聲。鼻、身識皆如此。如現在你頭上架著一把刀,上面有命令強制判決:三天三夜不准動,動一動就要你的命,這麼一來,你腿再發麻也不敢動,身識感覺不是沒有,根本是嚇得忘記了,意識堅強不去配合它了。在唯識學而言,凡是呈現在前的,謂之現量境。比量者,意識起分別之謂。前五識也有三性,即善、惡、無記之性。文光問意識有三性,當然有!但何以前五識還有善、惡、無記?譬如你現在,眼睛習慣性瞪得大大的,其實並不是生氣,但好像起嗔恨相,這是很微妙的,系根據意識習慣性引起的,是現量而非比量。又:前五識的善、惡、無記,乃與意識助伴作用而俱轉俱變。
  「三性三量通三境」:依他起性,指心意識因現象物理界而引起作用;依他起慣了,即成遍計所執性,執蓍了,變成妄想煩惱。如在依他起時,最初現量境的覺照上,覺知一念空相,不形成遍計所執,即是圓成實性。
  「眼耳身三二地居」:眼、耳、身體此三識,在欲、色界的禪定境中,仍起作用。鼻舌兩識已不需要,只有在凡夫定中才用得著。如打坐入定者,氣息已伏,鼻識不起作用。舌識亦然,因舌不觸味了。欲色界任何定中,眼、耳、身三識都仍存在。身上還有暖,即身識。光明清淨現前,聲色圓融,即眼、耳識現量。暖、壽(命)、識三位一體,故勉強說分別是識,不分別是智,這是很難解說得完全的。識存在,即與暖、壽相關。譬如眼睛挖去了,這部分即冷卻,眼根的壽命也去了,則眼識去了。現在眼睛角膜可以移植,甲的眼識可移至乙的眼識上,甲壽命可延伸到乙壽命上去。但並不是完全的移植,因為甲乙之阿賴耶識雖有相通作用,但仍有其不同點,同時必須其暖還保持,壽命才能保持。現在以科學物理方法冷凍之,保持其生命活力,暖與壽兩功能存在,即以之移至乙的眼上,故乙的眼睛還能起作用。因此一個人生命老了,自腿下冷起,冷卻至何部,生命即滅至何部。然勿以為發熱即暖,那是發炎,是病態。暖是生命力的別稱。
  第六意識即思想,前五識為第六識之尖兵,第六識等於總指揮。分別意識分為兩部分,一為明了意識,有善、惡、無記三種性質,譬如有時我們手拿杯子,不小心,忽然打破了,這不是善,不是惡,只是無記。(也不是中庸,更不是潛意識的作用。)明了意識即明明了了,不昏沉,清醒時,即是明了意識的作用。一般人打坐,清清明明的境界,亦是他的範圍。無記只是善惡之間的剎那的一階段,譬如人忽而呆住了,非善非惡,就是無記。如果意識中完全無記,誤認為是定境,誤認為就是無念,則是修行大病,反易墮入畜生道中。所以修行人,智慧不明,不如專修唸佛、觀想、持咒法門,訓練善念專一,意識純善堅固,必定如願成就。意識的另一面,即是獨影意識。何謂獨影?即昏昏沉沉,恍惚流注,似有似無。譬如打坐時或夢中那種境界,即是獨影意識。前五識並未配合作用,但自以為眼在看,耳在聽,鼻、舌、身識,依稀如平常一樣可以遠遊,甚至可以飛行變化,將白天裡所見所為的經驗及習慣性的想像等,七零八落拼湊起來,便成夢境。學佛學道的人,靜境中許多幻相,也是獨影作用,有些人把它誤作神通妙境,其錯何止於道里計,《楞嚴經》說:「內守幽閒,猶是法塵分別影事。」必須先在理上知見清楚。例如心理學家弗洛依德的心理分析,已到達獨影意識的範圍,說得相當有道理:他說潛意識中,通常女兒愛戀自己的父親,兒子愛戀自己的母親。這點和佛學中陰身入胎時,愛戀男性則生為女身,愛戀女性則生為男身,道理相通。但他也只知道這一點,其他的就不透徹了,所以貽誤甚大。參禪、參話頭等修行人,很多在定時見到各種境界,如感覺到什麼,種種皆是獨影意識的作用。
  我為何要叫你們注意唯識呢?就是因為古往今來多少修行人,甚至很有功夫者,將參禪,及定中的各種各樣境界,認為是自性、見道、得神通。例如能看光等作用,也能說過去未來事,其實,這只是自我催眠的最高程度,自以為已得了神通,已經得到了道果,不知這只是將獨影意識引發而已。或認為潛意識力量如是之大,有神通一樣的作用,他卻不知原子彈還不是明了意識所發明,數學上的妙理,哲學上的妙悟,都是明了意識的發現,只是很多人未充分發揮其力量,而將它用在嗑瓜子,打麻將,說笑話上面去了。實際上,自我催眠的催眠作用,第六感的靈感作用,以及西方人千里眼等,皆是獨影意識的功能,而非真神通。故定中發現什麼,皆此而已。許多修行人通宗不通教,故有此錯誤。所以修密,修禪的多半是易落此病,自以為已修到了秘密難思之境,豈非可嘆!故學密宗者必須通教理及深究唯識,便是此故,如此才能分別這種境界是什麼,才能入「證自證分」。否則將夢……等獨影意識當作究竟,當作自性光明或神通妙用,便糟了。另外,獨影意識不僅在夢中、定中起作用,且白天身心太過疲勞即會眼花,或錯覺、幻覺,都是它的關係。現代心理學最多只發展到此。但不要因此而隨便作批評,必須深刻瞭解它以後,才可以下斷語。
  前五識如前述是第六識的前鋒,但第六意識愈用,薰習愈深,愈老愈頑固。嬰兒時只有前五識和第七識、第八識;第六識是由於後天漸漸薰陶引發,分別意識始現行。第六識即阿賴耶識的妙用,千萬要清楚,它是中心,它是總指揮,非常重要;而總司令則為第八識,它含藏一切種子,是一切後勤兵員補給的總倉庫、總司令,而第六識總指揮則為第八識總司令的縮影。這一點極為重要,希望大家特別留心。第七識我執--末那識,此譯甚為勉強,實際上非我執之意,而是意之根,它非真我,只是意識之來源,更非第八識道體上的真我。當我們打坐時,妄念分別心不起了,但「我見」真意還在,它就是第七識。第六意識起分別的功能,即從第七識根本上來。明了意識,獨影意識不起時,「我」這個觀念還在這兒。如打坐入定時,身體似乎忘記,其實不是真忘記,只是身體感覺輕微了,地水火風空見覺及分別起動柔軟緩慢了,但「我見」還伏在根裡,是即意根、我執。很多修行人,將此意根當作真我,以為認識真我。其實,這正是《楞嚴經》上說的:「觀彼幽清,常擾動元。」便是這個劣根。今日上午我所說的真我--「唸佛者是誰?」「是我」的我,實際上並非此第七識的我。故說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
  第七識平常何在?前五識及第六識起用,此第七識的作業功能,皆包括在其中,常川流注。再歸納來說,前七識皆包括在第八阿賴耶識。(此識無法譯,只能勉強譯為含藏識,能含所有一切過去、現在、未來的種子。)
  此識甚難懂。玄奘法師將八識歸納起來,作八識規矩頌,其中說到第八識是「受熏持種根身器」。受熏,如抽煙者慢慢染上熏上,謂之熏習,也就是氣質變化的意思。持種就是保持這些種子,一切習慣性的種子,每人有不同種性,父母遺傳的因素雖有影響,但那只是增上緣部分。各人阿賴耶識種性不同,姑且把父母未生前算它屬於先天的種子階段,它接受了過去一切受熏的習氣,再受現在生命階段的現行作用,從現行引發過去種子的習氣功能,也由現行形成未來種子的動力。老年時頭昏眼花,腰酸背痛,坐在靠背椅上,走不動,打呼嚕,一閉眼,以前數十年的經驗皆忘記不了,數十年來所作所為,皆一一呈現在眼前,能持種子,一點皆未放棄,因緣果報之理,即由此而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所作所為,皆有果報,「不是不報,日子未到」。所謂「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因緣果報的道理,又譯為異熟,它是異時異形相而成熟,報的方式不同,時間空間都不同,但種子的力量還在這裡,這便是受熏持種的大概。
  第八識的功能,包括兩種歸納性的作用:根身器。(一)根者,即生理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所構成的身體。(二)器者,整個三界宇宙一切物理世界的物質都在內。故一般人誤會佛法所說的唯心,是第六意識的心,那就大錯而特錯了。其實是指第八識心王而言。
  「去後來先做主公」,當人死時前五識感覺逐漸沒有了,漸次第六意識也沒有了,第七識的我所執逐漸昏沉而沒有了。但第八識功能的余命之力還留在身上,必須身上每一部分都冷了,才逐漸慢慢離開。譬如蚯蚓被斬斷了,但它斷了的兩頭,都還會活動的情形是一樣的。所以第八識在死亡時是最後消失,故說「去後」。至於「來先」,是說生命在入胎時,阿賴耶識的功能是最先來的。故說「去後來先做主公」,由此而明此心之理,便知宇宙萬有,物理世界、精神世界,即是此心之作用。如不仔細研究佛經,就不能透徹瞭然。故《瑜伽師地論》中,在意識地中,把三界十二有萬物事理等法相,統統都歸入意識地中的活動範圍。作佛作祖,解脫煩惱,必須要解脫三界,打破虛空才行。所以我們大家不要以為只須兩個腿一盤打個坐,參個禪,懂點道理,即可了脫生死大事,哪有如此簡單。所以叫你們要研究教理,光盤起腿子來瞎坐是不行的。如中國孔孟之教一樣,叫你們要窮理盡性而至於命,非將理窮通參通覺通,明見心性的體段,然後才談如何修命的的問題。明此道理,始能自做主宰,操縱而把握自己的生命,才能自做主人公,才能做到佛,如此才謂之了生脫死。XX法師,你一天到晚只知躲在洞中,說我只要了生脫死,即可不再投胎來了。哪有這種事!到時候還不是要投到媽媽的肚子裡去,哪能躲得了。有好多膽小的人,以為只要留學到西方極樂世界,彼方有無量壽命,即可逃避了,殊不知那只是暫躲一時,此無量壽命只是對此世界而言,若在宇宙本體言之,只是一彈指時間而已,到時候,這裡這個邀請書給你,還不是非來度人不可。
  唯識道理的推演,是由心理,生理開始分析,而說到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道理。由人的本位開始修持,至解脫人生煩惱,超出宇宙,變成自由自在的生命。但其方法又如何呢?吾人綜合所有佛經方法,不外兩部分:一是行為上的培養,即善行功德;一為修證,即行為上的求證,在行為上培養善行功德為當然的,不必說它。修持上的求證,綜合大小乘的修持,不論何者說法,皆靠禪定。小乘說戒、定、慧,是以定為中心,得定自然戒、慧皆在其中矣!大乘說六度的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大體上也是指出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的行修,然後才達到由禪定而般若。四禪八定、九次第定,不論大乘菩薩道,或小乘聲聞緣覺聖賢等,都要由禪定而來。那麼大小乘的差別又在哪裡?他們的修行方法,皆由禪定而得,只是願力的不同,以及行為見解的不同。小乘所見者淺,利他利世的願力淺薄,境界便甚狹小;大乘則見解深厚,利他利世的願力充沛,所以境界也大。以人世間觀念說,小乘是自利的、薄情的、自私的;大乘是大公無私的、多情的。「不俗乃仙骨,多情即佛心。」由至情至性擴而充之,即大慈大悲。人的自私之情,是由愛慾所發生,佛菩薩也由此我而成,但其愛慾化為至情至性的大慈大悲,故佛菩薩者,大多情人也。但無論如何,修持皆須禪定,這絕不會錯。當然!禪定不止是盤腿打坐。
  初禪:心一境性,離生喜樂。中國人配合氣脈的道理,歸納初禪為念住。說到禪定,前幾天說的問題皆來了。由東漢到唐宋之間的大師們,不光是三藏大師,一般的禪師,很多不僅定力好,而且神通具足。當然不是特地去修神通,一個真得道的人,一定具有神通,只是不用罷了。但若自稱得道,而實際上卻沒有神變的能力,那就說不過去,所謂的得道,就大成問題了。但你可以反問我,《大智度論》龍樹菩薩說羅漢有兩種:一種神通具足;一種見空性是到家了,卻沒有神通。結果都是一樣,而且他未說出無神通者是否可稱完備。好!但你但你必相信六祖說的:「何期自性,本自具足。」既然見性透徹,何人又缺此一面而不具足呢?至少可認為雖見道,但所見不透徹,此其一。而且自古以來,到底有幾人真得定了呢?此其二。
  同輩中能得初禪,心一境性,已是寥寥可數,更遑論定生喜樂。誰能定生喜樂來呢?天哪!大家打坐腿麻得不得了,痛苦不堪,心一境性也許誰能做到不敢說,但定生喜樂則似還未見過,則談何修持呢?何處是喜?何處是樂呢?如此則初禪都未到。唸佛者唸到一心不亂,參禪要到一念不生,未悟者只一句話頭孤零零的,悟了的只悟到本來面目現前,完全定住,心一境性,定久了,就定生喜樂。(這在佛經上都有,可是散在各經中,沒有一套完整的可以看出來。)定久了,要達到定生喜與樂,才是初禪。喜是心理的,樂是生理的。如某老當年到達定生喜樂沒有?不敢說,反正他很愛打坐就是,倒是處道中人,還有些似乎到相似的定境,但可惜見地不真,無可奈何!
  初禪到達後,願力大、智慧大。要理事配合了始為初地。
  二禪定生喜樂,身心如同離開,與物理世界脫開一般,有一種遠離的感覺。現在你們打坐時,雖在理上都知道了「我」,見到意識清淨,但非本來面目,解脫不開身體的感覺,解脫不開時間空間,物理世界的觀念習氣。要離開這些觀念,才得離生喜樂。中國人綜合經驗來說出入息停止了,名為氣住,始能達到離生喜樂。如此,中國道家說,人服氣可以才生不老,可以辟榖。印度瑜伽術也有此同樣說法,但還沒有中國多,如法師昨天表演道家功夫的一套,在印度瑜伽術中也有此功夫,謂之腹貼背。現在世界上有很多煉道家或瑜伽術有功夫者,可達到氣住的地步,但要注意這並非二禪。二禪是禪定的功夫深厚了,然後達到出入息自然停止,並不是以氣功勉力達到,這是一個關鍵,非常重要。所以做學問必須要仔細,不能混淆而談,必須有科學精神。如此出入息自然停止了,達到氣住,才能離生喜樂。光想求證果位,不用功不行,要一步一步地努力。
  再進一步的三禪「離喜妙樂」,離喜即離心境上的喜悅,只有定境之樂,渾身十萬八千個毛孔無處不樂,故大乘經典說菩薩內觸妙樂,然後才可舍欲界粗觸之樂,不到達此地步,休妄言無情色之慾。要知此欲界中眾生,哪個不是因慾念而來的?中國人綜合經驗,謂三禪為脈住(這在佛經上是看不到的)。心臟脈搏接近停止了,此與瑜伽術之勉力使心跳停止不同。後者是用妄想之念力控制,使之停止,而三禪是妄念不起,自自然然地就達到的,此是大關鍵,不可不察。故訪道要有眼光,世俗以為有道者,其實此道非彼道。脈雖住了,然身上暖壽不減,到三禪後,出入息停止,漸漸心臟脈搏接近停止了,但全身暖而柔軟,連筋骨都軟化了(此時不可碰它),如嬰兒之體,如老子所說:「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即如嬰兒之體,內觸妙樂,可以返還童真天地的境界。
  再進一步到四禪,其境界「舍念清淨」,既然氣住脈停,如何還有念呢?此是指身見,人我執的小我的念,再舍此我之妄心,才進到相似無我的大我。所以上午告訴你們「唸佛是誰?」「是我!」乃理上事,還必須在事上證到才行,還早得很哩!必要在舍念之後才得清淨。《楞嚴經》所說的:「清淨圓明,含裹十方」,有些人認為在理上一悟即可到達,即行了,哪有這種事?光是理上悟到是抵不住事的。現在是什麼時代!得拿出修證的證據才行。故《楞嚴經》說:「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不修持還行嗎?口頭佛法誰不會說?本來如此嘛!但我們既然全心全意深入地學佛法,就應該求證嘛!
  說明了四禪以後,還有四個定境,合起來稱為四禪八定:(一)色無邊處定。色代表光明及物理世界,即色法,是很抽象的觀念,精神有時也包括在內。此境界將四大:地水火風都化空了,能與宇宙相通,色無邊際。現在我們打坐,都不超出肉身四大的範圍,如何能有神通?眼識所及要到無邊際處才算數。
  (二)空無邊處定。現在有些人打坐不是空空洞洞的境界嗎?但空的邊際只是在此色殼子的範圍,更不能包括此虛空,如何能說到求證呢?
  (三)識無邊處定。識即意識精神,可在剎那之間,超越十萬八千里無邊處,放之彌於六合,收之退藏於密。
  (四)非想非非想處定。非現有思想,也非說其無作用,是有作用的,百千萬億化身皆可辦到,是妄想又非妄想,也可看到的。
  以上即是四禪八定,所謂九次第定,是加一滅盡定。這是大阿羅漢進果用的,一切境界皆滅盡、丟盡,住在清淨境界,暫不再來,即如剛才XX法師他說的:躲在涅槃境界中不再來了。許多行者也都以為住山洞中,了生死,就可以達究竟了。慢說你還沒有修到,即使做了,還是小乘羅漢境界,是有餘依涅?,習氣未盡,阿賴耶識中的習氣種子未淨,縱然一定可定上八萬四千劫,還是要出定的,不要以為不得了。而且須知時間的觀念是相對的,在宇宙本體言,不過一彈指時間,如平常打坐境界好時,半小時如一剎那頃,若功夫差時,五分鐘時間就覺悠長得很,好不難受。何以羅漢進了果位,縱使經過八萬四千劫還要出定?到時為何非要出定不可?這又是一個問題。出定以後仍要回心向大乘,發心發大願,才能上證菩提大道,否則一轉娘胎再來,生在大富大貴之家,至多智慧、品德高超一些,可是若在富貴場中迷誤了,再來時也許會轉到下三道中去了。地上菩薩,未到不退轉位者,以及大阿羅漢,都還有隔陰之迷的罣礙。
  佛經三藏十二部八千多卷說完了,連個初禪都得不到。如何才能做到呢?還只是說個大原則。此所謂顯教,什麼聽息調息等法門,不論大小止觀都說過了,兩個腿子還麻得不得了,縱能兩個腿子麻不在乎,但還是得不了個初禪,不能定生喜樂。不能喜,不能樂,若以為光是久坐就可以得初禪的話,則本山前面兩個石獅子,坐了不知多少年了,那麼久不是早該成佛了嗎?至少也得初禪了吧!為什麼不行?這問題值得研究戒定慧了,也許有人說我們戒律不精嚴,世間戒律精嚴的,也不乏其人,但大多面黃肌瘦,槁木死灰,他樂不樂呢?當然談不到定生喜樂,談不到的受用了。所以這個問題實在令人困擾之至,一般人不容易找到關鍵。當然若說到偶然得定,我本來要較其他有功夫的人有本事,但自己心中有數,到底是不行的,自己騙不了自己。然而大藏經三藏十二部中,找遍了,也找不出實際指導的原則來,只有大的原則。這話頭可真難參,因此帶領大家向藏密中找路子。
  禪宗是教外別傳,也算是大密宗,但為顯中之密。所有的道理,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了,但是你仍舊不能透析真理的奧妙。普通說密宗之部,其說法有一特點,相傳實為顯教以外之秘密的,快速的大成就法門。其實不然,它正是秘密中的顯教,說穿了反而容易理會。
  翻開《大藏經》,關於東密部分,明朝時流傳日本,密教宗奉的當然是釋迦牟尼。但真正傳承的,認為是毗盧遮那佛,比釋迦牟尼還古老,這在學術上當然有問題。其次,密教認為在釋迦文佛寂滅後五百年,有龍樹菩薩,又譯名為龍猛菩薩,現學者又有人研究考證,認為這是兩個不同的人。不論如何,佛滅後五六百年間,龍樹菩薩打開南天(即南印)鐵塔,發現佛經中密宗這一部分的經典。(巧得很,此時中國發現古本經書,如漢代魯恭王壞孔子住宅的牆壁得孔壁遺書,正當此時。可見,東西有相類似的演變,在同一太陽軌道下有類似的命運,明了此一歷史哲學,依次推斷,對人類歷史的演變,誠如孔子所謂:「雖百世可知也」。此是附帶一提。)自後開始弘揚密宗,龍樹菩薩了不起,龍樹菩薩身世究竟如何?也是千古之迷。
  說到印度,畫符唸咒,灌頂,倒立,呼吸吐納…….等等,與中國的道家,陰陽家,雜家等學都是世界上最古老國家中最神秘的學術。
  根據過去《大藏經》所流轉的龍樹菩薩傳記:他是印度人,世家公子,自小聰明絕頂,學問淵博宏大,少年時與同學三人學會隱身術,到皇宮去,許多宮女都因此懷孕了,皇帝請法師拿妖,都毫無用處。最後開御前會,決定晚間由衛士拿了刀槍,除皇帝座位一丈方圓以外,到處亂砍,他的同學兩人都被砍死現出原形,只有龍樹本人躲在皇帝后面,大概用了什麼瑜迦術,呼吸不發出聲音,默禱倘得留性命,以後絕對皈依佛法。這次脫險以後誠心學佛(當然大菩薩不一定非出家不可)。兩三年後學成,想當教主,當然他是「宗」「教」具通,無所不會,感動龍王現身,帶他到龍宮中參觀圖書,其中釋迦牟尼及歷代佛祖所說佛經無不應有盡有。呵!人間所有佛經只不過其中萬分之一,向龍王借馬看經題。人間學問所知者,相形之下真如九牛一毛,於是再不敢想當教主,只能當祖師。譬如其中華嚴十萬偈只取出一部,現在所流傳的即是他所取出的,中國譯出八十一卷之多,但也只不過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他在世說法時,常常現神通,在座位上不見有其人,只現一大滿月,只聽見他的聲音在其中說話。現在如有人能如此現神通,全世界都要轟動,大家都會不請自來聽法了。
  據後人研究,龍樹菩薩遍習一切外道,這種說法很對,因為密宗是綜合婆羅門,以及一切旁門左道等外道的方法,將它融會貫通,如電化機械相似,無論電機形態如何不同,但終究是要接通電源才能有用。密宗亦然,將一切外道東西拿來組織起來,把歷代佛祖宗師所證悟的菩提大道納入其中,而統率了印度歷代各宗各派。
  現在看東密:如蓮華,胎藏,金剛等各部,其修證全靠唸咒,觀想而得成就。當然只是大體如此,現在只說他的大綱。
  咒語真是妙極,這是天地間音聲之密,現代學術尚未對此有何研究,十分可惜;中印兩國數千年前早就發現此學問,即對此有深刻瞭解,如印度所說,有五十六個梵文字母為天書,中國道家乃至後來邵康節早就發現黃鐘大呂等十二律呂配合,已知如這拍桌子「啪!」的一聲,有八萬四千次振動,振動到某一程度可殺人,某一程度又可救人等道理。《易經》上也有這種認識。密宗教人唸咒,只知是與菩薩打密碼,或是如無線電,打開某一頻率即可與菩薩溝通,再深一點的道理,不需要告訴你,即使說了你也不懂。現在請xx法師念華嚴字母給大家聽。(法師唸過以後,老師也念了一遍,音調迥異。)目前很多老和尚唱的都成問題,法師很誠實坦白,真是難能可貴;他告訴我,當初他師傅就是如此教他,根本也不知如何是平上去入之四聲,師傅是江南人,他自己又是北方人,早已離開唐音。因此音韻越差越遠,不僅如此,中國的音韻學家們忘記,音韻學中所用的反切,一變變成了現代注音字母,其根源是當初印度和尚到中國來,為弘揚佛教而學中國語言文字,乃根據梵文音韻之轉聲而開始發明的。譬如華嚴字母頭一個「阿」字梵文發音,即有平(陽平陰平)上去入。這聲音發出來可以影響你的生理心理,所以煩惱時一唱,即可恢復舒暢平靜的境界。此外還有更微妙的道理。但現在密宗這一部分可說是失傳了。日本音,中國音都不對。現代科學聲光電化四大部分中,關於聲音這一部分學問最大,秘密最不容易發掘。說來十分感慨,我常與文光搞科學研究,就不禁搖頭,我們既沒有錢,又沒有實驗室,雖然我會出很多主意,可惜我們是中國人,又不是科學家,沒有人肯聽你的,毫無辦法。反而大家回頭尋找婆羅門教所演變的現代印度教中的咒語字音,如獲至寶,可嘆亦甚可笑。
  單從咒語音韻修持即可進入菩提,直達涅磐,這是指果位上的修持。但須慢慢地修持才能證得,此乃已成佛果者所傳下來的方法,你只要照著他傳下來的咒語修持,不問道理也可直接溝通佛心。如此由咒語的唸誦即可得到佛果,這是何等便宜便利的奇妙法門!但不通教理不行,依然凡夫。
  在少年時,修某密法,以咒語配觀想,忽然間一個梵文「俺」字現前,在心中,一坐數小時,歷歷孤明,清淨異常,這即是心一境性,未達定生喜樂之境。即以咒語與觀想之力催促它出現。明白了後,也甚稀鬆平常。這是個人一己的經驗,說明給你們聽聽做參考,不可做實法會。你們打坐時不要用意,只要一咒語,就會覺得特別的清淨,特別的定,特別的易得三昧,這也是法門之一。不過,要與根性相近才修此法,否則永遠不相應。但非與佛法無緣,只是機緣不合而已。又如心生煩惱時,大吼三聲就好了;或是有病時,某個字音專治某種病,此即是以音聲治病,但不明教理,不通唯識般若之旨,仍是外道知見。至於觀想,是利用意根來觀想,使你不打妄想,利用意識功能(明了意識及獨影意識)和意根的第七識----真意結合而統一,配合某一圖案構成某一境界,以達到初步的心一境性;然後無中生有,再使此一意識堅固,造成另一個永恆的意生身;離開色身,不受物理世界宇宙法則所範圍。明乎此,即可知淨土宗為何要人專心一意唸佛,使意識堅固,可以構成另一個永恆的生命,即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東密的經典有蓮華,胎藏,金剛等等多部。蓮華部即是說心的修法,心脈有八瓣,如蓮花之八瓣。胎藏部是說整個身體的修法,如道家說胎息修法。金剛部則利用音聲持咒等入手,以意識觀想造成另一永恆生命,略如《楞伽經》所謂的意生身;意識造成另一生命。但到目前為止,大半徒具形聲,了無實義。東密之部,大概如以上所述。
  我這個人是好懷疑的,過去追求學習到這些仍不滿足。在理論上,我能把東密的道理說得天花亂墜,天衣無縫,自成一套系統,死的可以說成活的,但是我自己卻說服不了自己。所以急急忙忙再去探究藏密一番,來看北傳密教。西藏密宗是由印度直接北傳過來的。東密是由南印度直接傳到中國的,但東密到明朝永樂年間被趕到日本去。當然,現在日本也早已變質了。唸咒可以使人肚子痛,唸咒把人咒死了,唸咒也可把人念活了。但在中國正統文化上立不住腳跟,中國文化深厚,不興這一套。現在中國民間所存留的唸咒,畫符等小術,即是東密與道家的結合,固然是屬於外道流派。不內行,千萬不要輕視它,以為只是外道,當它是迷信的玩意兒。所以說我這種人不容易滿足,有大貪慾。不要以為佛禁止人貪嗔痴,其實這是對小孩子講的。學佛的人,哪個不是貪嗔痴?明明是個凡人,數十年肉體之身,卻想成佛做祖,成就永恆的生命,超出三界外,跳出五行中,豈非大貪?若欲修道,六親不認,捨棄人倫世事,豈非大嗔?眾生愚頑無盡,卻誓欲度盡,豈非大痴?
  到了康藏,帶了許多哈達,紅的,黃的,白的等綢子做的,無用之物,只是表示禮貌。曾見到一個喇嘛,據說他有神通,是紅教的(即修雙身的)。密宗規矩,是四皈依,皈依上師,佛,法,僧(顯教三皈依:佛法僧)。上師為首,如無上師則一切佛,法,僧從何得知?彼時該喇嘛在我現在的位置,佛座即在現在黃老居士坐的距離差不多。我當時向他禮拜了,獻上紅色哈達,他又對我看了看,知道我在懷疑,笑了一笑,接過薄綢哈達(約三尺長,五尺寬)以後,這麼一抖手向前一送,哈達就這樣平飛過去,恰恰好在佛座像落下來。蓋在佛頭上。我看到這種情形,當然即刻再磕頭禮拜。其實,我心裡認為這並非真神通,但可說是通力之一。西藏像這種喇嘛都沒有出來過,而且很難參訪到。我會鑽,會偷學,肯學,肯磕頭,不怕上當,不怕磕頭。要知道非要有不怕上當的精神,才能找到那個不上當的。我磕的冤枉頭才多呢!落後地區的人,必須以宗教儀式使其崇敬;文明的禮節,他們不相信。我明白這些儀式的真義,但我磕頭禮拜時都極誠敬。誠如孔子所說:「祭神如神在」,故袁老師常罵人為什麼不禮拜,這表示你的誠敬。從前歐陽競無居士,無論在家出家的前去參訪,都必須先磕頭,否則他理都不理你,不與你談。但他看到你將拜未拜之時,他早已先你拜下去了。他說:「我並非真要受你這一拜。你肯下拜,表示你的驕慢放下了,肯虛心接受了,所以我禮敬你。禮儀只不過表示你拜你自己的精神,拜你自己的誠敬而已。」很對!受他影響後,當時求法心切,逢人便拜,誠敬異常。
  藏密看不起東密,更看不起顯教,他們認為藏密才是真正佛法。密教教主是蓮花生大師。他是什麼人呢?據說就是釋迦牟尼。佛涅磐後八年再來(有的說五年再來)。釋迦佛說法四十九年,是說的顯教,深知如此修持很難,要修持三大阿僧祗劫才能將習氣逐漸洗盡,磨光,所以他要再來傳授快速的,即身成就法門,此即密宗。
  蓮花生大師出世並不是投胎。當時南印度有一個國王,沒有子嗣,一天到花園,夫婦倆正在對坐感嘆無子之苦,園中大蓮花池內,中間一蓮花大如車輪,忽地開苞跳出一個小孩,肉身,面如蓮花滿月,美極了,永遠如十八歲少年。他有時當和尚,有時做國王,到處弘揚佛法,降龍伏虎,顯現神通。後來到尼泊爾,國王為暴君,師乃殺之,自立為王,後宮皇后嬪妃一股腦兒接收。數年後,國內大治,又選出一賢者為王,后妃也一併交代,自己則飄然而去,再到西藏弘法。時為初唐時代,西藏遍地荒蕪。路上沒有東西吃,於是就挖死人肉吃(這都是教主傳記所記載,無一虛事)。嗣助國王平亂,又弘揚佛法,傳下密宗。後來走的時候並未涅磐,四大天王下來,讓蓮師騎了白馬,四大天王捧著四足,騰空而去。所以直到現在大師還未涅磐,永遠如十八歲少年的樣子,高興時留了鬍子。西藏人現在每修護摩法會時,大家圍著唸咒子,女人們將好的衣服,飾物,頭髮都丟到火裡燒(實在是印度婆羅門拜火教的儀式),七日七夜披頭散髮圍著火跳,偶爾可見大師現身,騎著一匹白馬繞過火場,向眾人打個招呼,瞬間即去。這習俗一直傳說流傳至今。大師所傳下即是密宗紅教,認為非雙修不能成就佛果,此是佛陀在顯教中所未傳言者。只是傳說如此,問題太多。
  在唐朝以後,密教盛行得不得了,到元朝帝師大寶法王--八思巴,十五歲六通具足,就當忽必烈的國師;師據藏文造蒙古文(後清代之滿文又系據蒙文所造)。師助帝統一平定中國。打廣州時,將手中鈴這樣搖兩下,整個廣州老百姓夜裡見天兵天將降下,因此就投降了。另一部元史也是如此記載的,其他好多城市也是用如此的神通力量配合平定的。紅教到他手中變成花教,以後演變為白教,在西藏的貢噶師父為白教當代祖師。
  明時宗喀巴大師見雙修之弊太大,站在維護佛教的立場,起而宗教革命,主張清淨單修,嚴整戒律,創立黃教。時為明永樂年間事。師為青海人,傳四大弟子:班禪,達賴,章嘉,哲布尊丹巴。章嘉主內蒙古,哲布尊丹巴在外蒙古,達賴主前藏,班禪則在後藏。四大弟子們代代轉身統率各派。無論紅教,花教,白教,黃教如何分派,綜合各派理論,主張從這個凡夫業報身起修,必須先轉化業氣。人身有三脈七輪,必須修氣,修脈等等,(在西藏如果這樣說法,可就發財了,必須要收大供養,磕頭,前門上閂,後門上槓,且要大護法現身才能說,不然下地獄。)將氣脈打通了,業氣淨化,轉了色身才能得定。否則色身沒有絕對的健康,即不能得定。若氣脈未通而能證得菩提者,絕無是處,都只是幻境罷了。氣脈真正打通,見了空性,才能得大成就,才能證菩提。臨走時,才能像蓮花生大師一樣,騎白馬騰空而去。如果想留點東西在人間做紀念,就留下十個指甲,或顯現神通,化一道紅光而去。例如木訥祖師,是宋元間最苦修,最有成就,最有名的密宗大祖師。成就後,問某法師:虛空是空的嗎?法師說當然是空的。但他卻說是有的,乃爬到虛空中,翻觔斗豎蜻蜓的。又指地問:地是實的嗎?法師說當然是實的。於是木訥祖師乃鑽到地中,鑽進鑽出,如在游泳池游泳一般。又問:大殿中石頭柱子是空是有?法師說當然是實有的,師乃用手在石柱子,柱身橫著饒來饒去,過來過去若虛空然。
 現在,密教可分兩派,一派是主張若要即身成就,依身起修,非雙修不可。因人在欲界中是因愛慾而來的,所以也必須在此欲上了之;由欲界修持,昇華到色界。教理上,《華嚴經》及其他大經都是這麼顯示,一切佛的報身,都是在色界中成就,欲界中必須轉了色身,才能成就。無色界中也不易成就報身。另一派則站在顯教立場,戒律精嚴,為防止行者濫用此修法,為防止外人的譭謗,即主張單修,清淨單修,只以觀想而定之。但我也問過修學黃教密宗的能是法師,此派修持者到底如何?他說許多喇嘛在觀想中都犯了意淫而遺精。我說這又何必?他說就是嘛!這個和尚很好,也如在此的~~法師一樣,坦白城實,我與他無話不談。因為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必須要好好的研究,所以我們都很坦誠地提出來討論了。
  綜合密宗結論--(一)皆主張從色身起修,修通氣脈後,才能證得菩提。(二)世界上一切宗教,哲學,大學問家對男女愛慾,性的問題,有兩個路線:一是逃避的態度,一是掛門簾,背後什麼事都幹,當面不承認,還要掛上仁義道德的門簾。但是世界上卻有兩個宗教的宗派中,是面對現實,不逃避也不掛門簾,也不以道德及宗教情操信仰來壓抑。這是密宗和道家的南派。性慾是生理自然的作用,但雙修到底不是究竟法,所以這個問題很需要研究,理由必須要充分才行。大喇嘛活佛,很多主張非如此雙修不能得成就,然究竟效果如何?很多人也都喜歡修密宗,我現在先說三個故事,讓大家自己去參一參:
  達賴第六代祖師,是歷代轉胎中最聰明,修持最有成就的,是法王又兼人王。他偷出後宮,去和酒女談戀愛。被宰相(當朝的權臣,有野心)知道了,乃報告清朝。時順治的母親當政,雖然對清朝本身無所謂,既然呈報上來,就不得不提令達賴到京審問。走到青海,這位二十一歲的達賴說他不想入京,語畢即圓寂。好!現在問題來了,打坐的本事,修持工夫,已達到說走就走的地步,,何以還需要談戀愛,流浪欲界?此其一。說到這位達賴活佛真是天才,有六十六談情說愛的情詩,在西藏文學界是最了不起的作品。很多僧俗,幾乎無人不朗朗上口,可謂陽春白雪。記得昔年有曾緘先生(曾任蒙藏委員)的譯本,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其中一首「自恐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怕誤傾城。世間哪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又有「入定修觀法眼開,祈求三寶降靈台,觀中諸聖何曾見?不請情人卻自來。」這就是一代法王的作品,是他自己的坦白諷刺。
  另外一件事,據傳說,第五代達賴站在宮牆上撒了一泡尿,忽地又把它吸回去,問左右和尚:「我可不可以娶妻?」下文我記不詳細了。這是關於黃教的第二疑問。
  第三個問題是我親自聽曼陀法師(密教法師)說:黃教有一大喇嘛,是學問,修持功夫最好的一個,但他忽然和一個尼姑到拉薩對岸的山裡隱居去了。若在紅教無所謂,雙修是應該的,但在黃教是犯了大戒的。但既然學問修持達此功夫,還是如此,這就怪了,到底又是為什麼呢?可是其他的大喇嘛在學問及修持上有問題的,還是要在暗中偷偷過河去請教他。這件事距今不出三四十年,這又怎麼說呢?
  這些故事都不足以傚法,同時你們也不要胡亂下斷語,誤人誤己,可不得了。
  再說,現在只是帶你們在東密和藏密裡面遊歷了一個圈子。
  說到密宗的四皈依:皈依上師,佛,法,僧。與顯教不同,特別注重法統,傳承,不可苟且,一絲不紊,好苦!我以前說我的禪宗袁老師好厲害,當然我這個性子沒有他磨練也不行。殊不知密宗更厲害!有事師五十頌,老師在前面坐,你坐時不可超過他的頭;他在前面走,你不可踏在他的影子上,否則要入五逆地獄;種種供養恭敬,即使老師錯了,你只能想此乃佛祖故意顯現出來磨練你的;老師的大便甚至都是香的,故是特重法統。我們說天主教特別重權力的統治,密宗則是靠感情及禮教的束縛,各有所短。
  除密宗外,顯教戒律有三皈依,要受沙彌戒,其後再受比丘戒,最後受菩薩戒,這是三堂大戒--具足戒--不論禪宗律宗都要九年。為什麼呢?因為受沙彌戒後,三年內要考察你是否犯過一條戒,如此逐一通過三堂大戒。在西藏密宗,其後更要受十四條密宗大戒,…….
  各位注意!此次所說出門後,不可洩露一語,不過告訴給你們自己研究,這次說法,我已公開十之六,有半數內義,並不是不說,恐怕說早了,反害了你們。而且,說了你們也不明究竟。
  現在已又帶你們繞了藏密一圈,問題何在?歸結總論,要依身起修,要身上三脈七輪都通了以後,再修明點,明點修成後,發起拙火,是即靈力,生命的靈力藏在男人的海底,即睾丸後肛門前,針灸所謂之會陰穴;女人在子宮部。無窮的靈力可在此發動,此乃宇宙之奧秘,人的無窮盡的生命潛能皆隱藏潛伏於此。密宗以靈蛇象徵表之。通常是沉睡著的,如一旦被喚醒了,渾身氣脈打通,則可蓋天蓋地,彌天綸地,真有通天徹地之能。但凡人者,則永遠在沉睡中,等到死了,四大分離,滅散於宇宙之間。(其實印度的瑜伽術,本來就如此說,不足為奇。)若氣脈未通,雖有時可見自性光明一面,但如禪宗所謂孤光偶露,石火電光,只這樣發一下而已,不能得正定,不能得正覺,不能證果。所以宗喀巴大師也說:「氣不入中脈,而雲得證菩提者,絕無是理。」若氣脈一通,則所謂脈解心開,所謂證得菩提,真如「仰首枝頭,即見果熟」,亦如「拔矛刺背,頓脫苦厄」,沉痾頓失般的明心見性了。所以又說釋伽牟尼在雪山七年修行並未見道,在菩提樹下七日氣脈打通,仰首見明星,始廓然大悟者即此理也,他是堅持這個理論。在中年人以破漏之身,紅白菩提都走漏得多,不圓滿了。(所以看密宗經典,尤其有關修法者,十分難懂,像紅白菩提等,都是引用的代名詞。)必須修此,始能引燃拙火而恢復了生命能,如道家所說返老還童。但卻不能犯淫,如雙修有欲,漏了精則犯大戒。嗨!太難了,較任何修法都難,在人生最嚴重的愛慾上施為而不准犯淫漏精,真如火中取蓮!然何以必要如此?因紅白菩提破損之破漏之身,靈能燃不起,但並未毀壞,只是更沉睡更墮落,必須借陽火點燃三昧真火才行。至於老年人,生理機能不起作用,並非有「道」,而系生命能之暖,壽,識薄弱,無生機,必須引發生機而又不犯淫,再以靈力打通氣脈,即多一道手續,始能通天徹地(非密宗原語,借用語),明心見性。但我以上所講的,都屬於藏密部分。
  由紅教的修為傳承主旨,再演化為花教白教等法的重心。他們也是偏重由色身起修而進入法界。並非只以樂,明,無念為菩提道果的極則。後來藏密到了宗喀巴大師,創建黃教,一再肅清整理,以阿底峽尊者《菩提道炬論》為根據,大力提倡菩提道次第的修法,真是功德無量,人天禮讚。
  這些理論對與不對,現在我都不加批判,只是提出,引發這些問題,提供諸位深思熟慮,以絕他日妄想,盲目地聽熱鬧,幼稚地追求熱鬧。
 好!現在再帶你們遊歷另外一個地方,回家,回到故宮博物館--道家來參觀。有數千年歷史傳統的道家系統,在周秦前儒道本未分家,三皇五帝,伏羲,神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時,本不分家,後來一切理論基礎,還有部分歸到四書五經裡去了。尤其《易經》,談中國文化如不深通《易經》,則很難說。〈易經〉為哲學的科學,科學的哲學;人倫道德,天文地理,無所不備,道家儒家皆自此脫胎。老子孔子以後,秦漢以後才有儒道分家,諸子百家也各自立門戶。〈老子〉一書,包括哲學,政治哲學等等各色各樣,無所不談,文字雖然只有五千字,包括的卻是太多了,有一部分專說形而上,有一部分借用物理原則說明修為工夫。例如:「萬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歸到生命源頭,是謂之靜,「靜曰覆命」在靜中定中始能恢復生命的本來面貌和潛在力量,即儒家所說「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命即生命的本能。「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永遠生生不已,即天地根,說宇宙萬物都是相對的,都是生滅相,動靜相對,有無相生,高下相傾,有利即有弊,有善即有惡,是是非非,不是亦不非,人世間的一切都非究竟,所以主張清淨無為。
  到莊子再進一步發揮,以物理觀念說宇宙人生,說天地萬物皆不外一氣之變化。佛說要了生死,在莊子列子則認為生死沒什麼了不起,與〈易經〉思想相同,孔子繫辭傳說:「通乎晝夜之道則知。」生為生命的一個現象,如白晝;死為生命之歸結,如夜晚。雖生滅之現象有所不同,但能生能死者無生滅,所以又說「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孔子在易系傳上又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精與氣凝結起來,變為物質世界,物質外為遊魂,即精神思想皆自太極本體變化而出。「故知神鬼之情狀」是即承認有鬼神,為物理世界的另外一個東西,「通乎晝夜之道則知」,通天地之造化,故莊子認為天地不過一氣在變化。莊子列子和佛家一樣,對生死之事看得極輕鬆,「生者寄也,死者歸也」。生者如寄居這個世界的大旅館,死也並不是真正回到家了,真歸宿回家是要回到形而上的道體。所以這裡說得清清楚楚,並不是等印度佛教傳到中國來,才知道要了生死的問題。(中國人如果對本國的古書都沒有讀過,就跟著武斷說話,真不應該!)
  道家認為人是物理變化而來的,所以人可以做到御風而行,在空中飛來飛去。莊子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倬約若處子。」永遠如此美,「餐風飲露」,高興起來把海中龍提起來,將雲霧當搖籃,將日月當車輪,如此謂之真人,謂之神人,(莊子可真把我們罵慘了,可見我們未得道的都是假人了。)這才謂之大宗師。以後禪宗稱宗師也是借用而來的。循著物理變化,人可以變成超人,所以看塵世間富貴功名如彈指間事,真如渣子。因為有此哲學觀點,所以才會以滑稽態度嘲罵世人,說帝王與強盜差不多:「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他們把人生看得太透了。很可惜,他們只說原則,並沒有說方法。
  戰國時,燕齊之間的方士們,就提到這些問題,後世號稱儒家的--當然孔子並不如此狹窄,看不起方士,認為他們是彫蟲小技,江湖郎中。其實方士是指方法技術之士。即相似於現代的科學技術人才,如爆竹,火藥等都是道家方士所發明。尤其神仙一派的方士,認為可以用物理的變化,改變而發揮人類潛在的生命。一種是以藥物,所謂五金八石,煉出丹藥來吃,可以使肉身長存。其理論根據即認為人身有三屍蟲(上中下三屍),從前人不容易相信,現在科學證明人一身都是細菌,佛也說人身有十萬八千種細菌,尤其眼睛口腔中最多;又煉丹藥可將黃金煉成像牛奶一樣,喝下去可將腸胃變成像黃金做的一樣,不必像現在要開刀換鐵肺了。
  另外一種是採取日月精華,謂之「日月奔瞵」。現在科學家也在利用太陽能,中國早在數千年前道家就已經廣為利用了,利用太陽月亮光能,吸入可以超出此物理世界。不論能否成功,科學本身就由幻想而來,在數千年前,即有此創造性的幻想,也是很奇妙的了。這些話決不是我隨意憑空杜撰的,有書為證。
  但為何古來帝王名士們服丹藥後即會中毒而死?原來抱撲子說得明明白白,內丹已成就者,即氣脈已通者,始可服外丹得成就,否則會中毒而死。而這一班帝王名士飲食不忌,五臟六腑都是髒的,房事又不戒(必須無慾,又能服氣始能服外丹);此等人一肚子功名富貴,酒色財氣,服了如何不死?且外丹服下後陽氣特別充沛,這些人化不了,後宮嬪妃又多,如此一縱慾,焉能不死上加死?我那邊書櫃裡,你們常見的,都是煉就的藥品。即必須將三屍蟲都殺死,再加修持才行。否則,所有的生命都能用來供養它們了。
  道家這一套名堂多得很,還有畫符唸咒。道書真是浩如煙海,清代紀曉嵐作「四庫總目提要序」有八個字的批評「綜羅百代,博大精微」。所以說中國文化及文化史,如不瞭解道家,或認為只有老子莊子就足以代表整個道家,可說是對本位文化瞭解得實在太不夠了。必須深刻研究它,它是一種科學,科學成分多於哲學;佛學是哲學多於科學;儒家則是倫理道德多於科學哲學。綜合此三家才能談到中國文化,否則光讀了幾本四書五經,則不必談了。試想中國這一大塊土地,縱橫十萬里,上下五千年,五六億的人口,是一個多麼古老而奇妙深奧的文化大國!豈可如此淺薄地武斷它呢?
  中國道家氣脈之學如何說法?近代有人主張這一套內功之學是自印度傳來的;又有人主張印度這一套密宗瑜珈術的東西是自中國道家傳出的,也有著偽書為證,說老子傳道德經後,西出函谷關,經流沙,又向南天山一轉到印度去了。其實,這兩種說法,都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現在要說中國道家所說氣脈修為的理論。道家說身上有奇經八脈,即尾閭由背脊上行這一條謂之督脈,前面是任脈,中間腰上為帶脈。由海底到頭頂謂之沖(中)脈;另外四脈:陰蹺,陽蹺,陰維,陽維等共八脈。然何以謂為奇經?因其不屬於傳統醫學的十二經脈,而且它非血管,非經絡,是人體生命存在時氣機流通的道路。將奇經八脈打通,然後煉精化氣;煉精化氣後,再煉氣化神,如化學鍋爐蒸餾提煉後再化氣為神。到頭頂泥丸宮(百會穴)以後,下來再上行,化為靈能。煉氣化神;將元神提煉出去,超越肉身,然後又將此元神回爐,收回到身心中來,如此反覆鍛鍊,即與天地同修,與日月同壽,這便叫煉神還虛的事了。從此便可「散而為氣」,「聚而成形」,意識一凝固則又回覆為人形,否則便量同太虛,無形無相。這便是中國丹道家的一套理論原則。
  (楊管老問:何謂金丹?)
  金丹的範圍有兩種:內丹和外丹。兩種丹又有三類: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現在所說的是對內丹範圍的人元丹而言。金丹即將精氣神提煉蒸餾化合而成。大致和藏密中的修氣修脈修明點修拙火相同。金丹的基本是精化氣,氣化神。
  (又問:那麼如何下手提煉呢?)
  即如老子所說的嬰兒「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睡後或靜中陽具舉起來了,但無絲毫慾念。此時即「一陽初生時」。人在這個時候,慾念一動,便屬後天,沒有用處。而且很可能就漏精了,這時應該立即起來打坐,用淨念功夫煉化了它,打通督脈。
  但這一套理論和方法,在佛教中人,動輒就罵它是「外道」。印光法師罵這些人為魔民,學這一套的人都是魔子魔孫。印光法師還會錯嗎?印光在清末民初四大老中,德高望重,一言更勝九鼎之重。(印光和尚——淨土;虛雲和尚——禪宗;太虛法師、諦閒法師——教理。四位同稱清末民初佛教四大老。)他所大罵呵斥的,應該是屬於後代道家旁門的學理方面。他並未深入道家中,嚴格講究煉精化炁等等修為理論與方法,因此不知他們嚴守淫戒,堅持不漏丹的功果,是如何有補於顯密持戒的方便。所以也難免有賢者立言過於籠統之失。但是,大家都相信他的話,這是外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後來學了密宗以後,咦!我發現這一套自認為是正道的密教理論,並不有更外於此者,只不過灌進了佛法的知見而已。當然,學顯教的大師們,也罵密宗為魔道。反正罵過來,罵過去,誰都未得道。其實,中國道家的東西,比密藏這一套修報身方法還不少,還各有所長哩!這些喇嘛都學神通,嗊噶師父還以唸咒來卜卦,我親眼看見他用的是干支的推演方法。唐朝文成公主到西藏時,帶了五個道士,二十幾個儒生同去時傳去的。至少世界這兩個宗教有相同的道理,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這種理論我都自己先實驗過,才敢下結論。但根據很多實際得來的資料,我發現凡修行人,不論在家出家,都漏丹(即遺精)。漏丹、意淫,都是犯了基本的戒。換言之,戒不戒先不說,無論學佛修道,身不漏的基本都做不到,道理說得天花亂墜,那有什麼用?人總不可以自欺,對嗎?如欲得定,必須嚴守戒、定、慧之學。不漏丹,是最起碼的戒學,但功夫做好的時候,反而會漏丹,甚至受不了而想辦法使它發洩了才輕鬆,但如此一來,辛苦得來的功夫又要完全垮台。而且漏後,一身痛苦,真如下了地獄,可見佛說句句實語。因此,還要從頭用功,慢慢修持回來.但等到陽氣發動後,淫慾之念又來了,如此週而復始,永遠凡夫而已。現在這裡的好多人可以作證明,這又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呢?既然做了,又不肯說,這還算是什麼君子?應該坦白,做錯了,就發露懺悔,這是嚴重問題,要想學佛成道,還不面對現實,坦白、誠懇地研究嗎?有些老年人以為自己對這方面很淡泊,何難之有?這是什麼話?你這棵樹都快枯了,生命力快干竭了,還談什麼呢?必須要生機重來,靜極陽生,無慾念,且要化掉,化後打通氣脈,到達如《楞嚴經》中所說的初步程度:「於橫陳時,味如嚼蠟。」才能談到修定,然後才可達到心一境性,定生喜樂.密宗及道家說了半天,說的無非是這些,此其一。
  其次,所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這麼大的宇宙,如何能轉?得先將此身上物轉化了,然後才能轉外物。且先不要說如何轉物,轉煩惱,光要轉此一念,已經難的不得了。昨日大家聽到沾法師報告了很多,這位法師真不錯,到目前為止,修持很用功,尤其最好的是坦白。將來如何變化,且看下回分解。出家人首先更須斷除淫念,但淫戒的事相有很多種,手淫、意淫……等,在戒律經論之中,它都指點得明明白白,有過於現在的性犯罪學。法師昨天說:修得好好的,忽然漏丹了,且漏後慾念特別強,簡直無法控制。道家說「精滿不思淫」簡直無法做到。這是實話實說,如此哪能做到對男女而無分別相呢?用功到將滿未滿之際,性慾特別強,無法化除,是修持上一大關鍵。「氣滿不思食」,氣脈大通後,自然不想吃,自然就會辟榖。莊子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餐風飲露。」並非亂吹。須知真到精化炁時,骨頭都軟了,皮膚光澤潤滑。
  黃老居士昨天告訴我,兩腿骨頭這兩天已軟了,手舒服得好像沒有了一樣。等到陽氣來時,自然如此.但此乃初步現象,還未到家。這事如科學求證精神,面對事實,不是光憑理論就到了。必須要有生機,生生不已,而又無慾,才能煉精化炁。然後到了「神滿不思睡」,晝夜都不昏沉,並無睡眠,隨時都住定中.通常人們如何不能得定?是身體不讓你久定在一種姿態上,如打坐便是一態。身既不能定,心更散亂萬端.於是生理影響心理,心理又影響生理,永遠難定。但此身也不是外來的,正是八識規矩頌所說的:「受薰持種根身器,去後來先做主公。」這根身器都是主人公一體所變的東西,所以身即心。《楞嚴經》說的「地、水、火、風、空、見、覺」七大,也都是一心的變化。此物不能轉,如何能轉煩惱?要知道這一身都是煩惱啊!但真修持,的確是可以轉變的。在初修基本上,只要此處一轉,即可以得定,然後初禪、二禪、三禪,一直到九次第定,扶搖直上,證果何難!所以佛道皆首重此戒。但此關如此難過,怎麼辦?當然,一定是有辦法可以做到的.現在所說只不過大綱而已,詳細經驗,以後再說吧!如果是老年人,只有用靜的辦法,慢慢等,無法快的,如老子所云「歸根曰靜,靜曰覆命」。靜到極點,衰頹的生命力自然恢復,就是百齡老人也可以返老還童,這是天地物理的自然法則。當然,先要作到生理機能不壞,卻病為先,如配合外丹、藥物等,可以更快更好,此事是絕對可以辦到的。最難過的就是性慾這一關,尤其是慾念的習氣.此關過後,化了炁,然後才可以真到無男女相,得正定,才能樂、明、無念,光明圓滿,達到無漏之果,確有其事。
  但眾生過關難,所以勸你們先走人天乘的路線,先盡人倫本分再談修道。但當然只要有毅力、有決心就行。真瞭解這個道理以後,可以不離世間法而能出世間,所以印度有在家的大菩薩,中國道家有在俗的神仙,例如漢代的忠孝淨名教的教主許旌陽,稱為富貴神仙,但數千年只此一人。你看他在道藏中所說忠孝之理,比儒家之說更切實。要先懂得做人,然後才談修道。據傳說,後來拔宅飛昇,從漢代直到如今,廟祀仍在南昌萬壽山,每逢他壽誕之日,各地來進香者不絕於途。他說神仙之途有兩派:一派清淨單修,由持戒修起(那時候佛教還剛開始傳進來,你看他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一派雙修,但這要多大的智慧福德?必要先修善果成就,德業功行,永惠人間,才有希望.許多出家菩薩都不敢走這條路。入世修道,此路太不簡單。所以你們學佛學道先學打坐,先空妄念再說。如求得定,須有一段極艱苦的功夫。如為老年人,更難。先養氣,至於靜極了,等氣充滿極了,「靈能」重新發動後,即如年輕人一樣,但中間要多這一段功夫生機重新發動後,又要無慾才行。說來容易,事實上是多大的一段血汗功夫啊!要嚴持戒德。使它化成炁,羔充沛了、淨化了以後,好了,就比較無事了。這並不是道德的約束,而是自然的定力,這時才能自在入定、出定。自此以後,九次第定可以一路達成,少病少惱成就世第一法,無論密宗、道家、禪宗、什麼宗、什麼派,要講修持,第一基本就是這一關難通。所以道家稱這一關為「兩界關」,如跳板,這一邊為地獄,那一邊為天堂,一念之間,翻天復地。險哉!
  道家修持,如前述分為兩派。一主清淨單修,如北派邱長春所創的龍門派。一主雙修,如唐宋以後白玉蟾以次的流派。自從禪道融合後,道家批評禪家單修性功『心性之道』,不修命功(丹法),而主張性命雙修。基本的理論是根據中國傳統文化「窮理盡性而至於命」的道理,而認為禪家只窮理盡性,卻未至於命。同時也批評一般修道者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不能達到聖人境地。但如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陰靈難入聖,也不能即身成就。故主性與命必須雙修。
  性即無為之道,是一念不生全體現,清淨無為,當下即是,是真空的。命是修身人手,煉精化炁,以至煉神還虛,便是妙有。這一種理論體系,在基本原則上不能說不對,合於佛學的真空妙有,妙有真空之原則。但他們偏重於修行方法,忽略真正的窮理,他們看一般佛家(尤其是禪),是煉神修神養神而已。羔與精未能配合,等待解脫軀殼後,只能成為靈鬼。又認為持咒唸佛等法門,只是煉炁,也不能入道。密宗的觀想這一類,也只是修精,都不究竟。精炁神三者應為一體:煉精成就,報身即色身才能圓滿。煉炁成就,百千萬億化身才能成就.煉神成就,清淨法身才能圓融.精羔神三者圓融合煉,則法報化三身皆得成就。*然後散而為羔,寂然不動,涅槃清淨。聚而成形,百千萬億化身即其妙用。有一個方法非常好,是有為法,密宗與道家都有這個修法,以我個人的經驗,道家此法較密宗及瑜伽術更完備。如果不存門戶之見,不妨試試看。以我看,無論道家、密宗,原始人類追求形而上的東西,已有數千年的歷史,實際上是同一個原理原則,同一個系統的研究,只是表達方式有異。何況這乃是助道品,佛說有八萬四千法門,祖師說「法門無量誓願學」,所以更應該學。這個方法非常好,道家稱它為補虧法,有病年老,及破漏之身都有大效,又稱為接命法。青少年修七八天就不得了.但充滿以後,又有問題來了,這是旁語。一般修道者可憐,亦很可笑,半為弊癃殘疾,半為貪求長生,年輕人無此信仰智慧,等殘疾時才想回心修道,真如俗語所說:「垂老投僧,臨時抱佛.」哪裡來得及,何如一念彌陀,祈求往生多好。
  此法等於密宗所說的智慧灌頂,通常拿了酒和鈴子亂搞一通,在你頭上摸摸,在儀式上當然莊嚴肅穆,但實際上很難說了。真正的智慧灌頂,叫你自淨其意,觀想頭頂上一片光明,與本尊佛菩薩光明自然相接,此法修起來要注意。勿著相。學道家的人,不懂佛理的恐有障礙,學佛的人雖知理解,但要認真不著相,知道何時空掉,何時停止。能不著相,則此法妙極。假想——一說到假想,大家覺得不好聽,如改一名稱說觀想,大家就覺得味道不同了,可見人是喜歡自欺的。——觀想或幻想頭頂上有太陽光明,或月亮光明,最好有一明點,有一道光,由頭頂一直沿督脈灌下,用眼識意識上接此光,即由脊椎神經而下到丹田,再到海底,然後分別由兩腿到兩腳心,接著由前面倒轉上來,多轉幾圈,精神充沛了,身體自然直起來,再將它空掉,一念不生,不理它了。
  此法可以治百病,煉幾天即可引發生機.有幾位有病的朋友,如已故賈教授得癌症,到後期極可憐,痛苦萬分,蕭先生照顧他,見他苦狀看不下去,叫我教他用密宗一種快死之法,使他早日離開痛苦,早日往生,省下的醫藥費,還可給他的家人維持生活。後來賈教授減少痛苦,離去時,也比較安詳,就是用此法將其精神引開。如真觀想不起來,可用小電燈泡系在頭頂上(或一尺左右),開亮了,如此慢慢不用電燈也可觀想了,此法極有效,病人或老弱皆可一試。
  至於此法之原理何在?其實道家所謂還精補腦,長生不老,一般都以為生命能最重要的精,在下部睾丸和子宮部分,其實最重要處在前後腦之間。年老精神衰弱,則間腦萎縮,腦下垂體分泌不足,一般道家是引下面的精液上行,刺激腦下垂體,由督脈轉入前身任脈。但現在所傳接命法是直接由上面補它,使腦下垂體刺激生命機能,恢復靈力,使萎縮的間腦恢復功能,生命能即可自我充實,故中年人施行此法,六七天之間陽氣即可充沛,生命力迅速充實。老年人練習此法,時間需要長些,有病的人亦然。
  或者有人要說這豈不是利用妄想妄念的有為法嗎?唉!妄念也不錯,妄念即其用。即教理所說的「所」,如見得「性」之人,用之更不在乎,因為雖在用,但知道「能」「所」皆空,即利用妄念的「這個」,也是本自清淨的。那便不是妄了,是動而不動的。所以修修有為法也無妨。話是這樣交代了,能不能透徹瞭解,修不修都隨各人自.決定,尤其是在家人,事情忙,靜的機會又少,精神疲勞,特別要注意。當然,道家的大毛病也就在這裡,就是不走空的道理,太執著了。所以等到一發生現象、作用的時候,要立刻空掉它,就比較難。故如不究性空之理,不知空,即易落過與不及之病。所以並不是方法不對,而是你自己不會調度。至於何時應該空掉,如果禪定修學有素的人,到時自然會知道的,此法極妙。
  現在再枝枝節節零零碎碎地想到何處,就說到何處,來告訴你們一些.好!我答應你們說密宗與道家相互修法吧!道家說人身是小宇宙,在身體上可體會三界宇宙.腰部肚臍以下到下部生殖器海底是欲界,是「精」所管轄的範圍。胸至喉為色界,是「炁」所管轄的範圍。喉以上直到頭上虛空為無色界,是「神」所管轄的範圍。所謂樂、明、無念,必依此三界而生。
  樂必由化精而生。密宗認為必須將紅白菩提煉化了,則身體周身健康,氣脈通、脈輪開;打坐時不麻不痛,得樂發暖,便可得欲界定,故說菩薩內觸妙樂,即從此開始。再進一步,心輪之脈,難以打開,必須心空一念,方可「脈解心開」。心脈開的時候,「拍以呀(合聲讀)」的一聲,內外一片光明,即到色界的光明定境。再進一步,上到頂輪,頭部,「轟」的一聲,頂輪震開了,內外光明打成一片,此時定極了,你想叫它起妄念,都提不起來,真正達到無念之境。到此一步道家所謂還精補腦,長生不老,已經不在話下了。要知渾身氣脈不充沛,不能得定;即使充沛,脈輪不開,仍不能達到定境,即此理也。由臍輪氣脈打開,到頂輪氣脈打開,得到大樂,由此得暖地,再到頂地,由此再到一念不生的忍地,即是世第一法,即是說在世間是第一了。當然下面還大有事在,而且與悟得菩提,證得菩提與否,還不能混為一談。
  一般人不知活的方法要領,如道家、密宗有專修下部丹田或海底的,慢慢精力旺盛,常注意下部,即引發慾念,易墮欲界。常守胸輪、修觀心、煉炁者易墮色界。常修無唸法門,守上部者,易墮無色界。都有所執著,都算是墮落。所平常說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這成就豈是隨便可到?跳出三界,你要到何處去?有處可跳即不對了。其實,那是說在三界中自由自在,不受業力拘束之意。所以密宗大法要中說,如要想得樂,得定生喜樂,精不化則樂不生。常修其他法門或單修觀禪、窮理盡性者,因觀理觀久了,理固然是愈來愈明,生理也愈來愈枯燥,內觸妙樂也不容易發起。故常修無唸法門者,會有墮無記果之下劣之報。精不化則樂不生,精化了,有了生機,慾念又要生起,則成凡夫。且漏精果報,還下地獄,這是專守下部之病。所以必須稍稍向上引,略為注意中問,住色界,將之化了變成光明,但久住光明,又有易墮色界的流弊。不失為氣如不化,光明不起,習氣不易化除,則自性靈光之用透不出來。以上說藏密宇宙三界與人身三界之理大體如此。
  同時如前所言,人身心即是小天地(宇宙),才是吾人所應注意的實驗道場。道家說:身體內部證得了,則外面大宇宙之理也可證得。佛經上沒有一句是謊言,但證得道果的功夫只要在身心內外找。學佛的大致有一個毛病,對佛所說高深之理、宇宙人生、天人之際、菩薩乘佛道等的道理,說慣了,所以打坐用功時也專找大的,沒有回轉來注意小我的身體。「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大的道理固然懂了,但須暫時把它放下,先向小我的身心道場來修證,搞透了,則大的理自然證得。
  人身背脊有三十三節,配上八塊蓋骨,先要將一節節不充滿的骨髓填滿了,才能談到氣脈。一般學密宗者,身內氣脈有一點點流動,即說氣脈通了,肚子裡火辣辣一點燙,即以為拙火起來。其實,這只是初步發暖而已,早得很哩!若是真氣脈來,則一身融化,清淨圓明,光明一片,始為真拙火、真氣脈。真正中脈通了,真可以氣住脈停,身體無絲毫覺受;如果還有身體有覺受,則還不是真的通;到真通時,觀世界上一切的一切,如夢如幻,自性清淨。
  再說,用功者何以不能得定,單修的朋友是絕對的對,不要以為比雙修慢。雙修的事萬萬不可亂學,世界上有這種法門,先輩中有此主張,但畢竟是正中偏的方法。凡是急就章,終究是除道,雖快速而危險,非大英雄、大豪傑、大智慧、大功德者則談也不要談。單修者到底切實而穩當,同樣清淨而圓滿,如何不能達到呢?人世間有三件事,最不容易克服,就是飲食、男女和睡眠。所以首先要少進飲食,一切打坐時的腿發麻發痛,皆因腸胃清之故。佛經上每一句話都是至理,絕不騙人的。
  辟榖,這個法門不能隨便試,如果不會服氣的話,肚子一餓,胃壁互相摩擦,會搞得胃出血,所以必須要先會服氣。我說這話不是要大家不吃飯,只是覺得大家吃得太多太不得當了。你們試試看,飯後打坐最容易昏沉,腿也容易發麻,本來三十幾分鐘不會麻,現在十幾分鐘就麻了,你們普通打坐,在早上五六點鐘和晚上七八點鐘最好,因為肚子消化得道空不空的。
  再給你們舉幾個例子作證明,你們只知道虛老一入定二十多天,四十多天的。這種定,他一生只有三次,一次五台山,打坐餓了,鍋中芋頭還未熟,乃一坐二十多天,出定後鍋中芋頭已發霉長毛。腹中空虛是主要原因,以後的兩次也都是如此。
  再如此地的××老和尚,他住××洞時,朋友告訴我,要我去。我一聽是高僧,焉得不去?他們告訴我說,只要二十分鐘就到,結果不知一共走了幾個二十分鐘才到。我正好穿的新而硬的皮鞋,腳跟都磨破了,一發奮,拿出當年爬山參學的習慣,一路獨自先上山去。到了地頭,洗了臉,休息了好久,他們才上來。當時我向老和尚磕了頭,就參訪起來,他滿口土話,好不容易互相瞭解了,他說曾經一定四十多天。他不識字,也不太瞭解佛理。過去住山洞時沒有吃的,只吃果子,所以能一定二十多天。有一次,和尚們不懂,以為死了,要燒掉他。虧得弘一法師正在那裡,他聽說有法師遷化,就說:「慢慢來,我去看看。」經弘師看過之後,斷定是入定,否則早被燒死了。所以閉關的人必須有內行人照顧才行。我問他:「您入定時是在三十一二歲左右的事吧?」他說:「對。」又問他:「以後是不是很少入此種定?」他說:「是的。現在沒有,因弘法事忙。」我參訪談話的重心到此為止,實際上並非如此,是因為他現在年紀老了,勾腰駝背。這話並不是批評人,這是研究道理,對事不對人。當然,營養不好,身體不好,也是不能入定的主因。但話說回來,若要入定,腸胃非清理不可。道家很注重營養的,且要流質多於固體食物,所以要有人護法,飲食衣服醫藥,都要調好,時間不當一回事才行。從前農業時代比較容易做到,現在工商業時代可就難了,時間像金子似的,其他種種也都與此背道而馳。很多人一打起坐來,又咳嗽、又呼氣的,都是吃得太多,腸胃不清的緣故。我說這些理論都是經過試驗的,否則不說。
  再看另一個例子,密宗裡最著名最有成就的木訥祖師,打坐十一個月,自己把油燈擺在頭上,屹然不動,如此刻苦精勤修持,吃點草根維持余命,骨瘦如柴,連衣服都窮得精光的,也不管它。最後實在餓壞了,沒有辦法,妹妹和未婚妻替他去化緣,弄了肉和酒來。他就顧不了不了那麼多了,一起吃下去,哪知這一吃,就氣脈大通,而且後來在空中飛了起來。此時,他師父已去世了,根本無人可問,但他的師父早已給他留下錦囊妙計,此時忽然想起師父圓寂以前給他背上背了這個錦囊妙計,拆開一看,只有一句話:「此時全靠好飲食。」原來他師父早就算到了。可見不是光叫你不吃東西,而且到時候,脫胎換骨之後,氣脈全通了,就能騰空變化。可見有的時候必須要吃好東西。
  另外一個證明,就是本師釋迦牟尼佛,出家十二年,雪山苦行六年,簡直餓癟了,乃知苦行非道,只是功德。於是下山,接受牧牛女的供養(當然不只是一兩杯牛奶),恢復三十一二歲的青年活力,然後在菩提樹下七日而證道。由這個故事同樣可見非要先把它餓癟了,然後再加以適當的食物調養,自然易於得正定。
  我們這一班朋友通病就在於吃得太飽了,有一頓菜差些,眼睛就瞪得好大的;另一個極端就像在座的法師平時一樣,吃得太少、太苦了,一頓飯兩塊蘿蔔乾,連油都刮光了,太缺乏營養了,這也不行。凡是太多或太少,都容易出毛病,食物調配得適中,才能得定,要點在腸胃先須清淨,否則吃得太飽,打坐做功夫,並非在修定,只是等於幫助消化而已。等消化得差不多,又要下坐辦事去了,如此輪迴食道,永無休止。
  佛說人有五蓋,將自性靈明蓋住:「財」,貪財;「色」,貪男女之色;「名」,名聞恭敬利養。道家陶弘景說:神仙有九障,名居其一,一點不錯。「食」、「睡」,飲食睡眠皆是極大的障礙,飲食斷則睡眠自然少,我在試驗辟榖二十八天的時間,中吃飯,精神好極了,根本不想睡覺,兩眼炯炯有神,好像要把牆壁都看穿的樣子,當然人是稍清瘦了些,肌肉是靠侵略別的眾生肉來補養自己的,不過那沒有關係,只要什服氣就行了。××法師在山上萬一絕糧時,可用這個辦法,但不可亂搞,要謹慎,否則會胃壁出血。煉氣功的法子,據我統計,佛道兩家共約兩百餘種。氣功是用鼻子,可通氣脈,服氣是用口,……到第三天時最難受,其實人是不容易餓死的,法國人試驗絕食最多可維持七八十天,他們還不瞭解服氣汗,都不會死,只是心理上覺得會餓死的觀念,精神的力量太威脅人,這觀念的力量最嚴重。第三天餓得精疲力竭,周身無力的樣子,第四天精神來了,也好了,再服氣。所以道家說如用此法,不飲食,三年即可御風而行,能不能,我不知道。服了氣也什飽人的,還打嗝,何以見得?打坐到某種程度以上(除腸胃病外),即使不服氣,氣仍然會自然充滿,人即會舒服,念頭也會清淨。腸胃病者也打嗝,但內行人一聽即聽出來,何者是功夫上氣脈將通未通的嗝。切記,辟榖時要喝適當的水分。
一九七五年
  第一天——元月二十七日(農曆十二月十六日)
  生來死去之疑
  你們要學禪,很好。
  禪,是一切佛法的基本。人家說我是禪宗,那才笑話呢!天地良心,當著菩薩的面前講,我一宗都不宗。那我是干什麼的?我是學佛的人。釋迦牟尼佛的經典幾時給你說過宗派?這都是後人門戶之見,自生煩惱。這是個大問題。
  在這七天當中,你們什麼功夫都不要用,過去學什麼方法也都不要管。現在參個話頭試試看。你心中有一件沒有了的事,「生從哪裡來,死往何處去?」這個話頭也可以。話頭不要念。比如我們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那是念,嘴裡念。參話頭並不是叫你在心中念。就是有一個問題在心中沒有解決,隨時去找「誰是我自己?」「誰是我?」「我是誰?」這樣也可以。這兩個話頭隨便你挑。
  回轉過來在心中看。我這個思想一來,它是怎麼來的?哦!想吃包子。嗨!肚子餓了,找到了。肚子為什麼餓了?體力不能支持。體力為什麼不能支持?打七打累了。為什麼要來打七呢?哦!上當了。為什麼要上當呢?哎!聽他們說的嘛!為什麼聽人家說呢?因為要學佛嘛!為什麼要學佛?我想嘛!為什麼要想呢?這樣一路追問下去。所以真正學佛參話頭,是科學的,是懷疑的,以懷疑求實證。並不是叫你盲目迷信。你說我曉得死掉以後有六道輪迴,我還說八道輪迴呢!或許只有五道半呢!這是佛那麼說的,不錯啊!那是佛說的,你看到啦?佛也要你成佛呀!你自己也要看到,要去實證。
  你身哪裡去?而且六道輪迴中間,你有把握嗎?你說我今天到某人那裡去投胎,找某人當媽媽,你有把握嗎?或是你認為這個媽媽不好,再找另外一個,像住房子一樣,找個合適的,你做得到?所以嘍!自己生命的來去都不知道,這不是問題嗎?這不是話頭嗎?話頭者,問題也。這是個大問題。怎麼去找呢?走!走兩步再說。慢慢找!走!(行香)我在哪裡呀?那個「真我」有沒有?這個是假的啊!這個一定要死的。
  啪!(香板震響聲)怎麼去找呢?簡單得很。先從心念去找。我們現在不是在這裡打坐嗎?打也好打,坐也好坐。兩條腿稍微難受一點,這兩個傢伙也好辦,哄哄它就是了。它麻了,就起來走走。走累了,就停下來坐坐,那不是很好辦?最難者就是心念無法平定,無法清淨。現在先不要管生與死,先管心念。思想、感覺怎麼起來?腿痛了,我曉得,怎麼曉得?而且念頭像流水一般地過去,過去就過去了,留也留不住。觀察這個心念,不管善念、惡念,它都留不住。你看看它的根源,這個念頭還沒有起來以前,那一段,那一段是什麼樣子?找找看。或者是念頭過了以後那一段,看一看,是什麼樣子?先這樣辦。先念頭的事情了一下,真找到了念頭的來源去處,然後自己也能夠作了念頭的主,不聽它騙了。要不起妄心,就定住了。
  慢慢來,第二步再找「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就方便了。話是這麼講,話是很簡單哦!現在你們試試看,先把自己的心念找出來。這不是叫你們用妄想心唷!這可不是叫你把心守住不動,抓得緊緊的。不要像有些練氣功的,把呼吸在丹田守著,有些人作觀想啊!有些人唸咒子,那都好辦。那都在用心嘛!我們生下來一輩子都在那裡妄用心,用心慣了,蠻好辦。現在反其道而行,叫你不要再用心。看看能起用心的「能」在什麼地方?你說「能」在電力公司,錯了。
  先把心念觀照一下。這是上午第一枝香供養諸位的辦法。上座!
  看看「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為什麼佛要說「不生不滅」呢?
  有一年打七,我叫大家參「釋迦為什麼拈花?迦葉為什麼微笑?」我的孩子也跟著去打七,他打坐就笑起來了。後來他告訴我:「迦葉尊者大概肚子餓了,想吃包子,看到包子來了,就露開牙齒一笑。」這麼說了以後,他又講:「這個問題更難懂了,不參了。乾脆,先來了生死。」生死如何了,了生死並不是像一般學佛修道的以為人生太苦,不來了,以為這樣就是了生死。你有本事來嗎?你說要生就生,要死就死,你做得到嗎?你說自己功夫作得很好,觀想有菩薩現前,有光,任督二脈都打通了,八脈都動了,你動了有屁用!你說你氣脈打通了可以不死,你試試看!你說自己觀想得好可以不死,你試試看!所以「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的確是個大問題。本師釋迦牟尼佛為什麼出家?就是要了這個生死。他看到了人生「生老病死」四大過程,死了以後,又到哪裡去?就是要找這個問題。要找這個問題,所以我們要打七,所以要你萬緣放下,專門來對付這個問題。
  南宋有位大慧宗杲禪師,對南宋影響非常大。他和岳飛也有間接的關係。秦檜想害岳飛,就想非把這個和尚先弄掉不可。
  唐宋時候的出家和尚不比現在哦!要考試的唷!一個人精通了一部經典或一部論,通過了考試,考取了,政府發一張文憑給你,這個文憑叫作「度牒」。拿了度牒,再到廟裡去出家。並不像現在要出家就出家。當然,有一度國家經費不夠,打仗打得太多,軍費用得太多,所以有一度出賣「度牒」。只要你拿多少錢來,隨便發張度牒給你。然後,你兵役也逃掉了。政府上了正軌的時候,出家就須要考試。大和尚、叢林的方丈也不例外。那時候的方丈,還是政府懇請來的,像請大學校長一樣的請過來。
  (編者附記:晚唐時,一度敕僧尼試經不通者,勒令還俗。李章武主試僧時,一僧自說專修禪觀多年,不能通經,李就放他自便,准許還山修行,並且贈 說:「南宗尚許通方便,何處心中更唸經。好去苾芻雲水畔,何山松竹不青青。」)
  大慧杲就是個大和尚。秦檜要害他來打擊岳飛。你看看禪宗語錄裡的大慧杲語錄中,充分流露了忠貞愛國之情,以及愛國家、愛民族、愛人類的思想。秦檜就把他加上罪名,貶到廣州充軍。大慧杲就翩然穿上犯人的衣服走了,到廣州去。這一走啊!和尚、尼姑、居士等一萬多人跟著他,送師父到廣州。這一下把秦檜嚇壞了,這個老和尚一走,竟然有一萬多人連家都不要,跟著他走。誰來供給他們吃呢?嘿!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個胖和尚,反正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有得吃,不管有多少人,到時間就有飯吃。據說這個胖和尚是彌勒菩薩的化身。
  這位精通儒、釋、道三教的大禪師說:「出家人修道容易,在家人修道難。」為什麼說出家人修道容易?出家人外面沒有魔障,沒有老婆兒子,什麼都不要負擔,一心做功夫,所以容易,在家人開眼閉眼都是冤家冤鬼,好不容易啊!所以他說出家人做功夫是靠裡面打出來的,容易是容易,力量太弱了。在家人是靠外面打進來的,這個力量就大了,雖然是辛苦,但是打成功了,根基就穩了。這些話可不是我說的哦!是這位大慧杲禪師說的。所以,你們幾位在家的居士,今天到山上參加打七,一定要萬緣放下。古人有兩句話「田園身後事,妻子眼前冤。」田園身後事,你的功名事業財產,死後的事情,為什麼替別人弄呢?目前的老婆兒女都是冤家、冤鬼。現在好了,在這七天裡,逃開了這些冤鬼,跑到這裡來,跟在和尚後面享一點清福。田園身後事,妻子眼前冤。有些年輕的,還沒有找到冤家,還想得很呢!不要慌!哪一天冤家碰到你,你跑都跑不掉。現在趕緊趁沒有冤家的時候,好好用點功,將來和冤家打交道,還有點本事。相反的,以女性來說,那就是「夫子眼前冤」,那不是孔夫子哦!走!放下眼前冤吧!
  啪!(香板)什麼「田園身後事,妻子眼前冤」?說得太遠了。田園身後事,這句話還馬馬虎虎,暫時保留。妻子眼前冤,可要改了。怎麼改呢?情感放不下的人,就是「情感眼前冤」,名利心放不下的人,就是「名利眼前冤」。哼!眼前冤家多得很呢!滿眼都是,都是纏著你的。管你學什麼宗,就看你能不能把這些冤家擺下來。你說我出家了,沒有妻子兒女,也沒有什麼情感。嘿!有一個東西,「煩惱眼前冤」,心裡頭悶悶的,總是不太舒服,這就叫煩惱。煩惱並非只是痛苦,心裡總是有點事,不曉得為什麼,莫名其妙。或者是悶悶不樂,或者情緒不適,這叫「情緒眼前冤」。要把這些放下,才叫出家,才叫學道。哎!說多了,我一個包子抵不住事的。上座!
  鏗!鏗!鏗!(引磬聲)什麼都不好,唯有這個磬聲最可愛。引磬一敲,就可下座。諸位菩薩啊!這一堂只坐二十分鐘,多佔便宜!不然,我看蓮花一瓣一瓣要掉下來,蓮花寶座要垮下來了,所以,趕緊敲磬。你看!兩條腿都拿它沒辦法。此時最可愛者,其唯引磬之聲乎。(行香)
  「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古人說:「來時歡喜去時悲。」孩子生下來,一家人高高興興,當然歡喜。到死的時候,統統哭了。「來時歡喜去時悲,空向人間走一回。」沒有悟道以前,沒有參破生死之疑以前,都是「空向人間走一回」。我們這一次打七,從台北像發了瘋似的,鬧了一兩個月,東搞西搞。到了這裡很高興,和尚還放鞭炮歡迎你們。如果七天下來,毫無成就下山,那就「來時歡喜去時悲,空到此山走一回。」所以,要好好用功,隨時隨地照顧自己的念頭。
  先不了生死了吧!先了心。先把自己的心念了了,擴而散之,就可以了生死。生死一了,擴而充之,就可以了宇宙的生命。就知道這個宇宙是怎麼開始,就知道這個生命怎樣起來的。那你才真正認識這是什麼東西。什麼唯心唯物,講它是物,早就錯了。講它是心,不是思維妄想之心。你說我學宗教哲學,這個理論我懂。那有個屁用!你受了自己的騙,你曉得哪個理論靠得住?哪個理論是從你的妄想來,你的妄想本身就是問題,你自己本身都做不了主,所以,佛法、禪宗不和你談理論,要你實證。身心皆空,你空一下看看!兩支腿熬不住的時候,你說四大皆空嘛!嘿!有兩大不空,左腿右腿不空。怎麼「四大皆空」啊!說理容易修證難。不是開玩笑的。所以,現在下命令啦!從這一刻開始,大家不准說話。吃飯的時候,也不准交談。除了辦事人員不在此限,其他的人不准說話。哪有那麼多的閒話?講了一輩子閒話,這幾天還要講閒話?沒有什麼好交談的,就當作自己已經死去了。不准說話哦!誰犯了這個清規的話,誰也不來管你,自己管理自己,自己到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尊前跪著。自己管理自己哦!走!(行香)
  「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你說你懂了,那是你亂想的,自己以為懂了。那是你的妄想。不是的。妄想也放不下,兩條腿也降伏不了。你看!看你有多大本事,連自己都對付不了。當然是有原因的啦!原因慢慢再告訴你。
  不准說話並不難。當年我上峨眉山閉關,我寫封信給我的朋友,我說禁語,準備三年不說話。結果,我那個朋友回我一封信,那才妙呢!他說恭喜恭喜!希望你能做到「心聲」都不響了。自己內心都不說話了。嘿!這就是禪宗的棒子,他寫這一封信就打我一棒。嘴巴不說話容易,自己心裡還在那裡說話。自己還找兩三個人說話。有時自己還跟自己談起戀愛來呢!自己想著自己,另外還想個對象,兩個人怎麼談,又想到對方怎麼笑。「萬法本閒,唯人自鬧」啊!這是佛經上的話,怎麼樣去體會「萬法本閒,唯人自鬧」呢?我現在把我那個朋友送我的棒子再送給你。若做到「心聲」都寧靜了,那就差不多了,有點希望了。
  結果,兩三年不說話,我閉關出來一開口講話,沒有聲音,啞了。糟了,這下我完蛋了,變成啞巴了,只嘴巴動,講不出聲音。後來我才曉得,原來是聲帶不用的關係。也就算了,不理它,慢慢又恢復作用了。現在,聲音還大得很呢!另外有一度,我討厭自己那麼喜歡讀書搞文字,我就把書本丟了,文字也不用,把每個字每句話,以及佛經上的每句話,都忘得乾乾淨淨,硬是把它丟掉。丟了三四年以後,結果,拿起筆來寫信,都是別字。我說完了,這不是又要重新讀書!我才懶得管。要用就用,要放下就放下。一提起來,什麼都在。「何期自性本自具足」!能空便空,能有就有,那才是本事,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我這些都不是理論!都是經驗中體驗來的。空話白講沒有用。也不是吹給你們聽!這是告訴你們這些經驗哦!
  很多朋友都說我書讀得多,什麼都會搞。我常常告訴年輕同學,我說我是最懶、最不讀書、最調皮的一個人。但是,為什麼我懂得比你們多?我的書不是讀來的。只要你懂了這個心地法門,那些沒有看過的書,我只要拿來一翻,唔!我好像看過的,前後一翻,這本書就看過去了。尤其是古書,只要書名一看,似曾相識,翻兩頁一看,不錯,我曉得啦!所以,這個心地法門,有如此大的妙用。只要你真能夠放得下,萬法俱在。所以,佛不是吹牛,經云:「佛能通一切智,徹萬法源。」你說他怎麼會的?只要明白了這個東西就會了。你不要以為讀書就會了,不要說讀一輩子,讀萬輩子,你試試看!「佛能通一切智,徹萬法源。」走哦!(行香)
  啪!(香板)「萬法本閒,唯人自鬧。」上座!
  我替你們祈禱祈禱,阿彌陀佛啊!幫幫忙啊!他們的腿啊!
  殼!——殼!——殼!——(木魚聲,開始上座。)
  鏗!——鏗!——鏗!——(引磬聲,下座行香。)
  啪!(香板)——(靜默許久)
  動也是定。靜也是定。要體會這個道理。你看!阿彌陀佛的塑像,很少是坐著的,都是站著的。站也在定中。在定中,化身百千萬億;在定中,起般若智慧光,普度眾生。阿彌陀佛的像都是站著的,永遠站著。你看!我們對面的這一位老人家——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他也是站著的。大概也站了好幾年了吧!也沒有人給他敲引磬。所以,站著也在定,只不過換個姿勢而已。千萬不要下了座一走路,噫!心裡也走起來了,那還玩個屁!那不是空到此山走一回嗎?動也定,靜也定,坐也定,等一下吃過午飯午覺,睡也定!
  這個上午過去了,告訴你——還沒有開始呢!上午只是逗著大家玩玩。上午啊!各位剛剛到山上來——心都還沒有收攏來,有些人身一山上來了,心還在山下呢!有些人身在山上,心早就跑到山下去了!所以,心都還沒有撿回來呢!等到午飯給你們吃飽了——覺也睡夠了,下午可有苦頭吃啦!準備哦!等一下飯吃飽哦!覺睡好哦!下午慢慢開始上路了,而且我們的七天很可憐,只有六天半——那半天就要趕回家去了,空向人間走一回去了。現在已經去了半天,剩下只有六天,連夜裡都算上去,只有六天了。好好用功哦!現在離吃飯時間還有二十分鐘,自己自由活動,但是,不准說話。下去休息。
           好個謎語
  上午等於我們這次打七的預備工作。可是,上午玩一下,下午睡過午睡起來一看,還坐得蠻像樣,蒙殿裡的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加庇,都坐得不錯,好!有辦法!
  上午所作的,是先糾正你們的外表——坐相、坐姿。外表有什麼重要呢?很重要。「行端表正」這是千字文上的話。外表端端正正,就影響內心,身心內外互相影響。這也是道家密宗所謂氣脈的關係,氣脈也是外表。不要把氣脈當成佛法,當成道。不要搞錯了。可是,「行端表正」不能說沒有關係,大有關係。所以,上午是做這種事。後來,你們不是要學禪嗎?聽到禪,就想到「參放頭」。這是毫不相干的事。禪並不完全是參話頭,但是,也不離參話頭。參話頭也不見得就是禪。已經給了各位一個很大的話頭。假如真的參通了,不成個佛菩薩,也成個阿羅漢。恐怕不容易參通。什麼話頭?「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
  什麼叫「參話頭」?大慧杲禪師的語錄,講參話頭講得最清楚,可以參看《指月錄》第四冊,他說「不用搏量,不用註解,不用要得分曉,不用向開口處承當,不用向舉手處作道理,不用墮在空寂處,不用將心等悟,不用向宗師說領略處,不用掉在無事甲裡。」不准你用思想,為什麼不准用思想?你用中國哲學西洋哲學的理論來作註解,沒有用的,跟生死不相干,所以不准思量,不准忖度,就是不能夠猜猜看。不能用古人語句佛經來下註解。哦!生是這個樣子,死是那個樣子,這個哲學是怎麼講的,宗教又是怎麼講的,莊子是怎麼講的。結果,搞了半天都不相干。也不要在心裡頭念,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生從……這是干什麼的?這不是參話頭,變成了你心裡在唱歌。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這是唱歌。唱了半天,有屁用!參話頭就是心裡有這麼一件事,一件沒有了的事擺在心上。
  真破了生死的疑團。什麼戒呀!定呀!慧呀!什麼九次第定呀!什麼十地菩薩的功夫,一起都到達了。成了佛,也不過是了生死。談何容易啊!一個凡夫眾生就想達到佛境地,就想了生死!但是,此事非了不可,不了的話,「來時歡喜去時悲,空向人間走一回」。
  現在,話頭已經給了大家,但是,怎麼上路呢?問題來了,這又是一個話頭。話頭裡鑽出一個話頭。我現在坐在這裡不好,心裡又亂,腿又痛,怎麼辦?你說麼辦?從何說起呢?我想想看!先走吧!走!
    莫名其妙的禪
  啪!——(靜默)
  對,屹然不動。
  ——(靜默)
  這就是禪宗嗎?「開口便錯,動念即乖」。一說了這八個字,已經不是禪。只有這一香板,其他都不說,蠻好!轉頭一看黑板,更不是禪,那是黑板。
  先跟你們聲明,先訂好契約。不要七天過了,下了山以後:「哎唷!我跟南某人學禪宗唷!」千萬不可以那麼講,我也沒有講禪宗,你們不要以為這就是禪宗。那是糟蹋古人,同時也丟了你們自己的臉。若拿真的禪宗法門來,就沒有辦法打這個七了。所以,唐代招賢景岑說:我接引後生(沒有悟道的人),從來不用禪宗。「我若舉揚宗法,法堂裡草深一丈。」為什麼說門前草深一丈?因為用禪宗的方法來教化人,不要說人不敢來,連鬼都不敢上門。沒有人吃得消,沒有那麼高的般若智慧的人可以上得了門。所以祖師說我這裡都是用方便法門啊!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中間想辦法。同我們這次打七一樣。
  那麼,什麼叫作「打七」呢?為什麼加上一個虛字「打」呢?就是要你把自己的煩惱、妄想、雜念打死。「狂性自歇,歇即菩提。」這是《楞嚴經》上的話。只要你把妄心打死了,真心就顯露了。本性的清明自然在前。這不是禪唷!但是跟禪有絕對的關係。
  那麼,什麼是真正的禪?你看那個傅大士,中國文化史上,也是中國禪宗史上的偉大人物之一。他是在家人,沒有出家。你說他沒有出家,他比出家人還厲害,戒定慧一切奉行。梁武帝時代的人,據說是彌勒菩薩的化身。所謂大士,就是菩薩,中文叫做大士。梁武帝請他講《金剛經》,皇帝坐在下面聽,他上去了以後,就把戒尺「啪!」往桌上一拍,下座。一部《金剛經》講完了。梁武帝也是精通佛法的唷!當然,他這個花樣也只能對梁武帝玩,只能對行家玩。所以,什麼是禪?禪宗之禪,以無門為法門。可是,真的很難嗎?不一定。也不能說我們這裡沒有禪味,是有那個味。
  什麼味呢?有一點我告訴你們。我隨時都在改,對象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非改不可。但是,大原則不變。過去的禪堂,你坐在那裡幾十年,也沒有一個老和尚像我這樣婆婆媽媽的苦口婆心的,隨時給你講,隨時管著你,隨時給你改正。你坐死了,他都不管你。所以,我看到那些老參們老油條,坐了幾十年,一點屁用都沒有。我看了蠻可憐。如果,真正的叢林禪宗,真正發心求學的人,和真正發心慈悲佈施(法佈施)的人,配上這種隨時隨地都在提醒的方法,我想一塊石頭都可以磨出發光的智慧。可惜,當年的禪宗,那麼一個偉大的教育場所,那麼一個偉大的教育方法,就是沒有那麼一個人。可見天下事「魔從心造,妖由人興」。都靠一個「人」。所以,像唐代禪宗鼎盛的時候,馬祖的大弟子——黃檗禪師就講「大唐國裡無禪師」,人家說:「師父啊!很多人都在那裡蓋廟子造禪堂,都有幾千人學,那些不是禪師嗎?」他就笑了:「不道無禪,只是無師。」豈只禪宗如此,世間法的一切文化,一切教育都是如此。教育法再好,人不會活用,就變成死東西,死東西就是沒有用的東西。
  這些話為什麼講在前面呢?嘿!你們七天搞下來,半吊子還談不上呢!半吊子還有九分之一。連半吊子都不夠,然後,還說我跟南某人打過七的呢!還學過禪呢!然後去「饞」(諧音)人家去了。那不是害死人嗎?害死了,你們不要緊,我的罪過可大了,這麼一「誤」就三千里,那真是「誤」了。所以,先把這些話講在前面。慢慢來一點禪看看,還早,還有五六天。上座!
  頓漸之道
  我們剛才說不談禪,那我們是干什麼呢?學佛。禪宗也不過是學佛。淨土宗、密宗都在學佛。三藏十二部大小乘經教歸納起來,有兩條路,就是「頓悟」與「漸修」。禪宗過去是標榜「頓悟」。頓悟談何容易,所以六祖說:「我此法門,乃接引上上根人。」上等根器還不算,要上上根器,最上等智慧的人。言下頓悟,一句話就頓悟了。另外一條路是「漸修」,慢慢來,一步一步來。有些人問我什麼是頓悟?我說很簡單,你大便急了,找不到廁所,憋得一身冷汗。然後突然找到了廁所,一上去,「咚」一下,呵!好暢快!我不是亂說唷!最土俗的話比擬最高的道理。我不是開玩笑。在萬佛殿裡這樣開玩笑不得了。我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說文雅一點,頓悟就像鋸木頭一樣。這塊木頭拿鋸子來慢慢鋸,鋸到最後,「咔噠」一下,那叫頓悟,但是,你要知道,那塊木頭「咔噠」斷了之前,須要慢慢鋸下來的唷!沒有漸修,哪來的頓悟?有了頓悟,還要漸修。所以,不要妄想,亂說頓悟,那麼簡單!每一個佛,每一個菩薩,每一個祖師,每一個大禪師都吃過苦頭來的。你說六祖呢?六祖也是吃過苦頭來的呀!他在街上聽到人家念《金剛經》,忽然有所領悟,那時候還沒有徹悟。後來到了黃梅,見到五祖,五祖一看,這個人「好」!好東西!馬上讓他做苦工,折磨他,叫他去做最苦的苦工——舂米。舂了三年米,然後頓悟了。悟了以後,還要跑到獵人隊中漸修,默默無聞度過十二年。然後,再出來弘揚佛法。那麼簡單!不漸修,行嗎?
  大家學佛,半天功夫也沒有做,就想成佛了。你看!上山來打七,只搞了半天,就已經我的媽呀!連這一點苦都吃不下來,還想頓悟!但是,這一點已經了不起了。現在,我想的辦法,讓你們這樣搞,等於人家下了五年六年的功夫了。哦!那不是吹的唷!但是,你們也不要高興,那是我幫你得來的。
  好啦!不多囉嗦!講一點漸修的哦!學佛嘛!跟著佛學沒有錯。根據佛法來哦!我也不懂佛法的,我是那個冒充的叫苦的人,記住哦!我就是那個傢伙。七天以內,故作威風狀,在這裡罵人,凶得不得了的樣子。七天以後,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你叫什麼名字,我都忘掉了。
          一道痕跡
  佛經上有四句話:「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先走幾圈,看了這四句話,再跟你說。走!
  (啪!)什麼是諸行?行並不是我們在這裡走路,在這裡轉就叫行。心理上的思想,外在的行為,物質世界的一切環境,一切關係,家庭兒女人生,都謂之「行」。行者動也。一切都在動態中。宇宙萬有的現象,包括我們的身心,隨時都在動態之中,都在變動中,沒有不變的事。這一切「行」無常,不能永恆。這不永恆的都是生滅狀態,一起一落,一生一滅。就像我們的思想、念頭,前一個思想過去了,抓不住。「事如春夢了無痕」,過去了,像水上的花紋一樣,再也抓不回來。上午的時間過去了,抓不回來;上午的思想過去了也抓不回來。世界上的人死了又生,生了又死,那麼多死死知生,都是生滅。花開花落,太陽下去了,月亮出來了,都在生滅中。所以,先體會內心的生滅,你的思想、念頭一個一個連續不斷地來,也連續不斷地滅。心念不斷地生生滅滅,你做不了它的主。它呢?也做不了你的主。它生起之後,又跑了,它也沒奈你何。觀心,觀察自己的心念。初步要做到,前一個念頭過去了,讓他過去。後一個念頭還沒有來,你不要去想它,它就不來了嘛!它來了,你就讓它過去,前面的念頭過去了,已經過去了,後面的念頭還沒有來,中間這一段,能夠保持乾淨、清淨、安詳、寂滅。說起來容易唷!做起功夫,體會一下看看。幾十年來,你做到了就有點眉目了。寂滅是什麼?寂滅就是涅槃。就是小登科嘍!證到前念已滅,後念未生,中間一段空。《金剛經》不是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把這三個階段的心一切斷,寂滅現前。到這個時候差不多了,寂滅為樂。世界上的快樂、享受、幸福都是相對的,都是生滅法,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寂滅境界才是樂。連「樂」都沒有,有個「樂」又是苦。
  你看!在這樣苦難的眾生世界中,我們居然跑到這裡來,兩腿一盤「寂滅為樂」。這個時代,福氣太大啦!尤其我們離開了世俗家庭,跑到這裡來,若找不回來自己這個東西,那真是「空向人間走一回」哦!這是初步的漸修。
          知道做不到
  那麼你說道理我懂了,但是做不到「寂滅為樂」呀!所以只好練習打坐嘍!練習修定了。那麼,怎麼辦呢?先不要緊張,我一直叫你們放鬆啊!放鬆啊!身體放鬆,頭腦放鬆,心理放鬆。沒有事,在這裡休息。放鬆以後,慢慢調整自己的呼吸。不要作氣功哦!身體一放鬆了,呼吸自然就調好了。慢慢地心平氣和了。不管身體,哪裡氣動了!哪裡脹啦!頭昏腦脹呀!都不要管。你曉得是四大皆空嗎!我們身體給我們的累贅太大了,它總是給你找麻煩,一身都是病,一身都是業,不要理它。你若跟著它,這裡動動,那裡搖搖。你那個心已經跟著動了,跟著生滅了。不去理它,然後,安祥,觀心,觀這個念頭。不是在那裡想,不去製造念頭,也不排除念頭,看著念頭來來去去,不是去理它,也不去掃除,讓它「一任自來還自去」,你仍然看著它,這就是心經上所詳的「觀自在菩薩」。慢慢功夫作深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依照這個觀照的方法去修行,慢慢功夫深了,智慧開發的時候,忽然像天亮一樣,電燈開了一樣,就照到身心內外一片空靈。此中無苦亦無樂,度一切苦厄。這是觀照法門,無論禪宗、淨土、密宗、天台、華嚴,任何宗派,不走此路,永遠不通。走啊!
          江水悠悠
  (啪!)——不要低頭,跟在打坐的時候一樣。所謂下座,只是變更一個姿態而已。心境要一模一樣。
  剛才告訴大家,都從漸修而到頓悟。「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那麼,你說:你這個老傢伙!我問你:我生滅滅不了,怎麼辦?內心生生滅滅的念頭死不了,怎麼辦?你看!禪宗的臨濟祖師要走的時候,徒弟們說:「師父啊!你總要留點話給我們呀!」他拿起筆就寫了: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你說他說些什麼?頓悟漸修都告訴你了。「沿流不止問如何?」我們的思想念頭妄想,生生滅滅,從無始以來到現在,浪花滾滾,像流水一樣,永遠斷不了。沿流不止,沿的什麼流?沿的三界人欲之流,眾生慾望之流,業力之流。沿流不止,停不了,不能切斷,不能得定。問如何?怎麼辦呀!注意第二句唷:「真照無邊說似他」,哪個「真照」?什麼「真照」?注意啊!不要注意我哦!注意你們自己的心裡。其實啊!我昨天都講了,都告訴你們了,什麼是「真照」?你們體會哦!我們的妄念來來往往,生生滅滅。但是,你知道哇!知道有個生滅心,知道有妄念往來。那個「能」知道它生滅,「能」知道它煩惱的,他本身並不煩惱,對不對?他也不在生滅中,這個念頭來了他也知道,那個念頭去了他也知道,「那個東西」!注意!那個東西是會照的。譬如你是學密宗的人,起了很多妄念去觀想,觀想者,借用妄念也。那個能知道自己在觀想,那個能知道自己觀想不成功的「那個東西」是什麼?譬如你是念阿彌陀佛的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自己儘管在念阿彌陀佛。同時又曉得自己在念阿彌陀佛,那個能曉得自己在念的是什麼?那個就是淨土,不垢不淨,那個就是「真照」。嘿!都告訴你了,我學了這幾十年佛,就是這點本事,都露給你了。真露給你啦!露給你就沒有了,就打不下七了。這個真照的境界是無量無邊無際的呀!但是,你不要以為那個就是「道」。不過,也差不多了,所以叫「真照無邊說似他」。你認清楚了那個東西,也就差不多了,勉強說有點像他了。「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那麼,真如本體究竟是怎麼樣呢?「離相離名人不稟」啊!他是沒有境界,沒有形相的。你若有了什麼境界,什麼樣子,錯了!所以《金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一切境界都不是,離相。離名,什麼名?你叫他是道,叫他是聖,叫他是真如,叫他是心,叫他是菠菜,哦!般(音撥)若,講錯了,叫他是般若,都不對。這些都是假名。「離名離相人不稟」,一般人本來都有如來本性,自己認識不到。不稟者,自己搞不清楚。
  「吹毛用了急須磨」,告訴你用功的方法。什麼是吹毛?又不是吹風機,吹什麼毛?古代的寶劍,最鋒利的叫作「吹毛之劍」,那寶劍拿起來不要動,拔了一根頭髮毫毛下來,放在刀口上,「噓」這麼一吹,就斷了,鋒利到這個程度,所以叫「吹毛之劍」。如此鋒利的寶劍,用了之後,還須趕緊磨利擦淨。不怕你能幹,不怕你會用功,不要認為自己很高明,隨便跟著妄心亂轉。不可以呀!即使如吹毛之劍一樣,每次用了之後,不要以為自己是利劍,還是趕緊磨銳利啊!「吹毛用了急須磨」。換句話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隨時隨地都要注意。
  他把佛法的「體」「相」「用」都說完了。然後,把筆一丟,走了,涅槃去了。這就叫生死來去自由。上午提到大慧杲禪師。大慧杲禪師要涅槃的時候,兩腿一盤,告訴弟子說:「我要走啦!」徒弟們跪下來哭:「師父啊!你留個偈子給我們,古來的大師們要走的時候,都留了偈子,你沒有寫偈子。」他已經死了,弟子們一哭一叫,這下子把他從死中又氣活了。把眼睛瞪開:「沒有偈子就不能死啊!拿筆來。」他就寫了首偈子,把筆一丟,又走了。你看他生死操之在我。清朝人入關的時候,好幾個學禪的知識分子不肯投降。結果,關在牢裡。清朝人勸他們投降,他們不投降。有一位他曉得明天要砍頭了,今天晚上在牢裡,兩腿一盤,對不起!我先走一步了,涅槃去了。這些例子多得很。所以,能夠生死一如者,可以為聖賢,可以為仙佛,可以為忠臣,可以為孝子,可以為大丈夫。可以出世,可以入世。能夠這樣,才不會「空向人間走一回」唷!
  現在,天氣轉涼,你們趕快去加衣服。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鏗!鏗!鏗!(行香)
  走不動的出來,在旁邊站著,沒有什麼好充英雄好漢的。走快!大步地走快!兩手甩開!將來不打七,你們自己用功,就是這樣。快!快!跑步!跑不動的出來,跑快!快!
  (啪!)——
  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東西?打掉了吧!
  不要去找一個空,不要去找一個清淨。
  ——。
  走!
  (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剛才給你們好好體會這一香板。打七,這是我的打法。現在老啦!心腸軟啦!我二十六七歲時就代替老師執行,老師坐在那裡不動,都是我的事。那時候,心狠手辣,嘿!什麼妄念,什麼命根,都給你打斷。那些方法都想絕了。現在不能這樣做啦!時代也不同啦!這裡地方小,也跑不動。不然,跑得你兩條腿都抬不動,一香板拍下去,人都倒下去。這種事我都干,出了人命怎麼辦?那個時候,看你還有妄想沒有?所以啊,妄念煩惱多了,太舒服啦!「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福報太好,就是善的業報大了。
          白衣觀音的磨刀石
  剛才講了臨濟祖師的偈子,「吹毛用了急須磨」。你說怎麼磨呢?要交個磨刀石給你們呀!不然到哪裡去磨呢?找磨刀石啊?我也沒有。有一位老闆有,向他借一下,誰呀?站在上面的穿白衣服的觀世音菩薩,他有磨刀石,向他借。
  《楞嚴經》上,觀世音菩薩向釋迦牟尼佛報告,報告修行的方法和經過。觀世音菩薩講了,他說我是用觀音法門。怎麼叫觀音?就是觀一切聲音。怎麼觀呢?現在我給你指出來哦!你看!你站在這裡,心裡不動,動與不動都不管。外面掃地的聲音、飛機的聲音、汽車的聲音、一切聲音、我講話的聲音,你都聽到了,都瞭解。但是,和你毫不相干,聽過去就算了嘛!「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觀世音,觀世間一切音。這是外觀。慢慢觀。你看!更清淨吧!所以,古人修道要在水邊林下,那流水下來,溪流之聲「潺——」「潺——」。流水變成了幫助修道的工具。不必注意去聽,聲音自然就進來了。心境「寂然不動」。在竹林裡,松樹下,風一吹過,「颯——」。好幽靜,使你心中什麼都沒有了。觀海潮音,觀松風水月之音,一切音聲都幫助你修道。這是外觀。慢慢!慢慢!慢慢!你也不要去理它,自然聽著等於不聽,見山不是山,聽聲不是聲。聲聲入耳,聲聲不相干。然後,慢慢感覺到這個念頭就是聲。聽!聽!聽!聽!呼吸也是聲,身體上的不舒服也是聲。舒服與不舒服都是聲,感覺也是聲,聲是動,動相。慢慢!慢慢聽,聽!《楞嚴經》上觀世音菩薩告訴我們一個妙訣訣:「動靜二相,瞭然不生。」聽到聲音,聲音是動相。沒有聲音的進修,你說你聽到沒有?聽到了,聽到了靜相。靜也是相。動相不生,靜相也不生,才達到了觀世音菩薩的法門,才可以進到這個殿裡來。
           心外雨聲中
  好哇!菩薩慈悲,瓶子裡倒出水來了。外面在下雨,你聽聽看!不要注意去聽,多清淨啊!一點一滴都在你的心頭流過了。你看!菩薩多慈悲,講到他,他就幫忙了。聽到的聲音,是動相。聽不見的,你也聽到了,聽到了靜相。「動靜二相,瞭然不生。」怎麼叫「瞭然」?動相來了,聽到了,知道是聲音。靜相來了,知道是靜。多「瞭然」!不「瞭然」,你就是死人了,就變成木頭了。還學什麼佛?「瞭然不生」,不生什麼?不起妄念。動相來了,讓它來;去了,讓它去。靜相來了,知是靜相,去了,讓它去。不著靜相,也不著動相。動靜二相都是相對的兩邊。那個能知道動相,能知道靜相的東西,從生到死,從來沒有動過,明明了了。動靜二相,瞭然不生。你聽聽看,觀世音菩薩跟你說法,下大悲水。——寂然不動。瞭然不生。趕緊上座,菩薩在幫忙。
          雲散天晴
  你看!菩薩慈悲已盡,你們體會不到,他也不下了。雨停了。
  哪裡去找清淨呢?清淨就在你那裡,當下即是。
  剛才跟各位講過觀音入道之門。若是禪宗啊!才不跟你那麼講!這樣講太囉嗦!禪宗怎麼講?不講。
  百丈禪師——中國佛教史上的大革命家。今天之所以有佛教,佛法能夠流傳,就靠馬祖百丈師徒二人建立了叢林制度,建立了禪堂,設立了百丈清規。百丈會下有四五百人。有四五百人跟著他修道。那規矩嚴得很。他老人家自己領頭做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你看看叢林制度,百丈清規,那真是了不起。個個都是自動自發,共有共享,同甘苦,共患難。任何事情,都是百丈自己帶頭。弟子們看不下去,勸他老人家不要做,我們來做。他不。後來,徒弟們把他的工具藏起來了,不讓他做工,不讓他種田。他就一天不吃飯。不要我做,我就不吃。徒弟們嚇死了,趕緊把工具拿出來。他老人家又跟大家一起工作。「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我們在社會上活了一輩子,貢獻了什麼給社會?光在那裡享受。然後,還有怨言。你看看百丈禪師的精神!
  有一天,百丈禪師下令:「出坡!」就是共同上山勞作,砍木頭或者是種地。老和尚帶著大家一起到山坡種田。到了吃飯的時候,廟子裡便打鼓。鼓聲一響,大家收坡,回家吃飯。結果,鼓一響的時候,有一們和尚(當然這個和尚跟著百丈,不知在禪堂用功多少年了),這個和尚不等百丈「收坡」的命令,就扛起鋤頭大笑地走回去了。那是犯戒的,不得了。老和尚看到了,他曉得了。這個傢伙悟道了。他就告訴大家:「此是觀音入理之門。」這個傢伙做工,做悟了。妙不妙?這就是禪宗。悟?悟個什麼東西?結果,老和尚回來啦!到了齋堂,一聲不響。飯吃完了,老和尚下命令:「上堂!」很嚴重哦!大和尚上堂等於皇帝上朝,擺起威儀來,幾百人一站,莊嚴肅穆。老和尚說話了:「中午不守規矩,大笑跑回來的那個人出來!說說看,到底怎麼回事,這麼不規矩?」這個小和尚說:「剛剛肚子餓,聽到鼓聲就回來吃飯。」「好!」這就叫禪宗!到底搞些什麼名堂?誰不知道敲了吃飯鼓,就要吃飯了呢?怎麼會說他是悟了呢?還說他是觀音入理之門。這是什麼道理?所以,你們要學禪,怎麼學啊?
  再說個故事給你們聽,可別當故事聽唷!從前五台山有位禪宗大師——智通,他的老師是歸宗。智通還在做學僧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在睡覺,睡著睡著,忽然大叫:「我大悟了!我大悟了!」同學們看到他瘋瘋癲癲的樣子,都替他擔心。第二天歸宗一上堂,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就叫:「昨天晚上大悟的那個傢伙在哪裡?」智通往外一站。老師就問他:「你到底懂得了什麼?嚷著說悟了!悟了!」嘿!嘿!你們猜,智通怎麼說?他說啊:「尼姑是女人做的。」「尼姑是女人做的」,你們也知道呀,你們怎麼不悟?
  還有一個禪師悟了,師父說:「你悟了?」「悟了。」悟個什麼道理?悟到「鼻子本來是向下的」。誰不知道鼻子是向下的?還倒轉過來長嗎?他說悟了。這些話你們我們都會講。怎麼悟了?近年來很多人搞禪,公案拿出來講講,尼姑是女人做的,這就是禪啊!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你的鬼啊!還有外國人寫的禪,青蛙「噗咚」一聲跳下水,天地一沙鷗,這是禪?見鬼呢!
  你不要忘了,那個和尚在百丈會下,不知打坐坐了多少年(漸修來的),忽然聽到鼓聲「咚」一響,悟了。你們以為他們挖地作工,都在說笑話!哼!一面挖地,一面做功夫,觀自己心地,或是參禪。他們是這樣子的。悟了以後回來,以輕鬆幽默的道理答覆師父,師父知道,他也知道。什麼是「肚子餓了吃飯」?「尼姑是女人做的」?「鼻孔本來是向下的」?——本來如此。不是很明白嗎?「萬法本閒,唯人自鬧。」拿佛經上這兩句話一註解,你就懂了。他就說明了「萬法本閒,唯人自鬧」。我也講完了,你們也「誤」了!
  禪?現在哪裡有禪?連腿都不會盤。坐著就哎唷!那麼簡單?嘴巴上玩弄,玩弄,就是禪?一般人老是來問我禪,膩透了!什麼禪啊禪的。有些人一問什麼是禪?上館子去,就是「饞」。禪是要下過一番苦功來的。「不是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這是祖師們的話,這是禪。
  有個比丘尼出家幾十年,後來悟了道,作了一首有名的偈子,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名作。她悟了,作了一首偈子,她才不說「和尚是男人做的」呢!她說:
  竟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
  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禪宗不立文字,但是,後來禪宗祖師們所留下的文字,在中國文學史上,真是崇高偉大!中國的哲學思想都在這些文學境界裡,不像西洋的哲學是單獨獨立的。中國的大哲學家就是大文學家、大史學家、大政治家。尤其是學禪的,與文字結下了不解之緣。你看那些大禪師,出言吐語,順口成章。你以為他是故意的呀。悟了道的人,自然就是那麼優美。文字般若,原來如此。
  我們青年想弘揚佛法,那麼容易啊!哦!讀了一點現代的書,搞一點思想,亂七八糟的,古文都沒有弄通,所以古書也看不懂。中國文化的寶藏都在古書裡,古書都是古文寫的。你連古文都看不懂,只覺得古人說的是狗屁。譬如有些人看了外國人翻譯的東西,一看蠻懂,外國人只是懂得一點皮毛,不要以為一經過他們翻譯,人就懂了,那是你不懂古文。
  你看這四句話,是哲學嗎?是文學嗎?是禪嗎?是什麼東西?什麼都是。「竟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你以為她還在一個字一個字用思想慢慢把它修正好,那是詩匠,她才不管你這樣好不好,只是說出心中的話,自然就成了那麼美的韻文。「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這不是跟那句話一樣?本來就是道,你自己找不到。
            入流忘所
  今天告訴了各位觀音入道法門。觀音入道之門,好好體會。
  學密宗的人,一天到晚「嗡隆」、「嗡隆」,嗡隆了半天,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玩意兒?要你內觀其聲啊!心聲瑜伽,內觀其聲。把一切妄唸唸走之後,使唸咒之聲,也歸於靜相。在靜相中間,體會「圓滿次第」。你們在座的,學密宗的少,就少講兩句。
  學淨土的多吧!淨土唸佛也是這個道理。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這是動相。不出聲地念,在心中念,也要「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唸佛,要反觀心聲。一句有聲佛號,心之動相也。唸到無念清淨,這一句佛號不念,妄念也不起,此乃靜相也。能知道動靜二相者,那個有沒有相?有沒有聲音?要你「反聞聞自性」。你懂了「那個」東西,「性成無上道」。這不是我說的唷!是站在上面穿白衣服的那位老闆(觀世音菩薩)說的「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反照內心,反觀內心。能知動靜二相的,並不屬於動相或靜相,也不為動相靜相所轉,那麼,這樣慢慢反聞聞自性——「入流亡所」,觀世音菩薩說的。入流,入什麼流?進入法性之流。亡所,心中所起的妄念,所起的作用,動靜二相都空了,所有的成佛修持方法,所有的佛經,所有的佛法都交代完了。其奈自己不懂何!只曉得拚命印佛經,東分西分,分了半天,自己都搞不清楚。走!
  
              身見最難忘
   
  今天,變一變哦!和你們沒有關係,我要變。變什麼?修行之道。禪宗的事暫時放下,這種事我玩了幾十年。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漸修,漸修是禪的基本,也是修一切佛法的基本。
  
  講到漸修,就想到大乘經典上說,佛與佛見面,就是佛際外交,彼此請安問好,怎麼說呢?「某某如來,少病少惱否?氣力安否?眾生易度否?」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兩點:第一點,我們的身體肉身是報身,有善報,有惡報,有不善不惡之報,一身都是業。肉身還在,就有生、老、病、死,就有病。隨時都在病中。你看,佛與佛見面,還問少病少惱否,氣力安否;第二個問題,眾生易度否?可見眾生都很難度。我們看孔子教孝,教仁,為什麼呢?社會上不孝不仁的人太多了。聖賢的一切教化,都是對病而施藥。那麼我們修行最難的,就是少病少惱,氣力安否;譬如,諸位在打坐的時候,感到腿酸腿麻,這也是病。感覺那裡氣動,都是病。
  
  我們學佛的人,先要把「我見」忘掉。真正忘掉「我見」,已經快要成佛了。「我見」先不要管它。「身見」最難忘。所謂見,就是觀念。我們修行最難的,就是去掉身體的感受,去掉四大所發生的感受。如果真能夠去掉的話,四大空掉了,「身見」忘掉了,那「我見」去掉了一半,好辦了。我們現在最大的痛苦是身見。現在,先想辦法調整大家的「身見」。「我見」暫時擺在一邊。「身見」不但是難忘,眾生對身見看得很牢唷!你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不管他是長得醜。長得美,或是長得矮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夠可愛,愛自己的身體。中國的禪師們叫身體為色殼子,每個人都很喜歡自己的色殼子。天大,地大,我大。月亮底下看影子,越看自己越偉大。誰能把肉身看開?太不容易了。有些人在理論上,觀念上可以看開。事實上,他身體上處處的感受很難辦。而且,我們可以看佛學、佛經的反面,你就更透徹瞭解了。大家都曉得有名的《金剛經》,《金剛經》就是要我們去掉「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壽者相,誰都希望維持自己色殼子的壽命。例如,有許多學道家、學密宗的人跟我談:「哎呀!道、佛法是好,太渺茫了。我們搞了半天,只要身體健康就很好了。」你說這話怎麼不對?很對。修了半天,身體到處是病,這是大問題。而眾生都有壽者相。我們以修行來講,先不要管悟道。我看還是修行要緊。我發現滿堂的男女老幼,在家出家,都在病中。除了身體的關係以外,就是自己的業力不能清淨。
         
               聽
  現在,以修行的路線來講。修行的第一步,也是一切佛法的基本,就是如何使自己的妄念停住,止於一。無論你是修淨土也好,修密宗也好,修止觀也好,有也好,空也好,都要先做到「止於一」的境界,一定要「止於一」。本來我想在這幾天裡面,把幾種要緊的修法,都導遊一遍,因為我是吃過苦頭來的,每一個宗派,每一個方法都去摸過,而且摸得很徹底。恐怕沒有時間了。現在綜合起來告訴大家修止的辦法。
 在修止的中間,不管你是修哪一宗派,用哪一種方法,甚至於用參話頭的方法也可以。初步上座修止,最重要的先調身。現在不談理論,實際地體會一下。調身的第一步,先調氣。氣就是人身四大中的風大。哦!有些人不要中毒唷!假如你的境界超過這個階段,不要又回轉過來。自己當心啊!我第一天晚上就跟各位講過,我的話是放狗屁,聽了會中毒的。不聽又治不好病,會吃虧的。聽與不聽之間,自己善於選擇,與我無關。調身的第一步是調呼吸,呼吸怎麼調呢?調呼吸與做氣功是兩回事。氣功包括道家、佛家、密宗、瑜伽術,一共有兩三百種,不外乎在兩個鼻孔想辦法。我說不要做氣功,並不是說不要調氣。人有天然的呼吸。你一上座以後,萬事不管。呼吸粗、細、長、短都不要去管它,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呼吸。(聽,不是用耳朵去聽,而是聽其自然的聽。)不要去領導它,也不要拒絕它。慢慢地聽。你聽聽看,呼吸蠻好玩的,開始短促,慢慢深長。你不要認為我的功夫很好,不必搞這個玩意兒,錯嘍!要想少病少惱,即使是登地菩薩也還要修。因此,不要有增上慢心,一定要修。聽呼吸要不增不減,讓它自然。不過,在這中間有個毛病,叫你們聽呼吸,調呼吸。結果變成去管理感覺了。怎麼說呢?上座調呼吸,開始一兩下還聽著呼吸,但是,聽幾下以後,便去管身上的感覺了,念頭被生理上的感覺牽去了。這話很難體會,非在此間打過滾來的,不容易知道。你們等一下體會看看。呼吸一往一來是虛的,生理反應的感覺跟呼吸比起來,比較實在,比較堅固。而生理的感受就是我們業力的根本,很容易去抓住它。所以,只要聽自己呼吸往來,不要管身體上的感受,不要去控制呼吸。這是第一點,講到這裡為止。
  第二點,假如你是修唸佛的人,一邊聽呼吸,還念不唸佛呢?或是唸咒子的人,還念不唸咒子呢?或是修別的法門的人,這些法門還用不用呢?當然用。怎麼說呢?你用耳根來聽呼吸,那個能知之性並沒有跟聽呼吸完全統一,假使能夠完全統一,那就是「心息相依」,密宗叫做「心風得自在者」。能做到如此,那相當高了,馬馬虎虎的神通都有了。談何容易啊!若真能得到「心息相依」,你就沒有時間動第二個念頭,而且,這個色殼子對你已不是障礙了,如鳥之出籠。但是,還沒有得道哦!若要做到呼吸沒有往來的感受,那四大要絕對的健康。據我看來,諸位臉上都有病容,身心都不夠健康。上座!
 (啪!)不要控制呼吸。一切道理都不管。不要再下註解,在心裡又講許多道理,那又不能心息相依了。
  要知道,修「心息相依」的法門,只是修止的初步。修心息相依,調息,由粗的呼吸,配合心性的注意力,變成很細的氣。慢慢的,氣充滿了。但是,不要有充滿的感覺,這是表達的話。很細的呼吸,變成很緩慢,很久很久才有一次呼吸。在這個階段,雜念妄想就比較少了,甚至感覺到雜念妄想完全沒有了。但是,你不要歡喜,這下到達了沒有妄念,空了。這樣一來,雜念妄想又來了,呼吸又來了。聽其自然。然後,再告訴你們如何走入止觀正定三昧之路。
  出家的同參道友要注意,恐怕平常運動太少。要注意藥物、營養,要多運動。儘管在做工,那是勞動,不是運動。但是,若真要你們去運動,又懶的運動。假如你們以後一個人住茅棚專修的時候,要懂得運動,懂得調養自己的身體。
  (此時,老師親身示範,教大家運動的體功。包括修九節佛風等氣功。)
  我這個人是要刺激的,沒有刺激,連話都懶得講,有氣無力的。嘿!今天有一點刺激了,有一兩位象點樣子了,有一位可能成熟了,有一位半生半熟。有點刺激性的玩意兒還能玩玩,否則不能玩。
  現在話分兩頭,言歸正傳。兩頭,哪兩頭呢?功夫方面來講,古人說:「打得念頭死,方得法身生。」我們打了兩天,不要說念頭打不死,什麼都打不死。世間法的習氣太牢固、太大了,都是毛病。怎麼能夠見道呢?所以,功夫方面好好用功。打七者,打死自己的雜念妄想,那麼,本性的法身就產生了。這是一頭。另一頭呢?另外一頭,有人進入了「這個」,懂得了就是「這個」嗎?唔!我一講你就懂了。給你開發快一點,早作成就,廣度眾生。
              點 心
  《金剛經》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你在自己的境界上,哪裡有可得的心呢?偏偏要抓個心,在那裡玩心,都是妄用心。禪宗所謂的德山棒、臨濟喝、雲門餅、趙州茶。那位德山和尚,四川人,俗姓周,是專講《金剛經》的法師,還有著作《青龍疏鈔》,註解《金剛經》。後來,聽到下江(長江下遊湖南江西一帶)有禪宗,不必研究佛經,言下頓悟,明心見性,立地成佛。他一聽,哎呀!魔道!魔道!不得了,非去把他消滅不可。因此,挑起自己的著作就出川了。到了湖南,正是馬祖門下弘揚禪道的時候。路上餓了,他看到路旁有位老太婆賣點心,就進去了。誰知道這個老太婆是行家,看到這個和尚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一代宗師的樣子。老太婆留意了。德山一坐下來,就要點心吃。老太婆就問了:「你挑的是什麼書?」「《青龍疏鈔》,註解《金剛經》的。」「哦!原來你就是那位講解《金剛經》的大法師。」她說:「我的點心不賣,尤其是不賣給你。如果我問你問題,你答得出來,免費供養法師,否則,不賣。」德山一聽,火大了。「什麼問題你問嘛!」「你不是講《金剛經》嗎?《金剛經》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不知道你點的是那一個心?」這下把他問倒了。這就是禪宗,一句話就把他問倒了,他傻了,南方的佛法有點道理,不敢亂來了。這一悶棍把他打悶起來了。
  好了,到了江西,見了龍潭和尚。龍潭和尚也是馬祖會下的大禪師。德山就講了「久向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意思是說龍潭和尚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也不過如此。龍潭和尚一聽,哦!這個樣子啊!「許子親到龍潭」。假如你真做到了,潭也不見,龍也不現,達到了空的境界,那才親到龍潭。恐怕你嘴巴講,你做不到哦!這又是一棍。後來,德山悟道了。把自己全部的著作,一把火燒了。講了兩句非常有名的話:「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學問再好,邏輯再好,哲學思想再好,佛學再高,才具通天徹地,也只如一根毫毛置於太虛,這一點小玩意算什麼?有屁用?所以,認為自己著書立說,太渺小了,一把火燒掉了。後來,他不講經了,提倡禪宗。人家一問道,先打一棍子再說,所以叫「德山棒」。
              夢 話
  禪宗又叫心宗、達摩宗、般若宗。《般若經》是禪宗的要典。《般若經》替三藏十二部的佛法做了十個比喻:夢、幻、泡、影、水月、空花、露、電、芭蕉、陽焰。夢,我們做的夢,你說有沒有?真實不真實?在做夢的時候,真實得很呢!醒來以後,才曉得夢是假的。在做夢的時候,夢是有,並不是空幻,就是你們現在打坐所看到的各種黃的藍的紅的影像,當你看到幻的時候,幻是有的。等幻過了,你才曉得是假的。水月,水裡的月亮你說沒有嗎?卻有個月亮的樣子,但不是真色月亮。空花,在虛空中的花朵,虛空中哪裡有花朵。當你生了眼病的時候,前面有點毛毛的花,你說有沒有呢?有哇!但實際上沒有。露水,不能說沒有,可是,一下子就干了。泡,空氣進入水裡所起的水泡,你不能說沒有,可是,一下子又沒有了。影子,太陽底下的影子,是有,但是假的。電,不能說沒有,但電子根本空。芭蕉,是空心的,把芭蕉一層一層往裡面剝,剝完了,裡面沒有東西。陽焰、海市蜃樓,太陽在沙漠上所引起的樓颱風景,假的。但是,當你看到的時候,不能說沒有。這十個比喻很美。你看我們心中的色相,六根六塵都是如此,過來過去,如夢,抓不住的;如幻,不實在的。例如你們氣機發動了,不是發動,狗屁!那是講好聽的,哄你們的。我一講,你們也流行起來,這個發動,那個發動,什麼發動?馬達發動嗎?我們的身心境界,都是夢幻泡影,水月空花,如露亦如電。所以,你用不著去妄念,妄念本空。知道妄唸起來的時候,妄念就跑了嘛!你還去管它幹什麼?所以,《圓覺經》告訴你:「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辯真實。」佛經都跟你說明了。什麼密宗、淨土、禪宗都給你說明了。在任何時間,不起妄想。妄想來了,怎麼辦呢?來了就來了,來了它會跑,用不著去趕它。「嘿!我把妄想掃掉了。」「糟了!這又是妄想。」所以,不要再加上另一個東西,就自然清淨。在清淨的時候,你不要想這是不是清淨?這是不是空?不要再加這些。佛經把入道和修行的方法都告訴你了。可是,後世人讀佛經,當成學問去研究、去註解。
               本 來 如 此
  剛才,跟你們講了《金剛經》和《圓覺經》的要點。現在,再跟你們講個簡單的。唐朝詩人白居易學佛學得蠻好,不算頂好。他把佛學的要義變成文學,作了一首詩,這是文字禪哦!他自己並不見得到了這個境界。但是,的確作得很好,這是屬於文字般若。他說:
          須知諸相皆非相,若住無餘卻有餘。
          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
          空花豈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
          攝動是禪禪是動,不禪不動即如如。
  「 須知諸相皆非相,若住無餘卻有餘。」無餘是無餘涅槃。若有個空的境界,已經不空。「言下忘言一時了」,懂了這個道理,馬上把這個道理也丟開,當下就了了。「夢中說夢兩重虛」,人生本來如夢,還告訴人家人生如夢,這不是在夢裡面說夢話嗎?「空花豈得兼求果」,妄念就是空花,偏偏要拿妄念去做功夫去求果,這不是慘了嗎?「陽焰如何更覓魚」,心中的妄念,一切境界都如陽焰一樣,是空的。看到一塘水,好像是水,哪裡是水?這裡面哪會有魚呢?「攝動是禪禪是動」,「把萬緣放下,不動心,這叫禪。」好!這又在動了,這還不是從妄想裡跑出來的。「不禪不動即如如」,既不求靜,也不求動。本來如此,很坦然很自然就在這個境界中,就是如如不動。
                梅 子 熟 了
  唐代有一位大梅和尚,言下頓悟。他是怎麼悟的?大梅和尚求道求佛法,去見馬祖,問:「什麼是佛?」馬祖說:「心即是佛。」大梅和尚從此就悟了道,走了。才不羅羅唆唆,什麼氣功、大手印、小手印的。禪宗就是如此,言下頓悟。大梅走了,跑到大梅山去。他這個大梅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馬祖聽說,就派了一個弟子,到大梅山去勘驗這個和尚。那麼,這個弟子就去到大梅山,告訴這個和尚說:「你受騙了,師父以前說心即是佛,可是,現在他不是這麼說了,變了,他說不是心,也不是佛。」大梅和尚聽了,笑一笑:「管他那個老和尚怎麼去騙人,我總是心即是佛。」這個弟子回來報告,馬祖高興極了,說:「梅子熟也。」就是說他成功了。
                了 個 什 麼
  好!再來給你們講一段。唐代六祖的弟子——永嘉大師,這和尚年紀很輕,不過,他先學天台宗的大止觀,看了《維摩經》而大徹大悟。後來見六祖之後,作了一首《證道歌》,全部的佛法都包括在裡面。永嘉大師原來是學天台修止觀的。自己修止觀,自己悟道了。學任何法門都可以悟道。他悟了道沒有老師印證。不過,他自己很有自信,曉得自己悟道了。有一天,碰到了一位道友——左-奚各-朗,兩人談了起來。他的朋友說:「老兄啊!你是見道了,不過,須要找個人印證。」他說:「現在天下哪有大善知識,我找誰去印證?」他的朋友叫他去找六祖看看。他就去了。到了廣東曹溪,見到六祖。六祖坐在哪裡。他繞六祖走了三圈。然後,叉手而立,不講話。六祖說:「出家人要有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你是哪兒來的?怎麼這麼傲慢?」他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絕不像我們,要問怎麼打坐?怎麼參話頭哦!六祖說:「你既然曉得這樣,何不去了生死?」他說:「那個體本無生死,還了個什麼?」六祖說:「如是,如是。」好!好!好!已經對了。六祖給他印證了。當時小和尚們一個個都愣了,怎麼回事?永嘉這才向六祖禮拜,然後準備要走。六祖就說:「你從浙江那麼遠走到廣州來,我說了一句話,說你對了,你就走了?路那麼遠,住一晚,再說。」永嘉大師就在那裡住了一晚,然後回來,這就是有名的「一宿覺」。
  回來以後,作了一首有名的《證道歌》,把整個的佛法三藏十二部,變成文學化的東西。
  證道歌
      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沒。....
  好了,先講這幾句。悟了道的人,那真是閒道人,心中無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用心去除妄想,這不是妄想嗎?想求一個真如境界,這不是妄想嗎?妄想本空,用不著你去除。所以說「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我們念頭妄想都是無明,那個能起無明的是什麼?就是佛性。這個幻化空身就是法身。不要另外找。「法身覺了無一物」,什麼是法身?本來空空洞洞,什麼都沒有,就是自性法身。你要是有個空空洞洞,那已經是有了。「本源自性天真佛」,這個就是佛,心即是佛。「五陰浮雲空去來」,你懂了這個以後,身心的色受想行識,如空中浮雲,就不怕妄念來了,不怕五陰了。貪嗔痴這三毒,不要去跟隨它,它本來是沒有東西的,所以說「三毒水泡虛出沒」。
  這一篇文字真好,比《金剛經》、《般若經》什麼經典都好。所以說禪宗把真正的佛法心要,變成中國文化的佛法。我這麼一講,等於說了半部經。現在先休息一下。
  現在一般人學禪講參公案。什麼叫「公案」?就是講古人悟道的因緣和經過。怎麼參公案呢?例如,剛才所講的,大梅和尚聽到了「心即是佛」,他就悟道了。這是什麼道理?為什麼大梅一聽就悟道了呢?我們聽了半天,把你打死了,都悟不了。
  我們已經講了少數幾個公案。從達摩開始,到宋代之間,禪宗有一千七百多個重要公案。禪宗對中國文化影響非常大,隋唐以後,中國的政治、文學、藝術都受到了禪的影響。宋明理學有所謂學案,就是根據禪宗的公案而來的,語錄也是如此。
  唐代的韓愈,人家都說他反對佛法。其實,不要冤枉他。韓愈那篇反對佛的文章,是針對當時的皇帝迎接舍利子而寫的。為了一顆舍利子,花了全國那麼多的經費。把那些錢用來做社會事業多好呢!老實講,如果我生在那個時候,可能也會寫。可惜,韓愈題目找錯了。實際上,韓愈並不是反對佛,只是反對宗教的過分形式化。他的主題沒有寫清楚。結果,搞的一塌糊塗,千古背了一個罪名。其實,韓愈後來還學禪呢!他和幾個和尚禪師都是好朋友。在他的文章全集裡都可以找到證據。
            山頂獨立海底漫遊
  再說宋朝的理學家,也講本性,明心見性。原則是根據韓愈的大弟子李翱作的《復性書》。後世的理學家講來講去,不出這一篇的範圍。那麼李翱的《復性書》怎麼作的?他是學禪的。他懂了以後,拿佛法的道理,弘揚了儒家。那麼,他又怎麼學禪的呢?
  馬祖有個大弟子叫藥山禪師,在江西。講到禪,離不開江西、湖南。那時候學道的人,不是跑江西,就是跑湖南,和尚們都在江西、湖南之間走,叫做跑江湖。結果,到了後世,這個名稱變成社會上的術語。這位藥山禪師不准徒弟們看佛經。有一天,這位老和尚自己拿了一本佛經在看。徒弟過來一看,說:「師父啊!你在看經啊!平常你叫我們不要看經,你自己又在看經。」藥山禪師說:「你們看經呀,牛皮都看穿了,我看經遮遮眼而已。」這是真話,你看你們看書,連七號的小字都拚命看,用心用功啊!不但牛皮看穿了。眼睛都看近視了。那麼用神!藥山禪師是怕他們用後天的妄心思想去看,看了也沒用。他說遮遮眼,是功夫境界唷!兩隻眼睛對著書本,見而不見。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字不是字。神光回轉來,還在定中。著話不是隨便說的。
  那時候,李翱的官位是刺史,等於現在的省主席。李翱聽說藥山禪師道行高的很,了不起。請了好幾次,藥山就是不肯去,李翱沒辦法,只好親自去廟裡。進了廟子,老和尚在看書,他就站後面。站了半天,老和尚故意頭都不回。小和尚著急了,說:「師父啊!刺史在這裡。」「哦!」就是這麼一聲,頭都不回。李翱個性急,胸襟狹小,氣量不大。這下他氣了,馬上拂袖便去,邊走邊講:「見面不如聞名。」這話很不客氣,等於我們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不過如此。」老和尚這時後便講話了,他說:「刺史啊!何必貴耳而賤目?」你為什麼相信你的耳朵,而不相信你的眼睛呢?這就是禪宗的教育法,非要逗得你發脾氣,這也就是孔子的「不憤不啟,不悱不發」。但是,也要李翱這種人。假如,我們現在的人呢?管你的!混蛋就混蛋。人家可不是這樣。老和尚點他一句,他就懂了。「何必貴耳而賤目?」李翱一聽,有道理。「師父!對不起。」然後就請問:「什麼是道?」老和尚仍然坐著,上面一指,下面一指。把李翱楞住了,他說:「師父啊!請你明白告訴我。」那麼,藥山禪師只好說:「雲在青天水在瓶。」李翱就跪下來了,他悟了。至於悟到什麼程度?等於我們之中,好幾個有點感受,有哭了的。你們不要聽到哭,就以為是悟了道。道還有半道,還有各種道的唷!「雲在青天水在瓶」,他是懂了,不過,沒有透徹。
  李翱悟了以後,就皈依藥山禪師。同時寫了一首詩: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話,雲在青天水在瓶。
  學禪是那麼輕鬆!那麼自在!可是說難,比死還難。怎麼叫作「雲在青天水在瓶」?你們說說看,我說「雲在青天茶在瓶」(老師面前有一杯茶),對不對?是不是一樣?什麼叫「雲在青天水在瓶」?就是清風明月,光風霽月,心中坦蕩蕩,也就是永嘉禪師的「本源自性天真佛」,就是本地風光。
  李翱悟了道,等於你們在打七中間,一香板下來,是有這個境界。他是懂了,他問師父後面還有什麼事?怎麼說後面還有什麼事?意思就是說,我懂了這個,以後怎麼修行?悟了道,還要修道。懂了,還要修呀,藥山禪師告訴他那句話:「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萬緣放下,高高山頂立。了不起。可是,還要入世救眾生,入世行菩薩道。那苦得很,非要落下去不可。你看!地藏王菩薩自己到地獄去,這才是真正的菩薩道。若光會清高,不能入世,行什麼菩薩道?光曉得入世深深海底行,爬不上來,是地獄道!要能入世又能出世,「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
  李翱了不起,還不滿足。再問還有沒有?還有一句「閨閣中物捨不得,便為滲漏」。就是說還有男女情慾存在,始終了不了。另外,閨閣可解釋為私心,不能做到大慈大悲,不能為公,還有一點私心,免談了,不能成道。但是,禪宗絕不用什麼佛經道理,只是用幾句文學境界的話表達出來,而且把佛經的道理都包括進去了。
  因為藥山禪師講了「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現在學密宗的人,哎呀!高高山頂立,就是氣脈到了頭頂。道家的人說,那就是「三花聚頂,五炁朝元」。深深海底「行」,要海底發動(海底亦是穴道名),鬼話連篇,我的媽呀!天下事無話可說。你說怎麼辦呢?
  另外,他又作了一首:
           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
           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
  這是一幅很美的畫面。你看!這種境界多美,多高,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據說藥山禪師有時跑到山上去長嘯一聲,聲聞數十里。氣功好得很,在武俠小說看來,那不得了!尤其從前面李翱悟道那首偈子,可以知道藥山禪師一定很瘦,又瘦又高,走路象白鶴一樣,所以才說他「練得身形似鶴形」,真是仙風道骨。
 到了宋朝,有位居士張商英,作過宰相。他是個儒家。宋代的儒家都反對道家,反對佛家,佛道無緣。他的太太學問很好,尤其是學佛的。有一天,他看見《大藏經》裝訂得莊嚴華麗,很不高興地說:「我們對自己古聖先賢的書都沒有這麼鄭重。」於是打算寫「無佛論」。太太知道了就說:「既然無佛,還論什麼?應該是有佛論才對。」他聽了並不心服。恰巧一天到朋友家,看到《維摩經》,有句「此病非地大,亦不離地大」。感嘆說:「胡人竟然也說出這等道理!」於是借回家。太太看了問:「什麼書?」他說是《維摩經》。太太就說:「好!你詳細看了之後,再寫『無佛論』吧!」結果,他看了以後,不但不寫「無佛論」,而且學佛了。後來徹悟了,成了道。這是居士成道的例子。
  我本來說過要老老實實帶著大家修行做功夫,不要管什麼禪呀禪的,現在呢!有點禪味來了!有幾位很像樣了,我們禪一下,試試看。但是,不完全走禪宗的路線,還是從規矩修行來。尤其諸位年輕人要踏實,要規矩修為這一層的苦行。連我們的老闆,教主釋迦牟尼佛都經過了十二年的苦行,何況我們?若真要修行,還要苦行,要「深深海底行」,非要幾十年苦行不可。你們年輕的要注意唷!好好地修持,幾十年後看你們的啦!
               妙 止 妙 觀
  上午跟大家說過修止的方法。事實上,「止觀」與「禪」沒有什麼不同。禪也是止觀,止觀也是禪。所謂禪宗,並沒有什麼稀奇玄妙。為什麼禪宗上面有個「禪」字呢?就是必須從禪定來。沒有禪定,嘴巴玩幾句花樣,學了一點「雲在青天水在瓶」,「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青蛙撲通一下跳下水」,那是欺人之談。真正禪宗必須從止觀來,止觀、禪密統統不分。若站在止觀的立場來看,無論顯教、密教,各種宗派,都是止觀。
 
 不過,禪的止觀和其它宗派所走的路線有點不同。什麼不同呢?譬如今天提出來的白居易那首詩:「攝動是禪禪是動,不禪不動即如如。」那個如如不動的,不管它有妄念無妄念。自己保留那個能生萬法如如不動的境界,自己知道有妄念無妄念。經常保持這個,但是不要有意去保持。只要能保持這個,就是「大止」,止的境界大。許多的妄念在這個境界裡,雖然像現在的蚊子飛來飛去,但是,它到底抵不住光明。天一亮了,這些蚊子趕快逃了,沒有落腳處的。禪是不是止呢?也求這個止。不過,禪的止,境界放得大。若要勉強分辨的話,普通各宗派的止,入手的境界放得小。其它的宗派止於一念,例如初步唸佛就是止於一念。禪宗不用這一念,不用妄想把它留住,只要在理上認識透徹。就在這個不動不靜的如如境界中,動也無妨,動也是不動。你們現在有些人已經體會到這個影子了。影子也不錯唷!能夠找到影子,就一定能找到那個主人。就怕你連影子都找不到,如何能找到主人?
  你就定在那裡,不要再去求那個。那麼,怎麼觀呢?不要另外想個辦法去觀。你知道在這個境界裡,而且知道妄想在這個境界裡生生滅滅,飛來飛去。你已經知道了。這一知,就是觀。所以,他的觀和天台密宗其它宗派不同。哪裡不同?放任自然,自然的觀。等於太陽出來了,有光明自然會照。既然是光,無有不照者。心光普照。什麼心光?再明白一點講,不管諸位有沒有悟道,我現在講話,你都明白,心頭明白得很,自然這就是心光,何必另外再去找一個心光。嘿!你這個心光認清楚了,暫時不去管它!假的當真的玩。慢慢的,久了以後,假的終歸是假的,它會壞掉的,一壞掉了,你的真光就呈現了。禪宗所走的路線,就是這麼妙!這麼自然!那些公案語錄只是給你作個參考,不要被口頭禪騙了,各有各的路。「丈夫自有衝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
  今晚小參,改作全體報告心得和感想。
  (第二天到此結束。)
悄悄地來悄悄地去
 現在,綜合昨天晚上你們的報告,有兩點。第一、如何對付自己的妄念?第二、你們諸位兩腿對付不了。
 至於第一個問題,如何制心?如何去妄想?如何除雜念?我說我真可憐,我兩天的話都白說了,你們聽話不留心,其理不明。世界上學佛學道的人都想除忘想,我不是一再告訴你們,妄想不要你去除它的呀!你去除它幹什麼?我以前作了一首詩,講一般人學佛學道去妄想的事情,現在想起來了,這首詩怎麼說呢?
       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
       一笑罷休閒處坐,任他著地自成灰。
 妄想就好像秋風落葉一樣,掃了一次,又來一次,而且是在秋風裡掃,越掃越多。老子懶得掃了,哈哈一笑,算了,不去掃它。落葉掉下來,自然會變成灰,自然就空掉了,你去掃它幹什麼?任它著地自成灰。這些道理我都說過了,妄念不要去除它,你去除妄念那個心,也是妄念。忘念本來是空的,本來就是虛妄的,所以才叫妄念。你除它幹什麼?我一直叫你們去體會「那個能知道妄念來去的心」,那個心不是妄念,那個並沒有動過。你既然知道是妄念,妄念早就跑了。你還想辦法去除妄念,那不是吃飽飯沒事幹嗎?
 再講一段永嘉的《證道歌》聽聽吧!
        「真不立,妄本空,有無俱遣不空空。」
        「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
 不要去求一個道,真也不要執著。妄想本來是空的嘛!有也好,無也好,兩方面都排遣掉,都不管,有無兩頭都放掉。也不要去求一個空,自然就空了。「真不立,妄本空,有無俱遣不空空。」這樣唸起來,比念《金剛經》、《般若經》都舒服。「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人生過去現在未來都是前生的欠帳,欠帳就要還帳,還了業債就本來空,還未了的時候,就面對現實,還債去。
 希望你們把《證道歌》都背下來,一輩子受用不盡。萬一你們一個人上山住茅棚,什麼經典都不能帶時,只要把《證道歌》背熟了,就夠你用功了,就夠你成佛了。
           想 個 夠
 昨天跟你們講修止調息。今天就跟你們講「修觀」吧!
 什麼叫「修觀」?密宗就叫作「觀想」,觀想,就是拿思維念想去修,就是在妄情上打主意。什麼道理?顯教叫你不要妄想,密教乾脆叫你用妄想,美其名曰觀想。什麼叫作「觀」呢?就是看,簡單得很。看到了就想到,看了包子就想吃。這很簡單麼!
 先講修觀。你的妄想止不了,不能空,是不是?可是你空不掉,怎麼辦?你愛想,就讓你想個夠。這好了吧!密宗就是用這個方便的方法。
 密宗的修法那才妙呢!我講一點給你們聽聽:佛法不是叫你們去掉貪、嗔、痴、慢嗎?嗔,就是怨恨,發脾氣。顯教叫你不要起嗔心。可是,「阿彌陀佛!我又發了脾氣,造了業了」。又後悔,脾氣又大,拚命地壓,結果就變成病了。嘿!密宗有專門的地方,讓你發脾氣!對著佛像人像拚命地罵,喊呀叫的,等你罵完了,發洩完了,什麼屁事都沒有,空空洞洞。這密宗的修法都是很科學的唷!
 但是,西藏修密宗的人,聽到我們的禪,恭敬得很。真正的大密宗是中國的禪宗,這是他們公認的。怎麼大密宗?明明告訴你,你不懂。這是大秘密。
 若是修密宗,這個供桌大得很。香、花、燈、水、果、茶、衣、食、寶、珠以外,還有許多古裡古怪的東西供養佛。油燈晝夜不停地點著,而且都是金子銀子做的,擦得雪亮,點的是奶油,這樣有一百多盞。還有一杯杯水。這杯水是給菩薩洗腳的,那一杯水是給菩薩洗臉的,有一杯水是給他刷牙齒的,有一杯水是給菩薩喝的。隨時還想到:「哎呀!這杯水洗了臉,用過了。」又去換了一杯給他中午洗,要喝牛奶以前,趕緊先拜個菩薩:「您老人家先喝,您喝了,我喝剩下的。」然後,拜佛像,額頭要碰地,「嘣咚」一下,那麼恭敬。自己的位置也講究得不得了。上去以後,前面一個供桌,修法的經典在那裡,還有降魔杵一把。鈴子叮叮叮!還有鼓,得兒隆冬!得兒隆冬!每一修法,一盤腿就是兩三個鐘頭。上去以後就是觀想。觀想好了以後,「阿不隆冬冬冬!得而隆冬冬冬!」搖了半天,鬧了半天。然後,又是結手印,這樣搞,那樣搞。還有香花供養,也有戲歌曼舞的,搞了半天,搞得累死了。下來以後,哪裡還有妄想?你要想,就讓你想個夠,你說這個方法好不好?
 你們學密宗,念了幾個咒子,想一下,還想不起來呢!嗯!這樣也說你也在學密宗,宗了你呢!笑話!這些還是初步呢!
 在台灣,不要說什麼,連全套法器都沒有。有,哪裡有?章嘉活佛都有。可是,章嘉活佛一死,東一個被人偷出去賣,西一個被人偷出去丟了。若以現在的錢計算,全套的法器要幾十萬,供具都是金子銀子做的。我稱它為寶貴法。沒有錢,你不要修。禪宗呢?一毛錢都不要,光著屁股就可以修。密宗啊!到處都要錢。傳個法,要紅包。拿了半天紅包,傳個什麼?「嗡嘛呢叭咪hong」。我也曉得「嗡嘛呢叭咪hong」。對不起,你聽了我的哄了。對不對呢?其實,密法是對的,絕對是對,無上密法不會是錯。
 這些修法還是初步哦!還要把三藏十二部的佛經都有唸過一遍。你們三藏十二部念了幾本?一提到密宗,就覺得怪裡怪氣。不然,就是想到討老婆、太太找丈夫這一面去。密宗的戒律嚴得很哩!一進密宗的壇場,你站著,那打跑你。師父若打坐在那裡,你就要爬過去。你的頭超過了師父,就是犯戒。師父在前面走,你若踏了師父的影子,又犯了戒。對師父是絕對的恭敬。所以,他們成就的也多。你們學密宗,拿個紅包,頭上灌一灌頂,兩三天就對了。我才不信呢!講了半天閒話,觀想怎麼觀?還沒有告訴你們呢!
 怎麼觀想?淨土宗唸佛也就是觀想嘛!有什麼兩樣呢?世界上的人沒有智慧,換個名稱,就可以騙住了。《觀無量壽佛經》就要你觀,淨土宗也是大密宗。不過,密宗唸咒子,念你不懂的話。因為懂了以後,碰到了我們的「推理法師」,他就去註解了。若求個咒子,你不懂。嗡隆!嗡隆!你曉得我嗡什麼?你去註解看看!咒語就是不讓你去註解。那麼,淨土宗就讓你註解了?南無阿彌陀佛,哦!南,就是姓南的,因為我跟著阿彌陀佛,所以,我也姓南,對不對?笑話。淨土宗與密宗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同一的道理。佛法如果有兩樣,釋迦牟尼就騙了我們。不二法門,沒有兩樣。《觀無量壽經》,第一步就要你觀,修觀法。唸佛號也只不過是觀法之一。
 那麼天台宗呢?天台宗不也是說止觀嗎?有些學天台宗的,以為聽聽呼吸,就叫天台宗,那叫作「呼吸宗」。聽呼吸是修止的幫助方法之一。天台宗就是聽呼吸啊!那才有鬼呢!天台宗修觀,觀什麼呢?觀「空、假、中」三觀,也可以說是「空、有、中」三觀。
 怎麼樣才能止?不觀就不能止。怎麼樣才能觀?不止就不能觀。這話講了,要注意唷!
            看 太 陽
 那什麼叫做觀呢?就是想一個辦法,把自己的心念集中在一點上。《觀無量壽經》第一個觀--日輪觀。出家的朋友要注意哦!不但淨土宗第一個要你修日輪觀,如果,正式出家守戒,不修日輪觀入睡,是犯戒的唷!什麼是日輪觀呢?今天早上起來,看到太陽沒有?我一提太陽,有沒有太陽的影子?有沒有?有。哦!就定住這個境界就是觀嘛!用不著另外再去想辦法。懂了吧!一般人起心動念「另外去想個辦法」,錯了。釋迦牟尼佛叫你作日輪觀,是最妙的方法,因為每一個人都看過太陽。我一提太陽,你心中就有太陽。你意識中的太陽有了沒有?有了,就定在這裡,不增不減,(啪!)就定住了。就是止,就是觀。懂了嗎?你還可以講話,也會點頭,可是,意識中的太陽影像還是有。都懂了沒有?此中有止也有觀,觀中也有止,止中也有觀。但是,妄想有沒有呢?有。妄想儘管飛來飛去,但是,你心中意識中的太陽影像還在,不受影響,對不對?就這樣子定住。
 這個道理懂了,你做其他的觀想,也是同樣的道理。你觀「觀世音菩薩」也是一樣。把「觀世音菩薩」的影像,就定在心中,無論你走路,吃飯,都可以一面觀想,一面做其他的事。隨時隨地都在觀想,很自然地觀。懂了沒有?
 所謂觀想,並不是用第六意識的妄想去觀哦!而是第六意識的現量境,是第七識的根,第八識的功能的影像。唸佛修淨土的更要注意嘍!你現在光唸佛號,到臨命終時--臨死的時候,這口氣不來,你想唸佛號念不出來。所謂唸佛並不是叫你嘴裡念啊!而是一個念頭、一個影子。現在你觀「阿彌陀佛」也好,觀「觀音菩薩」也好,你只要迷迷糊糊有這個影像就好,先不要求清晰。先把它練習熟,到臨命終時,念頭起不來,妄念起不來,這個阿賴耶有識種子所形成的這個影像依然在。那個時候四大要分散,這個肉體要死亡了,這個影像更清明,等於夢中身體一樣。所以你現在練習慣了,到時候自然往生西方,往生淨土,這就是唸佛。所以一般人跟我說:「哎呀!你是禪宗,我是唸佛的。」去你的!你懂得淨土?這就是淨土初步的修法,你翻開《觀無量壽經》看看,你看我的話錯了沒有?平常你看不懂,我卻看懂了。就是你不修持嘛!不證得就不懂。
           吃 苦 有 理
 第二個問題,你們啊!感到困難的啊!這兩天煎熬的就是這兩隻腿。為什麼學打坐兩個腿發酸發麻是好事情?你所有的毛病,濁氣都發出來了。我常常演講,講課都講過,這是醫學上的道理。你看嬰兒生下來躺在床上是怎麼玩的?手都不大動,光玩兩條腿,蹬來蹬去的,到了小孩子會走路,一天到晚跑,人的生命力在兩條腿上。到了年紀大一點,腿動不了了,坐起來要蹺二郎腿,光是玩手。到了老年,手動不了,光是玩頭腦,頭腦都不能玩,楞楞的,兩條腿都走不動了,下部沒有力,不能走。生命力已經慢慢地從下面死亡。現在你們打坐,腿發酸發麻,就是說你雖然是二十幾歲,可是你的生命已經死掉十幾歲了。另一方面,腿發酸發麻發脹,打坐已經把你的業氣濁氣慢慢打下來,下面氣脈將通未通,所以發酸發麻發脹,這是好事情好現象。
 那麼叫你們熬,多難熬!站著,起來站著。你看!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一天到晚站著,站也是個法門,照我昨天所說的站法,腳踏得穩穩,臀部輕輕收一下,這樣一站。(這是說男性哦!女性不要講站,女性還有其他辦法。)兩腿前八後二站著,端端正正站著。慢慢使濁氣下沉。甚至站得兩隻腿腫起來,不要怕!那是把你的風濕等什麼毛病都趕下來,一路下來下來,到了腳尖,都出去了,健康長壽!坐不住就站,站不住就坐。起來站著,把那些酸麻都趕到下面去,這些酸啊!痛啊!麻啊!都是氣血不通的病!都是妨礙你、破壞你生命的。
 站!站叫什麼東西呢?注意!出家學佛的更要懂得有個法門,以前中國的高僧成道的為什麼那麼多?很多都是修那個法門(現在很少人修了)叫做「般舟三昧」。告訴你們「般舟三昧」吧!不過,你們不要亂搞啊!老實講,現在年輕出家的沒有什麼大的道心。「般舟三昧」怎麼修的?我看到過,以前大陸上,有個叫大愚法師,有神通。這個人據說在北洋軍閥時當過部長,後來出家,出家以後有了神通。他怎麼悟道?怎麼得神通?他是修般舟三昧來的。什麼叫般舟?就是把整個大殿的東西都搬了,空空一個大殿,上面掛個繩子下來,好像上吊的繩子,大殿裡掛了幾根繩子。四十九天,一天到晚,不坐下來,不躺下來,不停地走。念阿彌陀佛就念阿彌陀佛,不停地走。嘿!你走走看!走半天你就受不了。走累了怎麼辦?不准睡,也不准躺!就在這繩子上一掛,掛在繩子上,還是站著的。他說走了十幾天以後,兩條腿腫起來,像水桶那麼大。(智者大師也就是修這種法門,修這種苦行。)他說:慢慢--慢慢走到三十幾天,腫都消了,腳變得輕靈了。再走,走到四十幾天,恍然--人實在受不了,整個人就倒下來了,就在將倒未倒之間,大徹大悟。
 為什麼現在佛教裡的高人那麼少呢?真正肯修的人太少了,修苦行那麼容易啊!像你們吃飽了上上課,作筆記就作筆記,下來,菠菜!般若?真如?般若炒真如,還蠻好吃。然後,八識,八識以後還有九識,八識過了就是真如,真如!光是這樣就行啊?要真修的!你翻開《高僧傳》看看,看我說錯了沒有?翻開中國高僧的傳記看,我的話半點都不錯。現在真修行人少,所以成就的也少,誰肯吃苦啊!
 苦行,吃苦是有道理的。為什麼會走到兩條腿發脹?它把你所有的業氣都消除下來。所以,你們的腿發脹發酸發麻都是這個道理,所以是好事,並不壞。女性呢?可不能太久地站。注意哦!男女不同哦!男性的生命兩腿重要。你看!男人當軍人立正。像我們從前當軍人,站上三四個鐘頭,一點都不在乎,還筆挺的。當然,還穿著馬靴,一顆一顆的汗在馬靴裡直流。要脫馬靴的時候,還要叫勤務兵在前面拉住,自己的腿向後面抽,抽出來,裡面都是水。大熱天在大太陽底下站著。男性可以站。女性,你要她站半個鐘頭,簡直要她的命。女人的生命在上半截,男人的生命在下半截。男女是相反的,陰陽是相反的。女人走起路來,臀部是扭著走的,搖起來的。女人早上起來要梳頭,坐在那裡梳,可以梳上個把鐘頭。男人啊!你叫他舉起手來拿兩張報紙,拿一個鐘頭,也是要他的命,拿不住的。要知道,這不要亂搞,將來指導人家不能亂指導。女性就不同,女性要合掌,坐在那裡,慢慢生命能引起來,氣就打通了。都有道理的。這樣一來,你看佛像就懂了。佛像合掌都是有道理的,有人說是藝術。什麼藝術啊?你這是笨術!走啊!(行香)
 上午給你們講的,你們不要變成理障、所知障。知道越多,障礙越大。你看!我這幾位老朋友,我把他們拖來,他們對佛法一點影子都沒有,昨天晚上他們的報告你們都聽到了,事實上比你們的佛學懂得多多了,比你們更有受用,真有受用。可見,知見越多,煩惱越大,業力越深,有什麼用?但是,諸佛菩薩學問那麼好,為什麼呢?他用知識而不被知識所用。你們啊--學道的人有了知識,就變成了知識的奴隸,而那個知識對或不對呢?所以,知識分子你看他沒造業,沒做壞事。其實,所做的壞事比誰都大。知識分子寫一篇文章寫一本書,所造的業可大了。你一輩子不可亂寫什麼東西,你要我吊兒郎當地隨便寫出來,絕對寫得比你們年輕同學們漂亮,可是會害了你們。所以,注意啊!佛學學多了,容易成佛啊?障礙更大,早晨跟你們講的啊!不要被理障住,包括了顯教、密教,包括了所有的各種修法在內,你以為只是天台、密宗、淨土啊!
 再說吧!你們現在很流行學密宗。不過,現在已經比較少了。呵!從前有些奇怪現象,很多人都去學密宗,西藏的活佛源源而來,過去清朝以來把他們列在化外之民。密宗一來以後,一般人都學密宗,好像只有密宗才是佛法。我當年碰到這種浪潮,我一定去趕熱鬧的。我那時候的的確確是要學密宗。學密宗,你們怎麼學啊?亂學!皈依一下,頭上摸兩下,灌頂時拿個瓶子來,那個瓶子裝的是酒,在頭上倒一倒,就叫灌頂了!我開個水龍頭給你灌一灌,多舒服!(灌頂和天主教的洗禮,是不是自遠古以來同源,有問題,不能斷言。)要學密宗,我告訴你們,密宗不是隨便亂學的。老師傳給徒弟,要選徒弟,亂傳法,是犯戒的!徒弟要找老師,要皈依這個師父學法,不選老師也是犯戒的。嘿!你看難不難?你曉得哪個是明師?亂學還是犯了戒呢!那麼容易啊?善知識,誰不叫自己是善知識啊!哪個人還叫自己是惡知識?像我是個惡知識,我明講了的,本來是惡知識,所以叫自己是惡知識。學道,談何容易!所以古人說:「弟子訪師難」,修道的弟子要找個好老師,難!老師找弟子也難。一個老師要找個好學生也不容易,談何容易!哪裡去找啊?龍樹菩薩--密宗的大祖師,他所有的外道法都學會了,然後,推開了這些。哦!原來這些都不對,談何容易啊!一代宗師一代祖師的成就,數百年來,會有個把人?成就這麼一個人太不容易了。哪裡找?亂七八糟!哦!不要老罵人,罵得也沒道理,菩薩也罵氣起來了!不罵了!走!(行香)
           不 受 騙
 現在講好聽一點的。昨天,有人問怎麼找個安心法門。赫!問題好大。安心法門,心如何安哪?梁武帝時,達摩祖師到中國傳禪宗,所傳的就是安心法門,這就是禪。達摩祖師到中國來,有人問他,你到中國來幹什麼?他說找個不受人騙的人。不受人騙的人,我現在還沒有找到,世界上哪個人不受人騙?有時候,不受人家騙,受自己騙。不受人欺的,誰啊?釋迦牟尼當年一切外道都學了,可是,到後來,自己發覺不對,不是道,還是要自己找自己。達摩祖師、六祖這些都是不受人欺的,不受人哄的。現在來看達摩祖師到中國來傳二祖--神光這段公案。神光的學問好得很,講老莊哲學,一開課,都是一大堆人聽。然後,發現非道也。人生的究竟,宇宙的究竟找不到,不對。後來,出家了。他出家並不是皈依達摩祖師,是另外一個和尚--寶靜禪師。出家以後,自己在香山--河南的香山打坐修行七八年。後來,實在沒有辦法,悟不了道。有一次在定中,看到一位神人,對他說:「你如果想得道的話,要往南走。」第二天,他就頭痛起來,痛得比我們現在腿痛還痛。突然,虛空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脫胎換骨。」於是頭上長了五個包包出來。他師父--寶靜一看,好啊!變相了,脫胎換骨,儼然一副大師之相,於是給他改名為神光,同時說:「既然天神叫你往南去,我想少林寺那位達摩一定是位高人,你找他去吧!」這是一段有名的公案。
 當時達摩在嵩山少林寺面壁。為什麼面壁?日本人學禪打坐一定要對著牆壁,學達摩面對著壁。怎麼?不面對著壁就不能成道啊?真是的!這些都是拿雞毛當令箭。達摩面壁,幹什麼面壁?不理人,這些笨蛋來一萬個也沒有用,所以他不理,面壁。結果,二祖去求道,合掌站在那裡。達摩沒有回過頭來一下,你要站就站著。北方冬天下雪,站在外面,雪堆積起來,過了膝蓋,二祖並沒有動過,求道的精神是這樣真誠。後來,儒家有所謂程門立雪,都是套用這個故事而來的。達摩祖師並不理他,他已站了三天三夜了。雪雖然堆得那麼高,並沒有動過。
 現在你們這班青年人,做得到啊?你不要叫他站三天三夜,只要你不恭維他幾句,他就恨死你了。像我們當年就有這種精神,跟著老師學,老師大便小便的夜壺,都是我洗我倒的。隨時跟著老師,老師坐著,我就站著,不敢隨便坐下來,哪裡像你們那麼輕鬆啊!但是,我也不是故意的,認為值得恭敬,像我這種個性,肯恭敬誰啊!但是,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求道就是這樣求。這些話是講給你們聽的,可不要對我這樣啊!我是不來這一套的。
 二祖神光這樣站著,達摩就回過頭看看說,你這是干什麼啊?他說我求無上菩提,願大師為我開甘露門。達摩狠狠罵他一頓:「呸!無上大法,佛的心印,憑你這樣就可以拿得到?你懂?無上大法,曠劫精勤,須要多生多劫修行得來的,豈是輕心慢心?像你這樣一點小恭敬,小慇勤,妄自希冀,你就想來偷我的大法?來一個恭敬,來一個合掌,來一個跪拜,就行啊?」痛罵他一頓。你看多妙啊!那麼恭敬,他還說不行,這也是教育法,故意折磨他,受得了折磨才是法器。
 年輕的千萬要知道,憑你們這一點學識,不管你是拿到學士、碩士、博士的學位,我吹一隻牛給你們聽聽,老實講,替我提鞋子,我都不要。本來就是這樣傲慢。我的學生大學教授年紀大的多的是。有的儘管他年紀那麼大,有的大學教授都飛起來了,到我面前,這樣不對,那樣不對,實在不對嘛!不但做人做事不對,連寫的文章都不對。這話就是說,你們以為憑你們那點學識就自以為對了,還差得遠呢!達摩這樣罵神光,要是現在的人啊!不拿一把刀捅死你,那才怪呢!老子凍得那麼苦,又肚子餓,那麼誠懇,你還罵我,那還得了!沒有刀也打你一棍子。
            只 求 心 安
 嘿!你看二祖神光所以成一代祖師,自己挨罵以後,越想越難過。從前出家人腰上帶把刀,叫做戒刀,以此警戒自己。二祖當時就抽出戒刀,卡達一下子,把自己的左壁砍斷了。你看!又冷,又餓,然後,自己發狠把自己的手臂砍下來,供養師父。達摩又不是吃人肉的,他拿個手臂供養他做什麼?還是做腊肉的?他實在是無法表示誠懇,只好發狠,把手臂砍下來。你想想看,手臂砍下來,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多痛!達摩是這樣整人的。然後,達摩祖師拿了這根「佛肉」--這隻手臂,點點頭:「可」。還可以。然後。你注意哦!那麼遠去求道,站了那麼久,雪堆過了膝蓋,也沒有誰替他圍個毯子,又冷又餓,再又把手臂砍斷,你體會那個味道看看!這位老人家,這位大祖師爺,看到徒弟這樣一個境界,就說:「你要幹什麼啊?」二祖神光說:「師父!此心不安啊!這個心不安,為求安心法門。」注意哦!安心,出家學佛,人生最難的就是此心如何安?安心, 世界上哪個人安了心?安心最難。你想二祖自己在香山打坐,已經八九年了,功夫一定很好,還是不能安心,此心真難安,真難平啊!達摩說:「你拿心來,我給你安!」文字上記載說:「將心來,為汝安。」你若像讀文章那麼讀,那就完蛋了,古文的記載:「將心來,為汝安。」只是一句話,我們讀書必須透過文字去瞭解,達摩當時把臉一擺,兩眼一瞪,高聲說:「你拿心來!我給你安!」
 記住哦!二祖神光又冷又餓又痛,為了求道,結果挨了一頓罵,罵了以後,要求安心,達摩要他把心拿來,這下他楞住了,楞了半天,他講了「覓心了不可得。」「師父啊!你叫我拿心出來,心在哪裡?我找不到啊!」你說心在哪裡?裡面是心臟,思想並不是從心臟出來的,這個心究竟在哪裡?「覓心了不可得。」一點影子也沒有,講話的是心,聽話的也是心,用過了一點影子都沒有,覓心了不可得。達摩說:「為汝安心竟。」「這就安了。」心既然找不到影子,你找個屁啊!本來空的嘛!你要去空他幹什麼?你去空,那個也是心,你不去空它,不論什麼境界都會跑掉了。二祖說「覓心了不可得。」達摩馬上抓住機會說「為汝安心竟。」神光因此大徹大悟,這就是所謂中國的二祖,言下頓悟。
               真 現 實
 所以,有同學問安心,何處將心為你安啊?為什麼有叫做安心之處,有處即非安。有處可安,處即非處,哪裡有個處所?李/(比利時人)聽著!李//!你們兩個李,李/昨天晚上報告得很好,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現在。現在!剛說現在的時候也是空的,李//就在現在處安心。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這個現在就包括了過去,包括了未來,知道吧!這個就是真現實。
 這一代有位大師--太虛法師,當年我們認為他不大對的,後來我很佩服他。今天中國佛教,你們這些青年僧眾所改變的,都是從他手裡改變的。原來大家都罵他是政治和尚,現在想起來很了不起。他本來是新聞記者,而且跟隨國父搞革命的。大家都罵他是政治和尚,一天到晚在中央政府來來往往,當年我們也看不起他,討厭!認為他沒有道。但是,他的著作多,一個人一生寫那麼多的書。他有幾句名言:
            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
 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
 人做成功了,人格發展到極點,就成佛了。這就是現實,這才是真存在主義的存在。現在西方的存在主義,簡直是不通!這個存在--現實包括了過去,也包括了未來;既無過去,也無未來,無大無小,非大非小,非內非外,即內即外,當下即是。
 太虛法師這個偈子好得很,我們後來看了這首偈子,都驚訝了:哎呀!太虛(連法師都懶得叫)這首偈子蠻有道理。後來,我對他很恭敬,原來我都不想看他,我不喜歡找名氣大的法師,認為沒有時間修行。後來我很敬他。太虛法師的皈依弟子那麼多,每個弟子皈依,都要供養,給紅包。他從來沒有看紅包,一塊錢或兩塊錢,他從來不過手,錢堆積如山,看都不看,持戒!手沒有摸過錢,這也是出家人的戒條,他也不管多少,他們怎麼用也不管。一生如此哦!談何容易,他是自然的。
 第二點,我曉得他很有定力。他有一次到南京去,中央政府找他有事。他在南京的弟子很多,朋友也很多。他到南京,一般要人、政治上的大官都去迎接他。他下了火車,小便急了,他就拉開褲子,當著大眾就撒尿,他也沒有管前面那麼多人,他也忘記這些都是人,忘了這些境界,他又不是瘋子,就拉開褲子撒尿了。那些迎接他的大人,就扶他,師父啊!到這邊來撒尿。他不管!男男女女一大堆,而且都是要人。我看他戴一副眼鏡,嘿!這個和尚一天到晚都在定中,了不起!怪不得死後,有那麼多的舍利子。後來我跟我那位袁老師講,有時我們也看走了眼哦!袁老師說,對呀!了不起。這幾句話真了不起,「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現實,何處安心?現在就是,不必求安心之處,自然安了。
 這些都是前輩的作風,可惜,現在你們參學,沒有地方看到這些人物。現在回想太虛法師真是了不起,一天那麼忙,利用政治上的關係求維護佛教。那時候的佛教比現在可憐,軍閥時代,廟子都被沒收了,都被兵住滿了。他要跟政府力爭,把軍閥部隊弄出去。
           入 虎 穴 的 虛 老
 再說虛雲老和尚,這位禪宗的大德。我也是他的弟子,我常常講:師父啊!你不要變成訟棍。怎麼訟棍?一輩子跟人家打官司,到處打官司。為什麼打官司?廟子被壞人佔了,不肯搬出去,他沒有辦法,只好去告他,又把廟子蓋起來。他發願要重新修成一百二十個廟子,每個舊廟子,他都要把它修過,大陸上的舊廟子被軍閥和壞人佔去了,他要把這一批人趕出去,所以到處跟人家打官司。
 那個時候,我說:「師父啊!你發心到處蓋廟子,要蓋就蓋好一點嘛!馬馬虎虎的不行。」他說:「你這個孩子,我們都做完了,後來的人做什麼事?」嘿!這有道理,我們做得那麼好,後來的人光享福,還做什麼事啊!以前在重慶的時候,人家請他去做護國法會。那個時候,政府裡很多人都是他的皈依弟子。有一次,天黑了,一下碼頭,我攙著他,怕他跌到,他當時九十多歲了。他把手一推說:「不要扶了,以後,我們各走各的。」這句話就告訴我,兩個人的道路不同,他剃他的光頭,我留我的頭髮,各走各的路。
 這些前輩的風光講給你們聽。我要是寫成小說,一定很賣錢的,因為我看的怪人多。
 上座!上座!不要聽忘記了!上座!上座!
 那麼不精進!不要聽我的屁話!早就說完了!上座!
       第四天──元月三十日(農曆十二月十九日)
 現在,只剩三天半。去頭去尾,連今天也算上,只有三天。希望大家很珍惜這三天光陰,不要放鬆自己。所謂不要放鬆自己,就是隨時隨地多體會一下我們這次打七的目的和精神。因此,不要閒話。我兩三天來,都希望大家禁語,不要講話。我也明知道禁不住的,也不想管理。當然!我要管理,可心管理得好一點。因為,我們到底都是大人不是小孩,應該不等到我來管理,自己應該自動地管理自己。事實上,我的希望很落空,不要說禁語禁不住,就是管也管不住。同時,這一次的打七,不但我自己感到有一點落空的感受,就是跟著我來的很辛苦在辦事的人員,也有這種感受。現在提起大家注意,只有有三天了,我喜歡以輕鬆的方法、輕鬆的姿態來向大家講。因為人生啊!大家已經夠苦了,何必那麼嚴肅,把大家弄得那麼苦。但是,因為我以輕鬆的方法態度來講,大家沒有體會到那個意思。結果,自己搞得很散漫,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我說你們上山來受騙了!每句話要懂反面的道理,我又何嘗要騙你們?我又不想玩這件事。在我個人來說,我作一個很大的犧牲來陪你們諸位。此中沒有名可求,我不需要名。若拿世俗的觀念來說,在我,也頗有微名,我實在是討厭這個名利呢!有什麼利可圖?但是,自己願作絕對的犧牲,來這裡陪你們,是想幫助每一位有所得,有所成就。站在教育、宗教的立場,等於一個母親對所有的孩子一樣,當孩子沒有做到應該做到的標準時,做父母的,心裡是很痛苦、很傷心的。本來,我不想講出我真實的心境,現在已透露了一點,也是想鼓勵大家珍惜這有三天,後面的半天等於沒有了。我們是遠道來的,還要急急忙忙地趕回去。這是第一點要告訴大家的。
 第二點,從今天晚上起沒有小參了,晚上照樣地行香靜坐。這次有一百多人參加,用這種小參的方式,我苦了,你們也苦了。但是,必須要經過這一階段。老實講,我對於每個人的思想習慣、用心的程度、個性一切等等需要有個瞭解,不需要再作小參。而且時間也不許可。
 第三點要告訴大家,所有的小參,所有的報告,都沒有真誠地從心底流出來。都是經過後天的習氣、世俗的觀念,而加以修飾過。這不是我們今天學佛學禪求道的精神。綜合了這三天大家用功和小參的成績,我對於自己感覺到是一個失敗。
 其次,我每天所講的東西,千萬要注意,我是沒有特定對象在講,怎麼說沒有特定對象呢?一百多人,我不是為張三而說,也不是為李四而說,不管你們哪一位,一視同仁。昨天小參的時候,我有個比方,我就像賣百貨的人、賣水果的人,各種貨色、各種水果都擺在那裡。我並不希望指定哪個人要來買什麼東西。而是告訴大家,維他命是治什麼的,消炎片是治什麼的,你需要就拿去。也就是禪宗祖師們常引用的:
   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
   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這是徹頭徹尾、大徹大悟的人所說的話。可是,我們並沒有大徹大悟,沒有徹頭徹尾。但是,可以借用這一個偈子,作為我們的指引,這是說我所說的東西沒有東西。我也不希望哪一位跟著我所說的各種法門轉,到處亂轉。這樣一來,等於害了大家,也白費了我的苦心。那你就少說一點行不行,當然可以,最好我七天一句話都不要說。那又何必我來幫忙你們?你們又何必來參加打七?在我,我答應了做這件事,我就要儘量地貢獻給大家,換句話,這也是謙虛的話。在我,我是儘量地佈施!佈施者,也就是犧牲者。世界上的人只感激財物上有形的佈施,才感到嚴重。不知道法佈施更嚴重。有許多老學佛的人,都知道「法佈施」這個名詞,嘴也會講,哎呀!法佈施啊!慈悲!但是,就是沒有真正的誠懇。我稱這種叫做佛油子,就是學佛的油條,並不是真正的發心,變成一種口頭語了。所謂法佈施的人,沒有對象,沒有目的,不求報答,不求反報,像天上下的雨一樣,自然地下來。需要的人,用得著就拿去。用不著的,就不去管它。結果,大家跟著我說什麼就搞什麼,這也不是真正學禪學佛、求取無上菩提的精神。再其次,我綜合大家所有的報告,你們彼此也聽到了。你說,我們這三天以來得到了什麼?有沒有內容?一點內容都沒有!不在賣腿,就在賣痛,每一個都在講我哪裡酸,哪裡痛,坐得怎麼樣,屁股坐累啦!兩腿坐疲倦啦!婆婆媽媽的!說的都是這樣的話。假如你們是我的話,坐在那個位子上一聽,都是聽重複的話,而且又是非常沒意義的話,而聽了三四個鐘頭,還要盡心,還要仔細,都聽下去,這個人的膝蓋頭酸了,那個人的屁股肉脹了,這個人的指甲穿了,那個人的牙齒痛了。千篇一律的都是這種話。你們不冒火,不發脾氣,那才怪呢!可是我要受這個罪呀!我要靜靜地聽,你不該說而說出來的話,我還是要聽進去,覺得你囉唆的,我還是要等著,等到你發洩,等你統統說完。然後,加以說明,加以批判,加以指導。我不能對大家沒有耐心,更不能對自己沒有耐心。這就叫做定,在這種時候需要有個定──辦事定,永嘉大師叫作辦事定,處理事情要有定。永嘉大師告訴我們,辦事情的時候,要「定水凝清,萬象斯鑑」。
 站不住的趕快坐著,我已經講過好多次,站不住的不要站,跑不動的不要跑,你看!像這樣簡單的事情都不肯聽話,有的明知自己跑不動,還要跑,結果,跑出毛病來。你病倒了,你痛苦,我也痛苦麻煩。為什麼不慈悲,替我想想?你病倒了,你痛苦,我更痛苦。你就是偏不聽話,有什麼辦法?所以,你們學佛的人,出家的人,一天到晚叫度眾生,度什麼?都是口頭禪啊!度眾生,我的娘啊!苦得很哪!你們度眾生,度了誰呀?在家的居士們,你們的兒女太太度了沒有?照應到了沒有?哎呀!我的孩子大了可以不要管啦!這樣叫度眾生?你們反省反省,有些人跟我講,我的太太怎麼不好,我的先生怎麼不好。你的太太、你的先生也是眾生之一呀!既然發心要度眾生,怎麼不從他們先度呢?嘴裡講眾生,一旦眾生找你度的時候,去他媽的東西!混蛋!把老子氣死!你還度眾生?眾生來度你還差不多。所以啊!告訴你們該坐的坐,該站的站。話說完了,又耽誤了你的心境,老師發脾氣嘍!罵人啦!又在那裡嘀咕了!恐怕我的話講錯了,引起他的難過,恐怕是我的不對。不要有這些妄想!沒有這回事,我的話沒有對象的。有對象,裡面這一百多個人都是我的對象。但是,沒有分這是張三、李四、老大、老二,沒有這個區別。當然,我所希望的,希望這一百多個人都有成就,不要說成就,只要都有一點心得,都不是白走一趟,那我還稍有安慰。自己做了一件事,對別人還有幫助,還值得。如果你們沒有這種心情,我就覺得很難受。
 今天並不是說你們不對,而是正式告訴大家,要對自己恭敬,要對自己嚴肅一點,要真正去找一個東西,不要像鄉下老太太上廟子打佛七,打著好玩的。真的哦!鄉下的老太太們,一天到晚沒有娛樂,一輩子成年也沒有電影看,也沒有戲看,玩都沒有玩的。又窮又苦,慢慢節省,積了一點錢,聽到那個廟子打佛七,就帶一點米,帶一點錢去參加。一方面是去拜佛,相信佛;另一方面也是去開心,去散散心啊!你看!當年四川的峨眉山、浙江的普陀山、山西的五台山,每一年、每一天,路上的老太太,腳是包著的,三步一拜,隔著一省,要走一兩個月的路,來朝山進香,拜菩薩。她們把自己幾十年來,騙著丈夫兒子,,一毛一毛存起的包包,拿給師夫,哎呀!看得我毛骨悚然。但是,那些鄉下老太太們,還真得度,怎麼得度?我們自己接受人家恭敬供養的,可要注意哦!下一次,就是我們這樣爬上來,換她站在山上,換個位子了。我們當年看到的,那真恭敬,有的的確走三步跑一下,不管地上有泥也好,有水也好,就跑下去拜。還有些更慘的,不敢看的,把手臂的肉穿一個洞,套上鐵圈,掛上一個香爐,這樣走幾個月,走到山上。看到這些,才曉得宗教的力量。世界上有這麼一個力量,使人肯犧牲、肯誠敬。我們在座的知識分子,不要玩弄你們的頭腦,不要玩弄你們這一點知識,要老實修行。什麼是罪過呢?你說我沒有做壞事,沒有罪過,你玩弄你沒有用的知識,就是大罪過,玩弄你那些不相干的妄想,就是大罪過。我這些話不是勸你們哦!若談佛教的戒律,這是大戒條。所以我常常說:你們懂什麼戒?這是菩薩的大戒,玩弄你妄想的知識,玩弄你不必要的知識,這是犯了大戒。本來,這些話我是不會講的,即使講,也變得很幽默,大家聽了哈哈一笑。我希望你有高度智慧,在我幽默的笑話中,懂得了結果。我失望了,所以只好從非常討厭的一面,來告訴大家。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從今天起好好用功,也許從今天起,我的話很少了,換句話說,懶得開口。走!
 學佛學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一件興致的事。古人說:「不是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就像看冬天開的梅花一樣,你必須要不怕冷,才能聞到梅花香。上午,我給大家講的,是給大家做個參考。當年,像我學道家,又學什麼的,在我還沒有碰我這位禪宗的老師以前,我也沒有管腿痛腿麻。道家有道家的路 數。你們之中若真的見了道,我會把道家所有的法門都告訴你。告訴你幹什麼?你方便就多了,差別智多了,你可以度人,看到人家走錯了路,你曉得救了。現在不能告訴你,告訴了你,你又走錯了路。你沒有得到根本智,沒有用的,沒有得到根本智,差別智越多越是障礙,若是得了根本智,差別智越多,方便越多。
           五花八門
 我為什麼講得那麼多呢?我是想在七天中間,讓你們對佛法有所瞭解。尤其是出家眾,「法門無量誓願學」的人都要瞭解。我的幻燈片就裝在嘴巴裡。不要用眼睛看,我的嘴巴裡都是牙齒。
 剛才休息的時候,有幾位小法師跟我談起,一貫道在台灣興起,問我知道不知道?哎呀!「佛法難瞞如來佛,妖法難瞞孫悟空。」我是孫悟空,這些事情當然清楚得很。台灣的一貫道普遍得很,連大專學生信的多得不得了,這個社會真混亂!可惜我們管教育的不懂這個,搞社會的又不懂這個,有什麼辦法?我又有什麼辦法?有屁的辦法?!我也救不了。好多男女青年都信一貫道,嘿!一貫道還是好的哪,你不要認為不好,還有更壞的鴨蛋教、雞蛋教呢!多得很!還有亂七八糟的教!大家只看到社會的表面,這個社會的思想、信仰、文化之亂,亂得不得了。我看了一身冷汗。但是,就看你們的啦!你們這些小法師們,今天我們講了老半天,我們的真理,就靠你們發大心了。我們到底老啦!沒有用了!老東西要報銷啦!有屁用處?就是要你們努力學。
 在日本,新興的宗教起碼有兩三百種,包括過去的「創價學會」(現在變成政治集團)。都有場所,都有徒眾,都有聚會的場所,哪裡像我這麼可憐?想搞一個地方講講課講講學,弘揚佛法都沒有地方。自己還窩窩囊囊地背許多黑鍋。租個房子,連房租都付不起。只有搞邪門的,鈔票就來了。正派沒有錢的,這個社會怪得很。以前有個日本來的教派頭子,有一棟象國賓飯店那麼大的會所。而且還有好幾個如此的頭子來找過我(我當年到日本,也跟我交談過),只要我點個頭,答應和他們有關聯,那個紙印的東西叫什麼?鈔票,就滾滾而來了,我幹你這一套啊!不瞪你一眼才怪呢?
 不但日本如此,美國也是如此,也是新興的,有儒家的、道家的、佛家的、中國的、印度的,亂七八糟加上去,多得很!各家各沠。豈但美國如此,德國也多得不得了。好啦!我們這個蓮花寶座坐不住了。所以,由此懂得歷史,懂得哲學,懂得歷史哲學,所謂「世之將亂,必有妖孽」。這個世界還會大亂,以前美國有個預言家說,還會有宗教思想的戰爭。聽起來,好可怕。你們坐在這裡就不知道這些了。我為什麼知道呢?因為我接觸的人多,消息多,資料多,像這位外國同學,以後有什麼消息,只要跟我談談,我就曉得了。
 在德國,也有個新興教派,教主只有二十幾歲,是印度人,傳印度教,也是教打坐的。這個教主三歲的時候,就曉得打坐,天生就會。現在皈依他的有大學教授,都是第一流的人物,簡直風靡一時,你們現在聽到一貫道、鴨蛋教就慌了,鴨蛋、雞蛋吃掉就算了,哦!你們是吃素的,不吃鴨蛋。這是世界宗教文化的趨勢,講給你們聽聽。你們自己關起門來,怎麼曉得啊!
          禪宗的本來面目
 禪宗是什麼宗?所謂宗和教,佛教裡有教與宗之分。所謂教就包括一切經典,經律論三藏十二部。佛所教的所講的,記載下來叫經、律、論。專門研究經、律、論的學問,叫做教理。教理又分兩種。普通我們講經說法,研究佛法,無論是般若、唯識等等,這叫做顯教。顯教就是明顯得很,用文字寫出,公開在那裡。還有一種密教,分為東密、藏密。密教也是依佛理佛經為基礎。這就是所謂教,總而言之,以教理為主。
 那麼「宗」呢?所謂密宗、禪宗、淨土宗、法華宗、天台宗、華嚴宗等這些宗呢?宗是取教理的某一點(重點),作為修行入門的方法,作為宗旨,所以稱為宗。
 後來一般的人叫禪宗為「宗下」,宗下也代表歷代祖師的語錄。「教下」則是指研究經律論的註解。禪宗的祖師們流行兩句話「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一般人都認為學禪宗不需要語言,還有些人拿到話頭或公案當寶貝,當成香板子。經典都不看,教理也不研究,這是不應該的。「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相反的呢,「通教不通宗,好比獨眼龍」。光研究佛學的學理,沒有找一個修行的方法,沒有實際的修行,就像瞎了一隻眼睛的獨眼龍一樣,也不好。所以永嘉大師的《證道歌》講:「宗亦通,說亦通,定慧圓明不滯空。」這是宗教的基本原則,要知道。
 那麼禪宗是什麼呢?就是心宗,佛之心宗。佛法的中心要領,所謂心,就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心。社會上有些老頭子老太太可好玩呢!我們碰到了,就問你幹什麼呀!我唸經,你念什麼經?念「多心經」。我說這樣啊!不能多心嘍!人已經夠多心了,還要念「多心經」。波羅蜜多是到彼岸的意思。有些居士們搞不清楚,變成「多心經」,哎呀!我的媽呀!多心已多得煩死人,還要念「多心經」。心經,就是般若智慧的成就。
 其實,一切宗派,都可真正成佛成道的。什麼成道?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夫,不是妖妖怪怪的,這個鼻子哼呀哈地通兩下,九節佛風!十節佛風也通不了。這些只是在色身上調整調整,治病用的。什麼成就?什麼成佛?所謂成佛就是智慧的成就,所以龍樹菩薩寫的是《大智度論》,大智慧的成就。
 因此,在學術界,常常有些知識分子問:「佛教是宗教嗎?」我說,嚴格地講,佛教不是宗教。這些宗教的儀式、形式,是釋迦牟尼涅槃以後,一百多年以後,那些弟子加上去的。那是哲學嗎?不是哲學。哲學是搞思想的,佛學不准你隨便亂想。那是科學嗎?不是科學。科學是研究物,研究人,研究心理,見地沒有那麼深刻。我說它也是宗教,也是哲學,也是科學。即宗教非宗教,即哲學非哲學,即科學非科學,是名佛教。這……這個東西!我說這個你不要碰,為什麼不要碰?我說你鑽進去爬不出來的哦!有膽子你就鑽,沒膽子你不要鑽。你看我這個辦法好吧!因為讀書人知識分子都很傲慢,只要懂了一點,就自以為很了不起。所以,我給他一個釘子,說你不要鑽哦!佛學你鑽進去,便爬不出來。他偏不服氣,偏要來鑽一鑽,上了我的當!嘿!我的教法就是這麼設一個圈套,你敢爬!你爬爬看!不過,話說回來,真爬到佛學裡,就不想爬出來。又何必爬 學者問我:「成佛怎麼成?」「釋迦牟尼佛怎麼成佛?」成佛啊!是智慧的成就。這不是迷信,釋迦牟尼也叫你不要迷信,要起正信,八正道里就有正信。什麼叫迷信呢?一般人都隨便說人迷信。凡是宗教,知識分子就說是迷信。還有社會的一般人,碰到算命啊!看相啊!卜卦啊!就說是迷信。打坐哇!迷信!我說你懂不懂這些玩意?他說不懂,我說你才迷信,怎麼迷信?你不懂還以為自己懂,這是大迷信。什麼叫迷信呢?迷信就是迷掉了,亂相信。我說那個大便可以吃飽,你信不信?你不信。因為你清楚嘛!你看到了,你也知道。有時有些年輕的學者來,我問他,你結婚了沒有?沒有結婚。那我給你介紹一個太太,世界上第一等美女,你信不信?你信了就是迷信。一個東西、一件事情,你沒有經驗過,沒有親自摸過,沒有看過,就隨便下個肯定的結論,都是迷信。現代人更可憐,最大的迷信是什麼?迷信科學,認為科學可以拯救人類。狗屁!科學拯救了什麼?科學發達以後,只是給人類帶來了無比的便利,但是並沒有給人類帶來幸福。因為科學所帶來物質文明的發達,造成人類更多的痛苦。這是科學的反面。現在,尤其是中國人,動不動就科學,什麼叫科學?到底懂不懂科學?據我的統計,一百個裡面,有九十九個不懂科學。中國人喜歡科學、原子。你看!前幾年街上有原子理髮店、原子冰淇淋店,這就是中國人的科學。亂搞!聽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講起《易經》來,《易經》也是相對論,亂七八糟!
 佛法不是迷信,不是盲目的相信,所謂《大智度論》,是大智慧的成就。這是真話,一點都沒有騙你們。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我們出家學佛就是這幾個步驟。守戒、修定而得慧,慧成就了,就得解脫了。解脫了以後,又是智慧,解脫了的知見,知見是所知的知,知道了,懂了,真看到了。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這是小乘的程序。大乘呢?六度: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般若就是智慧的成就。解脫也就是智慧。不要把禪宗看得那麼了不起,也不要把它看得那麼扁。禪宗是取禪定為基礎,以禪定為入門,本來是佛之教也,而求其智慧的成就。禪宗就是這麼一個宗派。
          各有千秋
 我們中國文化中,有三個大宗派──三家,儒、釋、道三家。有三個大老師──釋迦、孔子、老子,各教著三種不同的法門。我經常說:佛理是偏重於心理入手,而達到形而上的道。老莊的道家是偏重於物理入手,就是偏重於生理方面(如同密宗),而到達形而上的道。儒家是偏重於倫理入手(倫理,做人的道理),行為方面入手,而到達形而上的道。儒家相當於佛教的律宗;老莊的道家相當於佛教的密宗。我有時到學校演講時,常說我們要敦儒家之品行(以儒家人倫為標榜),參佛家之理性(世界上形而上道的哲學,無論東西方,沒有超過我佛如來者),循道家之功夫。就如以前蔣夢麟先生所講的,以道家的精神(無為而無不為,順應自然不勉強)做人,以鬼家(不是鬼谷子,而是洋鬼子,就是指西方的科學方法)的方法處事。論辦事,就要採取西方文化的長處──科學精神,有條理、有次序,態度嚴謹。東西文化各有各的長處。
           永恆的微笑
 現在,回過頭來講禪宗,禪宗是怎麼開始的呢?大家都曉得「拈花微笑」這件事。釋迦牟尼佛說法四十九年,活到八十一歲就涅槃去也。這位本師釋迦牟尼佛,有一天在靈山會上說法。說法,講不恭敬一點就是打香板,就像我們的香板啪──一拍下來,大家都站在那裡,只要我半天不說話,──怎麼不說了呢?你們就會這麼想,就是這個味道。有一天,我們這位大老師上座坐了半天,香板打了,不說話,大家都在下面等著。奇怪!老師怎麼不講話?結果,釋迦牟尼佛就拿起座位前面一朵花,對著大家一轉。誰也不曉得他是什麼意思。老師今天怎麼賣起花來了呢?又不是兜攬生意,又不是義賣,誰也不懂。迦葉(迦葉的葉讀「協」)尊者坐在旁邊,實在忍不住,就「破顏微笑」。這就是所謂「釋迦拈花,迦葉微笑」。破顏是什麼意思呢?顏是面孔。本來釋迦牟尼佛說法,大家都很嚴肅的,很莊嚴,很規矩。結果啊!這個迦葉尊者不守規矩,把本來嚴肅的面孔破掉了,臉上微微的一笑,可不是哈哈大笑,只是嘴巴稍微咧一咧──微笑。這麼一笑,笑出了毛病,這下他慘了。釋迦牟尼佛說話了,說:「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他就說我有個正法,我的衣缽就交給你了。誰叫這個老頭子(迦葉)要笑呢?你笑,你去挑吧!接棒去!就交給他了。教外別傳,釋迦說法四十九年說了那麼多,在這個以外,別有心傳。他懂了,就交給他,這是一件事。這是個開始。後來,佛又把自己的袈裟和一個飯碗(叫做衣缽),交給迦葉尊者說:「我涅槃以後,你不準死,要等到下一個劫,彌勒成佛的時候,把這個衣缽交給他。」
 所以,迦葉尊者到現在還沒有死,在雲南的雞足山入定。佛有兩個弟子到現在還沒有死,一個是迦葉尊者,另外一個是賓頭盧尊者。過去在大陸上,打千僧齋的時候,請一千多個和尚吃飯,四方的雲水僧都會來,算不定,賓頭盧尊者就來了。他來,也不會讓你知道,不會被你發現,等到他走了以後,才被發現。有時穿得很漂亮來,有時一身髒兮兮的,反正只要出家人就可以吃,你不能趕他的。不但吃了,還拿了錢走的。他也是受了佛的命令,叫他留形住世,一直留在世間上,就是長生不死啦!給人間做模範。《大藏經》裡還有請賓頭盧尊者的法門──一種方法,一種訊號,這種訊號弄好了,說不定感動他老人家來看看你,但是他不會告訴你:我就是。他東搞一下、西搞一下,等你發現以後,他已經走了。
 迦葉尊者又叫金色頭陀,皮膚是金色的。為什麼呢?因為迦葉以前幾世,是開金店的。那個時候,替佛造金像,所以,以後生下來皮膚是金色的。金色就是黃色,我們中國人黃種人這個顏色。他也叫做飲光尊者,一身都有金色的光明。後來,就成為禪宗的初祖。現在,對迦葉已經有了大概的認識,他的簡單履歷也拿給諸位審查過了。
         畫龍點睛
 現在,講到佛當時所說的:「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一般外面的旁門左道怎麼說呢?乃至於學密宗的怎麼說呢?禪宗啊!和密宗一樣有秘訣的啊!釋迦拈花,那不是拈花!啊!什麼髒的道理都套進去了!迦葉拿了花以後,佛還有秘訣告訴迦葉,所謂正法眼藏,你看菩薩打坐的時候,眼睛都眯眯的,打坐的時候,要把眼珠子往上翻,翻到腦後藏起來,真的哦!好多學密宗學道家的都是那麼傳(當然,正統密宗的大師不會亂講的),所以打起坐來,都在翻眼睛,往後腦往頭頂上看。那麼這樣有沒有效果呢?生理馬上起效果!什麼道理呢?因為眼球往後翻(其實翻不過來),眼神經向內收,帶動了後腦神經的拉緊,所引起的反應,感受上起了作用,這就是五陰裡的受陰作用。這一作用,就覺得是氣脈動了。唔!這個眼睛──正法眼藏,藏得好,正法眼要藏起來。真的哦!外面有很多這麼解釋的哦!
 那麼這個「正法眼藏」藏了,涅槃妙心呢?捏盤子裡的心呢?因此,密宗有所謂涅槃大手印,換句話說,這個圓盤子比較大,要用大手印來端啊!把那個心端出來。哼!真是滑稽呀!有時看起來真是可憐,缺乏智慧!我這才體會到智慧的寶貴。智慧可不是知識學問,學問是學問,智慧是智慧。不是學問好就有智慧!不要搞錯。你看!有的人一個字都不認識,沒有受過教育。但是,他就是高明,高人一等,這是智慧。例如創造歷史的大英雄們,並沒有讀過什麼書,他就是智慧高。讀書的書呆子,只是幫助那些人,成功了,給你一個官作,給你一碗飯吃。所以啊!「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不是這樣講的。
 實際上,佛說正法眼,拿理來講,佛是說我有個正法門。眼,等於畫龍點睛,這隻眼睛照天照地。眼睛是人最重要的感官,沒有眼睛,便看不清楚。眼睛代表見地。藏,什麼藏?若是解釋成藏起來,那麼《大藏經》呢?就要做個大倉庫把它藏起來,三藏十二部,要用三個門把它關起來,叫做三藏?藏者,在佛學中是代表一個大的充滿了的寶庫,這就是所謂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寂滅的,清淨的妙心。妙心,佛法的心印。不要再另加解釋,套上了功夫,套上了方法。不要亂搞,會搞成神經的。
 那麼「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呢?這是指付囑摩訶迦葉這一段事。
 後來,第二代就傳給阿難。這是怎麼傳的呢?《大智度論》你翻開來看一看。佛涅槃以後,迦葉說我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要集中一千個大阿羅漢(這些都是佛的弟子,得了道的,神通具足),把佛所說的話記下來,變成後世的經典。大家開會一決議,把佛所說的話記得最牢的,只有阿難。但是,阿難沒有悟道,怎麼辦?阿難一聽也急了,這件事當然要我來,但是,迦葉卻說:「你出去!不准進來!」「為什麼?」(阿難站在門口哭)「你看!我們這九百九十九個同學都悟了道,去除了煩惱,你是什麼東西?算老幾?出去!」就把他趕出去了。阿難請求。「不可以,你若要進來,除非你悟了道,去除了一切煩惱。我在此等你。」這是迦葉替釋迦牟尼佛教育。老實講,釋迦牟尼佛對阿難也沒有辦法,總是兄弟,總有點耍賴,有時跟佛撒個嬌,佛也沒有辦法,只好摸摸兄弟的頭,說:「兄弟啊,乖一點!不要吵!我要上課去啦!」只好如此!又有什麼辦法。所以《楞嚴經》上阿難也說,我以為我是你的弟弟,我以為道可以不要自己修的,將來你給我一點就是嘛!所以佛也沒有辦法!這一次迦葉很嚴厲地把他趕出去了。這下阿難慘了,這個臉丟不起,又是佛的兄弟,又是佛的大弟子,記憶上又是他最好,可是,他沒有悟道,沒有神通,沒有資格進來。這一下,他一個人到山上來打七了,在這山上一打七,當天晚上他就證道了。證道了以後,就來到大門口,就叫了:「你們開門,我得道了,我可以參加了。」迦葉尊者坐在位子上問:「誰呀?」「是我,阿難。」「幹什麼?」「我悟道了,可以參加了。」迦葉就說:「你既然得道了,就從門縫裡進來。」阿難說:「好!」就進去了。迦葉就請阿難上座。阿難就說「如是我聞」第一句話,據我當時所聽到的。形成了後來的經典。這是第二代的禪宗祖師,就是這麼來的。
          禪來了
  後來,在印度一直傳,傳到第二十八代。傳到達摩。達摩一看,印度文化完了,運用神通一看,東方的震旦(中國)有大乘的氣象,因此就航海東來。那個時候的佛學,在教理學理方面都是從新疆西北這一路傳過來;在功夫方面,都是從南洋航海傳授過來。達摩祖師也是從南邊渡船過來。從廣州登岸,學通了中國話以後,渡江北上與梁武帝見面。
 講到達摩,想到傳《楞嚴經》的「般刺密帝」這位印度和尚,當時印度國王下令,佛經可以傳到中國,但是,《楞嚴經》不准傳出。這位般刺密帝認為,這部經若不傳到東方,將來會斷絕。於是,就把自己的皮膚剖開,把《楞嚴經》一頁一頁地藏進去,如此通過了海關的檢查。到了中國,再把皮膚剖開,一頁一頁地拿出來翻譯。我們今天看到的《楞嚴經》是這樣傳過來的。你看!傳道的精神,文化的交流是這樣子的。你們今天拿到《楞嚴經》,隨便楞一下,嚴一下就算了,拿漿糊「粘」一粘,隨便把它一「扔」,叫做「扔粘經」!
 達摩到中國的時候,還只是南北朝,還沒有到唐代,這個時候的禪宗還是秘密地相傳,為什麼呢?禪宗大智慧的根器太少,所以秘密相傳。一直到第四代的祖師 ──道信禪師。道信禪師得道以後,脅不至席者六十年。六十年來晝夜不倒褡,沒有躺下來睡過。這是禪師們的風範。哪像你們那麼舒服!又要舒服,又要禪機,又要熱狗,又要火腿,那麼舒服啊!什麼花開、花落,撲通一聲青蛙跳下水,天地一沙歐,這就是禪?笑話!
 好啦!到了四祖,快要到了唐朝,禪宗也快要弘開了,四祖已經開堂說法,蓋廟子。在四祖說法的山上,有位栽松道者,這個老頭子退休以後,沒有事,就跑到山上來種種樹(種松樹),年紀也很大了。這個老頭子有一天就問道信禪師:「這個佛法的心要可以跟我講嗎?」四祖就說:「你年紀那麼大了,即使悟了道,對我又有什麼用?你若有本事再來,我就等你。」這個老頭子說:「好哇!」就下山找媽媽投胎去了。天黑了走到河邊,看到一個少女在河邊洗衣服。他大概是看中了這個媽媽,這個老頭就過去問她:「小姐!我沒有地方住,我借你家裡住一住好不好?」這個小姐上當了,看他那麼老了,蠻可憐的,就說:「住是可以,可是家裡有父母,我要問問看。」他說:「那好!那好!謝了哦!」從此以後,這個小姐肚子大了起來。這下慘了,尤其是在古代,女孩子還沒有出嫁,肚子就大了,這還了得!這是家門之丑,硬是把她趕出去。以前在宗法社會,碰到了這種事,是要活埋的。這個五祖也莫名其妙,不怕害人,借住一下,就肚子大了。這個小姐白愛冤枉,也不願意死,把它生下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就到別處去討飯吃,孩子生下來了,就帶著這個孩子討飯。經過了十幾年,孩子也大了,人家笑他是「無姓兒」。有一天四祖下山,在路上碰到這個小孩,這個小孩也跟他打招呼。四祖感覺不對了!問這個小孩:「你姓什麼?」「我雖然有姓,但卻不是普通的姓。」四祖就問:「那是姓什麼呢?」小孩說:「是佛性嘛。」四祖再問:「那你沒有姓嘍!」小孩說:「姓空嘛,所以無。」四祖肯定了這個老頭子。可是四祖也不點破,就請這個媽媽准許她兒子出家。這就是五祖──栽松道者。你看!歷代禪宗的幾位祖師生來死去,有那麼自由!
           三生因緣
  佛法到了唐代那麼昌明,有很多的三生因緣也出在唐代。例如有個圓澤禪師,這個老和尚有個朋友叫李源──唐代的名士。一個居士,一個和尚,兩人好得很。李源有一天就約圓澤兩人一同到四川峨眉山去朝普賢菩薩。可是,一拖拖了兩三年,圓澤禪師已經七八十歲了,李源就說:「老和尚啊!老頭啊!如果再不去,我們都老啦!」圓澤說:「好呀!走哇!」結果,兩人吵起來了,怎麼吵呢?圓澤主張從長安沿川北到成都峨眉山,風景好,名勝也多。可是,李源不干!到底是居士有錢,主張多花一點錢,坐船從長江下游溯江而上,經過巫山十二峰,到嘉陵江,一直到峨眉山。老和尚爭不過,就說:「好吧!好吧!就坐船吧!」船到了巫峽,快要靠岸的時候,看到一個大肚子的女人出來洗衣服。老和尚一看,臉色變了,他說:「老傢伙,你去吧!我不去了!」「怎麼不去?」「告訴你不要走這一條路,這個女人懷孕了三年,生不下來,那就是我,我在逃,你硬是要走這條路,我的業債逃不了。今天我要走了。走了以後,那個女子就會生了。你有三天以後來看我,我們打個暗記,你叫我的名字,我對你笑一笑。還有,十四年以後,我們在浙江見面。」李源氣得半死:「哎呀!你早不告訴我!不走這條路不就好了嗎?」「這是前生的因果。這是神通,不能告訴你。」這個老和尚就死了。三天以後,李源去看這個嬰兒,叫他的名字,果然對他一笑。十四年以後,李源正愁浙江這麼大怎麼找?一個人就跑到山上。這時候,天剛亮,有個孩子牽條牛走過來,李源心想這可能是他。這個放牛的小孩子念了兩首詩,跟他打個招呼就走了。念了什麼詩呢?他說: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莫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
   吳越江山尋已遍,欲回煙棹上瞿塘。
 這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兩首名詩。也是佛教的典故,也是中國哲學上的大問題。
 剛才由四祖五祖而講到三生,佛法的基礎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輪迴。結果啊!我發現現在一般學佛的人,包括出家人,憑良心說,自己對自己講啊!你真相信因果嗎?真相信三生因果嗎?這都是問題。人家告訴我,某某法師說:「現在佛法真糟糕!和尚怕居士,居士怕因果,因果怕和尚。」有個居士聽了說:「某某法師真有氣派,把大家的毛病都指出來了。」居士怕因果,因果怕和尚,和尚又怕居士,這「三道輪迴」太可怕了!杭州城隍廟有副對聯真好,把人生都說完了,你看!怎麼說:
   夫婦是前緣,善緣惡緣,無緣不合;
   兒女原宿債,欠債還債,有債方來。
 夫婦是前世的姻緣,感情好的是前生的善緣,吵架的壞夫妻是前生欠的債,是惡緣。不要再怨恨了,欠的債要去還,勇敢面對現實。他整你就整你,打你就打你,你前生整了他的嘛!《醒世姻緣》就是這樣,前生打死了一隻老鼠精,後來,這個老鼠精投胎做他的太太,一輩子折磨他。兒子女兒是債主,前生欠他們的債,所以兒女越多,債主越多。不過也有兒子欠爸爸的,那是來還債。欠債還債,有債方來。
 要注意哦!這三生因果真可怕!所以要趕快修道,修定。菩薩羅漢有隔陰之迷,投了胎就迷掉了。沒有了「生死」以前,哪怕你功夫作得再好,氣脈打通,還是要迷的!中陰身一隔,再投一個胎,就迷掉了。有定力的人還有問題,有的入胎不迷,住胎的時候迷掉了;有的住胎還不迷,出娘胎的時候迷掉了。要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才是最高的定力。八地菩薩以前,都有隔陰之迷,換個房子就迷掉了,迷失了方向。所以要知道修定的重要。那麼簡單!打打坐就行了?那個靈知之性,能知一切的那個東西不認到、不定住,你想入胎不迷,做得到啊?譬如我前幾天所說的那位杭州老和尚老朋友,後來在四川死了,等我去看他,已經死了。我就在他的墳前說,我一定要把你帶回去。結果,這句話講了,等到抗戰勝利,我沒有把他帶回去,結果就跟我來了。來了呢?迷掉了!他再也沒有那個功夫。注意哦!修定如此重要。所以,人生各有前緣,不簡單的,就是我們這一堂人能夠摸上來,有的莫名其妙地摸上來開玩笑,各種目的的都有。不過,也算不錯的啦!能夠到山上來觀光一下,已經很不錯了。不過,不要上了山,打了一個七,結果光光地來,又光光地去,那就慘了!話說回來,你如果真能夠光光地去,就成功了。就怕你光不掉!
 現在話說回來,五祖說過了,五祖也要傳下去,就傳到了六祖──惠能大師。這個故事你們都知道的,不過,還是要說一下,有些居士們還不一定知道。你們已經知道的,我講的時候,你聽聽看,看我講的重點在哪裡?這就是參公案。不要認為你都知道。六祖是生在唐代武則天的時代,六祖的俗家姓盧,祖籍是河南,父親在廣州做官,後來就死在廣州。於是,六祖的母親帶著六祖這個孤兒流落在廣州,不能回家,為什麼不能回家?他父親是個清官,沒有錢。父親是清官,家裡窮,沒有錢讀書。六祖並不是不肯讀書,他從小在苦難中長大,天天上山砍柴,賣柴買米養母親,一切聖賢豪傑都是從艱苦中來。那個時候,種樹的老頭子五祖在黃梅牛頭山(湖北)大弘禪宗。當時,講經講學問的和尚都在北方,講法相唯識的都在長江以北,講實證功夫的都向南方走。這個時候,也是中國文化鼎盛的時候,一些士大夫之流學問好得很,研究佛學的風氣也很盛。唐太宗本身就是個好例子,學問文章好得很,還三番五次請玄奘法師還俗,請他當行政院長──宰相,不過,玄奘法師拒絕了。有一天,六祖到廣州市上賣柴,聽到旅館門口有個外地人念《金剛經》。六祖就站在那裡聽,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六祖若有所悟,懂了。拿禪宗來講,是理論上懂了,是解悟。他已經有那個境界了。心也空空洞洞的沒有什麼,等於我們一香板打下來,他已經懂了。《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妄念)若住在某一點上都是不對的,應該無所住,無所住不就是空了?空了,這個心不能不知道;而生其心,生出來用了以後便休。
 以前在昆明我有個朋友,也是個殺生之徒,後來發了心學佛,人家說他怎麼搞起這個玩意兒?他說他悟了,人家問他道是什麼?他拿出打火機,咔嚓一點,這就是道。人家不懂!他說:「要用就有,不用就空。」妙吧!他是個軍人呢!他就懂!他的說法很簡單,拿起打火機一點,就是這個!這就是禪宗的教育法。這是什麼道理?用之則有,不用就無嘛!「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過去的過去了,未來的還沒有來。現在,現在有個屁事?紅豆湯(大家正吃過點心)過去了,大便還沒有來。現在,現在坐在這兒,這不是很簡單?你以為我在說笑,真的唷!你想想看對不對?那麼簡單,偏要前找後找,找個什麼?那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六祖現在好奇了,就問這位外鄉人,你讀的是什麼書?這個外鄉人就告訴他:「這是佛經《金剛經》。」「那麼,你在哪裡學的?」「哦!現在禪宗的五祖在黃梅大弘道場,他叫我們念《金剛經》的!你要不要去學?」(達摩當初以《楞伽經》印心。到了四祖改用《金剛經》,因為適合中國人的文學境界。)好!六祖一聽說:「可惜,我沒有錢去。」這個外鄉的居士也很了不起,就說:「你也想學啊!我幫你出路費,你去學!」「可是,我家裡還有個母親。」「沒關係,我給你安家費。」你看!這個居士了不起吧!曉得人家要學道,給人家出路費出安家費,這是無名英雄。於是,六祖就到湖北黃梅去見五祖,五祖一看,就問:「你是哪裡人?」「嶺南人。」「嶺南人沒有佛性。」(當時的嶺南算是文化沒有開化的地方)這個六祖就講:「人地固分南北,佛性豈有東西?」五祖一聽,好傢伙!把眼睛一瞪,香板一拍,不准囉唆!你要在這裡可以,到碓坊舂米去!
 編者附志:此次禪七記錄,後半部錄音帶毀損,無法彌補。娑婆界中,事難求全。編者與讀者同感遺憾,殊為謙然。此行,師曾在山中題詩兩首,錄之以志留念:
   尋僧偶爾入山行,青磬紅魚未了情,
   綠竹還隨人意思,吟風來伴讀經聲。
   已了娑婆未了緣,深情只欠祖師禪,
   大悲殿裡千尊佛,空向人間泛渡船。
討論報告
  今天第四天了,現在暫時告一段落,我已報告過,要聽你們幾年來各人修持功夫的總檢討,然後我們再來商量商量修為的法門,好嗎?
  (部分檢討報告缺失)
  文光:我這幾年來,一直都跟在老師旁邊,各位都知道,但是實際上我並沒有什麼心得,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進步,這實在是非常辜負了老師和各位的愛護。只是這幾年當中在個人的感覺是好像是走在一個黑暗的角落,好像看了很多事,好像懂了很多事,但實際上可能沒有懂,好像知道應該做什麼事,好像知道自己的毛病,但只是好像而已,究竟打不開自己的圈子。為了打開這個僵局,我想現在只有出國磨煉一途,所以我打算今年出國去,去開展自己。
  關於修持方面,就是關於煉精化炁方面,在我的經驗,是說漏精以後,有時候並不是全部漏掉,反而可以幫助我們打通氣脈,這是我的經驗。不知道各位有沒有這個經驗,就是漏了以後,一兩天內氣就更進一層。不這樣的話,反而沒有進步的現象。這是我的經驗。但剛開始學打坐的話,可能還不致於有此現象。現在聽了老師的嚴格造誡不可漏丹,更須要嚴守慾念的心戒,這點須要注意。我希望這次老師能跟我們詳細講修持的方法,以及中間過程的變化。
  杭同學:我今天沒有什麼可以報告的,剛才老師一說要報告,我心想慘了,這下子沒有東西可報告,我就簡單地說說:第一點,我講身體方面……這個成績非常的差,所以只能這樣簡單地報告。第二點就是試圖以科學的立場去研究它,雖然我不是一個學科學的,我是學哲學的,但是現在逐漸轉向這方面,是試圖以科學的立場來探索這個佛學與佛法。其實講起來,沒有這個福緣。我不是一個佛教徒。如果勉強把它分為四種信佛的信徒,我也許是其中的一種,只不過是站在佛門外面,以一個現代人的立場,希望能對這方面所謂身心性命的人生的真理,盡我的力量探索到一點。因為很多在方根本還沒有動手,所以談不上成熟,有很多地方連一點影子都還沒有,我想不應該事先亂報告,這是第三點。還有一點,就是這次打七和上次我參加打七完全不同的方式,這幾天聽老師講的情形,我有幾點想法,佛教已有兩千年歷史了,如果佛教希望繼續不斷地維持發展發揚的話,在今天必須不僅以一種宗教的立場,也不僅僅以一種普通學術的立場來發展它。所以老師這兩天說得非常的好,可以說完全不是一種傳統佛教的主張,說得非常坦白,而是很深入的佛教的看法,所以我聽了可以說非常過癮,非常合我的……
  師云:胃口。(大眾嘩然大笑)
  杭同學:心裡的要求。
  師云:對你的胃口,沒有關係,不要編文章。
  杭同學:我想以後的佛教,如果是想繼續地有前途,也只有以這種態度來探索它,發展它,因為佛教裡面東西,名堂很多,裡面是個寶庫。如果繼續以兩千年來的方法,照舊方法來繼續宣揚的話,似乎不易適合這個時代。因為佛學一方面是個理論,一方面是個方法,道理是不會變的,表達道理的方式,實踐學問途徑的方法,這兩個如不改變,恐怕不容易達到探索和宣揚的目的。所以我覺得老師這個態度非常對,還是這個……老話,過癮,對胃口,非常正確,完全是一個科學家的……雖然老師不是研究科學,但老師的這個態度我覺得非常科學,完全是以科學家的態度和學者的方法來探索和研究它,是我的一個想法,其他沒有了。
  師云:不怕真沒有,只怕沒有真。
  孫教官:我今年感覺參加打七和去年大不同,這個心情很不一樣,去年如果我報告了下去會哭,不過我有個狠勁。[從小就狠,我記得小的時候光屁股背書包上學,回來經過殺豬的地方看得過癮,回家吃飯都不肯,要看殺豬,一刀子捅下去,那個豬叫,流血,一會就翹辮子了。(眾笑)後來呢,來個殺牛的,這回就不看殺豬的了,殺牛的刀子大,牛個兒也大,流的血也多,更過癮,所以小的時候就狠。] 去年我覺得不行,不願意流淚,一狠心就逼回去了。今年狠不上來了,沒有了這心情。不過,我有一個觀點的轉變。去年呀!我有一個什麼感覺,我覺得在老師家裡的那些人,參加禪七的這些個人,過我自己也都算上,為什麼都圍著老師轉來轉去呢?沒別的,都想吃他的肉(眾笑),都想從他身上剜點東西如挖礦似的,每個人都想剜得多,可憐!嘿!今年想想就不了,不是這個看法,有的人在剜,你沒東西怎麼剜,應該讓人家剜,這是我今年和去年很大的一個認識轉變。過去是小乘,現在這一點是大乘。
  (眾笑)
  真正正式學佛也不過去年打七後,打七前還是模模糊糊,我學的時候,大概是我們老師看看我還可造就,有一天跟我談,他說,你究竟要做什麼,你要立個目標。你還是為著身體好就算了,還是要在道上多得一點呢?你要立個志向。我那時淺近得很,我唯一的希望,一切的事業前途都在這身體上,身體好了就行了,所以我就說我要身體好就行了。老師說,那太容易了,那你為什麼不學道呢?你說我這個人笨得什麼樣,究竟老師這個道是什麼道呢?假如說是孔、孟之道,對一個人生也就夠了,還要什麼道呢?這個佛呀!老實說,我以前真是對這個佛毫無印象,活了四、五十歲,毫無印象。尤其我那家庭,受我父親感染很大,我家鄉那個大寺院改了學校學堂,那個佛像都是我父親把它扒倒的,沒人敢動,他老人家自己跑上去把個佛頭刨掉了,擱個繩子往下拉,他說你看看這有什麼關係,一點靈都沒有,把這個拆下去,大家就讀書了,他是這麼個人。我小的時候,他就跟我說,佛是弗人也,不是人。去年我還聽楊管老講過這句話。我出在這麼個家庭,對這個佛沒有什麼印象,後來慢慢發現了,而當時也只知道有道,反正道就是好,道沒有壞的。我說好,老師要是能夠引我入道就好了,老師就說那你為什麼說身體好了就算了。
  後來看來看去,還阿彌陀佛。那麼已經進來了,就在裡面幌,這一幌糟了,就愈幌愈深,幌來幌去,現在幌不出來了,現在不幌這個還不行呢?(眾笑)。學佛的機緣是這樣子,也許是前生注定,我們親家夏先生常對我說,老師對你特別喜歡,特別賞識,我說這是緣。這個緣不曉得是哪一生哪一世結的,我也沒想到跑到台灣來碰到老師。碰到老師根本沒想到學佛,我也沒想到老師拉來拉去把我拉到這佛裡頭來,我也沒想到入了這個門來那就定了,這不是緣?也許是多少生注定的,我學佛的機緣是如此。從去年打七以後,我就深深地秉承老師說的話,不要丟下,不要丟下呀!我就立定了志向,這一年絕對就這樣堅持下來,前半截很好,不過後來,我現在就是報告我個人的心得給各位同參的,也有老大哥,也有小老弟,做個參考,不管它好壞吧!總是我個人一點經驗。我這一年自己修持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前幾個月,我是完全照打七以後老師指示的這個方法做,很好。我從來也沒有想到要在身體上找點感應,找點身體上的變化,但是後來慢慢地體驗也有,內臟裡的病,逐漸減輕;氣脈也有向上衝,很快,幾個月就發現了;後來鼻子裡流鼻涕等,這個現象也有了,當時還不覺,後來問老師,知道這是一種過程。不過我始終也沒有斷過念准提咒,這一年中,再累,夜裡我也要念下來。以前念,好像都是為我自己念,後來幾個月以後,我想這多無聊呢?我算個什麼東西呢?為我念個什麼呢?我想父母的恩沒有報,為我父母念,每天晚上我唸咒,要拜佛,替我父母禱告,為我二老唸咒唸佛。那天在夏先生那兒,跟那位先生也談起過。他問我夢見過沒有?我說我念了一百多天了也沒夢見過。從那以後大概十幾天,果然夢到了,夢得還很不愉快。夢見我母親在家,蓋了很多的房子,這房子蓋得好大,很多,有的像倉庫似的。我父親好像是出去買木頭,買磚瓦似的。很多工人。我說:媽媽蓋那麼多房子,給我留一間當書房吧!我母親看來還很不滿意,說:你爸爸講這個房子都有用途,哪有給你用的?我說這怪,我很不懂這事,你就這麼個兒子,蓋這麼些間房子,怎麼一間書房不給我,怎麼這麼刻薄我,很不滿意。我就出來了,外邊看了還有大院牆,我就出來了,一會就睡了。夢醒後,我感覺得假若這個夢境是真的,我就當它是真的,可能是,也許我這個願心,佛啊!菩薩啊!對著我父母啊,拯救了我父母。蓋房子這是個生生的氣象,後來我那麼考慮考慮,沒有我的房子住,大概我還是不該死,要給我留間房子可能就住進去了,這個可能有些道理,我現在還堅信我這個夢有靈。近來呢,後來這三個多月,我就花這個時間轉變一個方向唸咒去了。第一個,給我們老師禱告;第二個,給我過去生活中,凡是受我傷害的,或對我有恩惠的,以至於傷害過我的所有的眾生,我願他們都好,那麼一直唸到除夕,到除夕那天,我也不閒著,我這個心願是到哪天就到哪天。現在我那個工作是過去了,我在持咒方面是這樣,我感覺有效驗,有好處。
  個人參究方面,《金剛》、《法華》、《楞枷》、《楞嚴》等的原文我是看了,老師的《楞嚴大義》我也詳細看了,但是得益並不太深,還是看得不夠詳細。《法華經》只看了一遍,更是不夠深入。《金剛經》比較看的次數多一點,我自己看出的心得,只是「無住」兩個字。後來看到老師的金剛經三十二品偈頌,我又得到這個「善護念」。那麼,《金剛經》就是得到這樣五個字,這五個字的受用很大。這是在讀經方面。
  另外就是讀《角虎集》和《指月錄》。《指月錄》呢,我下的功夫比較多一點,沒事就看,沒事就看,不通的地方,不通的時候,我就讓它過去,我的方法是這樣。不通就過去,但是心裡不把它放下,隨時隨地提起這個念頭,把它想一想。看到什麼樣子呢?有的時候睡覺還拿著,看完了,甚至睡著了覺,做夢,還讀《指月錄》呢,那個句子稀里糊塗讀起來,都是《指月錄》上那個生生硬硬那種句子。不過我的方法就是和抓彩似的,完全是運用我的靈感,也可以說利用下意識,隨時翻,翻到已經讀過幾遍的,就再翻開另一面,這面裡頭讀幾行,撞上就撞上,撞不上就過去了。這個靈機和撞彩似的,有時候就讓我撞到了。也可以說我在參究方面選用這個方法很有心得,得益也不少,很有效果。這方法我也向夏先生貢獻過,向我們表兄也貢獻過,可惜據我旁邊的考察,他們兩位都沒用上,這是我個人的心得。
  我對坐禪方面,客人太多,我白天簡直沒辦法坐,只好晚上坐一個鐘頭。半個鐘頭這兩個咒子念下來了,然後半個鐘頭再坐,這麼一氣下來就是一個小時。天天如此,有的時候弄到兩點鐘才能睡覺。不過現在過不去的這個關,就是上午和尚所講的一樣,魯居士講的也是差不多呀,總是二十、三十來天就漏掉了。這一下子還不是一次,有些時候連續三次五次,才停住。停住了,再下去再從頭來吧,又到二十、三十來天,又來了,總是幾次這個樣子。這一年,差不多總有三次,四次的失敗,自己有時候很悔恨懊惱。
  所以我這個人這一年參究心得的結論,就是以前仰仗儒家、老莊的東西,這幾年的離亂、孤獨、國破、家亡、逃難,這些個災難哪,很得莊子的好處。那麼做人方面呢?也很得儒家的好處。可是學佛以後,才曉得這個東西,光是讀儒書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深度也有不夠的地方,同時那是勉強的,不夠自發的。佛教它高明就是在它比儒教的東西開闊,道是一個,它比它開闊,它能夠使得你自發,使得你自動,這是它好的地方。同時,比老莊好的地方呢,就是老莊有點過分浪漫,莊嚴性不夠。那麼學佛呢?它這個莊嚴性超過了老莊的東西。把這三個東西能夠得其大要。儒釋道三家的東西都能把它融會貫通了,我想這個人在道上就差不多了。可惜我現在這個功力還差得很,我想以後要下決心跟著老師多跑幾年。這個老師的寶藏我還得掏呢,從去年開始掏,這以後還得挖寶呢!(笑)什麼時候挖足了算數。(眾笑)這是我這一年來的心得,這個心情與去年已完全不一樣。
  另外,我還附帶地報告一些臨時的小的做人的態度。我在以前很厭人,看見什麼都討厭,總是鄙薄人家,瞧不起人家。那麼前天我下山去,回去經過賣橘子的地方,我喜歡吃陽明山的橘子,又便宜。陽明山的橘子,我感覺和我一樣,肉又酸,皮又厚。(眾笑)我買呀,我就裝口口袋,差不多夠我吃兩天的。我說好擺秤吧!那老闆說,要兩斤好了,還差一點點兩斤。我說,可以呀!好。大概那是倆夫妻在那兒賣的,兩個人乒乒乓乓地在那兒不管好壞,半乾半癟的大概有六、七個都給我塞進,慢慢地秤起來了。要是按我過去阿兵哥的脾氣,上去就罵了他一頓,我不要了。現在我看他這樣可笑,當時就感覺你看這兩個賣橘子的倆夫妻,可恥可鄙。但是怎麼樣呢?可悲!可憫!可同情!就是這一點點小事情呀,你可以做面面觀。在以前只是看到一點,你怎麼這個樣子卑鄙呢?是吧,現在你把卑鄙那面翻開看看,還有其他的可看的地方,他不是為了生活嗎?他要不為了生活何至於這個樣子?我覺得他欺騙我一下子,雖然他騙不了我幾毛錢去,我能容忍他一下,心裡倒也蠻舒服,人生就是這麼回事。這是我人生觀比以前也有不同,我的報告就是這樣。
  師云:「人生蹤跡如何是?」下一句?
  孫教官:「應是飛鴻踏雪泥。雪上偶然留爪印,鴻飛那復計東西。……」
  師云:對!就是這樣。
  韓居士:參加老師的第一次禪七,老師讓我們參參這個「無」字,我也參不上路。參不上路,又不敢唸佛。弄得這個頭亂七八糟,又不敢不參,又參不上路。第二天哪,還是讓我們參,又改了,參「唸佛的是誰?」也參不上路。第三天就告訴我們,說你們不行了,都不行,持咒慣了就持咒,唸佛慣了就唸佛,各搞你們的熟路子吧!我一想這個其他的都不會,就曉得個唸佛,正好,非常舒服,就唸佛。唸到第四天中午的時候,那一堂發現奇蹟了,就是這聲佛號愈念愈快,同是也會參了,參什麼,並不是老師說的那幾個話頭,而是我從前看禪宗的書看到的,參的是「所思何事?」就是你所想的是什麼事,這時候就這麼問自己。老師常常打我的棒子,就說我一邊唸佛,一邊打妄想。我承認,一邊唸佛一邊參的時候,妄想它還鑽進來。這個妄想它好厲害,我再看看你能鑽到什麼時候,愈鑽愈少了,一邊唸佛一邊參「所思何事」。這樣結果渾身發熱發燒,同是發樂,剛才老師說這個樂呀比男女之慾還要樂,這個的確是,我是得了個經驗,這個滋味,幾乎不能忍受,可是我咬住牙忍受下去。
  到了這時愈念愈快,這個氣都喘起來了,喘粗氣,喘到最後想起了《金剛經》上有兩句話,說是「若以色見我,若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我說我這樣唸佛,又這個又那個,不就是如此嗎?應該把它丟掉;同是我還看到《大乘起信論》裡頭,好像說,什麼都要舍,都要丟掉,我現在且把這個佛號也舍掉;同時我還常聽老師說過「懸崖撒手」,我說我撒回手試試看,一下子就把佛號扔掉。剛剛扔掉,老師引磬一敲,開靜起來走了,走了兩圈,我說剛才這是怎麼回事呀?這是什麼東西哪?喔!它就想起來了,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不知不覺地自己就抽抽搭搭地要哭,老師說要哭大聲哭,我就哇一下子哭起來了,我就覺得自己這一聲,聲震屋瓦。老師又說上佛前去哭,我就在佛前跪著,自己覺得非常痛快,雖然不如剛才那個大樂痛快,剛才那個大樂我不能出聲音,現在我一能出聲音更樂,後來哭了一會兒老師就說不要哭了!我止住了。老師在我發大樂的這段時間,好像看到我心境起變化的樣子,告訴我現在應該舍了這個佛號了,這一聲一聲的打動了我,我就聽話。
  每次打七我都做了記錄了,做記錄的時候,我這個心還是能自己管住,不跑到外面去。楊管老打了我一棒,我倒是得到好處,就是在小參的時候報告,我說我現在還是佛號不斷。管老說你是參禪來的,怎麼佛號不斷,這什麼話呢?你現在暫時不應該再唸佛號了,知道了此事,才知如何唸佛。從那一棒,我居然能不唸佛號了,以前我唸佛跟機器一樣的,不能斷的,這回斷了。我自己有個比方,我這三十年的唸佛,好像是「生起次第」,而這聲佛號打斷了呢?是「圓滿次第」。我自己這麼比方,後來老師也說我這個比方有道理。
  後來有事提前離開,回去以後發現奇蹟了,就是「圓滿」的那一天,吃過午飯,午覺睡醒了,自己覺得正在喘粗氣,同時身體非常舒服,可是眼也睜不開,好像這個身體沒有了,想動一動,身體一點都不能動。過了約半個鐘頭光景,就使勁試著蹬這個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蹬開了,慢慢地鬆散開了,可以下床了。類似這一類的情形,在一年之中,又經過了四次,我報告老師,老師說這個情形往好的說很好,往不好的說可能將來會癱瘓。後來老師又告訴我幾個方法,就是多運動,每天要出兩次汗,不要讓身體太胖了等等。我照做以後,就不來了。
  師云:不來了也就算了,省得癱瘓。
  陸居士:兄弟算起來跟老師認識年數不算少了,在老師這裡也得了一些益處,但是往往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揀了一點便宜,回去享受幾天就算了事,又過去了。我第一次到基隆認識了老師,那個機緣也是很偶然,就是我拜讀了老師的「禪海蠡測」之後,在我心中想像這個人一定是道貌岸然,而且年紀也大得一塌糊塗。最後沈XX 兄叫我去拜訪,我就不願意去,我說這個老傢伙理他幹什麼,去拜訪他做什麼。後來他說XXX在那裡。我信佛是XXX帶我信佛的。我去看XX去,那個時候 XXX說要介紹我到老師那裡去,我都還不願意,我說算了,不好意思,我走了。結果還是認識了。當天就承老師很慈悲地指給我一條路,那時候就好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什麼味道也不知道就過去了,迷迷糊糊的有是有那麼回事情,也不曉得什麼禪不禪。
  後來老師教我念觀世音菩薩六字大明咒,從那時候開始,我走路也好,坐車也好,洗衣服也好,隨時唸咒,很少有停下來的時候。到後來有一個機會學准提法,准提法是跟另外一位老師學的。不是跟我們這位老師學的。當時我們老師另外教我一種持大明咒的方法。哦!我把這個方法學了以後,馬上就應用,結果很快就發生一些現象。同時跟其他那幾位和我同時學准提法的比起來,似乎他們進度很慢,跟我比起來他們差得太遠了。後來回去之後,我就向公家要求,我本來是辦公的,我寧願掃地提開水,就是不要用腦。我把所有的時間用在持咒方面。每天早晚按時修准提法,有一天晚上在修完准提法之後,就坐著不想起來。我覺得應該起來了,而我居然這時候不想起來。這裡面有個矛盾了,這裡面哪一個算我呢?這時候楞了一下,我緊跟著又一想,另外好像還有一個我在分別這兩個我,我就奇怪呀!我又再往上一追,往上一追的滋味呀,身上一下子就捆緊了。
  晚上頭痛,只想一撞牆就好了,所以半年都不敢持咒,以後夢遺,久而久之,就荒唐去了。只要頭一痛,花幾個錢,頭就不痛了,只要頭不痛,就又恢復持咒,但正軌准提法不修。
  今天聽了各位報告後,有一個感想,我這個人應該安分。我對老師花了很多時間考驗他,到底是真有兩下,還是沽名釣譽。這多年來接觸佛教界的人,似乎一提起老師就搖頭,不但佛教界,很多人如此,而這些人卻從來沒有見過老師。我起先也不明白,後來見到某一本書上說,大凡一個人的思想比社會前進很多的話,則不為社會所容,如耶穌等這些人死後多少年,才真知道他偉大,但人已經不在了。現在大家很僥倖的,老師還健在,還能親近他。這次打七後,知道該走的路線,而且對於一些修持過程中發生的現象也不會恐懼了,希望大家珍重這個福報,不要讓幸運偷偷溜走。等老師溜了不在時,後悔就來不及了。否則人生遭遇很難說,以後天南地北,誰也不知道,如不好好地把握它,未免太可惜了。
  師云:你這條孽龍,話太多了。
  沈教官:我對佛教可說一無所知,只有簡單報告自打坐以來,生理心理方面的影響和反應現象。去年也有此機會,但未便勉強,且不知打七是何意義。自海外歸來,曾試探性地向老師提出,蒙老師厚愛,允許參加。
  前年經友人介紹認識老師,並非為學佛學道。打坐時,老師也未告訴我姿勢,只說要把國術外功功夫化去,但我捨不得。老師告訴我服六口氣,吐一口氣,這樣以煉武功方式煉,將兩個榻榻米拼起來,呼吸、吐納,一坐半小時以上,後來五十分鐘到一小時硬煉。但心理上覺得好像看到什麼東西,睜開眼又什麼也沒有,知道是心理作用。所以至今約一年半,在意識上現象皆無,坐時只覺得時間甚短,呼吸七七四十九次,約二十分鐘,以後即覺身體疲倦,即自然呼吸,雜念少,有點迷糊。一次身體向後仰,以為翻過去,但並沒有,心裡有點怕。某晚很厲害,心裡很怕,肚子裡有反應,有東西自然上來,當時並未作何種呼吸,即感覺有氣沿背脊上來,逐漸全熱了,心中甚害怕,因為練拳時曾聽說過有走火入魔的觀念,一會兒忽的散開去,人也輕鬆了。坐時身心都覺得安靜,有時以煉武功方式,有時淚水流出,並非是心理的原因,而是內在自然流出,有些癢。以後跳動,現在還在跳,但下面要上來,頭上也在跳,嘟嘟地可跳上好半天。有時害怕,老師說無所謂讓它去。現在後頸骨的氣不易上去,有時仍然以煉氣方式吸進去,用嘴無聲地呼出。氣非常微細地進去,如拳上說氣深丹田,到相當的時候,氣自然上去,即當氣儘量吸入腹內後,氣自然向上來,不能上的,最後要幫助一下,熱後再鬆掉。下座很舒服,但與以前幾次舒服不同,在背脊裡發熱,生殖器上如針刺,但微痛而舒服。
  遺精的問題,有時有,以前未做內家功夫前,我好運動,很疲倦,夜裡呼呼地就容易睡了。從前背脊上開過刀,因為有硬東西,不痛也不癢,某省立醫院外科主任是友人,說必須除去,否則麻煩,開出有如面上青春痘一樣的東西。平常一年兩年去發洩過一兩次,很少,因為平常以運動來發散,否則性慾很強,開刀後打了約十支針,故好些。現在晚上如非夢遺,次日必頭昏腦脹,如夢遺了就較好。但中西醫都笑說不如找個地方發洩一下就好了,偶而玩一下,心理正常時無恐懼,則玩後心情好些,滿身暖暖的樣子。從前練功夫(不是打坐)最多約四十九,不到五十天,一點沒遺精,但五十天後就非夢而遺,在生理學上有夢較好些,我因在某軍事學校教國術,對解剖及生理學較多研究。
  個人工作方面,教的東西,都是傷害身體的東西,故自跟老師學後,除不得已情形外,即儘量避免或減少,一般正課,學生要學時,一定要講武德。在拳術上拜師時,不輕易講授擒拿。如教,一定要點香點大蜡燭,拜師,很鄭重其事的,偶而在工作上還是教一點。在生理上,我覺得要一個人死,非常容易。
  至於用之於救人方面,從前有人說「死」過去兩小時還可以救,但不一定。依個人經驗,各人體質健康問題很有關係;另一問題,如身體和血液還熱才可以,否則冷了就不行。救人的方法很簡單,任何奇妙的事一說出來,就沒有啥稀奇,因為血癟住,如人年紀輕,身體強,也可以自己自然地氣衝開活轉過來,至於方法呢?就是將人的兩肩向後扳,翻過來,背後第六至第七節之間,我們謂之還陽穴,不知法師打金針叫何穴道。
  XX法師:叫「肺俞」穴。
  沈教官:用掌對準此處敲幾下,或用手指戳幾下,如我們無功夫不會點穴者,則敲幾下,因為指頭較硬。自己用生理學來參考,此處謂之肺門,等於開關一樣,肺是主掌呼吸的,氣如暫時停止了,則對準此穴,也就是肺部中心,加以敲打,則肺活量擴大,肺部呼吸作用又繼續。氧氣進入,故血液也動了,人也活過來了,這是學理……
  師云:昏迷後的情形,你給大家報告一下。好作生死問題研究的參考。
  沈教官:還報告一點,人昏過去,若不救就要死,救活他後問他「死」後的感覺,有的說睜開眼後昏昏沌沌不知怎麼回事,有的說,看到何人,或回家後,做了好多事了……等等,究竟怎麼回事?又有一個跳傘的傘兵說似乎像在跳傘時一樣,總之好像隔了好長的時間一樣。其實,拉下來到救活不過兩三分鐘的事情,因為怕時間長了對他生理不大好,有傷害。但他們都覺得似乎有多少多少日子似的。
  師云:此乃獨影意識的作用。故羅漢入定八萬四千劫,在人家看起來長得很,在他自己不過一彈指時間。像他說這種把人拿過去的方法,拿過去一兩分鐘時間就好像經過幾十年,所以說「黃粱一夢」。入定的人相反,但作用和這東西一樣,故叫你們做功夫要實地研究,假定一個入定的人,我們看他在此坐了三百年,在他自己不過一彈指之間,故如不見性的人,不知道的人,縱坐千萬年還是沒有用。普通人未經過禪定的訓練者,做夢時閉眼不過幾秒鐘,而你就以為做了一天一夜的夢。一個人睡六七個小時,其實真正熟睡不過一、二十分鐘,一個夢境不過幾秒鐘的事,夢境最長的一、兩分鐘,即如他說把人「拿」下去的一兩分鐘而已。
  沈教官:記得從前上海時曾有一事,某人在上班時中途在外灘不到的地方,被電車碰倒了。大家都認為他已死了,救護車送到寶龍醫院,醫生檢查也認為死了,送往太平間。過了好半天,通知死者家屬,又過了相當時間,這個人忽然又活過來。事後別人問他「死」後的情形,他就說當時電車一碰毫無感覺,並不知道。還覺得如平常一樣,人還是照樣跑回家,但他家裡的人不認識他,只看見他太太拿一盆洗臉水潑出。他說:咦?你怎麼拿水來潑我?他太太也不理他,他更奇怪:咦?這怎麼回事,和他太太、家裡的人說話,都不理他,簡直沒有辦法。正此時、報凶的來報信,說你先生早上被電車撞死。現放在寶龍醫院太平間。他更奇怪說:咦?我好好的,怎麼說被撞──忽然間想起早上之事,於是跑到太平間去,一下看到自己屍首,這樣就活轉來了。當時我覺得這是迷信。但現在可以證明,因為現在用教練的機會來試驗人,的確有此事,不是迷信。那人的話是真的,因為他如同做夢一樣出去,後又回來。當時那人若找不到自己的屍首,可能會死掉,這是我自己的想法。現在才知道有個什麼獨影意識的作用。
  師云:他還有好多資料,可供研究靈魂學的人參考,同時對我們做功夫的人也很重要。等會兒我再做結論,一樣一樣地為你們下批判,每人要還價錢出來。現在大家且休息十五分鐘。
  沈教官:我還有一點點意見要報告,不然心裡癢癢的。
  師云:好的好的,話要說完才好,忍住不說,大概比什麼都難受。(眾笑)
  沈教官:這幾天打七,我很有感想,大家休息時,雖嘻嘻哈哈地談笑,但我覺得有多少人生真理在裡面。我自己有一個觀念,不論事情好或壞,各人觀念不同,我自己本身往往做多少傻事,將別人事負到自己身上來。認為只要違反人性的即是不對的。所以我最喜歡管閒事,當然管閒事的結果不得好處,但最後還是要管。最後還有一個心願,記得前年夏醫官談到說應該拜師。我也覺得應該,但總無機會。在大陸拜師是很隆重的,香煙、蠟燭,我認為如此莊重是對的。我如果尊重一個人,必自衷心發出,今天有此機會,認為這個地方很莊重,因為老師對我很厚愛,在這個好機會裡我要拜師,我平常對人不亂稱呼,平常皆稱老師為先生,今天要拜了。
  師云:「先生」和「老師」還不是一樣,早就等於拜了。不必了,不必了,拜與不拜一樣,有什麼用。
  沈教官:不行的,不行的。
  (接著沈向老師行拜師禮。)
  蕭先生:去年打七完畢後,許了三個願,做為修行努力的目標。今天檢討起來,每一個目標只做到極小的一部分,今後仍要努力。每個月總經常把我的願拿來看一看。去年經兩次打七後,對空、有、萬法唯心、心能轉物,雖未做到,但絕對相信,深信不疑。
  進一步認為佛學,如以科學證明──當然老師正在努力──科學證明是否能證到,也有問題,但是這個東西完全是兩回事,這是觀念。且覺所有宗教,中國的儒釋道,推到最高點,都無甚不同而已,是一樣的東西。不同者在於深淺及解釋的方式、說明形式不同而已。在這個原因之下,所以我覺得禪宗運用無窮。某些地方,即以基督教方式也無不可;某些地方,在公開場合,即以儒家學術;某些地方又如何……都未嘗不可,因為最高點都是一樣的。且進一步,若干訓練問題,因為人性本來是善的,都是可以改變的,只是方法不同,當然背後習氣太重辦不到。我也和南先生談到,是不容易改,但在我的感覺裡,似乎應該都可以改,且因為許多基本觀念的發展,對政治學,經濟學及其他幾門學問,有新的看法。因為出發點不同,不僅否定了那套低能的哲學,而且對其他方法,也有許多看法,增加了對今天人類社會無限信心,及無限的道德責任。
  其次,在修持方面,非常慚愧,只讀了一些書,了無進步,若是身體稍起變化,倒不困難,稍微多坐一些時候就可以。啊!但克服不了。去年腰、頭痛得不得了。有一次我以為心臟病,和人說話,忽然不對,頭暈了,說暈就暈,糟糕,找醫生看是否心臟病,結果無事。後來老師加以其他方面的研究,認為不是病,且不是壞事。但和其他同參一樣,身體壓力受不了,實在不易克制。其他還好,但不得不修身,同時又怕它,希望只在般若智慧上多努力,不要弄這個,麻煩透了,可是又不能不弄。在這當中很徬徨,希望今年起決定多努力,以往慚愧很少進步,今年禪七想身心多收束一下。我覺得除靜坐要找時間外,護念非常要緊,事情一忙,就容易丟了,一提醒就警覺,身體就起變化,但總是丟了。所以想這幾天多鍛鍊,能隨時護念,日常生活能保持。困難的是,不論如何弄,總不能入定,雖比較清明一點,但總不能入定。
  黃老居士:楊先生是我的善知識,由他做壓軸,我現在先來講幾句話,不知可不可以?
  師云:好的,好的。
  黃老居士:過去幾天,老師說了很多過去研究道禪密的經過,今天老師要大家提出對過去所說的有無懷疑之處。上面幾位同參所說,或如一篇極美好的自傳,或則是一種功勛。我非常慚愧,功勛一點都沒有,自傳則過去的已過去,不必談,將來則不敢說,能說出者只有現在。現在在關中,所做的功夫可稍微報告一下。老師答應要說修為法門,等老師開示之後,再看看。
  最近坐禪的情形,可說稍有進展,每次坐禪總可以坐四到五個鐘頭,而且坐的時候自腰部以下非常軟,好像棉花一樣,並非用手去摸它,而且感覺它軟。從前老師說打坐時最好結三昧手印,這個很好,但是一兩個鐘頭還可以,時間一長手就酸了,似乎還不如兩手隨便放置在膝頭,這樣對我很自在,因為身體也可以直著。老師說還是以三昧好,所以我平時還是三昧印,只是手酸時才放兩膝上。此時手如牛毛一樣的輕,在腿子上好像沒有東西一樣,似乎可以浮起,非常舒服,此是禪定的情形。現在每天早起後,先作柔軟體操,再作密宗九節佛風,寶瓶氣,現在又訓練用肚臍呼吸,最近連著五六天子時以後,會有陽舉,當時無慾念,無夢事,舉三五分鐘就下去,老師說過去有辟榖法,我現在晚飯不吃,覺得很好。
  楊管老:你那個對六祖的話頭的事可報告一下,對大家有些益處。
  黃老居士:是的,前幾天看圓明居士駁斥漢月藏說,對六祖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說他未徹悟,我對此好奇怪,何以說他未徹悟?想了好久不明白,前兩三天,我在廚房早起燒開水,忽然悟到,對了,因為這完全是在空裡面。也就是老師常常說我,你老是修無心的法子,只是空的一面。老師也未說明何為一面。啊!我這才知道,六祖實在一直等到五祖和他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他才大悟,因為六祖那時作偈時還是住於空,所以是未徹悟,要應無所住時,才知應兩邊不住。所以我們說破參時,初關是修空,重關是修有。我彼時奇怪,如何先空、再有,後來才知道。不知對不對。且應該加一「破」字,初關是破「有」,因為一切都是空的,要破有;至重關時,破「空」,因為一切空,也是有,所以妙有真空,真空妙有,當空時並非沒有「有」,不過是要破有;到有時並非說真有,而是破空。後來我將之報告老師,師也印可,所以個人認為此瞭解之後,也許可說透過重關。不知對不對?
  楊管老:我覺得信佛人,應行解相應,中國人做人說應「心口相應」。去年下半年我自覺到我的行解不相應,「解」是蠻通,作是未能作到。如真學佛人,學佛幹什麼?我現在弄清楚,並非為修仙成佛,與諸位今日報告的觀念不大相同,其實無佛無仙可成,只是返回本來自性,本來面目,只是自己返本還元,回到那赤子之心,所謂赤裸裸乾乾淨淨的,沒有東西。至於如何來還元?說了這幾年,大家都知道,所謂損之又損,所謂能捨,肯把你的惡習慣都舍了,能把過去根塵上結集的無明弄光之後,才能還元,才與佛相契,就是佛,就是性,理論如此。但光在理上講還不夠,學佛要能修,能行證,尤其教理上說信願行果,信了所以才來磕頭。「願」就是立志;不然玩不下來呀;「行」就是問我做到沒有。所以去年下半年我發現了許多,今天我已經六十歲了,過了年就是六十一,兄弟個性也很強,年少得志,過去的環境太好了,從來沒有下過人的,都是「上」人的。所以自大、自恃、自狂,這個心理是幾十年來造成的,這幾年學佛以後,是在變,但是現在發現變得不徹底。
  去年偶然有一件事,我錯了,後來發現大錯。我從來未自己懺悔過,懊惱則有之,懺悔則從未有。此事直到今天我警覺是我自己錯的,我認錯,表面雖未痛哭流涕,但心裡則痛哭流涕。我學佛這多少年,我對自己要求變更氣質,但未變,我應該行解相應。所以我痛切自責,到現在還沒完,所以我認為要講行解相應,在於你要如何自責,要在行上與解上符合。你說老師印證你初關破了,但你在行為上沒有破嘛,所以要行解相應。學佛的人頭一個貴知見正,第二貴行履。躬行實踐即是行,故兄弟立志要行兩件事:第一、你們看見我這兩天雪茄不吃了,以後我一天天地要把我的壞習慣逐漸丟光。這是蠻享受的事情,也沒得哪個來限制我,我要改嘛!既然學這個東西,就得找這個麻煩。你們看!第二、現在我做的事,我懺悔了,曉得錯了馬上改。但第三天又來了,馬上又知道,但如何可以不犯,馬上不犯,忍還不行,如何能做到不犯,才算有用。不過現在能忍耐,改,是一進步,做到後來,應做到不犯才算進步,我現在隨時注意此問題。所以我覺得學佛成仙,就是釋迦牟尼來也是做人的,理論上涅槃,還是要睡到棺材裡,兩腳一伸,人都要死的。問題是既然學了這個東西,不論我們學儒,學道或學佛都可以。我覺得人未做好、未做對,一切都談不到。而都應該要先做人,所以人學對了,即是學佛學仙學對了。所以在理論方面,現在不敢說知見正,但經老師許可,看了這麼多的書,大概不會歪到哪裡去,不會有邪見,因此我要提倡注重行履。所以今年頭一件事正式表明,我年初一起不抽雪茄。其次,懺悔的事,儘量試驗不要再犯,夫子說不貳過,我已犯了這兩次,不過沒有起來,但是為什麼要犯呢?我自己研究,還是惡根性、無明、無始以來的習業,過去的環境,自己的錯,自己從來不知道。你說我錯了,老子當家的,你說我錯,我愈要錯到底。但是這幾年學佛,做人上當然不同,現六十歲的人,還是犯錯、犯大錯,這是不可原諒的。所以痛苦是我心理的,連我老婆都未說過。今天可以報告諸位,我可以安慰,這是我的進步,但我要貢獻給諸位,我今天昕諸位這許多報告,雖然只有十幾個人,可說無奇不有,這個味道好極了。但我特別提出自己的經驗,我看見諸位都是說身體,或是說成仙成佛,都想得定,在心理上都未考究到,都是朝前走,都是樂觀的,退後責己的都未做到。所以我現在責己,特別提出來告訴諸位,既然在這個學問上用功,頭一個是知見正,第二是行履,行履呵!不要忘記,我提出自己所做的功夫告訴各位。
  再其次,是我在功夫上的報告,半年來,似乎參禪上學道上只是退步,沒有進步。懷疑只有多,正知見未動,這都是我問自己的,我也知道,這是邪知。這一陣邪得非常之好,忽然那幾個月又邪得非常之壞。我認為這一段不好時,未嘗不是進步,但是現在卻未進步上去。這是我現在功夫上、知見上、見解上的情形。同時,身體上無論如何,比較以前,八年前、六年前、三年前我又怎樣,身體上可說是絕對的進步。很可惜的,進步很慢,但我已經很滿足了,那時候鬼門關不去,閻王老爺說我不要你,你回去,現在又回來。
  最後一點,老師講他的經歷,不知各人的反應怎麼樣,我似乎沒有看到各位的反應。他為何要說這一段?就是希望以他作活見證,來看我們這幾年玩得怎麼樣,與他同不同,或者異不異,或因他的報告對我們有什麼啟發沒有?各位都未回答這個問題,也許各位有回答,忘記報告了,我現在回答了。在學佛的經過上,我的氣魄沒得他的大,他當初「無」呵「無」的,就「無」下去了,彼時如果是我,我「無」不下去。但是你們諸位要注意,他到最後有一位老先生問他「狗子有佛性也無?」他答:「有 」。又有人問「古鏡未磨時如何?」他答:「黑如漆。」這是祖師舊公案,他說不對,你問我,引用祖師說:「此去漢陽不遠。」再問:「磨後又如何?」「黃鶴樓前鸚鵡洲。」但有一天,人又問老師:「未磨時如何?」「黑暗暗的。」「磨後如何?」「照天照地。」所以我叫小和尚要參呵,我不知諸位動腦筋沒有?因為他就是希望各位反應的。我自己有個瞭解、認識,不過在這一段「無」呵「有」的經過下來,就是在峨嵋山上,是神通不是神通的問題,完全是唯心學,他在學理上認識清楚以後,有什麼可怕的,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你們諸位不要給他騙了去,他並沒有什麼神通,他不過有那個氣魄,所以那樣做了。我對他這一段報告,檢討自己的經過,雖然不同,功夫上不同,知見上卻有相同之處,但是氣魄卻沒有他的大,他上來就悟。
  告訴你,在六年前,我不僅不悟,他的話我不僅不信他──我沒有說老師都好──而且覺得他在變戲法,我與這位陸同志一樣,考究考究他,且也不會上他當。第四年上才比較有點信;第五年才信,第六年才真信,我沒有隨便信。而且我不是信他,是信這個佛的真理。禪宗的道理到底對不對,他騙我們是一回事,而這許多書,公案、《指月錄》,我們都看了,他的話有沒有一句話是離開書上的呢?都對!而他把佛、儒、道,這三家都貫串起來講,我們都讀過書的,當然不會隨便上當,這是他的知見,是對的。所以研究起來,這個道理是對的。問題在於我和黃老不同,他身體如此大的進步,他見解上也進步,所以我發現應該專修這個道理,禪宗是大乘的,但起點是小乘的,先要忙自己,自己未忙好,要去救人,自己都未救,救誰呢?不行!所以非要有一個專修的時間地點不可。當然十年、二十年那是功夫上的事,又是一回事,如果專修,會進步快些。
  另一感想,此次打七,因地點關係,環境太小,沒有辦法,不能叫打七,只是老師開講座。大家檢討報告後,還有三天。建議無論對老參或新參都各賜些法雨,都有些交代,因為我聽下來,許多不是在學術上,就是在身體上研究的,很少談到了生死,只有小和尚談到,請指示一條路──徹底修行的方法、程序。其他大多數都是說感想,說故事,老師等一會兒做結論,不知是客氣,還是不客氣。不過我個人口直心快,既然大家跑來,這七天總要實際上跑,不要落空。如王同學說,我想把這東西學會後,如何?他在這裡不是學佛而是學哲學。杭同學在這玩了半天,去年給我罵了,今年還是這樣,他勸人打坐,他自己不搞,還是為身體。我希望每年打七,不僅對身體有益,而且要對心理有益,應身心並進,兩個輪盤,因為一個輪盤的車子總是吃力的,兩個輪盤的車子總是比較穩的,不僅是我的感想,也是我的希望。
  師云:諸人尚有意見否?
  (周老居士請老師對諸人報告,作一總評、結論。久之,師嘆息云:)
  佛法真難,說到禪宗,所謂正法眼藏多難!自我到台灣,發心弘法,打情罵俏,自賞風流地到處說我會佛法,才哄起人提持正法。自《禪海蠡測》出書,十餘年來,打了這多次七,得了幾個人?你們大家報告都很坦白,但這次我把我過去的經過、教理、見地、修持、功夫、方法,甚至邪門都告訴你們,希望你們不要上當。禪宗、密宗、道家皆不出此綱要,我都給你們說了,想給你們做印證,看你們的反應,但你們當中只有他看出這一隻眼睛來。
  第一個和尚一開口,就教我洩了氣,教理和心性之理不參究,只談功夫。自從魯居士介紹,我屢次推卸,說和尚不容易,他說這個和尚不同,誠懇向道。騙我們兩方面,拉在一起。我即苦口婆心地勸你一年多,要發大願,明教理,參究心性之理,見道後再談修持,否則住山洞仍舊無用,你都不聽。你看你每次到我家來,我都不理你,不是不理你,擺架子,因為只要你未朝這個方向走,你一進門來,我就知道,這樣說有何益?所以五祖說不見本性,修法無益。但是你不,就好像你已經見了道一樣,見個屁!當然現在不談在家人出家人,否則我還應該向你頂禮哩!現在談的是法,如來的大法按理說應該由你們出家人擔當,白衣升座是末法時代,我們應在山門外為你護法。我何嘗想弘法?你問魯居士,我常談到造就一個和尚,讓他來弘法。我是真不想坐這個位子,寧願坐兩旁邊位子,不操心,多舒服。但你知見不及此,到今天還要我傳個正法,其實我這幾天什麼都講了,真正聰明的,只要抓到一句與我對答起來就行了,滿堂沒有一個。
  黃老、楊管老不說,他們都知道;蕭先生差不多,但還差二十分,因他另有習氣;其餘的人都是不相干。沈教官我不怪他,他對佛教從未碰過,完全是門外漢,一點影子抓不著無所謂,我因敬他過去是忠義之士,為國效命,被日本人打得渾身無一處完整,我目的只在為他種一點善種子,所以別的老參菩薩未讓來,但卻讓他來。另外,劉女士也是例外,她自己也知道,她遠道來此,始終心裡又有一個東西擋住了,又想抓到,又趕著要走。其餘的人都談不到。至於魯居士,可謂「不知所云」。
  朱教授說要我為中國文化而努力,建立一個新的體系,承先啟後。不錯,我有一本書預備寫,說中國文化的。說到這兒,想起一本書,是英人生物學家李約瑟寫的中國技術史,內中也說到陰陽五行等,現在歐美極流行。裡面所說的我都知道,但有些中國學者對其中所引中國書名都不知道,聞所未聞,真正可愧。至於我這本書是想自遠古說起,提起來真恨這些年輕人沒文才,否則早寫起來了。弘揚中國文化、科學,非要如中山先生所謂迎頭趕上才行。但現在人才不集中,因學生既無學位,又不能免兵役,必須要使他們學問成就後,在社會上有基本的維持生存的技術,才能做聖賢的學問,配合科學的實驗,然後始可瞭解中國文化。我有這一套大計劃,但一切條件都不能配合,只好算了,反正人人可擔當,何必一定在我?有時家中大小都睡了,獨自一個人,常流眼淚,其實現在生活也可粗安,蠻舒服,做個自了漢豈不快活?真是為天下、為蒼生,淚灑心頭!當然流淚又何必人知,所謂大丈夫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仰不愧於天,附不怍於人。
  至於這邊坐的文光,所說漏不漏的問題,不著急。另行答覆,橫豎他是「螞蝗叮在鷺鷥腳,你上天來我上天」似的,一天到晚跟我在一起,他這個問題其實很重要的。
  杭XX這幾年始終不努力,我一直在催他。但禪連影子都摸不到一點,願倒發的大,科學整理,站在佛教門外,年輕人說得那麼清高,我報告時不是給你們榜樣嗎?大丈夫要磕頭就磕頭,要皈依就皈依,滾進來就滾進來,滾出去就滾出去,為何要學哪個老氣的樣子?那個半推半就的樣子?所以你一無所成,不行!年輕人哪能這個樣子?孫教官是老老實實坦白地報告,你和韓居士老表兩個暫時不說。金教授則尚須努力,至少你做了二十多年的教授,未聽懂我這幾天的話,就該扣分數。對夏醫官,有一句話總評「不知所云」。
  陸君是觀光觀光,以後要多懺悔,多行善事,多做功德,菩提之道有希望,但還早。
  蕭先生有一個問題,事情太忙,沒有辦法。但是他有一個願力比你們都大,他想將這一股力量灌入現實生活之中,挽救人心,救世濟人,這個願力的功德不得了,他想將這一股力量灌入現實生活之中,挽救人心,救世濟人;這個願力的功德不得了,他想萬流歸宗,什麼力量皆朝這個方向走。猶如劉女士想在這七天之中把什麼東西都裝到皮包裡,到了菲律賓再一樣一樣拿出來慢慢享用,哪有這種事,著急也沒有用。
  以上對各人簡評,總之你們都沒有真參實悟,這樣談修持沒有用,談做人也談不到。如楊居士今天說到的,要注重行履的 ,這是他自己悟到的 。古人所謂見了道以後的人「不異舊時人,只異舊時行履處。」這「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永嘉大師所云:「但自懷中解垢衣,誰能向外誇精進。」就如同多少天汗滲的內衣脫下來,換上一件乾淨的衣服,那種舒服感和心情,哪能對你說得清楚呢?這是說到行履。
  說到真參實證,這幾年我何時不提持大法?但是沒有辦法,你們大家走的不是禪宗的路子。氣功的氣功,蹬功的蹬功,睡功的睡功,愛什麼功就是什麼功,反正人人總有一套給你,因為修持總比不修持好,拿個把柄給你總比沒有好,至少是在做善事。但是你們回過頭來看看楊居士,他這幾年都是在真參實證。他這幾年學佛,除了我,還有多少人在引誘他,以為可以在他身上發一筆財呀!但是他從未動搖;因為他有自主,所以他只從這個路子修下去,即如我所告訴你們的次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醒夢一如」、「無夢無想」。這些你們都不注意,只聽到我所說的密宗單修、雙修、轉河車等這些熱鬧,聽得眼睛瞪得好大的,要知道我這裡面有一個基本的東西,要見道以後,才能談修持,否則談它有什麼用?都只能說是邪法,這幾天不是白講嗎?所以說到差不多就保留了,當然我也未詳細說。不過有一點大家要注意。我有兩部分:第一、學術部分,各人如何讀書,思想如何跟著時代走,時代又如何演變,這一部不說。第二、個人經歷未說,現在只說個人學佛學道、參學的部分,都明明白白擺在你們面前,活的公案,人還坐在這裡的公案。因為你們都未真參,話頭未參,對佛學也未真正起過疑情,一切修持皆不真實。比如金教授、杭同學,每次來都是談的功夫路子,談得我多厭煩,我無法,只好笑著告訴你如何如何,所謂「先以欲鉤牽,漸令入佛道」。但你們從來不談真正禪宗心性之路,我明白地告訴你們,功夫即使修成了,也是要壞地,不壞的是那不生不滅之體。
  至於說到學術,我可以狂。你們談中國文化,四庫全書,讀了幾本書?我至少也像龍樹菩薩一樣走馬看經題,哪本書內說的什麼,都知道;另外,至少中國兩大部書,佛藏八千多卷,道藏六千多卷都看完了。現存的道藏,還是孫教官寫的經題,文光給我弄的一套。所以要說真話,我即是如此;說應付的話,我即像平常一樣笑嘻嘻的,你老兄都是對的,在來米和蓬萊米都是一樣的,可以吃飽就行了。你們若不行更好,省得麻煩。像孫教官所說,你們大家都把我當可以吃的肉一樣挖著吃,我真是吃不消,受不了。我的願心就是想造就人,我並不想當老師受恭維出風頭,要知道當初二十多歲時,袁老師的場面是我打開的,一直坐上把位到如今,受恭維,聽也聽厭煩了。老師長老師短的,這些騙我不了!我就是希望你們能真參實悟,了生脫死。至於說到聲望,我又求它幹嘛,我幹什麼都可以,至少如傳功夫可以發財,這一套我會得很,三百五百傳一法,今天至少幾百萬。你們只要能體會此心情就行了。
  又如你夏醫官,一見到我就說老師不得了,早晨來讚歎一番功德,晚上來讚歎一番功德,這在你的修持上,可謂之讚歎功德,真的嗎?真可怪哉!要學禪,公案語錄硬是要真搞,這是正路子,禪宗是正法眼藏。千點萬點無非就是這一點,這一點參通了 ,再談修持,只要是我學過的,儘量一起告訴你,而且必須要知道,不但是為你自己,也為的度人,要學無量法門度人。否則,老實修行,唸佛去,多穩當!你看沈教官,他是學打拳、氣功認識我的,你們這些人做功夫,沒有一個人的路子是相同的,我四面八方的朋友多得很,我教他們,都是人各一路,有好多人都根本不是學佛的。我 每天都要應付這些朋友,疲倦痛苦萬分。但是我始終沒有放棄弘法這個任務,這個慧命是不能在我 手上中斷的,我天天想交出棒子來,卻苦於至今仍找不到一個人。再說,看到你們如此愚昧可憐,也不忍撒手不管。你們多體會體會我這一份苦心,各自回心自照,至少也該做得對得起自己呀!
  朱教授:請老師將每人的缺點告訴我們。
  師云:已經說那麼一大堆嘛!你們可以將錄音帶從第一天開始,再放開聽,今晚無事的時候,再檢討。
  朱教授:請告訴我們的缺點。
  師云:我自己的缺點都沒有找出來。怎敢說人家的缺點,我自己的已經是大缺點了。現在時間還早,大家討論討論。
  師云:諸位,今天的話說得很得罪人,很對不起的,但是剛才我說的「法王法如是」,當我在說真話的時候,我絕不客氣。你看我平常畏畏縮縮,專門轉彎抹角地,因為世事經過多了,棱角已經磨圓了,所以我轉彎抹角。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在說真東西的時候,就是這樣子不客氣的。但是仍然是客氣的了,還沒有把真的態度拿出來,不然你們更吃不消。那就要門前草深三尺,鬼都不來了。
  倘真見性,氣脈必通。二是一,一是二的,看你走那一條路。密宗他們是依身起修,所以講這種話。禪宗不談這個,但真明心見性,氣脈也當然必通。
  劉女士:這成了蛋生雞,雞生蛋的問題啦!
  楊管老:有人從東邊走,你從西邊走,但兩人的目的都能達到。
  師云:還不止這樣子,還有一個道理。你讓楊管老把兩次打七,身上氣機發動的情形,以及最近一次的變化告訴你,也讓大家聽聽,聽了以後我再作結論。他第一次如何,但是還沒有大動,他並沒有修氣脈,他是走心性之路。這是一種徵象,氣脈要通不通的初步徵象,必然會來的。宗喀巴大師說:「中脈不通,證得菩提,必無是處。」絕對地準確,這是真話。但是修禪宗的人,絕不講氣脈,不講色身上事,真正見到那一下,氣脈也是必通的,道理在這個地方。假使說是真正見道,而身上氣機不起變化,必無是處,否則就不是真正見道。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道理。所以這一句話的結論呢?就是必須要氣脈通才能見菩提。這對不對?絕對的對。這個意思懂了吧?
  譬如說,你走心性的路子的,像你現在身體上是在枯寂的階段,枯寂,你並不是真正的清淨。第一是在更年期的階段,第二是你太勞累,身體先天性是很弱的。身體弱,事情繁累,又加上更年期,向好的方向走,這時候有相似清淨的境界。但由於枯寂,所以在見性方面不能擴而充之了,保守清淨已經很好,它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這個階段你總是這樣定下去,再參理邊事,透關以後,一旦豁然貫通,豁然大悟的時候,氣機也會動的,同一道理。我這幾天所講的主要宗旨,一言以蔽之,就是說明心見性以後,這些現象都會來,就是一件事。
  劉女士:我說我這次回來,主要就是這個問題。
  師云:是!這些都會來。那麼如何修為,我到今天晚上沒有講,先批評一頓,先把今天檢討一下,做一個總結論,再談。就是你所要求的道理,正是我所要講的,並不是答應你的要求,所以定要見性以後再談,否則莫說修外道,就是修佛法也是外道知見,以有為心而學佛,都是外道。外道內道,佛經上說得明明白白,何以謂知外呢?「心外求法」就謂之外道。所以我講這位法師,覺得很難過,並不是我生他的氣,都是為他貪懶而難過,沒有正知見,但是他的難處是什麼呢?因為他是出家人,因為他打了那麼多年的坐,都困在這個上面。你說他經典真看懂了嗎?一個字都沒有懂。一般人都認為理與事是兩回事,其實是一回事。也便是剛才所說,見地到了,氣脈自然通,實是一件事。
  那麼我叫楊管老提出報告,為了什麼呢?他是個帶病之身,他沒有搞身體。而在心性上參,參到這個時候,這種現象來了,他氣脈通了沒有呢?還沒有!我希望他氣脈早些通,他氣脈通了,身體會好,不但身體好了,他的禪定功夫也可以證果了,可以圓滿。譬如黃老居士通了沒有呢?他去年對我講他氣脈通了。我說不是的,不是真通。我很瞭解他的。舉目一看,沒有一個人是真通的,都像黃老居士的感覺一樣。那要如何呢?》我告訴他要先恢復他的青春,青春恢復了,再發動還不算通,像楊老居士所講的,這是將通之前的一個前奏。真正氣脈通了以後,我不是講過,那就心能轉物了,不到這個程度不行的。
  談到修持,那麼戒漏很重要,要保精養氣。換句話說,要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換一句佛家的話,就是基本的戒淫問題。漏丹是破戒,雖然不算淫,也是戒淫以內,如密宗所謂漏失菩提,功力不會進步,至於老年人,你說心境清明了,哪裡還會走丹?哪有這回事!那不要吹了,那是枯木!枯木還談什麼呢?須有這一點生機而能夠清淨,而能夠融化。雖然不談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儘管不講這一套,但自在其中矣。何以自在其中呢?六祖不是告訴你,六祖開悟時說「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不須要用力,它自然就到了。假定說,真見性的人,氣脈不一定會通的,那六祖第一個騙了人,釋伽牟尼佛更騙人,怎樣叫做「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呢?
  劉女士;那不是《楞嚴經》說過:「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嗎?
  師云:是!一點都不錯!「理則頓悟,事非頓除。」《楞嚴經》一路講下來,層層剖析,本來就是正走漸修之路。它並不是講禪宗所講的頓悟法門。這兩句是《楞嚴經》的結論,這是談學問的,此頓非彼頓,字同義不同,對不對?合理不合理?《楞嚴經》開頭七處征心,八還辨見,和阿難辨來辨去,阿難還是沒有見道。所以佛才告訴他,假定不能見到這個真心的人,現前縱得九次第定,--和尚你注意,沒有見這個本心的人,就是你現在達到大阿羅漢的定力,猶是法塵分別影事,還不是真正見道了,還是意境上的事。
  朱教授:老師所講的意境上的也就是「我」。
  師云:意境上的事固然就是他,但理事不徹底,所以仍屬妄想邊事。
  朱教授:用什麼可以見的?
  師云:此地你要注意那句話,要見到那個沒有什麼可以見的那一個。見到那一個,你的身體就好轉了,你的煩惱就解脫了,你的器量就大了,你的見解就通了,你能不能?「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非見所及。」
  朱教授:假使因為我的身體不好而沒有見道,我這個一定是……
  師云:你沒有聽懂呀!你聽是這個意思,我講的不是這個意思,這個有什麼辦法呢?所以這個話要聽清楚。朱教授啊!你不應該插這個話,我《楞嚴經》沒有說完這樣一插,統統岔開了。
  朱云:對不起。
  師云:不是對不起,我這是指出你的毛病,這是你一個大毛病。我曉得你這個人很服善,我才指責你。我剛剛和他們提到《楞嚴經》,只講到這個地方,下面還沒有完,何必急呢?歷史還長得很嘛!時間還長得很嘛,這是其一。如此一來,法師也動了意氣了。
  XX法師:我還沒有講完呢!
  師云:我瞭解,你不要說你還沒有講完,我聽懂,你的話我懂,你知道開會的道理吧!我制止你發言,明天發言,理由何在?因為有個問題沒有完,其中有一個道理,真正講佛法更不要動意氣。我與蕭先生都有此經驗,蕭先生他做人非常仔細,他也怕你動了意氣,搞佛法動了意氣,所以他出來趕快和緩這個氣氛。但是他的話也是真話,並不是故意來緩和這個道理,因為他有經驗。你們不曉得,講真話要動意氣的,所以佛法不好學的。你不要看我說佛法,講的聲音那麼大,我是沒有發脾氣的。這話我再說一遍。
  朱教授:我有罪!我有罪!
  師云:聽人家說話要聽完了來,蕭先生聽人家說話真有本事,總讓人說完。我剛才制止你發言,經過一夜再說,有個作用的,我不說明道理,實際上就是要你起疑情。我告訴他們幾位學禪的,黃老居士、楊管老、蕭先生都要注意的,為什麼我要矇住你,要你明天講,就是讓你起疑,這也是疑情之一,楊管老懂這個道理,他馬上接著說:「你坐在這裡起疑情,不准問人,任何人向你解說不準聽。」就是這個方法,佛經上記載有人參掃把也開悟了,結果證阿羅漢果,有神通,甚至釋伽佛有難,還靠他來救的呢!這人唸到掃字,忘記把字,唸到把字,忘了掃字,他都能證阿羅漢果呢!所以任何一件事都是話頭。但這樣一說,對於你已經失去一半的效用了,因為又拉開了。……
  七處征心,八還辯見,他還沒有見道,所以佛告訴阿難說:「現在縱得九次第定,猶是法塵分別影事。」然後再告訴他,如何見性呢?不是走得禪宗直指的法子。何以呢?經教畢竟不是禪宗,如果是禪宗,拈花一笑就夠了。佛對阿難說的是道理。在道理上,他告訴他,真心無量無邊的廣大,虛空入汝心中,如片雲點太清裡,何況十方世界,還在虛空之中。這心量多廣大!那麼阿難與大眾悟了這個理,皆大歡喜,涕泣流淚。頓悟了那個理,不是禪宗所講的這個頓悟,他頓悟的是哪個理?你要把經典看清楚。然後阿難又說,尚有微細的疑惑,佛乃又說自性本來清淨,如何如何,告訴他許多例證,阿難也悟了,但並不是禪宗所講的身心皆忘,豁然而進去了的悟。阿難頓悟的只是那個理。這時旁邊出來一個人,名叫富樓那,像剛才朱教授一樣,出來打抱不平,就問:本來清淨圓明,不增不減的,何以生起山河大地?這個世界怎麼生起的?經典上記載得恭恭敬敬,事實上富樓那這一拳打得很厲害的,管你釋迦佛不釋迦佛,也是半路上殺出一個程咬金來。既然本來清淨圓明,寂然不動的,為什麼會生出山河大地來?那麼佛再從物理世界來講解,弟子們也悟了,悟了這個理。那麼悟了這個理以後,到底沒有證得,佛才向他談修證圓通這一事實。修證圓通他本人不好說的,他本人說得太多了,若是要他報告的話,他本人很簡單喏,他夜睹明星而悟道,就是這個。誰懂呢?他只好叫弟子們問問二十五位大菩薩怎麼修證的,那麼二十五位各自報告自己是用什麼方法到達這個地步的。報告完了,阿難提出請求,理要頓悟,修法也有人講了,可是佛過世以後,後世眾生將來要如何修持呢?另外講教了,所謂宗教之教法,佛說要依戒定慧修持,沒有辦法的辦法。有了這一套戒定慧,就是楊管老剛才所說,抓住一點,一門深入,蕭先生所講丟進去,身心滾進去了,抓住一點,隨拔一根,六根門頭,循序解脫。我們參禪,這是用意根來修,要真參實悟,這一根拔了,「脫粘內伏」,身心脫開,寂然歸元了,然後,「伏歸元真」,一念不生定久了,光明顯現,智慧的光明發起,「發本明耀」,「耀性發明」後「六根互相為用」,鼻子可以當眼睛,耳朵可以當嘴巴,神而通之。不是飛騰變化的神通,智慧就是神通。《大智度論》上龍樹菩薩說得清清楚楚。這些修持方法都給你講了,就是要定,要一門深入。定久以後,身心丟進去,要死也就是那麼回事。如此下去,真參實證,突然一根頓斷了,六根皆寂止,前念不生,後念不起,當體即空。好像吹湯見米,譬如一碗稀飯,水米混沌,吹一口氣,才見到米粒,這樣幌了一下,就蓋起來了。若是自己真參實證,進去了以後,純清絕點,如《楞嚴經》所說,一杯水澄清到了極點,一點渣滓都沒有,這是第一步。然後把杯子打破,這就到了,身心滾進去了。
  雖然如此,在修行當中,身心都遇到魔障,那麼根據生理心理的現象告訴你,有五十種陰魔。趕走五十種陰魔,明得聲聞,緣覺等境界還是外道知見,沒有得正位。
  所以他說「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這是《楞嚴經》的結論,有時候我們可以借用,但並非一切都是如此。否則也是拿到雞毛當令箭了。所以說三藏十二部經教要通,假如說只拿《楞嚴經》上四句話概括了一切,那麼《圓覺經》上何以講:「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這也是他老人家講的,這豈不是出爾反爾?這叫做什麼聖人?還成什麼佛?這實在是說處不同,用處不同。等於這句話在這個地方是罵人的,在那個地方是讚歎人的,不能夠拿東家的話到西家來,說西家也就是如此說,那就犯邏輯的錯誤,以偏概全了。這是答覆你,道理在此,關於《楞嚴經》的結論。瞭解嗎?不瞭解的話,明天再說。
  這是一件大事,一個人學佛法要誠誠懇懇的,小而言之,為自己了生死,大而言之,為救世救人救眾生,為弘揚佛法,要有這個志向。每次打七的時候,我有一句話,個個都聽到,人人都不是英雄。到此地來,在七天中,暫把身心性命都交給我,我自有辦法。誰做到了?都是在搞自己的,道理是什麼呢?驕慢!每一個都是驕慢,世界上驕慢有很多種的,年齡的驕慢,地位的驕慢,學問的驕慢,見解的驕慢,漂亮的驕慢。驕慢多得很,你看誰服了誰?學佛第一就要擺開驕慢,驕慢就是我見,煩惱的根本。有個我,所以不聽話,驕慢何必跑來學呢?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的犧牲,累得要命,每回打七下來要睡兩三天。要放下驕慢,你們實在非英雄,你與其看死的《指月錄》,不如看一個活的公案。
  我不是曾告訴你們,我是多驕慢的一個人,碰到袁先生那個樣子我還不服氣呢!一放下來如何?替他做種種的事,無話不聽,事之如佛。你們設有看到,我怎樣事師,所以我才提出那些密宗事師規矩,但是我並不是叫你們對我這樣。我的個性,你們如果對我這樣,我也受不了,我也不願意.可是那時候我對他是真的,師就是師。講中國文化,儒家也好,佛家也好,都有這一套。
  所以要做到聽話。你們統統拿一個我見來學佛的,照你們這樣辦,哪一個學得好?非要當老師的人合於你的條件,你覺得對胃口,你認為對了才對了。真正講教化,有教無類,管他什麼人,真正誠心都要教化他。這樣來的人就複雜了,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你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尺度,自己沒有放下我,不聽話,這從哪裡說起呢?
  見道難,修道更難,修道難,證道更難。證道難,行道更難。行道是自我犧牲。行道時,懂得教授法更難。教授法不是學的,是悟的,你們又不參活的公案,認為只有古人的才是對的,現在人的都不對。陸××昨天一句話說對了:「等到人家死了的時候,你認為對了,來不及了。」都看死人的對。
  怎麼叫做應機設教呢?看三藏十二部,沒有一個方法是相同的,沒有答哪個人的話是相同的,你們怎麼不參一下呢?我對你們所用方法,表面看來都是一樣,仔細研究看,沒有哪個是相同的,這是活的話頭。這樣說,那樣說,投有用一個固定的尺度,沒有用一個固定的方法來,各有不同因緣。
  你們學了「一香板子禪」,(我現在姑且定這個名),到處都想「拍」一下,「吼」一下,認為這就是禪。夏醫官拿起香板「拍」一下,「就是這個」,還接引了一個小徒弟,帶來趕快叫太老師,太老師。我的媽呀:我肚子裡直笑,學了一香板子禪,「就是這個」,這個是鬼,你曉得這個是什麼?不過那個小孩子也就信了,就是這個,有一點三際托空的樣子。我也姑且說是是,很好,總是給他種一點善根吧!可是禪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樣子?魯居士也到處用一個香板,「喏!就是這個」。到處拿一個香板,「就是這個」!害死人的。一香板子禪,認為便是禪宗,就是這樣!那好辦!你不如拿個香板到街上到
  處打人,把人人都打成佛了,多好呢?禪宗不是這個道理,這幾天之內我不是向你講過,這是一個引子啊,引你一下,大智慧的人就在這裡引進去了,怎麼不聽呢?你看我隨袁先生參話頭時,後來我將話頭一甩,什麼都不管,連人走起路來都是歪歪倒倒,這不是故意的,而是自然的什麼都不管了,他看到對了,應該一香板下來:「就是這個。」我並不是說我這個是給他香板打出來的,話都不會聽嗎?我引你們用香板,是在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是香板給你這個,同我那個「這個」,是兩回事。
  你們現在學哲學,學邏輯,每句話,每件事應該分辨得清清楚楚。人們一講完了,問題的中心就抓住了。你們不知道聽些什麼,你們這幾位大教育家,幾十年的教授,不知聽些什麼東西。「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教授方法,接引人更難啊!所以黃檗說:「大唐國裡無禪師。不道無禪,只是無師。」你們的禪就是這麼一點,同人三三兩兩的,自己喜歡開口,這個那個的,自己今天懂了一點,好像就會了一大截一樣。三藏十二部都在你這一點裡面,向這個講講,向那個講講,結果別人用功用得很好,被你們東講西講講壞了。很多現象我都看到了。你看我如何接引人,我有各種方法接引人,三教九流,男女老幼,罵我的人儘管由他罵,他不認識我,我也未見過他們。這只是替我消消過去的口業、殺業、宿業,又有何憎?我並不是說能使各個人都入道,但使每個人種一點善根,這是辦得到的。
  你們跟我學禪,都帶一種驕慢心。人我之見非常高,沒有放下來搞,所以自己進步得慢,各人拿自己的主觀來的,拿一個成見來的。有時候聽我一兩句話講得好,你覺得我講得好,合了你的尺碼,你沒有像我那樣,學佛學得一身都滾進去了,信你的就是信你的。你們都有習氣,習氣太大了,沒有真正的放下我見,看起來各個人惇惇如君子,很謙和,但一點都不謙和。我向你們講出來,這是多少次打七當中我都不講的,看你們自己能不能警覺。同時你們都是世法非常深的人,多講了沒有意思,本來都是好朋友,為佛法弄成朋友都不是朋友了,這種經驗我是太多了。又何必呢?你成你的佛,我下我的地獄,不是一樣的,何必一定得罪你呢,免得下地獄的時候,你我還是冤家,在地獄中又打起架,那多可憐呢?沒有真放下,連這些都要放下,人我相都要放下。你不是聽我說,後來我對袁先生當作釋迦牟尼佛來看,佛就是老師,老師就是佛。那時第一天第二天我就是這樣,自己就放下來了,真正徹底放下來了。你們和我相處朋友那麼多年,我並沒有想做老師,再三講過,你看態度也看出來:人之患在好為人師,這一點我早就看出來了,參透了。可是話要說回來,你們想成道的話,自己沒有像大地那樣平靜下來,那還談什麼呢?你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擋住了,我所講的種種,都被你的主觀擋住了,同時你們現在正在世法中滾的人,自己有個尺度,拿來比量一下看。救世救人,哪一個不可以救?只可以救知識分子嗎?
  救別人就不可以?什麼人都可以救。反省啊,痛切地反省,學佛就學反省,反省都沒有反省,還談什麼呢?此其一。
  第二、剛才講到你們一香板子禪。我這樣想辦法,你們見到這一點點,我只告訴你們是這個,我沒有印證你是破了參的。你們自己認為參禪就是這個,大概就是這個,我這一下認得了。你們實在是自己冬瓜獅子印,豆腐乾印,也像用肥皂刻的印,自己印證自己。初步的入門者,我只印證三個人,多少年來,對不對?你們聽到的,我絕無秘密,絕對公開的:楊管老、黃居士、蕭先生。不過這個程度有分別的,我上次價錢都向你們講了的,他們三個人程度大有不同的。你們忘記了嗎?但是我只印證他們入門了,以後的路子還要自己走呀,我可沒有印證他們到什麼關,什麼關啊!所以你們的一香板子禪,我沒有同意。這個就是禪,到處想接引人,到處想拿香板
  子。多嘴法師,多嘴禪人,看到這個又想說話,那個又想說話,古人大徹大悟之後閉口不言十幾年,然後再出來接引人。你們會觀察每個的根器嗎?某人該用什麼教授方法,使他能夠入道,你懂不懂?就拿這一香板子禪到處亂拍,這就是禪嗎?
  你曉得我的學問在哪裡?你們都是我的老師,我之所以能夠比你們博雅一點,在什麼地方?任何一個人講話,以及和沒有知識人講話,我都得了利益,禹聞善言則拜。你們看到的,有一個小孩又聾又啞,在中學讀書的時候跌倒,被玻璃刺進後腦,腦神經受傷了,誠誠懇懇學佛,要治他的病,要救他的命。他穿副木拖板經常跑我家坐著。他當然不懂禮貌,有些學問高的,地位高的人看到了都躲開,我卻和他蘑菇(盤桓之意),一磨就是好幾個鐘頭。這種事你們肯做嗎?什麼叫做慈悲心腸,救世心腸?都是自己在那裡吹牛啊!你們的救世救人都是在自我表現的英雄主義。連那種殘廢得很討厭的孩子說一句話對,我都肅然起敬,對啊!我又懂了一個道理。我的學問是從你們身上的缺點看來的。我替袁先生開了維摩精舍以後,跟他學禪的人也多得很呢,罵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向袁先生說,這些人,罵你是江湖也好,驕慢也好,他們本身都有問題,本身是江湖人,他就認為別人是江湖,本身驕慢才說人家是驕慢。你們驕慢到什麼程度?連在佛的前面頭也磕不下去,去你的,什麼叫做磕不下去?你有個我,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們讀過儒家的書,也懂得道理,什麼叫做磕不下去?如果你來上這位置,你看我磕頭不磕頭,早晚我都在你前面跪倒磕。禮都不懂,不是禮貌的禮,儒家講禮記,禮之本的禮,你真不懂?都是驕慢啊!你這個和尚不拜佛,居士更不拜佛,只要打坐成道就行了,驕慢!你為什麼磕不下去,磕頭把你變矮了嗎?你說你不磕頭也可以,當然可以啊,你要真放下才可以!佛要你對他磕頭嗎?對他有什麼好處?這是舉一個例子,你們自我檢察一下,哪一個不驕慢?貢高我慢,學什麼佛?學什麼禪?你不知道平常我受了多少委屈,都是將就你們啊,慢慢地引導你們,如果真正講禪宗,哪個人來和你們走冤枉路。所以禪宗接引上上根人,對就對了,不對就去!那麼你說禪宗怎樣教化人?教化人自然有佛教,自然有法師,自然有其他宗教。慢慢地,等他根器一切培養好了,到最後一著來,高明一點,將你點破了。此其二。
  第三、譬如劉女士,我昨天晚上替你想的一個辦法,你不聽,你也是驕慢。你幾十年用心的習慣,思想的習慣,搞慣了的,就是這一套擋住了,你覺得你很柔和吧?很聽話很謙虛吧?非也!這才是真驕傲。所以昨天我叫你放下,萬事聽我的,你上當好不好呢?這七天上當就要聽我的,我說東就是東,西就是西,黃的是白的,你就承認黃的是白的好不好,真能如此就到了。同時你說你誠懇,一點也不誠懇。你看我昨天晚上費了那麼大的心思接引你,如果真誠懇聽我的話,昨天一夜就下去了,可是又覺得累了,還是休息去了,統統在姑息自己,哪個真拿出「生死以之」的決心?所以成道難,修道難。像杭××那樣,往床上一躺,你說真會累死人,我才不相信呢,如果好好地用功,當真會死掉?死掉再投胎,再來一次就是,又沒有什麼難處,哪一個有這種決心?所以不要說古人,你們學學我當年學道的精神就好。回想回想看,處處都在指點你們啊,你們當故事來聽了,自己是很客觀的,批評這個故事,研究那個故事,以這樣的心情來學,一場魔事。認為別人業深啊,劣根性重啊,貢高我慢啊,放不下啊!罪業深重啊!真正放下了一念,一下就到達,有什麼難處呢?所以說了這些道理,越想越氣。話是交代完了,聽也好,不聽也好,為了說這一場話,我在菩薩面前還特別點了三柱香,希望你們真正能夠自發地,自覺地,振作自己,痛切懺悔。
  (時有人向老師頂禮)
  師振喝一聲云:不要頂禮,拜你自己去,最好痛切懺悔,好好放下。
  (良久)
  師云:不要管人家的事啊!人家一動,你就跟著動了,你學什麼禪?自己放下來,每人自己管束自己。你看心多麼活動,別人一哭,你的心也在動,你學什麼禪?
  (有頃)
  師云:坐著去,念阿彌陀佛,去用功去,去用功去,放下就是!
  朱教授:老師,我太那個了。
  師云:你又錯,你又錯,又是世法。
  朱教授:不是世法。
  師云:昨天的事早過了,今天講的是佛法。
  朱教授:我還沒有說完,我昨天晚上,一夜睡眠完全無我,不是無什麼,原來把雞毛當令箭。雞毛生在雞身上,哪能當令箭來說呢?
  師云:對!
  (良久)
  朱又云:希望老師不要客氣,在這個禪堂中要罵,這是功德。學禪的人要這樣才有進步。不然的話,我們跟誰去辯駁呢?
  師云:對,這個話完全對,但是希望諸位中貢高我慢的,我見的,真放下。現在需要你為自己,好好地死下去搞幾天,所有的知見統統丟光,充其量死個人嘛!什麼道理都不參,就是放下,放下,放下,放到無可放之處,自然有轉身一路。
  (稍頃--)
  師又云:真正有見道處,真正會改進,你看楊管老,他多驕慢一個人,驕慢到極點一個人。他昨天講的,從心底流露出來的,自己講的懺悔的話,多少年前我告訴他:「你把態度改一改好不好?你的樣子,人家看到就害怕。加上你的習慣、口音,唉!你的眼晴一瞪,那個樣子,誰看到你都不是那個味啊!要心平氣和。」他都聽進去,卻都改不了,他現在自動自發地,我告訴他的嗎?不是我。是佛告訴他的?也不是佛!也可以說是我告訴他的,也可以說是佛告訴他的。何以呢?他真正見到了這一點,自然而然地,習氣塵垢會磨去的,千點萬點,就是靠這一點。見了什麼?你問他見個什麼?什麼都沒有見。
  學佛也就是儒家所說內省不疚,痛切地反省過來.尤其我告訴你們不要輕易接引人,你們接引不好人的。每個人我接引時方法都不同的,我無心的,沒有用心要對哪個人用哪種方法,應機設教,觀機而設教。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你曉得我用的什麼方法?你懂不懂?你既然不懂,你插什麼嘴?你好心是幫忙,實際是害人,這些教授法不懂,你去教化什麼人?學禪,像蘇東坡的文章一樣,嘻笑怒罵皆是文章。你們沒有注意嗎?平常和我往來,經常聽我說笑話,說得大家很開心的,我的笑話裡你們沒有反省,真正反省起來,我那笑話比今天罵得還要凶。學佛不要你讚歎我,我最不希望人家讚歎。
  ……有很多話都想不起來了,這一大覺給睡跑了。好在想不起來,不然盡罵下去沒有意思了,罵多了,等會兒連稀飯都沒有得吃了。
  (有頃)
  師又云:千萬不要把這一香板子禪拿住,更不要把那些死規矩參話頭以為是禪。禪那樣容易學嗎?所以靈山會上,佛才說是教外別傳,無門之法門。樣樣皆是他的法門。渾身都是解數,渾身十萬八千個毛孔,每個毛孔中都是辦法。要談弘揚佛法,我是主張要見之於事功。這思想不是周老居士的思想,各人願力不同,學問德業見
  之於事功,有機會一樣幹,不一定是做生意。我並非喜歡這樣坐著說老婆婆禪的,要接引人,不是不肯幹,看到那個真正的根器來了,
  三言兩語就打發了。哪裡像你們學禪宗學了多少年,連一點影子都沒有,連打坐,兩個腿子都沒煉好,一天到晚,老是不得了,什麼不得了,窮得不得了,罵人不得了,混蛋得不得了,有什麼不得了。自己用功,你自己才是不得了。所以你們自己反省反省看,劉女士更要反省,要有我這種精神,丟下去就丟下去了,所以我批評你,像昨天晚上那個境界你就有,雞毛當令箭,就是這一點拚下去了,有這個信心,有這個決心,沒有不到家的。不行啊!臉沒有洗啦,牙沒有刷啦!覺沒睡好啦,婆婆媽媽的,你以為你是英雄?一樣婆婆媽媽,不過你的婆婆媽媽與別人的婆婆媽媽不同而已。到底你又是婆婆,又是媽媽。
  所以說學佛乃大丈夫之事,非將相之所能為。所以真正講到禪堂打七,能夠講嗎?講出來都是這樣罵人一樣的。你說只有你的禪吧!恐怕古來禪師不是這樣吧?他是語錄上的記載,不過你將語錄仔細思索看看,他們當時是什麼樣的威嚴講出來的。才能夠把你的妄想業識都打掉了,他不是和你兩個婆婆媽媽講的。平和是法師們的教化,教育家的教化方式。孩子呀,乖乖的啊!坐到那裡啊!可是到了禪家這裡來則是金剛努目,揚眉豎目,那個樣子使你魂都掉了,你才可以見到這個。禪不是婆婆媽媽的,這就是所謂大雄寶殿。
  你看那個座中的法師,對於禪根本不相信。言下頓悟,都是經過多生累劫修持。你就譭謗佛法,叫你看,你不看,永嘉大師所說:「若得不造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你曉得什麼是禪,怎麼由得你不信呢?既然不曉得禪,就不能作信與不信的批評。這就是驕慢,貢高我慢,人我山高,還不懺悔!可以隨便下錯一個字嗎?一字之錯,五百生野狐身,你知不知道那樣嚴重?學佛人還不知道因果!
  我以前參的大外道,大禪宗的大師,他們既懂得道,也懂得密。有一位大居士講《金剛經》,大拇指一舉,你們看大拇指上韋陀菩薩就出來了。真看到,你信不信?你說不信嗎?他真有這一套。在重慶、在銅梁,都有精舍,不知有多少人跟他參禪,可是結果呢?……我講了許多密宗、道家,五花八門,難道說故事嗎?謙虛地說,對你們講一個故事,帶你們遊歷這些,參觀這些,你可以不必走冤枉路了。我都走過,走得比你們多。你們是試探試探,怎麼可以試探呢?有試探之心,就是貢高我慢。第一關,人我山要倒,想求證一下,先把自己的經驗,自己的功夫,自己的習慣,這些通通丟光,試試看。不肯放下,有何用?這位和尚,他出了家,就肯放下了嗎?
  我昨天對劉女士說:我最知道你。什麼長處,什麼缺點我一點一點向她分析。實在不想出去弘法,我希望你們各個成功出去弘法,將來做大宗師。我並不想出去。要我出去弘法,我放下來再學個幾年英文,比你們都好,至少要比你們聰明。為什麼要出去?自己中國人都沒救好,去救誰啊?想美鈔?想出大名?名與利與我有什麼相干,中國的東西我都沒弄完,哪有時間搞外文?人有誠心,佛有感應,不會錯的,不用而已,懶得去搞。希望你們成為大宗師去,我還要成就更好的,再交代給你們,你們要發心,希望你們出去到處弘揚。此時此地,功名富貴官位,夢幻空花也,這個話要聰明的聽,語重心長。你要建立你自己的事業,你出門出國的時候,我就吩咐你,這也是教育,現時代什麼都是新的啦,其實孔子釋迦都是聖之時者。開新的禪宗嘛,用新的佛法嘛,另走一條路,不一定是佛不佛,就是佛,也不會怪你的。只要你有辦法弘揚,不管你哪個方式,同時也建立了你自己的千秋事業。這是事業,你們現在搞來搞去都是職業,職業是為生存、為舒服,它的榮華最多是幾十年;事業是千秋萬世的,要發心啊,什麼叫夠不夠?夠的教大學,不夠的教小學,
  教二三十年小學,他的教學經驗,也可以在大學開一門課了。
  (稍頃)
  師云:都給我放下,和尚更要放下,放下的也放下,身心什麼都丟開了,什麼功夫也不用,就是這樣丟下去。魯居士不是被我罵哭了嗎?吃了早飯,他在外面,我也在外面,他說他知道了,如何起修的法子,唉!我呀!這個位子坐不得,一坐這個位子便氣大了,下了這個位子蠻好的,咱們兩個在外面嘻嘻哈哈的,我請他說來聽聽,我輕言細語的,比小姐還溫柔。他就說出來了。他說見到了這個,一舉手就是這個,這個那個的,然後怎麼辦呢?然後第一要行履,多培功德,有力出力,有錢出錢,莫以善小而不為,莫以惡小而為之。再就是要久定,定久了,氣脈自然通,等等。他還沒說完,我說還有兩天半,就走開了。因為在外面不好罵他,不坐在這個位子隨便罵人不行的,那人家要告你。坐了這位子罵你,你活該,誰叫你鑽進這個房子來,鑽進來就要挨罵,我到你府上去還要恭敬你咧。我還沒有講如何起修的方法,你會參出來!那行了,你來主七吧!比我行,因為你不行,所以沒有讓你主七。雖然如此,雖不中,亦不遠矣,罵你不是這個地方,罵你什麼地方呢?連夏醫官這些人,拿一香板子禪的人統統要挨罵,沒有哪一個例外。「啪」一下,是我在這個時代中沒有法子的法子。在此,是我應用的,別人不一定會用,這是我接引人的一種工具而已。我豈止拍一下,辦法多得很的。這個牛又吹起來了,其實辦法多得很有什麼用?見大見小,還是要靠你自己的智慧與佛緣。
  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啪」一下,以為那個境界就是。所以劉女士困在這裡面好多年,這個就是呀?當然是呀!那還錯嗎?不然我就騙你了。注意!無始以來一切眾生的妄念長流不斷,就像輪子一樣,像流水不能斷一樣。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啊!妄念如抽刀斷水斷不了的。我以一個外來的力量,借用你對我一佔的信仰,我想盡辦法,「啪」的一下,將你的妄念之流頓時截斷,看一下妄念另一面清淨的面目,看到這個境界,把握這個境界就是定。如何是慧呢?如何是悟呢?就是說,這一個空空洞洞的境界當中,你不是知道這個空空洞洞境界?你這一個「我」把它找出來,這個靈明覺知,這是般若,是這個,不是那個空空洞洞的。你們被我這一接引,迷頭認影,永遠認定這個空空洞洞的境界,不曉得能空空洞洞的這個事啊!錯在這個地方,懂不懂?再不懂啊,再修過。無辦法!講也只能講到這個樣子,所以叫你還要用功,你只學到這一香板子禪,依樣畫葫蘆,這個是什麼東西?我講了你服氣不服氣,就認為空空洞洞就是,這是認了境界了,那個能見到空空洞洞境界的這一點靈明覺知不在內外,不在中間,無相無位,「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講到這裡又要罵人了,有個老頭子他悟道了:「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只是這一面的,還有那一面的,又是錯了。徹底的就是結果的,知道空,不見有,知道有了又如何呢?知道有,結果還是要歸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都要弄清楚,參,參清楚!馬馬虎虎聽過去,以為自己懂了。什麼叫參?每句話不將自己身心切實丟進去體會,不是你的,而是我的。
  蕭先生端端正正坐好,「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將這話貼在額頭上。一切死下心來,充其量兩條腿斷了,風癱了,還有什麼呢?
  劉女士,昨天我告訴你定慧等持的法子,見地功用都在這個地方。因為你遠來急急忙忙想趕時間,所以空有雙管齊下,使你懂得,再不參悟不警醒,你太笨瓜了,大笨牛啊!你看你的定,意生之心就把它定住了,雖然是妙有、假有、幻造的,但幻就是真,真就是幻,空
  有不分。你那個能造的本來無位,靈明無物,那個上面沒有生死。這要參。此其一。
  你把這一點靈明把握住,一念專精,這個(加重語氣)也不受生死的動搖。它是無質(沒有物質)當中的生質;無相當中的生相;生滅生死都有相、有東西的,這個是靈明性所生出來的,不受物理範圍所拘束,它能夠支配物理的。擴而充之,它可以不受這個世界上生死的影響;至於那個不生不滅的本體自性更不受生死的影響。這是定慧等持的法門,空有雙融,所以你住了不到半小時,你的曲於兩腳就軟麻了,哪裡來的?自然而到。「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不從這個地方去體會,去參,光只迷頭認影,向外面找。
  我不是告訴你們,要打七,每個人不要只顧自己。你曉得主辦打七的是蕭先生、楊管老,中間奔走的是我,每一點都需要計劃。你們只顧自己,一切不問,怎麼不去幫忙找個可以打七的地方呢?我前些時對夏醫官說:你們怎麼不去找一個地方呢?找到地方,叫楊管老來參加你的七會也是一樣!你們也應該侍候人家了,人家侍候你們多少年了,怎麼不自己找呢?每人為人家的心都是小,為自己的心思都是大。各個如此。
  每次打七,我的位置都沒有坐舒服,你們都知道找舒服,為什麼不替我弄個好位置坐坐呢?那樣精神也好一點,對不對?你們怎樣做人做事!不管如何,這七天中我在冒充老師,位置要替他弄舒適一點,安鬼也要把牌位放好一點。你們注意了沒有?做人的道理,「雖小道亦有可觀也矣」。我不是爭位置,我什麼位子都坐。我和魯居士認識以來,從來打坐他也沒有照料過我的位置。過去時候天下那麼大雨,自己背板凳來。那才慘呢!你說他對我重,還是我對他重。當然不止他一個,不過他是帶頭的。這都是做人的道理,你們不是講儒家,講佛家,講道家嗎?一個一個都是為自己。我要打七啊!好像自己應該來的,別人都是不應該來的。怎不替人家想呢?就沒有人說:「讓某人來,我到外面站班去。」
  再說,我對某人說,「不要來,不准來。」你真正為求道的話,你可以說准來也來,不准來也來,我乃是為求道而來。沒有地方坐,我跪在外面;沒有飯吃,我去買面包。真的有一個做到沒有呢?你有這個精神嗎?你打我罵我,我反正要來了。也行呀!古人求道,為法忘軀,所以成就大,你們有誰能夠為法忘軀呢?罵兩句,你就吃不消了,要我來恭維你,讓我到你家去跪著,你就成佛了?你乾脆天天捧你自己好了,要放下!要謙虛!要罵的話多呢!罵罵又搞忘記了。唉!一個人也怪,平常在家裡,半句佛法也想不起來,被人一逼,我又來了,鍾不打不響,鼓不敲不鳴。
  再說什麼是行履,什麼是用。道在平常日用間啊,起心,舉步,言語,動靜,一舉一動都是你的妙用。現代的人連邏輯的頭腦都沒有,如果這個另外的妙用,是另外加進,嚇!那你就著了魔了,心裡可以另外加進一個東西來?如果是自在內在發的,則本來根根在我這裡,本來就有。我不是明明白白提出中庸來告訴你「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一念不生,就是體。「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該罵的就罵,這是怒;你們證了道,我替你們高興啊!我會喜得眼淚都流出來,那就是喜;看你們笨,我真難過啊,這是哀;三餐飯吃得舒服,大家又坐得好,這就是樂;我沒有瘋了,是吧?都是發而皆中節,是吧?就謂之和,就是用。你們也一樣嘛,還另外去找一個什麼東西?六度萬行都從這個上面發的,還向哪裡去找用?把這個用調整好,所以你要另生妄想神通的妙用;自性體見到,那麼你就能夠自己臆想它生出一個什麼,就把它造出一個什麼,訓練成功就是神通妙用。這是另外,但是也是你的本分的事。可是這就要修定,定,魯老頭這句話講對了,就是要定。
  但是話說回來,小和尚你要注意,見道之後久定就成功,不見道不行。憑你那一句話,你就要遲得道多少年。你不相信?六祖一個字不認識,那可以,但有幾個六祖啊?六祖不認識字,經教講得那樣好,堪稱東方如來。有幾個六祖?那麼憑你這一句話,你就和六祖一樣了?你有這個本領也行,又沒有這個氣魄擔當,「我就和六祖一樣」,又拿這個話來做幌子,都是不長進,沒有志氣。六祖又沒有學禪,又沒有學道,怎麼聽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能有所領會?你呀!「應無所住」聽了一萬遍了,你自己也念了幾千遍了,你怎麼還不行呢?你怎麼可以拿六祖來做幌子呢?參要真參,悟要實悟。又沒有真參過,又沒有實悟過,隨便張口批評,毀滂佛法,還不到佛前去懺悔!趕快去磕頭懺悔去,誠誠懇懇地,不要自欺欺人。
  (時,和尚去佛前頂禮。)
  呵!這樣就對,我不是罵你,是為你好,這樣就差不多了,真能夠放下一點了。誠誠懇懇地懺悔,自然可以見道。
  誠誠懇懇在那裡拜佛,等到我叫你不拜的時候才不拜,身心放下,一念不生,誠誠懇懇地拜。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早上這兩堂每人意誠,每人都不同,道氣盎然。下了座以後,那些快嘴菩薩,三個五個,兩個四個地坐在一起,站在一起,商商量量的,那個道早就跑掉了,道還商量得出來的?意誠而後心正。
  朱教授!你要死下心來,多少年來你一點都沒有死。什麼沒有死?心沒有死下來。萬緣放下!商量個屁!沒有什麼的,非常簡單,放下就是。你們沒有真正地放下,死下心來嘛!若要人不死,除非死個人;真正死下來,身心放下。你看,和尚從來沒有這樣死下心來拜佛。還要死下來,身心放下,誠誠懇懇地拜,馬上自己就不同了。所以道非常簡單。你懂了佛就懂了儒家,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天天講儒家《大學》、《中庸》,講飛起來了,可是你意不誠。《大學》怎樣告訴你?「誠其意也,毋自欺也」。這不是解釋了嗎?什麼叫做誠意呢?不要自欺,是慎獨也。它不是替你解釋得清清楚楚?「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儼然如對鬼神。」儼然如對仙佛,這就誠起來了。你們讀書不留意嘛!身心沒有放下,沒有死下來。平常許多習慣知見還存在,不是自欺是什麼?致知而後物格。什麼叫致知?知道了這個,認識了這個,就是物格了,就可以轉物了。物格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你沒有致知,處處都在自欺。儒家文化、東方文化、傳統文化,是什麼文化?是內省的、自覺的、頂天立地的,完成一個人,一個人完成了就是佛,就是聖賢。
  所以密宗有大威德金剛,今天早晨與你們修的什麼法?大威德金剛法。一頓臭罵,罵下來,就是大威德金剛法。你看那喇嘛大師修大威德金剛法時「嗡隆嗡隆……」念了大半天,還不如我這個大威德金剛。金剛努目,菩薩低眉,都是佛法。你們要把自己的大威德振起來。什麼叫做妄想不能斷?大英雄要斷就斷,放下就是,自己在那裡姑息。我可沒有那麼難法,修行打坐學佛我沒有那樣難法。有人學密宗幾十年觀想不能起來,其實要他觀想起來就觀想起來了。並不是佛道難,功夫難,都是你難,你做不到,做到了就行。《論語》講仁,並不難。「我欲仁,斯仁至矣。」心欲仁,仁就在這裡,哪裡要向外面找?孔顏樂處,宋儒天天在找,樂處在哪裡呢?樂處就在這裡。顏回是簞瓢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孔子讚歎顏回三月不違仁,其餘的人是「日月至焉而已」,有時候一個月中偶然碰到這個清淨境界。學菩薩要學個好菩薩,你們專門學個快嘴菩薩。佛是「寂滅」,「寂然不動」,是吧!
  正起身來。耶穌只有十二個門徒,就弘開了;釋迦牟尼真正也只有十幾個人啊。孔子三千門弟子,七十二賢人,真正了不起能夠弘揚的也只有十幾個人啊,顏回子貢這些人而已,不在於多的。林林總總的眾生,庸庸碌碌,因人成事。你們啊,也是碌碌庸才,別人成功了,你們也跟著成功了,別人失敗,你們也跟著失敗,非丈夫也。應該自己頂天立地,自己闖出來,要做就做,婆婆媽媽就沒有用,絕對沒有用。我也看了幾十年,所以求質精,不求量多,如何求質呢?從你自己下手,死下心來,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不要怨天,不要尤人,不要罵這個世界了,罵了半天,罵了自己,你也不行嘛!你若行,為什麼自己不去做呢?與其批評他人,不如自己起而行之,好好死下心來搞一下,變化這個氣質。
  和尚八點半開始拜佛的,現在這只拜了一個鐘頭佛,不累的,年輕人,還早得很咧,拜到精疲力倦,你看你把命根子拜斷了,萬緣放下!當下現成。誠誠懇懇放下心來拜,不要姑息自己,這個色殼子本領大得很,色殼子就是這個業力的大本營。
  蕭先生把身體擺端正,睜開眼睛看看自己,將身體擺得四平八穩,放而行之,勉而行之,困而行之。「正其威儀,肅其瞻視。」你們看清自己的程度,應該拿的(聽取之意),趕緊拿;程度不到,聽取了變成毒藥了,程度到了而不注意拿取,就是放棄機會了。
  真正見到了這一面,還要知道那一面,這一面的空也,那一面的有也。如何有呢?你試試看,你觀想一個東西,你用意造出來,或者單提一念,看提得往否。一念萬年,萬年就是這一念,能夠定得住否,就真正證明你見道了沒有。凡夫是做不到的。在沒有見道以前,他都是妄念紛飛。雖然能夠見到這一面空了,要單提一念觀想一個光明點,應該也觀想得起來,也不難。所謂觀想不起來,又是搞錯了。譬如說你看過小電燈泡的,看到過一個金剛鑽的戒指的,看到過一個發光的玻璃的,這些都看到過,就是這麼一點,假想起來,就定住了,這總做得到呀?夏醫官不要亂聽,瞪起眼睛又撿拾這些爛渣子,你拾去就是爛渣子,人家拾去就是法寶。你就是愛聽這些。
  那麼,觀得起來,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心一境性,心在一個境上。這個境是你造的,沒有關係,愛造它就造它,你那個能造之性沒有變。見道了才可以,不見道不好修定。定久了,不管定在身體上哪一個部位都好,不在外也好,不在內也好,不在中間也好,可以在外,可以在內,可以在中間都好,反正都可以定住,適當的。這個適當看你巧妙了,現在不給你點破,自己試試觀想,巧妙定住了,心一境性,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自然會定生喜樂。所以功夫發起得慢,是功用不能到呢?還是見地不能透徹呢?此理也要明白透過來,把它定住。你不要認為這是玩弄妄想,就要玩弄它。你要是能觀想得起來定住了,慢慢你就曉得真正妙有之用了。
  有見地的人要注意這句話,做不起來,那就不對。自己要注意檢察,為什麼觀不起來,唯心所造嘛,為什麼造不起來?不是太用力了,就是太不用力了,不是加了一點,就是減了一點,再不然就是幻想。什麼叫幻想呢?認為觀想是另外想一個東西。其實你只要就現成的亮光是什麼,隨便想像,有如記憶一樣,等於你看過的書,看過的人,一想就想起來了,就是這樣。觀起來就把它定住,一定要觀這光明點,定住了,一念萬年,萬年一念,你那個靈靈明明的,知道自己定住的那一個不受妨礙。現在假如有一個定住了,同時也知道一切聲音、一切想頭、一切什麼,覺得自己定住沒有定住,這個覺知也在,是呀!一身有那麼多的妙用,你就看清楚了,這個定住了,心一境性,心放在一個境上,久定,就定生喜樂了。最初的就是最後的。
  所以說,見道以後如何?正好修行!平常你不能生一念萬年,萬年一念,不能在一念上,這一念定住就一萬年,萬年就是一念,繫心一緣。變動就不是,不要變動。變動,就是你不對,就是你沒有定住,此乃定慧等持之法。不是任何人可以修。我講的話有個道理,要見道以後的人便成定慧等持。何以是慧呢?知道本自性空,這個境界還在,本自性空,也知道我在造它。那個我呢?不在這個境上,那個作用,有一個境在,這個境就定住,一念萬年,萬年一念,此乃定也,亦乃慧也,是定慧等持。
  講淨土宗,永明壽禪師的淨土宗,就是真淨土宗,所以他說有禪有淨土,好比戴角虎。他見道了以後,他不作觀想,就定住在一念「南無阿彌陀佛」一句佛號上,孤零零的這句佛號始終存在,一念定住,所以他是淨土,他是真禪真淨土。普通的人你不要假借這句話,什麼淨土?什麼土你也找不到,鼻子粘到泥土的時候才後悔。要定這個,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心一境性,定生喜樂,我都向大家點過啊!我不是說自己沒見到袁老師以前,自己一個人在靈岩寺閣樓上修XX法,剎那之間這一點靈光自己把他觀起來了,靈靈明明,一下就幾個鐘頭下去了。有人修密宗說觀想多麼難,我一點也不難,此乃理也,也就是事也,修什麼法,是什麼法。
  大威德金剛,第一步他叫你剎那之間,一彈指(以手彈指作聲)二十剎那,有說六十個剎那,反正隨便說,很快在剎那之間你本身就要觀想成大威德金剛(九頭--表大乘九部契經,二角--表真俗二諦,頭髮豎立--表度一切苦厄而得圓滿,三十四手--加身、語、意,表三十七助道品,十六足--表十六空,右足所蹈人獸等八物--表八成就,左足所蹈鷲等八禽--表八自在,裸形表無罣礙)。所以學密宗的人,我問他們有哪個能剎那之間觀得成功?都觀不起來,修了幾十年也觀不起來。
  我在四川時候遇到一個學密宗的大居士,不得了,在茶館中都在搖鈴子,是北大地質系畢業的,我問他學密宗學什麼?他說:「大威德金剛,你也曉得?」我說:「我曉得大威德金剛在儀規上第一步就叫你剎那之間變成大威德,你觀不觀得起來?」他說:「啊!觀不起來。」我問他修了幾年了?「九年了。」我說:「那你不是白搞!」他問我觀不觀得起來?我說:「我早就觀起來了,我現在和你講話,就已經觀起來了。」他就:「咦,這是佛法,不能打妄語。」我說:「誰和你兩個打妄語啊。」他問怎麼觀的?我說:「你曾在北大唸過書是不是?」他說:「是,當年在北大唸書。」我問:「你去故宮玩過沒有?」他說:「當然去玩過。」我說:「我現在告訴你,現在我講故宮,你馬上想到吧?」他說:「當然想到了,玩過的,我一邊談話,一邊就現出來了,在意境上就有這個!」我說:「你剎那之間就把那麼大的故宮觀想起來了,何以剎那之間不能轉成大威德金剛?」嚇!歡喜讚歎,他問要怎樣修?我說:「你先要把禪宗瞭解才對,如何呢?」他說:「啊,那不行,修密宗的人一天停止了修法,有無間地獄之罪。」我說:「你把鈴子和杵交給我,有罪我替你負擔,行不行?我先在佛前為你頂禮,我為你負責。」結果那個傢伙還算膽量很大,將鈴子與杵就放下交給我。我說:「你參話頭,參什麼?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為什麼叫他參這個話頭,因為他是學密學觀想的,萬法不能歸一,所以他不能定,不能觀得起來,所以叫他參這個話頭。「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是呀!這些道理劉女士昨天她都會了,她真會了?是假會。現在我再告訴她,她才懂了,萬法歸一,喏!就歸在這一點上,一切念提起到這一點上,可以忘了外緣。一歸何處?這個一也就在動靜上,一無歸處,提起便用,放下便休。這才真正懂了一點。一個人定在這上面,久而久之,就發天眼通了。
  朱教授:我有幾點感想,每次七會坐到第三天來一次檢討,非常好,在檢討會上很容易看出一個人的細行來。這個細行就是遮蓋光明的一個東西,所以我感覺到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是對於修道有妨礙的。這次的檢討,我沒有蒙老師的開示,指示缺點。我覺得一個人的修道,先應該突破一切。過去我固執一個見解,就是沒有把業習一點一點弄掉,光明不能顯現的,這是我自己的一個感想。第二點是,這一次打七,在聽了老師講解以後,我在理路方面瞭解得多,而在修證方面太差了,可以說沒有用上功夫,這是我自己的看法。老師今天早晨說過的定慧等持的修法,我自己在理路上有一個瞭解,這可以說光要修慧的話,可以無所謂,若要修定慧等持的話,必須這麼作。不知道對不對。這與夾山的相同,就是說,船子曾問他:「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結果夾山要說的時候,被一竿子打下水去,最後他就點頭三下。這一個是不是和老師說的有關係?這是我的一個看法,不知對不對,希望老師給我一個開示。
  師云:我在這一點要告訴你的,你看魯居士那麼大年紀,在這個法會中可以說他跟我最久,認識最早,他特別傚法挨罵證道的那些人,你看我嚴厲地打他棒子,我曉得他受得了,他還要誠懇地接受,一般朋友們經常開他的玩笑,知道他受得了。我們認識多年,我沒有嚴厲打過你的棒子,因為我看你身心都受不了。你感情豐富而脆弱,身體也很脆弱,個性卻很強,過剛則易折。誠然,在你內心對我無比的恭敬,而在我也很寄望於你,始終我不打你的棒子,問題是怕你受不了。你這多年來修道,一直違反這個道,不管佛家、道家、儒家,不管東方西方,求真理,你沒有好好依我的方法求證,這是你一大遺憾。浪費時間,只是增加思想知見,這種事情搞不完的。人類歷史少說一點也有四千年。多少的人類,不論東方西方搞思想搞不完。證道了,思想上愛怎麼搞就怎麼搞,一通百通,我希望你成為這樣一個人。可是閣下並沒有真切去修持。當然啦!這幾天給你明棒暗棒,無形中都給你棒子。再看你,從昨天到今天之間,貢高剛強,也有點軟化,不是說你什麼軟化,而是心境比較寧靜,比較柔和,你看你自己氣色也變了,身體精神也好了。你平常總是多思多慮,所見甚小,一點家庭小瑣事也放不開,表面上呢?非常謙和,實際上呢--內心剛強化不掉的,胸襟狹窄,害得自己百病叢生。
  啊!你要痛切反省,痛切地懺悔。在佛家救世救人類是我們共同的志向,我想在座諸位都有這個抱負,各個都為國家天下蒼生著想,乃至出家的法師,亦復如是。可是這一班人為什麼不見之於行動之間,何嘗不能見呢?先從個人自我做起,慢慢來,這些事情談不完,這些事愈談愈多,我所寄望你,求證、修定,就是這樣答覆你。一切妄念放開,好好地求證。還有,你剛才問我一句話,你說聽到他們觀明點,你要觀一點光。可以啊,你能夠意境形成,放在中宮,因為你的胃有病。慢慢地,不忘不助,好好地坐一枝香。怎麼你拿《指月錄》、禪宗公案,東扯西扯又扯到那邊去了。好,我告訴你,差不多就是這樣,「垂絲千尺,意在深潭」。你能夠先做到這樣,這一點一念孤明,歷歷不昧,靈明覺知自然會現前,以後不會有大妄念。不然你看你每次打七,都當作休息休息,好玩一樣,開一點玩笑一樣,搞得還很彆扭,好好說你一頓呢?怕你受不了,你是一個好人。不說你一頓呢?我受不了,怎麼受不了,一心覺得辜負了你,就是這樣。好,現在你能夠痛切的反省,痛切的懺悔。懺悔什麼?妄用心機,你們來是為學道求證的,大丈夫的精神,即使上當,也不過這七天的功夫。我要你怎樣做,你就聽我的,連上當的精神都沒有,還能做成什麼救世界救人心的事情嗎?孫中山先生革命的時候,很多人藉口做革命的工作向他要錢,他明知其偽,仍然照給不誤,或問其故,他說:「他們一次兩次騙我的錢,不做事,三次、五次,甚至九次十次以後,到有一次良心發現,總要做一點工作罷!一人如此,多人如此,合起來這個力量就可觀了。」你們看,因為他有如此肯上當的偉大精神,所以才能做出這麼偉大的事業,你們只要少講理論,理論是說不完的。理論說到現在到底救了些什麼人?我今天連吃奶的力量都拿出來,大膽地,打你一記棒子,還不是軟棒子,更不是硬棒子。
  朱教授:老師說完了,我想講一句,我不知道是自己不瞭解自己,還是老師怕什麼?我是最容易接受人家的意見的,也許當時有些衝動,但事後非常感激的。
  師云:不是你非可造之才,而是你第二句話對,真是怕你,你曉得今天我說這話,是要多大的勇氣,對他們要打棒子就打棒子,要罵就罵,但對你,我是猶豫再三,再三地猶豫,但總算示辜負我的良心。
  朱教授:就是這一點我不滿意老師。
  蕭先生:今天情形很不錯。
  師笑曰:大家都這樣坦白,很好很好……
---聚散雲師兄錄入
  在二乘羅漢、聲聞謂之幻有,菩薩謂之妙有,本來性空,由心生起一個有來。如此修為,是要定慧到家了以後,才能自在無礙。要空要有無不由心,不然都是理論邊上的事。有許多人,一明了理,沒有加以痛徹的修持,認為自己就對了。像我們同參中巫XX一樣(巫XX當時正在座中)。非要大死一番,痛徹的修持不可,理你是搞對了。對了不是你的事,是佛的理,天台宗所謂「理即佛」。你非要由兩腿好好地磨練一下。
  為什麼要磨這個腿、要打坐呢?此乃苦行之一也!做不到的姿勢硬要你做到,先要把這個身心勉強過來,變化這個氣質,苦行也。多吃一點苦,多修一番苦行,多消一分業力。硬把它變過來,此之謂變化習氣。你要改變誰呀?你兩條腿都改變不了,又如何改革其他呢!但是如何改變呢?不要去注意腿,不要去管它,心一境性,定生喜樂。從理上明白,由理上透入,是靠不住的、不行的;必須要從事上熟,事上熟呀,真正真正下過苦功來,一步一步地求證。算了,這些話提它幹嘛呢?
  見道的人,他自己會曉得變更習氣的。平常瑣瑣碎碎的人,自然而然會變成慷慨激昂;平常驕狂的人,自然變成謙下。就是說,言語、舉止自然而然變得合乎中庸之德呀!也是中庸之「道」。調正,都是自然而然的,此所以道之可貴也。真正見得,沒有不變的,懦夫立,頑夫廉哪!所以說,自己的習氣,主觀依然堅固沒有變的,就要警覺自己,那是見地不真呀!王陽明先生因此而懂得知行合一之理,(他見道見到什麼程度姑且不管他,這個改變氣質功夫是懂得了,充其量他摸到第七識邊緣,第八識還未親證。)所以說見道與不見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如何是自知的事?參!
  我們要瞭解佛道只在平常日用之間,平常日用之間唸唸覺即是佛,唸唸迷即凡夫。這個古來祖師語錄經典上都那麼說。唸唸覺,覺個什麼啊?起心動念處,自己觀照得清清楚楚,義所當為,所不當為,無一不合於理,無一不合於禮,這就是行履。大家都是講禪宗,看了些公案、語錄、機鋒、轉語,就當成禪,都沒有好好研究一個真正的大禪師,他生平做人做事的行履是如何值得傚法的。所以在沒辦法中常常叫大家多看看《禪林寶訓》這本書。那麼你可見到這些禪師的行履,做人做事,整個就是一個出世而住世的大儒家之風範。這些不去研究,光看了一般機鋒、轉語、公案,這就是禪宗了!真是天大的笑話。而且每一個人的一生,都只是記載其中幾段在上面,你想他一生就是這一兩串戲嗎?一生數十年,他數十年中間的行履如何?這幾段機鋒轉語的記載,根本不能窺其全貌。
  你看,《指月錄》上也提到,也記載了一點。《指月錄》,它是選集的匯書,選出來某個禪師一生中某一點點而已。例如它選出歐陽修見到一個古寺裡的老和尚在看經,歐陽修問他,古人生死都可來去自由地做主,現在的人怎麼就做不到呢?那麼這個和尚答覆他,古人唸唸在定慧中,現在的人唸唸在散亂中,怎麼做得了主呢?唸唸在定慧中,每一個起心動念處都在定慧中,能嗎?你要注意!「唸唸在定慧中。」嗯!有些朋友說他一天打兩次坐,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好像便宜給我佔了似的。我早晚打兩次坐,打三次坐,好像已對得起祖宗父母似的。這謂之學禪了?真可笑之至。不曉得唸唸要在定慧中。每一起心動念處,動靜云為,都在這個定慧的境界裡,才可以談學佛參禪。
  依我們平常做人來講,精神不統一,不仔細。為什麼不能仔細?為什麼精神不統一?就是沒有定力嘛!例如現在此刻,你以為我在瑣瑣碎碎講世俗的事情嗎?殊不知一片婆心,望諸位先我而成就。從這裡就看到定慧的行持,但這是凡夫的定慧,普通人做事都要如此呀!你看那個法師,在我家裡,要到基隆去請老先生看地,我說請他帶一封信去,講了三次,走的時候仍然沒有帶,以他出家人,不應該有那麼多的事,我如此再三提醒的小事,他也搞忘了,可見凡夫的定慧也相當困難。何況二乘的定慧,何況菩薩的定慧,要唸唸在定慧中。凡夫的定慧,就是平常事業成功的基礎。你看那個蕭先生,我經常以他的為人處事告訴你們,他隨時隨地,都是端容正坐,走路規規矩矩,這是他的定慧,哪怕你告訴他一件事,他忘了,有的,但是他等一下就想起來。啊!這件事忘了,很遺憾。這是他做人做事的定。一個人稍有成就都是不容易的啊,都是要有定慧,由凡夫的定慧開始,進而修持二乘的定慧,再進而菩薩的定慧。
  世界上各個宗教,乃至佛教各宗派,不管顯教、密宗,乃至旁門左道,一切修持之路,沒有哪個可離於禪,此所以如來正法眼藏也。所以真要了生脫死,證道成佛,只有把禪參通了,真能明心見性,悟後起修一切法,則任何一切法都變成助道品。如果沒有參通,沒有明心見性,慢說是修外道法,修佛法都是心外求法,因為不明根本。所以說要先見道。
  誠然嘍!古人參禪有三個路子,怎麼樣三個路子呢?
  達摩祖師西來以後到六祖惠能祖師以前這一段,這個禪宗是平平實實的,由禪定入門。這些大宗師,用他的手段接引你認清本來面目,平平實實。這是一個。
  六祖以後,唐宋之間,禪宗轉變出中國化的機鋒轉語,用奇言妙句,或揚眉瞬目,或幽默輕鬆的舉止,在任何一個機趣,任何一個境界上而使你知得見得,這是一個路數。實際上機鋒轉語,奇言妙句,為什麼在中國變成這樣呢?這個輕鬆幽默的態度是由莊子、列子的風範而插進去的,你試試研究莊子、列子看,完全是機鋒轉語,奇言妙句。那個莊列的風流遺韻,實在很妙!所以禪到了中唐以後,便風格一變。
  宋元以後到明末清初,直至清末,這個禪呀,是婆婆媽媽禪了,也可以說是文學禪,宗師們說法,大概都以四言八句的韻文來標榜,西子捧心,東施效顰,有的非常可笑。因此,在沒有辦法中,只好用參話頭這個方法把你吊起來。雖然如此,這也是一個妙法,也是定慧等持之妙門。
  禪宗的三關並不是原始禪宗的教授法。宋元以後,宗門大師們,無法中把它劃分一個階段--破參。何以謂之破參?因為有疑則有參,無疑則不參,突然碰到啪嗒的一下(這是象聲詞,事實上並沒有這一下,言語形容它,言不盡意),身心放下,空掉了。有的是到了前念已滅,後念未生,當下一段空的境界。他便認為「哦呵!就是這個!」那麼就定住這一個,前念不生,後念不起,當體即空的空空一段,定定,定得連身心皆空了,皆忘掉了。要弄得如痴、如傻。要久定。這個時候,這個人呀,簡直記憶力都會減退,好像腦筋都不大靈敏了。有一個階段萬事都懶得用心去動。如果這個時候,沒有明師,沒有宗師指導,單求如此下去呢?坐久了,有些人變成枯木一樣,莊子所謂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這不是真悟,不是真明心,更不是真見性。這是妄想意識暫停現象。那個三際托空的境界,正是意識根本的變相現量。目前有些人,學我的手法,把香板一拍,便指定那一香板下一段就是它。這種一香板禪,誤人誤己。真是罪過無邊。大家切勿上了自己的當。諸位試參一參,我為什麼改用此一香板來作接引之機?懂嗎?此處也參不透,只認為一香板子禪便是,何其冤哉枉也!入地獄如箭射。
  須知心地風光,是活潑潑的,不干枯的。真到啪嗒一下,破了初關的人,頗不容易,真為難得。倘若果能如此,這一關的功用變化來了,現在姑且不說試聽看。總之:由破初關而得定的人,漸漸漸漸地,身體如果原有宿疾,便百病叢生了。內部原有病根的話,各種病都給你發出來,頭痛的就頭痛得更厲害,背痛的背痛得更厲害,有瘡的,瘡發得更快,有毒的一身發爛、發癢、發酸、發麻。因為這個時候,色身氣質變化,剝復之機來了。一張皮被剝了一樣。剝與復,兩個字是卦名,《易經》上的卦名,剝極了,要壞到極點,反是沒有精神,反是枯槁了,反是瘦了,反是……
  古人到達這個情形,他不在乎的,只管修道不管別的。現在的人醫學常識發達,三天沒有大便,哎呀!該要大便中毒了;又一樣,哎喲,該是有病了。你看現代人修道,對於這個身體看得比什麼都貴重,什麼叫做「生死以之」?根本沒有這個精神。尤其是醫學發達了,半吊子的醫學知識大家都會一點點,也不是真醫生,多少都看了報紙,懂了一點醫學常識,那個報紙有些宣傳的理論,他就把它真當醫學理論。嗨!他顧慮身體不得了嘍!沒有那個置生死於度外的精神。其實真正懂醫學的常識,這又蠻好,尤其學醫的,這個可以幫助他一下。在這個階段,有各種各樣的現象。或者是大便秘結了,或者是肚子瀉了,各種各樣,百病叢生,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有病報病,就是這個樣子。
  那麼,過了這個階段,剝極則復,剝極了就恢復了。什麼恢復?生機,另一個生命機能恢復。陽氣勃然而興了。在女人呢?兩乳發脹,春意蕩然;男人呢?二月初二龍抬頭了,陽氣突然而來了。這是比方話嘍!身上一身發脹,全身一股氣來了。那麼普通的人,不知道的呢?在這個時候不是自己想辦法,就是天然走漏了。走漏了同你那個三際托空見到那個空的一面不相干,可是色身這一面(其實,這一面也就是那一面。)漸漸又恢復到平常沒有修持,沒有體會一段空相以前那個身體一樣。那麼,在一般人,沒有經驗的,覺得這一下舒服了,所謂發洩得舒服了,在那個充滿的境界上當成發脹。、不舒服。把它恢復了那個平日的樣子,他習慣性認為這樣是舒服。如果有智慧,進一步呢?依然不動,身體上陽能一發動,即刻將心念空了,慾望自然奈何不了你。可惜人沒有這個大氣魄的呀!沒有這個大智慧呀!人能克服性慾這一關的,太少了。多半要照應這個東西去了,照應身體上這一沖動了,不肯不照應的。如果是大氣魄、大智慧的人,忘身嘍,管你的,什麼東西動,你愛動就動。這一下好,氣機突發。
  那麼,道家講的呀,由尾閭骨透督脈透頭頂,前面下來到任脈,又降下,降下以後又打通奇經八脈,動得三花聚頂五?朝元。什麼三花?精?神。什麼五??金木水火土。亦即心肝脾肺腎。身體突然筆直正立,端容正坐,自然歸元。「元」並沒有一個地方,有個地方就不是「元」了。在密宗來講,三脈四輪突然而開,然後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為一,虛空即我,我即虛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就到達了。
  這些依我講起,大概十句話講完了。可是要知中間微細的過程,說不完嘍!各有業力,各有因緣的變化不同,大原則就是我告訴你的。到達這個樣子,在道家言,所謂:三花聚頂、五?朝元,渾然無為,寂然一體。在密宗言,所謂:三脈四輪打通了,光明自然顯現,無所謂明點不明點了。但這還只是在破初關境界上的功用,慢慢來,切勿得少為足,以為到了家了。有些人不明此理的呢!就在如此定境上過一輩子,也勉強說是證果了。還不是大果,仍然未了分段生死。
  如果是大智慧大乘道的菩薩,定久慧明了,身心都起變化,脫胎換骨,內觸妙樂。通力智慧漸漸開展,記憶力悟力更加高明,甚至,連宿命通都發起了。什麼叫宿命通?就是前生後生,什麼事情都知道。(正講到這裡,XX起座為師倒茶,忽把茶杯蓋掉在地上了。師便就機轉了話鋒--編著按)就憑你這個樣子不知道哪!倒杯茶把杯蓋掉了,眼前的事情都沒有定力,記不起來。有定力的人,哪本書假使一看過,眼睛前面一晃,這一篇書就在眼前,不用背了。自己這一想,哪一個字在第幾行,自然就會了,一目十行,一目二十行都辦得到。
  我看這個七會講到這裡好不好?大家能夠做到這樣再打七好不好?重關以後的那個境界,哎!你們要知道的話,你們有一兩個莊子很熟的,好好搞一下,記一下就好了。
  (此時,有人起座,向師禮拜,請求再開示--編者)這一個階段,以見地與功用配合來講,還不算是初關完成,所以說多難!古人見道的,只能在這個階段中間徘徊徘徊的太多太多了。以此來觀察,古人今人很多都只是在這個階段。但是這個中間有一個重點,有些修外道、修密宗、修道家,這些人等,雖然不見自己本來面目,但功夫到達這個程度也有,為什麼不許可他是見道呢?不許可他是證道呢?因為他不見本性,不明本來,就是《楞嚴經》上佛說的:「不得正覺。」有些人,參禪的,晃到空的這一面,見了本性,為什麼也不許可他呢?因為功用沒有到,慢慢來。見地功用到達了這個剝極而復的時候,所謂百脈皆通,三花聚頂,五?朝元,可是其中有多少艱苦、多少血汗、多少岔途、多少支節喲!豈有那麼簡單!
  第一、你們所講漏丹的問題,太嚴重了,陽氣愈勃發,精神愈好,無始以來的習氣,貪嗔痴,就是淫慾之念跟著來了。英雄可以征服世界,不能征服自己這一點唷,毫無辦法。「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經》上就說到這個道理。孔子在這裡沒有辦法給人們辯護啊!為什麼陽氣充沛之間,要嚴持戒律?因為真正精滿才不思淫,菩薩內觸妙樂,才能對男女相毫無分別,乃至男女擁抱,完全沒有那個欲。可是在充滿而還不能化
  的時候,不會沒有慾念的。
  不說那麼多了,太高了,能有幾個人做到呢?做到了這個就是超越欲界的境界,《楞嚴經》上說:「與橫陳時,味如嚼蠟。」即使說有家室男女,在那個時候,他這個情味情調同凡夫在欲境界情形完全不同。
  說到這裡,你們一堂人佔了半數,心裡都在希求了,那麼如何不漏呢?現在該要告訴你不漏的了,如何辦呢?在那個情況下,哎,說一個辦法很徹底很扼要的,其他不說了,其他說了有流弊。這個辦法如何呢?自己知道有這個消息時,哪!注意,小和尚更要注意,女人呢,就是春意蕩然的時候,就要警醒、警覺,覺了以後幹什麼呢?拿手摸頭,就是那麼摸摸頭,你看到了嗎?(動作無法記--編者)像猴子抓頭一樣,用這兩個大拇指摸後腦,就是刺激腦下垂神經這一部分,掐,掐得舒服得很,你看你現在試試看,由太陽穴一直掐到這兒。掐了包你頭腦清醒。平常都可以做,這也是還精補腦第一妙法之一。喏!掐了搖頭;(動作--編者)搖了以後轉眼睛,眼睛轉圈子,轉個多少圈隨便你,轉來轉去,這個眼睛近視眼都會好,老花眼也會好的。轉了以後眼睛一閉,眼睛回轉來看後腦,刺激腦下垂體;鼻子吸氣,輕一點了!(時有人跟著老師大聲吸氣--編者)我是做個樣子,我不做得那麼響,你們怎麼知道我在吸氣呢?是不是?你們不可學大聲,鼻子輕輕的吸氣,小腹內收幾下,收了以後就擦後腦,然後打坐空掉,自然還精補腦,長生不老,就是那麼一個小法子。
  不要輕視這個小法子,你曉得我磕了多少頭來的?花了多少錢供養來的?嘿!談何容易啊!小法子,妙得很!以後自然你會慢慢地從督脈尾閭開始,有個東西拱啊!拱啊!慢慢地上來,真正精化?而補腦,到達間腦氣通,也可渾然住定。這時候就不要怕妄念。妄想來了容易自去自散。如此定下去,舒服極了。當然,你說有時候用不靈呢?可能的,久而久之就靈了嘛,深信不疑。不相信你們坐在座位上掐掐看,從太陽穴掐起,摸摸頭,摸摸後腦,前腦摸摸,後腦摸摸,兩個太陽穴一直按摩到後面。喏!平常都可以做啊!身體衰弱,年紀大的人,這個做了好得很啊!清腦的啊!
  (此時,爭著問法的有好幾位,師皆一一為指點做法。煩屑不錄--編者)
  剛才講到這個「吸氣聲」是不是?要平常多做,持之以恆,久而久之自然精神充滿。精神充滿,自自然然達到如道家所講精滿不思淫,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的境界。自然到達,要自自然然到達,那麼有個人問充滿了以後,陽還舉不舉呢?不舉就是生機斷了。但是陽舉又怎麼樣呢?只要過了這個關口,這個關是什麼關?心地一關。雖然用這個法子,可是開初沒有充滿以前,慾念的力量大得很。所以雖然這個法子是可以降龍伏虎,把這個東西降服下去,收回精的外用。但是身念還是靠你收心呀!還是靠你空呀!參呀!用理參通!不是在身體上摸兩下,連你心念慾念也可以空掉了,那不是唯心的法門了,就是唯物論了!就是唯身的嘍!不可能的,心也要你去空。不過生理與心理互相影響,真正做到了,精華內斂,慾念自然會空,所以身心兩事要互相為用的。所以你說心已是無慾呀,這個自然而來呀!鬼話!須知心念還是根本。
  插問:那麼心空了時,那陽還舉不舉呢?
  師云:還是舉。女的呢,動不動呢?還是動,乳房發脹啊,就是這些,唯女人自知。我不是女人,不大十分內行,我只知道這個大概。不過,真能心空一念時,以後的舉就無慾了,沒有欲了。舉是舉,等於那個十歲以內的小孩睡覺一樣,雖然陽舉,不相干,他沒有欲。所以舉一回,生理的機能充沛一回。久而久之,就可以返還童真的身心,才好入道。
  楊管老:這個無慾而舉的是無始以來的劣根性嗎?
  師云:非也,絕對無慾而舉,這不是無始以來的劣根性,是生理自然現象,是生命本能所發作用之一種。無始以來的劣根性是情慾的念頭。
  楊管老:那麼您剛才問我們為什麼有動呀?這是不是無始以來的動呢?
  師云:剛才周老居士就跟我兩個談了半天,現在你們兩個人可以討論辨別一番呀!
  周老居士:這個動呀,是無明,大概是無始以來的業,對不對呀?
  楊管老:業也是心造的。
  師云:是的,業由心造。
  楊管老:它是空的。
  師云:對的,業性體空的。如果說業是有的話,佛法就成了問題,因為成佛也是善業,命中注定會成佛,佛法變成宿命論了。可以說宿命論就包括了佛法了。
  楊管老連說幾個對!對!對!
  師云:所以剛才周老居士說過的業,是由心造、念造的。身心這個活動累積久了,薰習久了,就變成業力,一股力量、習慣。可是你們把話扯開了。那個問題呢?你們還要去參。
  楊管老:與這個不同啊?
  師云:不同!不同!
  楊管老:慾念動,業力也動。
  師云:是啊!這個便是根本無明了。
  楊管老:對!業力動,慾念也動。
  師云:為什麼它要動?那個要參!同這個不相干。現在是講這個,又回到這個問題了。如此摸摸頭呀!這個方法好得很,久而久之,可以卻病延年,還精補腦,好得很。尤其辦公做事疲勞極點的,隨時可用。久而久之,真正精充滿了,化了以後,在男人來講,兩個睾丸縮了上去,陽物縮進去了,可得「馬陰藏相」。
  蕭居士:那四個字怎麼寫,何以叫他馬陰藏呢?
  師云:馬的陽具不是很大很長嗎?可是它平常貼得很緊,收緊簡直看不到一點點。所以愈是體質好的馬,壯馬、良馬,它就是這個樣子。佛有三十二相,有一相便是「馬陰藏相」。就是說你修持真正做到了,兩個睾丸縮進去,貼緊了,縮得等於沒有了一樣,小到一點點。
  但有些人可以不漏身、不走丹,不能說他無慾念。那是另外一回事。有些單身的人也可以做到,可是他沒有得馬陰藏相,這個沒有縮攏;有人練童子功,也可做得到縮上去的情形,但是他精沒有化。這是以凡夫的境界而言,普通人,精不能化,反而有問題。從醫學、生理學來說,這也是病態,對生理並無好處,至少現代醫學如此說。中國古代醫學,也有認為是「亢陽」的病態。不錯,這個醫理並沒有講錯,在普通人而言,這樣生理上並不健康,那麼我們這個之所以不同呢?就在能化。所以還精補腦,長生不老,就是借用道家這一句話來。能夠化,得「馬陰藏相」。到這個時候,自然戒律清淨,永不犯戒了。
  XX問:在女人呢?
  師云:在女的呢?兩個乳房不似老年的那麼幹癟了,是充沛的、縮緊了,同月經未開始以前那個童女一樣。所以這時候說無男女相之分,就是講這個道理。
  這一關過了以後,真正得到無慾、無貪了。因為淫根一化了,心中無慾,進一步,自然無怒無痴,慈悲喜舍。若被淫怒痴(貪嗔痴)這三個字粘到,是很厲害的。所以精?神化了,自然求慧得慧;慧力開了,自然也無痴了。既然無痴,唸唸正覺、唸唸清明,那麼才是真正到達地大戒,縱然住世在欲,他還是住在戒地,不要用心守戒,戒自精嚴。如此,戒就是慧,慧就是戒,戒就是定,定就是慧,三位一體,功德圓滿。
  師云: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魯居士:在夢裡如何做主?
  師云:夢中做主,要鍛鍊心念啊!見道以後,就要注意昨天所講的行履啊!唸唸正心誠意,唸唸覺知呀,要把這個習氣轉得過來,夢境自然也做主了,清淨了。所以平常清醒明白時強制壓抑,貪嗔痴可以使它不起,一到夢中就不行了,這就證明自己修行不得力。若是你所有的佛法在夢中都用不出來,那麼一到中陰身--死的時候,中陰身同夢境一樣,你不能做主,佛法你不是白學了嗎?這是一大考驗,有些人性情好的,在夢中相反,非常暴躁。有些講理學的人,平常道德仁義,在夢中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這就是修行不得力,心的業識沒有轉,在夢中沒有辦法做主。至於在夢中萬一遺精呢?馬上要警覺起來。此其一。第二、夜裡曉得陽舉呀,乃至冬天最好不怕冷,被子圍了起來打坐,一定把它化了。乃至坐了下來走走呀,活動一下。用剛才講的這個方法把它化了。
  楊管老:遺精以後也要打坐,也可以打坐嗎?
  師云:遺精以後要休息一下。如果沒有那麼嚴重,那就不打坐,不做有為法,一切空下去,可以的,沒有問題的,稍稍休息一下,夢中遺精後更須要如此的。有的人一遺精醒來,但醒來已經漏精了。如果一警覺馬上起來的話,那剛好。不過真說當時起來做不到。換一句話說,漏後起來也很懶的。
  一個人所需要的睡眠時間,隨著年齡的增加,而逐漸遞減。初生嬰兒必須睡到二十一二個鐘頭;少年人需要睡十二個鐘頭才滿足的,中年人要睡到八個鐘頭,七個鐘頭才行。普通人愈老年愈減少,這個減少是不好的現象,老年還是愛睡貪睡才是好現象。那麼,容易漏丹,都是在將醒未醒之際。比如說這個人睡八個鐘頭才睡夠的,多半睡到六七個鐘頭或七個多鐘頭時,這個時候走漏的。真正睡著,乃至無夢時,倒不一定走漏。所以佛門叢林都要五更起床。
  真正把這一套搞到了,守戒到達了精關堅固,能夠還精補腦時,你自己會覺得由尾閭骨尾閭穴到背脊骨三十三個骨節,真的有一股力量,通背脊骨更要上冒。不管男女,尤其到了腰部時,硬要腰酸背痛。你看你們有時候就要腰酸背痛起來,不一定是壞現象,有些中年人打坐腰酸背痛,是身體要恢復的前兆。所以這個時候摸摸腰子,掐掐燙啊,幫助它活動。背脊骨就是你的命門命根。一個破漏之身,虧損過度,所以在要恢復以前,還是有病報病,就會腰酸背痛。過了這一關,要恢復,你自己覺得兩個腰子這裡脹滿了,充滿了。然後,下一步最難過的是夾脊了,夾脊就是背脊骨這邊,這個地方活動活動它,這樣搞搞它,幫助它。千萬不要著相,否則就是外道法;但是不能不留意,否則搞不成功。那麼慢慢使它搞通,再不通,乃至按按它、刺激它。西醫叫刺激治療,中醫叫按摩,摩摩它幫助它。等到真正有一個力量衝到它頂上的時候,自然就有一番小小定境了,身心都定了。我能幫忙你們的只有到此為止了,這個法子就只能報告如此了。……
  有些人來了,每來一次就講又做了什麼夢,每來一次就講他那個美妙夢境,都是學佛的夢境,後來我被他們搞煩了,我說你們到底是痴人說夢,還是在夢說痴人啊!哪怕你學佛做了很美妙的夢境,甚至夢中可以完全做主,知道自己正在修法,還是一個大夢未醒哩!然則如何辦呢?你們怎麼不問這一句呢?魯和尚,你怎麼不問這一句呢?光做噩夢,如何辦呢?拜佛、懺悔、反省,非要把意念堅固,痛徹懺悔反省不可。佛家的懺悔就是儒家痛徹的反省,檢察自己言語思想的過錯,這是正念。學佛不從心地基礎開始,統是自欺(此時魯和尚被師罵得涕淚交流)。
  巫同學:老師,我插句嘴,平常人那個夢魘是什麼道理?
  師云:夢魘啊!夢見有個鬼,喔!不和你說笑,真的,天地間不可知的事多得很,你學問知識所不到堂的,有疑問的,「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夢見有個鬼的現象,可能腸胃不好,腸胃有障礙,或是四大不調,血液有毛病,循環不佳。你現在學醫,學巫醫要懂得這個道理。有時候打坐坐到著魔的境界,一身不能動了,硬是看到一個東西壓在身上一樣,同這個夢魘一樣的,實際上大半是腸胃有了問題,四大有了病情,內在有了問題。那麼,醫生是講求望、聞、問、切,你如何看出來呢?眼睛一看他的氣色,就知道哪一部分有了問題了。腸胃有病,同XX法師現在的鼻頭一樣的,喏!他這個鼻子就是腸胃裡頭有問題,吃素吃油調整得不好,搞得有問題了。如果是肝臟、腎臟、心臟,有了問題,兩個眼泡下面,喏,同劉女士一樣,帶一點黑色的,中醫說就是虧,身體虛弱。心肝脾肺腎的健康與否,分別在臉上各部位的氣色表示出來。跟夏醫官學學五部位的相法,看他懂不懂望聞問切。臉上有問題,裡面就有問題。除了身體以外,還有心理的夢魘。這個人憂怯太深,擔心事情,憂愁恐懼深也得夢魘,這是心理方面的,這些道理都要懂。
  巫同學:這個!差不多在七八年以前,我在金門時住在教職員宿舍。我住的那一間,是一個大間。有個同事告訴我,我睡的這個舖位,從前睡的人常遭騷擾。那個時候,我也沒有學佛,也沒有搞什麼東西。似乎在金門待久了,什麼事不管了,每天那個砲彈叫也不管了,管它去呢。其實這個夢魘怕它幹什麼呢?第一次夢魘時,我頭朝天睡。睡到半夜,喔!忽然半夜裡有個東西,有兩腳,在那裡彎彎往上爬,迷迷糊糊在夢裡頭,覺得很重,好像一個石頭滾子一樣,往上面爬,爬到胸口這裡來了,壓著了,壓著了,簡直有千斤重量,可是心裡很明白很清楚。
  師云:這個水邊的地方很多,特別多。
  巫同學:下面還有,我慢慢說完它。那麼我就鼓一鼓,慢慢地吸氣,吸氣都不容易。把氣吸足了,肚皮一挺,它就沒有了。赫!就這一次。我說管它去,就沒有了,也沒有什麼別的反應。碰到鬼了,去你奶奶,就照樣睡覺。沒有事了,也不再怕,也不再壓,也沒有跟任何同事講。但是過了半個月又來了。這一次比第一次更凶啊,壓得更緊,壓到胸口。我照樣吸足了氣,胸口一挺之後,「撲通」一下就聽到一個東西摔到地板上面。可是掉到地板上面是不是老鼠呢?又沒有看到老鼠,假使說是老鼠,掉到地板上應該有「朴朴朴」跑的聲音,但是也沒有跑的聲音。我去一看,地板上什麼也沒有,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很胖的東西,就好像半斤重的小貓一樣,那麼重的摔在地板上一樣。不過也不管它。以後過了個把禮拜,我想起來,同本地人講。赫!我住的那個位置啊,就是從前華僑住的,有人在裡面吊死了。
  師云:你講,我也講個故事給你聽。在峨眉山上閉關時……故事講完了。剛才告訴你水邊有這種東西,喜歡夢魘人。應該屬於非人一類,不是鬼,不是妖。但被鬼妖夢魘的事也是實有,多半是神經衰弱,或精神、心理狀況有問題的情形下才出現。太多了,你們可以去看《戒經》或《大寶積經》中也述說到一點點。但不可執著。「魔從心造,妖由人興。」你們看古來好多的禪宗大師,如何降伏鬼神的記載便知。他們當時都是肉體之軀,既非密宗所形容的身子,更不用唸咒作法,何以故?正心誠意,百邪不侵。我素來不理會這一套,因此這一套也不來惹我。例如……好幾次的經驗,你們是知道的。(一笑)
  大凡修禪學的人,功夫見地真到性空地時,如果光在定中有禪有佛,動中便無禪無佛,這不行,必須進一步求精進,要打成一片。如何打成一片?起心動念,行住坐臥,待人接物,平常日用之間,孜孜為善,唸唸唸佛,唸唸入正覺,在應機接物,待人處世間,空有雙融,從容中道,方可說這一步打成一片了。……歷代以至現代,多半修行人到此以為不得了,大半人到此止步,以為佛法禪修盡於此矣。
  南泉法師說:「時人見眼前一株花,如夢中相似。」又說:「如燈影中行。」實證功夫如此,才可談到透脫重關。講到這裡真夠了,實在不是守密,樂普元安禪師說:「末後一句,始到牢關。鎖斷要津,不通凡聖。」不是不通,只是修學之人,程度不到,說向誰人知得。現在說了無用,說了便成大忘想,反而誤人。當然這裡面詳細分析,要配合見地功用,切切實實地講,尤其在現時代中,要將物理學、醫學、生理學等各種各樣的集在一起,詳細地一步步說,此所謂參禪、修行、修道、證果,才有實據。如果以為隨隨便便就叫禪宗;會參話頭便叫禪宗;得一點點境界,會坐坐腿,便叫禪宗;見得一點點境界,便叫禪宗;或者現一點空的道理,垂眉閉眼,默照靜境,就叫禪宗了;那你就是誤了自己。
  雖然如此,千變萬化,都從這一點起。前念不生,後念不起,當體即空,「吧」的一下,千變萬變都從這一點。但是重複一下,當在「吧」的一下,三際托空,切斷的時候,並不要你守這個靜,也不要住在空空洞洞上面,那只是靜境而已。能知此靜中靈明之主是什麼才是真諦。認識知道這個千變萬變從這一點起,才可以談見地、修持、功用、行履……。哎,這乃切實之言,從來沒有這樣詳盡講,現在切切實實告訴你,而後你可以瞭解,方知一切佛經所言之「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亦可以瞭解佛經所講的各種三昧,各地菩薩的境界,以及法界中間的世間和出世間法,一切事情,一切道理,確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妄語者,確有此事。
  所以我經常說,學佛是一件事。佛法不是宗教的,因為它要求證,所以是科學的。科學的嗎?又有哲學理論。所以它不是科學,不是哲學,不是宗教。但也是科學,也是哲學,也是宗教。它同一切宗教不同在於求證。所以禪宗祖師講佛以一大事因緣出世,這件大事,變通講是為了生死,其實,個體的生死倒是小事,一個宇宙生命的真諦,才是大事。它要人們自己找到人生生命的根源,如此見道,如此修持,如此成就,返本還元,本來無事……,就是這樣一件大事。
  現在還有時間,離吃飯尚早,由昨天一天的檢討到昨晚的事情,今天上午我的發脾氣,直到今天下午再來一個報告,現在要再來一次檢討,不過大家不要羅羅唆唆了,不要從盤古開天地說起。再要注意我今天早上為何發了脾氣,大家自己懂得究竟如何,再檢討,再反省。不對的話,很抱歉,要注意,我還要罵人,再發脾氣,不對要罵人,揍人……不會揍的,我也揍不下,因為吃的是素菜,吃得沒有力氣,吃葷菜還有點力氣。哈哈!來!由和尚說起。
  XX法師:我這個人臉皮厚,不怕罵,我有疑,我就要問。
  師云:先不要說問的,我告訴你,說從昨天晚上到今天的結果,感想,先說了再問,講話要有個秩序。
  XX法師:這個……
  師云:簡要。
  XX法師:由昨天到今天,我覺得有一個不同點,就是老師要我去拜佛。憑良心講,我這人有疑便不信,不信不是不誠心,就是懷疑這個問題,因為我懷疑古聖賢歷多少年受多少苦,多少委屈,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一點消息,而現在的各位大德都是學者,我比起來自慚形穢……
  大眾合掌:哪裡!哪裡!
  XX法師:第一點、我懷疑的就是現在人的思想特別複雜,心機狡詐,但經老師三言兩語,大家居然都能有心得,有領悟了,我的懷疑在此。昨天老師誤會我有譭謗佛法的意思,沒有領悟。其實我只是對大家居然都能有所悟了,有所懷疑。三言兩語就悟了嗎?悟了!這個東西可不容易。「豁搭」一下子,虛空粉碎,大地平沉,萬法不立,竟然這麼容易?這點我不信。那古聖給我們這些人擦屁股都不如了,我的懷疑在這裡。請老師不要怪我懷疑,我這人是這樣,我對一件事不信則已,既然相信,就要追根。可能我昨天太意氣用事,並非對老師不尊敬,否則我不會到這裡來,也不會對老師叩頭頂禮,現在的一般和尚,現在的學者們,都以為自己了不起,足為人天之師,我不願說得太詳細,也不願厚非人,但可憐一般和尚們叫居士們看不起。我雖然不行,但想在出家人中做個榜樣,我希望能證果。我恐懼活不長,我求快修,我腦筋並不太笨,因此會活不長。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我看世界局勢很快有變化,所以恐懼,要想快一點證果得道。所以我不但向老師求佛法,只要任何懂道理的人,我都向他叩頭,像那個學密宗的女人,我也叩頭頂禮,但不是那麼回事。我會針灸,密宗灌頂方法用的百會穴,「嘿」一聲就插進去了,我學過,認為不是究竟法,所以舍之。這都是我本身求法心切的情形。
  第三點、關於我昨天到今天的修持情形,我覺得一個人只要能放下,當體便是,我今天誠懇拜佛,心中便起慚愧心,回來一坐,就覺心化掉,參下去了。
  師云:虛空粉碎,大地平沉。就是那麼一回事。四個字一描寫就不懂,被文字困住了。虛空哪個粉碎得了?大地哪個沉得了?等到有一天沉得了我們都沒命了。就是這樣,就是這一下,虛空粉碎,大地平沉,那是文人描寫的話。
  你怕我不知道你昨天的意思?我還和你兩個鬧意氣?我還真不懂你那個道理啊!嘿!愚痴種子!好多人都來向我解釋,我還不懂嗎?(一笑)我這個老油條,人世的江湖也跑老了,同楊管老說的一樣,打流出身的,我什麼不清楚啊?當然懂!我還會怪你?這是我對你的方法,管你有理沒有理,把你一悶棍悶起來。這和從前宗師們手段一樣,你一開口,話還沒有說,一手把你嘴巴封住了,一鼓氣把你悶起來,悶久了,靠你自己蹦出來。你懂得個屁!你以為我跟你兩個生氣,我吃飽了飯沒事做,跟你兩個生氣。要鬥氣跟普通人去斗。跟和尚兩個有什麼氣可斗。你全家飯鍋都擺在兩個大腿上的,沒有出氣桶。現在可以說明,這是大心大理,一番大慈悲的方法。
  楊管老就懂我這個道理,但是他慈悲顧惜你,怕你受不了,給你求情,請求減少拜佛。依我啊!今天要你拜一天,拜得你死去活來,看你打妄想不?屁個妄想都起不來了,那時候你真是虛空粉碎,大地平沉。就是他一念慈悲搞壞了,沒有給你好好拜。要我,今天給你下了個狠心,準備中午不給你飯吃,你一直拜到那個時候拜得趴下去爬不起來。我叫兩個人把你架來坐在這裡,你看你那個時候虛空粉碎不粉碎,大地平不平沉。就是這個樣子,懂了不?可惜他今天一念慈悲,把我也吊起慈悲心來。算了,算了,叫你坐一下,休息一下,下午本來還想狠狠地整你,你拜個兩三拜又想回來坐了,唉!我也懶得花那麼大的氣力來管你。你知不知道般舟三昧是怎麼修行的嗎?
  再說,臉皮厚,什麼叫臉皮厚?這就是你誠懇。否則假如你一氣,包袱都用不著打,就滾掉了,那我也毫無辦法,你以後出去不罵我才怪呢!我這是冒險得很呢!但是靠你這一點誠懇,我只好冒險試一下。你還真誠懇,你在拜佛,我心裡在難過啊!心裡在讚嘆。但是又不敢讚嘆,等於哪個小孩子,乖了,不敢說他乖,讓他去哭,讓他說這個傢伙混蛋。你對我的意思都不懂,把我的話都誤會了。我和那個叫苦的假法師一樣,給你講清楚了,莫以我真有佛法,騙人的,騙他們一些素菜吃吃。你再說吧!說下去,這一坐,坐下去以後怎麼樣?
  XX法師:這個心一直沉到底,說不出來的感覺,但這個東西不能把持長,可能是老師講的話--見地不真確。
  師云:什麼見地不真確,拜得不夠。要拜得你死去活來爬不起來那個樣子,我的妙法早就擺在那裡了。楊管老對你一念慈悲,你怕他眼睛瞪得多大,眉毛豎立起來的威嚴。不像我,看起來嘻嘻哈哈的,其實心狠。我準備把你拜得半死,然後讓他們把你一架就架過來了,反正這裡有的是學武的人,還怕你拜死了,他還會點穴,一下就給你拍回來。嘿嘿!就是這一套妙法,你拜得不徹底,從今天起好好地拜佛。所有的東西都要參,誠懇懺悔,一拜就到了。
  你剛才說到了一個重點,你自己真正放下,真正懺悔就到了,佛經說的不騙人的,懺悔就到了。拜是勞你的身,懺悔是苦你的心,這叫做發心,這才真正發了心。你應該懂這個教理。所以講你經教沒有看通,現在你真正發了心,就入道了。我看你坐下來第一下非常好,到了後來,我看你不行了,我也就不行了,因為我懶得再管你。你逃不過我這雙眼睛,到了沒有到,講話的聲音都不同,舉手投足之間都不同,沒有這個本事,不要在此冒充七天老師,那是誤盡天下人。那真「誤」了,誤了自己,也誤了人家。你到了哪個程度,一點一滴我都知道。後來還是沒有聽我的,我叫你怎麼辦,怎麼辦,你道聽不聽的,又吃了虧。早告訴過你,這幾天中,就是要迷信我,反正只有七天,現在只有一天半了,肯上當就是。人生天天上當,明明白白約定上人家七天當,是你很偉大的妙事。「肯吃虧不是痴人。」你偏不肯上當。再說,再說,沒得關係,說下去。反正你已經修成不怕挨罵的本事了。
  XX法師:我今天這個定境啊,就是清淨的境界,就是差不多這個樣子,但是關於老師這幾天所講的,其中正提出了我幾個疑問之點。比方講,密宗的男女合修,我一直認為這個東西不是正法,我自己猜想,可能是一般不務正業的人假道騙人之法。這是我自己那麼想。男女合修,天地間絕無此事。我參龍門派道士所講的陰陽合修是己身……
  師云:不要多說這些閒事,大家都知道。
  XX法師:《楞嚴經》說:「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只名熱砂。」男女在其中打轉,如何能成道?此第一疑。
  第二個疑問,是我多年打坐的經驗,就是漏丹。每到相當階段就漏丹,一漏時慾念需要,真的要命,不得了,不可說……
  師云:只有和尚坦白。
  XX法師:我為什麼要去深山住洞……
  師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XX法師:苦得很,內心苦說不出……
  師云:我愛和尚坦白。
  XX法師:今天老師說的這個方法很好,以後可能便無此現象。我東參西學,必要時總過不了此關,根本不能入定,可是黃老師在此閉關,坐了這麼久,沒有這個現象。
  師云:他年紀大,七十多歲了,生機衰微,如果他生機充滿時,他會如何還是待考。
  XX法師:為了這個,我不知叩了多少頭,但他們就不講,苦惱得很。也許他們自己也沒辦法,只是諱言掩飾。這法子老師從前說過,也覺得對。但並不重視,以為如此隨便簡單,哪有此事!就沒有徹底實行,以後老師講這種方法真需要儀式隆重,煞有介事,才可以增加信心。
  師云:關於你第一個疑問,男女雙修是幫助法,方便法,不去管它,不要去問,這是為多欲重欲眾生,謀此一方便法門,不足為訓。這個對出家人存而不論。你只要記住《楞嚴經》這句話:「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只名熱砂。」就是了。
  魯居士:我在這幾年的學佛方面,把握一個空相,一直搞到今天。對於怎樣修行也不清楚。如何還要修行也不清楚。這次講過後,同時聽了楊管老和黃老先生的情形,我今天在您罵後,我懂了如何修為,我懂了。平常自認為悟後起修的「悟」是假悟,不是真悟,後面還有一個真悟大悟。所謂電光石火,那是假的,不要把這當真悟,要叫你根據這個起修。第二步工作,一面做功德。不力行功德來培養是不行的,我自己檢討,我有什麼功德?我只有盡己能力,無論關於佛教或世法,有人找到我,只要力量做得到,沒有不做的。第三步為持戒(這個持戒不是指忍辱、精進……而是專指淫戒),去年老師也和我們兩個談過,並且有幾個方法我試過,蠻好,但最後還是不行。自今而後,要特別警惕自己,這是要事。
  我已花甲之年,還如此不長進,真該受老師的罵。今天老師大發脾氣,我感動得躲在屋角裡去哭,尤其看見老師對小和尚如此用心,更感激,因為他是我帶來的,我希望為佛教界造就一個得道大士。
  師云:是!是!(師說「是」時,自己已悲淚盈眶,為和尚而感慨。)和尚應該體會魯居士一番苦心。而且你要記得我兩句話,好好參,「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魯居士:再者,從此繼續不斷用功,保持清淨下去。我這樣說來幾層。要同時並進,不是一層層的。我這理論,乃因黃老先生年長我十幾歲,現在七十多歲,他應比我老得多,而他能一坐幾個鐘頭,氣脈發動,引起生機,我怎不行?第一、持戒不謹嚴。第二、未能繼續長久習坐。我可繼續不斷試試瞧!當然我業力重,可能要時間長一點,慢慢來,修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
  魯居士:今天早上第一堂坐得很舒服,下午一堂也坐得很好。平常下午坐總差,今天下午一上座精神又好,他們下座後,我繼續坐下去,覺得精神清爽很好。氣脈上雖然沒有其他什麼,但身心愉快。好,其他我不要囉唆什麼。
  師云:對!簡明扼要,有意義,好似做文章一樣。
  劉女士:我打個比方,我就像初學游泳的人,我這幾天的情形,也可說是這五年皆如此。當初把我拉下水,老師告訴我怎麼動手動腳,居然可漂起來,自己很得意,說我會游泳了。可是離開老師之後,怎麼游幾步路就不成了。這回我回來要找個不沉的東西,是否可漂起來不會掉下去。老師說我會游,我說我不會游,前四天就爭這個問題。我說我真不會游,老師說你已經會游了。爭到昨天,楊管老扔個救生圈給我,但救生圈扔過頭了一點,我搆不著。諸位同參說你是自由式、蛙式、蝴蝶式;我說快沉下去了。那時我預備乾脆沒頂了,那時我真想就不管了。我對老師向不讚嘆,老師旁的不說,反正把我給摸清楚了,三腳兩腳就把我一頓罵,一頓說,服服帖帖的。我現在的感覺,不管他見地也好,功夫也好,就像浮在水面上。諸位會游泳的人,我就是這麼個比方。現在我四肢躺在水上,覺得以前枉用功,啊!就是這麼回事。這是個初步的比方。
  昨天老師告訴我的,現在我把我所見的表達出來,就是我剛才說的,我實在是會游的。初生嬰兒放在水中不會沉溺,就是人亂動,所以淹死人。是我們亂動動出來的。我就是好亂動,同時又貪自由式、蛙式、蝴蝶式,一概都學。到要沒頂時,一式都用不上,只有喊救命的份了。昨天老老實實的,很聽話的,專門一式來做。
  坐的情形--不談見地,只談功夫了。當時不是如夢如幻,就像人,我這人很不會喝酒,三杯就醉,昨天那情形像喝了一杯半,舒服,舒服極了,暖洋洋的,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但積習難除,我本想這樣坐一夜,但我有個毛病,害怕;另一個毛病又怕費電,我總得關燈躺下,但這動念就想到我得要刷牙、洗臉。雖然如此,在這一路做這些事時,人就好像躺泡在日本的澡堂中,不由你有雜念,但也不是完全無念。還是知道下地、打水、刷牙、上廁所。只有一個感覺,摸什麼東西摸不著,拿什麼東西拿不穩。所以很仔細地,我就慢慢慢慢地,怕吵醒大家。再把那個提起來,要好好保持一夜,不睡都可以,但結果還沒想好就睡著了,一覺到天亮。
  早上醒後,由小腹以下直到足趾是暖的,軟的、酥的,足趾縫都在冒氣。所以今天起很晚,在床上留戀,舒服,這景象好極了。老師昨天告訴我,想法把它引起,化……若不是為上堂,不聽見搖鈴,真不想起床。那時要是誰來敲門,我想跟老師請假,能否饒我一天,我預備如此睡一天。我不能談見地、功夫,一談我就要哭。今天情形不同。從昨晚起我就止不住發自心中的喜歡,看見什麼人都可愛,一切風景都美麗,連我那屋中的臭味都挺不錯,覺得世上一切都可愛。
  師云:聽!聽!定境的功用,由定生樂。但仍非「吧」的一聲的見道邊事。
  劉女士:世上一切安詳愉快,非常的樂觀,人生可愛極了,人世值得留戀極了,這一天都在這中間。這東西提起就在那兒,放下也沒跑多遠,原來就這麼稀鬆平常。從早到此時,身上不停地冒汗,整個指節發脹,手指縫好像在蒸饅頭,發氣一樣,心平氣和。說話時跟旁人聊天時,都在說,但說時提起來,擱在那兒,心中覺得非常妥貼,安得很,這回大概是真的了,恐怕就是這麼回事了。我問老師,老師說信就信到底了,回去就這麼下去,回去就這功夫做下去,再按今天所說的,一點點做下去。
  師云:我叫你功夫照此做下去,但須注意:「枯木崖前差路多,行人到此盡蹉跎。」
  王居士:……老師昨天特別罵我們驕慢,我個人在內,過去都是自命不凡,很驕慢的。我來此天天拜佛,從前我不肯如此做,現覺拜佛一念澄清,說不出的一種感覺,我別無感應……但覺心裡一念澄清,無上妙用,無上的道理。
  孫教官:先補充昨天報告,昨天我漏掉一點。老實講,自己的經過就是平平淡淡。
  我現在自己正在此中,但中間斷了,有大波折便斷了,只是斷時少,保持平平常常的心境時多。今天老師說夢境能自主,這點我現在有點退步了,很慚愧,這在我上半年還能做到,自己能改換夢境,惡劣境時能改換之,下半年便不行了,這是退步,這是補充的兩點。
  今年和去年參加兩次打七。去年是師父領進門,今年是修行在個人。這是兩年打七最主要的不同點。
  夏醫官:第一、在日常生活中我還是用止觀的方法。第二、關於老師說持戒的問題,我聽了,非常注意這個事情。我是學醫的,在西醫並不注重此事,事實上,此事與心理大有關係,甚至會影響神經衰弱,對生理的影響更不用說了。我這幾年上這個當可大了,從此修為時確確實實地下功夫。一般都怕談此事,關於遺精的事,確實最重要,此乃我個人的經驗。三年前我已注意此問題,尤其地親身經過好幾次挫敗。正在打坐好的時候又失敗了。我覺得與節氣有關,到某個時候甚佳。無形中陽氣來,坐上一會兒,腿就發軟,呼吸可以停止兩三分鐘,一直好,好到最多一個星期、十天的樣子。這時大約已經是兩、三個月沒有房事了,忽然陽氣來了,來後那幾天我也知道要淨化,老師也教我化法。但不行,功夫差,也沒這時間。性慾日夜強,最後總是屈服了。事過之後,心裡就想這沒關係,這一點點有什麼關係嘛,從前還不是天天有房事。結果晚上盤腿時就怪了,兩膝蓋頭硬了,第二天就吃得多,精神可好一點。以前我就請示過老師,老師說對嘛!身體就虧了,所以拚命地吃,有點自然補充的作用。此理很合邏輯。並且這事與二十四節氣有關;請大家有時候體會一下這事。老師教的方法要多去修,要使自己儘量出汗,依我個人的經驗,老師教的金剛拳最有效,化得最快,這是第二個感想與報告。
   再說:我聽了老師的佛學,老師智慧太高,一講講不完時就留下了。不但是科學的、宗教的、哲學的,聽了才知道這個生理的大秘密,都在其中。現在一般西醫都還摸不到頭,起碼還差很遠;中醫說得很抽象;我把中醫的東西看了一下子,中醫之高處,也是從禪定這方面來的,已是最高的了。為人類之健康起見,使一般人能得到益處,希望諸位智慧比我高的同參,你們寫點東西,把它發揚出來,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會得到好處。這是我報告的三點。
  師云:你這個問題,願力對的。但是等待吧!等到機緣來時,集中一批科學家來研究。當然我已有方案在那兒,但我自己沒有那麼多時間來把每一門科學都深入、集中。將來再說。
  你本人氣質太虛,所以你腦力不夠,定力不夠,身體也不好,假身體。所以你走路腳跟不踮地,做事情也是腳跟不踮地,我懶得再要求你。夜裡我叫孫教官把那個氣功的辦法轉教給你,你好好做。氣不夠,還要補氣,只修那個九節佛風、寶瓶氣還不夠,還是我後來教他那個方法,那麼叫他轉教給你。把氣好好補起,腦力、定力一切會好起來,氣充足了,運氣也會好,你想發財。喔!做氣功不是迷信,一個人氣充足了運氣就會好起來,財源就會發了,財氣財氣、財也來,氣也來。你會看相的,你看那個不得志的人,你看那個生意失敗的人,一看氣色就知道了。你看要去借錢的人,連話也講不出來,告訴你,就是氣癟了的樣子。
  陸君:來這兒以後,我自己要起個疑情都起不來。打坐的情形,我的腿是最疼,最丟人的,但這兒天勉強熬下來,情況稍有改變。第一、直到今天上午以前,我這個臉上的肉繃得很緊,事實上並沒有真的繃,但我覺得很難受。上午之後,整個臉部肌肉就鬆下來了,這是第一個進步的地方。
  第二個呢,照我平常的習氣,別人打我一拳頭,我不見得還手,而且很可能面不改色笑一笑,但我心裡會想:你算什麼東西?我要整你的話,你就跑不掉。可是在今天這個情況,有點改變,本來平常別人一向對我的批評,我都以為是對我的誤會,我從未想到自己是真正有錯失。今天承蒙蕭先生很熱心告訴我,個性強,要學得祥和一點。假如在上山之前他說這話,我表面一定會說嘿嘿嘿,是的是的,但在內心就會說,你根本就不曉得。可是今天不同了,心想我氣質上未表露出這種暴戾之氣的話,別人又提這話幹什麼,可見得是我有問題。還有,我擺桌子時,我向老總學會擺桌子的方法,規規矩矩做事,在以往來說,我是不屑一看的。
  第三、我這次發現自己有一個真正的「我慢」,可說在座各位沒有哪一位的「我慢」像我這樣高的。為什麼?我一向這樣想:「我是不會有我慢的。」今天發覺「我是不會有我慢的」就是一個最大的我慢。
  師云:對。不從心理行為上起修,怎可叫修行?
  陸君:所以我感到這次雖未真能明心見性,所得到的利益也比不上各位。但我想我這一輩子有這幾點的話已經相當的受用了。
  沈教官:我每次打坐時,前面假想一樣東西,從昨天起,我假想一個菩薩。菩薩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有個印象擺著。坐了以後,全身搖動,搖後我就怕了,老師教我念「南無阿彌陀佛」,我就念。念南無阿彌陀佛後,就由左右搖變成直的搖動,整個腰軟下來,搖了半天,我還是南無阿彌陀佛念了。而且眼睛瞪得好大,精神特別好,那個勁就好像要殺人一樣,全身脹,好難過。脹後就舒服了,我就睡下去。今天我觀想南無阿彌陀佛。
  師云:你就照這樣觀想,這樣唸佛好了。只怕不能一誠到底。
  沈教官:我就觀著,坐坐……當然我腿是很酸,確實很酸,老師要我不理他痛,下個決心不理他。坐坐還是要搖動。大概這時候老師處處地方注意我了,放鬆放鬆,呼一口氣,整個後半身跟上半身好像離開一樣,感覺還是有痛,但不想到這個地方,就不感到痛,想到痛就愈想愈痛,我就咬緊牙根,咬過去也蠻舒服。下坐時我不想下去,坐著也可以,就這麼坐下去。
  師云:你念南無阿彌陀佛時,有沒有其他雜念?
  沈教官:我假想靈光。
  師云:不是,雜念。
  沈教官:我沒有什麼念。我不是想菩薩就是想光,其他雜念沒有。
  師云:清淨嗎?
  沈教官:清淨,有時痛就是痛得煩燥,確實有點難受。
  師云:你們注意,沈教官的觀念對不對?老修行們,分神幫助他好好唸佛。
  蕭先生:從昨天下午起,燥氣逐漸消除,到今天上午,大體來說,燥氣消至自己所滿意的階段。因為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就被燥氣捆縛住了,用盡方法消不了。到今天上午才把它消下去,其他的妄想業力也慢慢地鬆下來了,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這一年來最大苦事非見地,而是定不住,沒辦法,經過今天上午以後,我相信今後慢慢地定得住了。
  第三點,關於了生死之念,我在上次七會就有這個決心,但始終沒辦法,沒真正地朝這方向努力。這個七會以後,此念更急,同時也正式立了成佛之志。
  第四點,本在此七會之前期,始終想到打七非常的麻煩,人力、財力,尤其老師的勞力,我自己又沒有力量,麻煩太多了,不好意思的,我想這七會應是最後一個七會了。以後這事不搞了,搞不成的。現在看今天這個情形似乎又動了念了,這種樣子到了今年年底再講。這表示自己對這問題的深意,完了。
  黃老居士:對於修為的報告可分兩點:第一點是戒定慧。第二點是色身變化。
  我自己入關以後已經兩年,我拿自己來檢討一下,我對老師開示的情形,好像是很相應,但我現在曉得,我一切尺度,沒有趕上,因為這個所有的,不及老師所說的那種尺度,現在是差得很遠,是什麼理由呢?我現在是什麼樣的情形呢?我開始時聽說過很多人都在關中看大藏經,我剛入關時也想看一點。末了,老師和楊管老就說在關裡不是看經的時候,應該是做功夫的時候。於是我整個經都沒看。
  第一年,我專精坐禪,坐禪的時候我就想入定,開始時我就盡最大的努力。第一年,差不多每天用十分之八的時間坐禪,其餘的時間做一點淨土的功課,唸唸經。第一年下來,成績平平,也不曉得什麼理由,大概這是大家所說的業障。但是我個性強,不相信有什麼業障,業本由心造,我自己若是決心想變,不會有業障。當時進步很慢,但是色身上確實有一點的變化。
  我過去本來是修密宗,修密宗就是修拙火,我修了好久了,拙火依然沒有上來。進關後大約二、三個月,這個可能不是拙火,因為照《大乘要道密集》上說,拙火有好幾種,有一種一定由海底上來,也有一種散開的拙火。我那所起的發熱感,是散開的,但一坐下來熱得不得了。固然是由下面,但不是一定由海底上來,大概就是丹田這部熱得厲害。就報告老師,老師說這也是一種輕微拙火的前兆,能好好地保持它就好了,或者稍吃一些補藥,協助拙火。厲害得很,幾個月後,天氣漸熱,我一吃一點東西以後,居然引起。這不能說心臟病,但與心臟有關,以後心跳得厲害,並且會頭暈。這也許是業障。於是就把這件事情稍微停一點,這種熱就慢慢沒有了。
  第二個我看了天台宗止觀中修四禪定的法子,我能辦得到的事就是呼吸。我末了把肺部的呼吸停了,就是用丹田肚臍這裡呼吸,這是第一件。第二件我就想停止消化。可能到了直腸二腸三腸有一個脈可以停,我那裡真的想停止脈,用了很多功夫不能夠停。但六脈非常慢,我自己把手拿來這個樣子(手勢──編者),都不知道了,不過當然不能停,脈動得很慢。頭一年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但是坐的時間總不能多,頂多坐到兩個鐘頭。到了第一年年底時,有一天,大概已經進步到坐三個鐘頭了。但是總不能定,我知道本來是定,沒有不定的,但是我想來一個大定,始終辦不到。到第二年,我打坐時間少了一點,我就稍微看一些經典。每天約坐六個小時。生理上的變化,在第一年下半年倒有一個事,也許這是很好的事,就是老師剛才所說的馬陰藏相。馬陰藏相確有此現象,但這是很怪的事。大家注意,因為我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兩、三個月完了之後,它又恢復過來了,也許是我體力衰弱,或者不知原理,這是第二個變化。另外還有個色身的變化,就是皮膚癢,癢得好厲害。開頭沒長東西,就是裡頭癢。西醫說是過敏,吃了很多藥,也不能見效。到了第二年,癢的時候又不一樣了,就長出來了,一身都是,尤其最厲害的就是腿跟腰部。到現在都沒好,這是身上的變化。
  第二個那天講戒定慧的問題,我因歲數很大,持戒很嚴,但是戒和慧總不能夠大發展,也不能定,也許因我年齡關係,精力不夠之故。這個慧也不能說沒有智慧,差不多在我未入關前許多不瞭解的教理,現在這兩年之中都瞭解了。同時唐宋時各宗師等的各種語錄都稍稍看了看,大概他們的情形我都能瞭解。所以理上我現在差不多可以得十之六、七,不過事上實證,我現在還不可能。關於六祖這個公案我參透了,我心裡很高興。這件事,過去我只曉得元(初)關住空,重關守有。且到元(初)關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到重關時「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我還是透不過來,對這件事無法領略。到了這回,就是昨天我所說參到六祖公案時我現在很瞭解了。因為過去都是偏於一面,修空時偏於空,修有時偏於有。其實這一件事,空有一樣。空對,有也是對;空錯,有也是錯。因這事本來不能有所偏。所以老師常說,你還是偏一面。我那時對「偏一面」這句話還是不大瞭解,現在我是瞭解了。
  這一件事一面不能徹底,不能算是悟。空有都是對的,空有都是不對的。所以在理上這個「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這固然是空,但有個妙有在裡頭。到了「見山是水,見水是水。」那個什麼是妙有,那個真空也在裡面。因此我可把元關跟重關二邊拖個連繫,如果這種連繫可以拖得到的話,那麼就是過去我們所知道維摩居士所說的「辯才無礙」,這個時候,當然辯才無礙,你說這個對也對,說不對也可以。這件事我現在可以打穿了,心中很得安慰。
  現在已是第三年了,本來這時應該叫「末後句」,以後懂了末後句,就是破牢關,對「末後句」此事我現在還不大能瞭解,為什麼緣故呢?因為從語錄上看,百丈第二次參馬祖時,百丈聾了三天,他說這個就是一種末後句。還有就是對於德山托缽到法堂這件事也可能是末後句。
  再補充一下,過去對戒定慧這件事,在入關時很希望老師多給我指示。但是老師忙得不得了,這一向大家都知道,一切的事都是我自己摸,究竟我這種摸對不對,我自己都不敢想,只是把語錄拿來讀,唸過一下,大概瞭解了六、七成。我再重複,末後句這事就是通身是口,如何道得?這是我由語錄上看的一個,這當然不是我的本事。老師能給我一個加庇,使我這種地方,給我鉗錘,也像百丈一樣,使我耳聾三天,我才有希望。謝謝老師。
  師云:黃老先生請坐……我做總評,你們三位說完了來。
  楊管老:我今天沒什麼話說,老師今天指示修為的這個問題,從來我功夫次第上不注意這件事,八年來我都不在這上面。因我擒賊擒王,只求明心見性。現在承老師印可,我已有所入。應該走修「定」的功夫了,今天的指示,就是在習定的地方下功夫。以後要看習定功夫的程度如何,如果定了,身體的變化自然而然對了。一個人走向功夫方面著手,功夫對了,知見方面也可以進步。不過我始終是走知見的路,而不向功夫上做。現在第二步也應走有方向,就是做定功。我並不希求做得氣住脈停了,只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概不住,任其自然,順其自然。在定功上,過去不注意的,希望在功夫上讓它能沉得下去,放得下去,定下去。能得三昧定否?讓它自然,我不希求。這是我個人的態度。
  第二點、就是黃老師所講的,我在此要做個補充、提醒。因為老師前天已經說過,前頭是無、空,後頭是有,但是有是有過了,還要注意沒有,這一點就是說本來無,後頭是有。唉!那麼如果這樣翻過來呢,六祖的第一偈子,還是開悟的,假使不開悟的話,五祖這個法不會傳給他。昨天我沒答覆你,今天我答覆你。不過還是要經老師認可的。我們倆要駁一駁,在功夫上要駁一駁。
  師云:現在我們做一個批評結論,這個結論大家諸位講的差不多,每一位都有了答覆。現在要做他們三位大士(老師戲稱──編者)的結論。蕭先生今天用功的情形我是知道的,姑且不說他了。其次黃老所報告的這個情形應該吃棒,要吃五百棒,可惜他年紀大了,吃不起棒。(一笑)
  黃老居士:記一下賬,記一下賬。
  蕭先生:我替你代挨了。
  師云:第一點、黃老居士講初關重關這些情形,知見上都對,差不多。但一直忘記了一個東西,我要你求證,不要你搞禪宗這個東西。你都曉得,人家標榜我為禪宗,我有時也標榜禪宗。可是同我往返那麼多年,你經常聽到我說,我對於宗下公案那麼熟,《指月錄》那麼熟,這些什麼語錄那麼熟,我現在丟得光光,大如明朝一個法師所說的味道:「老去叫人唯讀易,年來下座不參禪。」什麼道理呢?由平平易易,穩穩當當的路子走,要求證。
  你知見說是自己對了,你自加上冬瓜獅子印,刻起放在關房裡,自己亂印證,又到重關,又到了哪一關了,其實還坐在關房裡,哪一關都沒有到。知見上到了,妙有應用沒有到。用功呢,非常執著,拿這個執著法來用功,又不活潑。參禪呢,非常大膽,做了許多的假定,這便是不該,很不該。話雖如此,值得讚歎的,七十多歲的老人,這樣下來用功。你們認為閉關很舒服嗎?你們來搞搞看,不舒服的。這麼活活潑潑的一個老人,硬來閉關,叫它個名稱「閉關」,被關起來,這個並不自由。他老頭子一諾千金,自己總算閉下來。現在快了,現在他曉得計算時日,曉得馬上就要出關了,曉得打算出關的主意了,快了。但是功用見地是配合如一的,沒有到。妙有不是這個道理,他們兩個同楊管老今天都犯了這個錯誤。今天我有一堂法專為他們三大士講的。非常重要,非常重要,可是不准錄音,不准記,你們也不留意。這就是說你們信心不夠,什麼道理不夠呢?我把修為的經驗告訴你,不會錯,照那個樣子呆板一點來,單提一念,叫你觀想一個東西自有妙用,就是要你們反省,大反省過去的。
  蕭先生:是這樣做,是這樣做。
  師云:你是這樣做,我沒有批評你呀!我早知道啦。
  蕭先生:(笑)
 
  師云:所以要你們注意單提一念,在理論上楊管老那個辦法也對。把它空掉,還是這樣下去再看看。但是中間有一點,這一點,他沒有注意,沒有聽到,他想就憑這個見地就下去,慢得很,以為慢不要緊,非也,是反省不切!黃老同樣的犯這個毛病,犯得很大,而且還有不同。老實講,你閉關我同你見面比同楊居士見面還多呢,下半年這七、八個月是忙一點,天地良心。但是我今天告訴你,我少來看你,便是無形中給你的棒,就是你不聽話,七十多歲……
  黃居士:我肚子很餓,軟飯給我吃得很舒服。
  師云:不行,不行,如果要這樣辦,我也只好由你。事實我很誠懇告訴你不行,你要信我的,不信我的只好由你去。因為我發現你今年有點自以為是。你年紀很大了,我不好抓破面皮來,只好給你軟棒吃。告訴你,不會錯。否則你就是說,乾脆就是不信我,不信我,我有什麼辦法呢?只好給你軟棒吃。怎麼樣?那你搞吧!就這麼搞個三年出關差不多了,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希望你兩位注意,假定像黃老,憑他這個樣子三年出關,在當今之世,足為第一流禪學大師,沒有問題,不但國內,就在國外,以他的英語,講禪宗都沒有問題。
  他經常講,他為我做敲門磚。這是個願望,他這個人也真是誠懇誠心的,真心為了我,他出關以後要出國弘法,為我做敲門磚。做開路先鋒。這些意思我都非常感謝,但是你始終不瞭解,我懶呀,懶得很!天堂都不想去,哪裡肯去喝洋苦水。中國人,自己家裡的孩子都教不好,哪有工夫管他們。我之希望人家成功沒有別的,我都是為別人。我只希望你成功。跟你倆說笑,說給你求個證明,實際上希望你成功,所以,告訴人家的話,都是誠誠懇懇,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如果不聽的話,只好就說「行!行!」「對!對!對!」,我只有用這辦法,用老油條的辦法。所以希望你也要懇切,接受我所告訴你應該怎麼樣修,不會錯,否則就成了問題。所以這一點,你們今天辜負了我一番好話。
  不過明天再來,自有道理,你們理沒有搞清。但是我所希望的,剛才我提了孫教官的話給大家做參考。同時大家都要注意,沒有什麼,一句話,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會錯。人要有上當的精神,上上當看,聽他這話辦辦看。可是老先生,我幾次發現你並不聽話,你這樣有個道理的,所以我上堂開始罵驕慢,包括你在中間都罵了。年齡的驕慢!你想無論如何我都還可以當你的祖父呢!雖然你沒有這個心,潛意識一會有這個東西,所以在經論上就說驕慢這個東西,是無始以來的,所以你不聽話。年輕人我又罵他太聽話了,我也討厭,我說東就東,說西就西,變成一點個性都沒有,一點智慧都透不出來,我也討厭,學禪也不是這一類人。調皮而誠懇,懷疑而恭敬,求證為自己才對。
  所以,我希望你注意,不妨拿今天的事稍稍想一下,今天我有一堂話怎麼講,而且講修為的過程,中間有一點是怎麼講意生身的非常重要。只要呆板上當試試看,方法用不上路,可以問我,應該怎麼辦,我會有辦法告訴你怎麼辦,這個樣子才對的。這是一個話頭一個疑案,希望你這樣做。假使真正依照我所講的,那我可以保證,拍拍胸口,這兩年多來的還不止於此,還有更大的成就。依我的想像,我的想像有經驗的,不會錯。
  因此,這一點希望你還要放下,放下再來,來得及,快一點。這個事情佛經上說的話沒有問題,不會錯,有人七天都證大果位,否則佛就是打了妄語。七天就證果的都有,太多了。所以今天到此這止,不必多辯,不必多想。誠懇、懺悔,是我所希望的。至於接受我所說的,只限這七天之內,過後,大家老朋友,不算數。散會。
  師云:變化氣質,在佛學的術語就是去障礙。大家都曉得,佛所指出來有兩個障:煩惱障與所知障。看了大家都以為懂了。什麼叫煩惱障?什麼叫所知障?大家有切實的體會過嗎?恐怕很少。都以為人生遭遇痛苦,謂之煩惱障。這都不合理。理就是事上明出來的。
  痛苦、惡事固然是煩惱,須知善事也是煩惱;貧窮是煩惱,富貴也是煩惱;失意是煩惱,得意也是煩惱。妄想不淨,即是煩惱。什麼叫所知障?世間的一切知識是所知障;知道了佛學的道理,出世法,在未證道前,更是所知障。
  學道的人,對於世上每一句話,每一種學問,都要拿它在自己身心上打了一個轉,切實體驗它,把它融化了、理解了,這個才是真知見,也才是功用。大家都沒有反省,都是拿自己來看這個知見,知見是知見,我是我,配合不起來的,必須見地與功用合一才對。對這些,你們都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深刻,不深入去體究。煩惱障與所知障,處處障礙你,此二障形成習氣,很不容易解脫。
  我們粗的習氣容易檢察,細的習氣最難檢察得出來的,乃至於說十地菩薩習氣還沒有斷;等妙二覺菩薩,在金剛喻定中,斷最後一品無明,細的習氣才能淨盡。這些話都不要輕易地聽過去,至少你要曉得我這個朋友不錯的。孔子講友直、友諒、友多聞。我這個朋友對你講直話;也非常替人著想、原諒人的;同時,在知識學問上,也不太浮淺,足可替你解決疑問。但還不是「不請之友」(經稱:菩薩常為眾生不請之友──編者)。至少有時候肯跟你說直話,這是很難得的喔!也許我死了,你想再找這樣一塊活寶開開心,還不大容易找呢!所以這樣一個直道而行的朋友,多留意留意他的話,不會錯的。我做學問啊,每一句話切實體會它,沒有體會過來話我不說。
  劉女士以後千萬要改,你的一身習氣,病根在哪裡呢?還是太好勝,受人恭維慣了的自信。同時,文字、思想是最大的障礙,所以學者文人很不容易成道的,不如一個無知無識的老太婆。從佛法立場看文字,稱為慧業,這個慧業不是般若那個慧,文人學者慧業重得很的,比什麼都重。男女之愛這些業重啊!呵!你不曉得文人慧業之重啊,那不得了。所以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譬如這個打七中間,我叫你好好整理這個記錄,很有意義的,但是你真正說拿七天來整理,我又不干了,我這個人興趣主義者,這種事情啊,留之誤人,不留也罷了。天地間隨時隨地有人講的,何必要我來囉唆,還是你自己用功要緊。
  現在我是對你這個機,恰恰我碰到你這個事情了,指出你這個業障與病根所在,好好地告訴你,要痛徹地改。這個很難的,此之所以我叫你要用道家的辦法,這個道家並不是那個轉河車、修道的道家,而是指老莊。你多去體會老莊的道理,或者多看子書,就可以懂這個道理。
  我是闊也闊過,窮也窮過,餓飯也餓過,玩也玩過,獨立孤峰也經歷過,人生的境遇究竟如何,都把它體會過,就是那麼一回事。除死無大事,討飯到了頭,有什麼了不起。舉天下的毀譽,在所不計,只要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有頂天立地的志氣,這才是道,是真道的話。
  在這七天當中,我們所以要上山來,是為求道,為明心見性。這個目標確定了,唸唸只向這個路上走去,假如七天以內能夠做到這樣,是大英雄、大豪傑、大丈夫;即使不能做到,在這七天當中,也不能馬虎,至少要做到這個程度,這是起碼的要求。並不是說七天之後,下山去就可以馬虎。若是大家做不到這樣,那也只好由你去了。
  所以佛家有一句話:「出家如初,成佛有餘。」這是講那個人一念真心出家的時候,那個誠懇的決心,沒得話講。出家人一輩子修持都像開始出家的那一下子的精誠的話,那他就成佛有餘了。《華嚴經》也有「菩薩初發心時, 即成正等正覺」的道理。「出家如初,成佛有餘。」劉女士要檢起來,不管它一天半天,乃至還有一秒鐘,你要檢起初心來。正月初一從美國趕回來,第二天上山,那個誠懇追求的心情,要保持下去,人不能姑息自己,一姑息就完了。不但她一人如此,大家都要警覺,一切道理大家都要自己警覺反省。
  我能夠體會到什麼呢?我就是肯遍學一切法。你說你文章好,好!我就搞搞文章,搞到差不多也會了,又把它丟掉了。反正你說這一套你會,我也必須要會一點。你說你科學了不起嗎?雖然我不是科學家,但你那個常識我也要摸一點,知道了,就丟掉。但不能不知,要知而能捨,才可學佛學道。但是我有一個專門深入,鍥而不捨的,那就是我必須要如何證道。就是這個事,其餘的那些都是花花朵朵,不足掛齒。文人慧業雖然不是好事,但也不能不知啊!「佛能通一切智,徹萬法源。」千萬不能夠抱到頭陀心情,只求自度而已。修持的方法上呢?要走方便多門,歸元不二的路子。先抓到一個來求證,這是初修的方法,等到一通百通,大事了畢就好了。
  至於差別智呢?所以佛家又說這個話了:「根本智易得,差別智難求。」見道以後,要能夠徹萬法之源,能夠赴應每一眾生的機緣,這個就非要廣博不可了,這是差別智。所以善財童子見道以後,還「煙水南巡五十三參」,參學更多的大善知識,這些大菩薩有各種的法門,他就學習各種的法門,以求融會貫通。最後進入彌勒樓閣,善財童子先在外面轉轉去,轉不進去,沒有辦法,沒得門嘛!進不去。回頭一看,彌勒菩薩站在後面:「善男子,你要進去?」「是啊!」彌勒彈指之間,樓閣開了,進去了以後,哈!重重套樓,閣中套閣,房子裡頭套房子。
  沒有進門以前無門可入,進了門,又發覺重重無盡,深啊!深了又深啊,迷了又迷啊,莊嚴了又莊嚴,美妙了又美妙,窮之不盡啦,但其中卻頭頭是道,門門相通。然後再回到他本師那裡,大智成就的文殊菩薩身邊,也就是根本智的那個地方,還是回到一念不生,了無可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本地。然後,從普賢菩薩發大願心,廣度眾生,永無窮盡。十方一切佛菩薩,皆依般若智慧和宏願的成就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最後華嚴會上,所有的菩薩異口同聲,回向西方極樂世界,南無阿彌陀佛。就是這麼一個組織。所以,大家要趕緊求得根本智,根本智透徹了,差別智其實也容易得很,一望而知,一學就會。這個不是理論,配合經驗告訴你們。所以學佛啊,真正願力堅定,那有什麼難處啊!
  如果像他──和尚說的一樣,那麼我們現在人比古人行啊,笑話!在三藏十二部經典裡有多少記載,有人言下頓悟,得法性住;有七天證大阿羅漢;至於菩薩呢?你查查佛經看,那更不要說了,有些菩薩,話都沒有說,就成功了,那更快。古人也是人,現在人也是人,人哪裡還分古今呢?說什麼人心不古啊!這種話都是沒得智慧,沒有願心的話,我們跟著世法上只好那麼說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其實,人的智慧無古今,都是一樣的,就是看你有沒有毅力決心。一念專精,無事不辦。
  現在人有一個毛病,只是習氣大一點就是,比古人更偷懶,這是真的。因為物質文明進步了以後,人愛貪圖物質依報的享受,依報的享受大了,自己頂天立地的精神、法性身的正報,反是萎縮了。若說現在人心更壞,從前人好,也不見得。你看現在人做慈善事業不要別人講勸呢!個個都是喜歡做。以前農業社會慳吝啊,錢賺得辛苦啊,所以能夠做社會慈善事業的人,能夠做一點善事的人還是很少,因為經濟不充裕啊。現在的人,你看是怎樣呢?社會慈善事業,大家普遍在做,你沒有看到做好事吧!報紙一登,到處都來了,一樣的,人心無今古。
  你看我喜歡提倡古道,喜歡講這些陳年老醋,但是我也喜歡今啊。道理是要體會,有些是要智慧去探尋它,要參出來,要深刻,不要膚淺。什麼事情啊,半面一看,就以為自己懂了。要深入,深入,把身心投進去了才行。做學問都必須這樣,何況求道。
  (此時,王同學正在座上,氣機發動,又自動打起拳來,有如密宗金剛亥母拳路。他並未學過,都是自然而來的。)
  師對王同學說:王XX!停住它!你們知道他這是何故嗎?心念一空,氣機慢慢自己發動了。因他見理不明,自己不能完全做主。假如外面傳神拳的人,就由此變成外道法門,何以如此呢?他不知性命之理,靈知之性被自心迷了,久而久之入魔境去矣。那麼為什麼你們有此現象,我就讓你們搞呢?這是一個大問題,因為告訴了你們原理,只要中心有主,可以自由做主,就可暫時玩一下,有助色身的健康。普通學這一套的人哪,不能自由做主,等身上這一股力量跑完了,靜下來時,人也是半迷糊的狀態,那就不可以。
  學佛的人,要注意聽啊,見地功用,缺一不可。功用就是功勛,打坐禪定都是功勛邊事。功勛見地都須要配合的啊,這是修學佛法的一大原則。何以說呢?佛在顯教經論上沒有這樣有系統、有條理地給你說明白,它是散置在各處的。因為佛經是當時討論的對話記錄,要注意聽啊,不要貪圖靜境啊!這個時候很要緊,不管程度深淺的,都要注意聽啊!
  在密教呢?它又著相於修法的功用,太著相了,而整個修為的次序,又沒有條理化、系統化地坦然說清楚。也許是諸佛菩薩有意留此一法門,要你自己的智慧去參透,自己去融會貫通。所以禪宗初見道時叫做破初參,得見性空。在經教上呢,這個時機也叫做得法眼淨,比較能夠看清楚正法的真諦了。
  依此再深入,大而言之,也就是菩薩得無生法忍。無生,就是一念不生全體現了。所謂忍,就有切斷的意思。如何是無生法忍呢?是身心皆忘,身體的感受、知覺一切皆忘,身心皆空,等於這位法師所引用道家的話:「虛空粉碎,大地平沉。」只有這麼形容它了。無生法忍,是拿教理的名詞講;禪宗門下,就叫破初關,後來也叫做破初參。破初參是後世的話,因為抱到一個話頭在參,把這個話頭參破了,得到這個境界,所以叫做破初參。但是有些禪和子,把話頭參破了,已經悟到那個理,功用卻沒有達到這個境界,所以仍舊不能說他已經破了初關,這是個大關鍵。要真正達到這個實際理地,參也參破了,見地功用都到了,才是真正的破初關。
  破初關的功用如何呢?就是四禪八定的初禪二禪之間。怎麼樣說只在初禪二禪之間呢?此時見地上只是見到空性的一面,功用上就是心一境性,定生喜樂的境界。
  喜樂發起以前,有兩個可能的趨勢。哎呀!其中的岔路,細微末節,我還懶得講呢!一時想不起來了,此時沒有這個機呀!我就想不起要講什麼了。給你們講實話,因為我說話的時候,心中沒得準備,沒得事,空空洞洞的。今天講完了,又覺得明天就沒有什麼可講的。到明天,又有一個人進步了,他的功用見解需要再加剖析了,那我的話又來了。總之,一切無心的好,有心處之,就變成世間知見,那就有窮盡了。無心而處,應機施教,隨因緣而說,理無窮盡,話無窮盡。因此,你們心念之間,一舉一動,一思一想,一個情緒的鬧動,大概我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並不是神通,只是慧力而已。因為眾生有意,而我無心,有意入無心之中,所以就反映得清清楚楚。這話不是我說的,你們看《大智度論》等經教上都有。
  剛才王XX的抖動,就是身上氣機勃發。氣機勃發不是氣脈動,也不是拙火。等這個狀況過了,還有好幾個階段,慢慢渾身軟化了,毫無力量,如醉如痴。也許有人軟一兩天,三四天,七八天,不一定,也許一剎那之間過了,然後才得真正的氣脈暢通而定,定生喜樂,可以得心一境性。定心堅固,可以達到氣住,還不到脈住。
  此時最容易貪著定境。要想翻身呢?難嘍!怎麼難呢?正如憨山大師所說:「荊棘叢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一個立心修持的人,要在煩惱叢中,想要求得一念空相,還算容易,並不難。但在清淨事中要你轉身就很難了。所以維摩經說菩薩看二乘入定,如地獄一樣,就是這個道理。要想由空而見有,也不容易。
  我要你們觀明點,或者先利用一個燈火作引子,這一點光明的觀想是外光,由此引起自性的有相光,不過還是「子光」。若能事與理冥會,才是子母光明融會,進入自性光、無相光中。程度沒有到的,聽了種一點善根,不要亂去修為,這個法子專對他們三大士而講,他們自己心裡有數。有這個程度,才做如此修持,由這一個要起用才對!沒有這個程度,沒有見到空性以前,不要做如此修為,否則就是你自己誤了,耽誤了的誤,不是那個悟。
  觀一個東西又如何呢?你說不容易觀起來。是吧?唉!太容易了,這個(指一人)笨傢伙,他前天給引了一下觀起來了,昨天又忘了,又是觀不起來,他說好難喔!我說怎麼難,大輕鬆了,後來他懂了,哎!太容易了。我講觀個東西哪,你們都著意去觀,其實不著意就起來了。一個個都看過蠟燭的火光,你在佛前點燈,不是看得很慣嗎?不要用意去看嘛!你現在稍稍回憶一下佛堂那個油燈,就是那個光,不就清楚了嗎?不在內外中間,就是那麼現成,沒有位置,不管他身內身外,先定住嘛!但不能用意識妄想……對了,就是這個意境,就是這個意境,一點都不要用力的,不增不減,你一著力就不行了。他昨天懂了,哎呀!太容易了,我本來意境中自有一點明明亮亮點,就是這樣,他懂了。
  心一境性也便是定到這麼一點。你要曉得,心一境性雖然不是妙有,但在凡夫及二乘而言,這一點意所生的,謂之假有。繫心一緣,制心一處,止止定定,久了再說。菩薩瞭解了這個理,見了空,這個謂之妙有,真空中生的妙有。就是說,明明知道是自己意生它的,有意把它造出來的。但你要注意啊!自性的空呢?依然如故,並沒有因著這一點而變更。換句話說,因著這一點,因造起這一點,不妨礙你所見的空,就是真空中加一點妙有,等於禪宗後世祖師,如仰山這般大師們,最喜歡畫一個圓圈,中加一點。這個圓圈代表空洞靈明之自性,嘿!這一點,你真正把它管帶住了,就可瞭解,空是體空,體性空便是法身。同時瞭解現在性空中,自己給它有意造一個有,就可修成報身。這一點有,生生不已,也隨時可空,千變萬化,都由心造,這就是化身。這時三身具足。了了常明,亦了不可得,就是你的幻化空身。當然大家沒有修到,其理如此,其事也是如此,這是我要告訴你們的大秘密。
  人,大家都要當祖師爺,要作大菩薩啊!都不是想爭名位啊!救世界救眾生,要立下這個大願。不要隨便聽,這是說笑話,順便也是鼓勵之意,所以我一定要你們這樣修。啊!你們年紀大了的老參菩薩,修行有實證的,不會錯,不會假。你不相信我至少可以相信自己,怎麼樣相信自己?你們一個個在社會上都是英雄人物,那麼大的年齡,那麼輝煌的經歷,還怕上誰當啊!我還真有那麼大的本事把你們騙得了啊!還不是自己不相信自己麼?相信自己吧!他那麼講,我就那麼試試看,做做看,道理會出來的,而你們不,這個就是魔障,自己成見把你障礙住,不聽這個話,不照這樣做。
  這個定到心一境性,這一點,這個不要著力觀的,XX!看看你怎麼又……我緊跟你講,觀想有什麼難呢?你經過的地方一回憶就起來,這也是觀想的作用,它和回憶的作用是一樣的,密宗談觀想,難呢!他們都是有意去造作。那幾十年你也搞不起來的,造得出來嗎?這樣空無所有的地方,你給它造出另外一個東西行嗎?
  意境真空,稍稍一帶,唉!回憶一下,你看,呀!你看那個光明,那一點火的亮光馬上現前,開著眼睛容易回憶得起來嘛!漸漸慣了以後,閉眼開眼一樣了,把它拿到自心上來,拿到內、外、中間,隨便你放了。由些繫心一緣,定定定,一念萬年,萬年一念。我叫了好幾天了,沒有人理我啊,我好可憐哪,一個人都不理我啊!
  就是這一個,把它定住,妄想儘管打,不妨礙他,你反而會討厭妄想,不空自空,你才看到自性的妙用:「善能分別一切法,於第一義而不動。」你才瞭解六祖說的:「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定久了,所謂變化氣質,百病皆消,身心轉變。所以我講了好幾天參學的經過,贈送給你們作參考。道家密宗這些氣脈之學,其實都是自性本自具足中事,自然來的,定力充沛了,到達氣住、脈停、渾然大定。然後依此一路,起而用之,無質當中就會生質,唯物論這個物質的質呀,生出這個質來,無相當中就生相。如此可以達到身外有身,百千萬億化身,三身圓滿,四智具足,三明六能,自然如是。
  話就是那麼幾分鐘說完了,功用看你的,福德看你的,修行靠智慧,配合上做人處事行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如果你真正能夠繫心一緣,定住了,哈!你的習氣自然就改變了,你的反省力量就強了,自己覺得都是錯。
  
  所以我昨天晚上也在發脾氣罵人,前天是金剛努目地罵,昨天是菩薩低眉地罵。可憐哪!我一番苦口要求你們,希望你們成功啊!把我的經驗所得,儘量貢獻,嘿!佛法就是那麼怪,有時候你跪在他面前送給他,他還不要呢!所以我才狠起心來,下了一句重話,我說你們驕慢,此亦驕慢之一,「我慢」 !被我慢擋住了,自己把所見的擋住了。所以古人說:「老去教人唯讀易,年來下座不參禪。」搞怕了,大根器、大決心、大智大仁大勇的人少哪!得少為足,半途而廢的人多啊!
  非要經過這個東西,你才能說真空妙有的融會,妙有是真妙有,不是理解上的。所以說,光拿禪宗公案、機鋒、轉語拚命盲參,嘿!你太笨了,笨得一塌糊塗。
  說到修證!要如何修證?非要把它參破。這一些奇言妙語,機鋒轉語都會,有什麼不會啊?中國文學修養高一點,老莊熟一點,那個莊子的機鋒、奇言妙句才多呢!那有什麼了不起,浪費時間!枉用功夫!用功!就要這樣:自己拿個蒲團,檢察檢察自己的習氣變了沒有,愛瑣碎的變成不瑣碎了嗎?驕慢的能夠謙和嗎?囉唆的變成不囉唆嗎?好吃的變成不好吃嗎?懦夫立而頑夫廉啊!
  (楊管老聽到這裡,合掌唸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師云:好好地用功啊!
  師云:剛才都說了,說得很明白了。至於祖師說的:「末後一句,始到牢關。」「向上一路,千聖不傳。」非不傳也,當然傳,不然還叫聖人?那是自私自利。賣膏藥的才有個秘密,留一手,那是混蛋!我講錯了,不是混蛋,是混飯。聖人者,大慈大悲,大仁大愛,哪還有不傳的?非不傳也,是你程度不到。何以說「末後一句,始到牢關」呢?是一件事情。牢關者監牢也,堅固的一個牢獄。三界如牢獄(欲界、色界、無色界),身心就是個小牢獄,三界就是宇宙,世界就是一個大牢。出離天地這個大牢,確有這一件事情。你把這個妙有修好了,我再告訴你。「向上一路,密不通風。」通風!絕對為你們通風報訊。
  (此時韓居士躺在禪床上作睡功,忽然全身僵硬,不能動彈,臉色轉黑,氣喘如牛,越喘越粗,越短促。)
  師云:法師,準備打他一針。
  XX法師:啊?怎麼回事,我還沒搞清楚。
  師云:哦!他起不來,動不了。
  XX法師:想辦法把他弄醒?
  師云:人是清醒的啊!只是動不了,一身四肢就是動不了。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XX法師:要針灸……
  師云:對!你試說看該打哪個穴道?
  XX法師:打人中。
  師云:錯了。打人中,沒得用。這個時候他頭腦清醒,不是昏迷。
  韓居士:我是頭腦清醒。
  眾:還在說話嘛!還在說話嘛!
  師云:起不來,沒有用,這個時候比較好的辦法就是推拿、按摩,但是推拿按摩這是外在的,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這辦法,再不然就遲了,就是西醫來可以灌氧氣、打強心針,這一套。
  XX法師:他的氣機沒有停,打百會穴可以嗎?
  師云:那倒通,這個對了,百會、湧泉,湧泉穴可以打,對了。
  XX法師:變更一個部位,他這個氣脈給打通就行了。
  師云:這倒行,剛才你說打人中,這是昏迷的可以打人中,打百會,打……
  (法師替韓居士打百會穴)
  XX法師:我以為他昏迷的。
  師云:不昏迷,不昏迷。
  韓居士!眼睛張開!現在馬上坐起來,就好了。你下午一定要叫沈教官教你作運動,以後要多作,可以健身。以後碰到這樣的情形,就呼氣。否則,沒有辦法呢。剛才你身上還是暖的,並沒有冰冷。或是有人幫助你作人工呼吸,嘴對嘴,就是這種辦法。
  韓居士:我就是喘粗氣,喘粗氣。
  師云:剛才氣喘得短得很,只到這裡(指頸部)。愈來愈粗、愈粗。放心,不會要命的。現在日本有一種睡病,一睡兩、三年,病人就癱在那裡。你這情形和這病有點類似。心裡不要驚慌,照常唸佛,久了也可以起來,不過,很要一段時間就是。
  韓居士:我不曉得時間。
  師云:假使你懂了這種呼吸方法,幾分鐘就可以起來了。
  韓居士:我願意起來就起來了?
  師云:你願意起來就起來了,不願意起來就躺著,頂好唸佛。有時候可以撒撒嬌,叫太太煮一個雞蛋給你吃吃啊!(眾笑)
  韓居士:我沒試驗過吃東西……
  師云:像這個打七,還好辦,都是知識分子,頭腦都很清楚。有些人來,他這個頭腦本身腦神經就有問題,那些人糊裡糊塗的,再加上有些沒有知識的、迷信的、搞宗教的、那你要注意。他一動,碰到境界,配合那個迷信觀念、幻境、錯覺一來,就入魔境。文的還好,武起來實在沒辦法,真還要沈教官這樣一兩個會武功的護法,武起來就擒拿,把他拿住了,不然就把他吊起來,硬是把他吊起來,真正發了大神經就吊起來,把雙手雙腳給他吊起來。懸空掛起來轉,轉得他頭昏。轉昏頭了讓他去。
  告訴你,這是治精神病的妙法。發瘋的人啊,現在是送精神病院。中國以前不是叫精神病,叫做痰迷心竅,一口痰堵住心竅,靈光堵住,實際上也是腦神經一個地方有問題。最好的辦法使他嘔吐了就會清醒。所以以前瘋子拿大便來灌他,大便一喝下去會嘔吐。但是你拿不住他呀!他也不會乖乖地讓你灌。
  我在四川參學的時候,聽說有個神廟靈得很,瘋子到那裡就好了。有一次,看到有個瘋子,家裡一大堆人把他架到這個廟裡。瘋子力氣大得很啊!有一個神童,是神要在他身上附身的。瘋子來了以後,就請出這個神童來。神童就靠著佛案,拿張凳子坐著。
  這個神童呀!第一下同王XX一樣抖起來了,完全同他一樣地抖,抖抖抖,打起神拳來了。接著這個神童就下來了,個子比瘋子還小。本來這個瘋子,三、四個壯丁都架他不住,神童下來以後,這麼一抓,瘋子的兩手就給他拿住了,拿繩子一捆;再把他這個腳鴨子浮水,兩手兩腳就吊起來了。那個大殿上有個樑柱,這個神童把繩子一甩,就甩過了樑柱,(這平常人不容易做到的。)這一抽,就把瘋子懸空吊起來,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就給他轉呀轉呀轉圈子,轉得很快,轉得很緊,繩子轉了幾十圈以後,呼!一下,他放手了。繩子那麼轉了倒回來,嗚!一倒轉來,把這瘋子轉暈了。啊……就吐。咦!我說這真是菩薩,這真靈。對!人這樣懸空一吊,再轉暈了,只有嘔吐。生理上天然的,只有嘔吐。所以他藥也不要吃,咒也不要畫,就把他治好了。
  所以打七不能隨便搞,我經常叫你們要帶藥,有時候強心針啊!外傷藥啊!都要準備好。現在我不怕,我們這一堂人都是老油條,自己都曉得招呼自己啦。
  以前在大陸上搞打七的時候,那真是害怕,有些人硬是這樣,有一個人臉都歪,都發烏了。問他,會講話,他說看到一個人,一個魔王,好兇殘啊!移山倒海來壓他。唉!你有什麼辦法,有什麼救星啊?那是一個老太太,六十幾歲,人已經蠻蒼老的,沒有什麼知識的,她硬要蹦來參加,你有什麼辦法。倆夫妻,這個丈夫也在旁邊,儘管是打七,死了人,雖不是我們害她的,但是這一來招牌就打不起了。沒有人敢幹的啊!那不行,當下我就左手百會穴一按,右手一個耳光對她甩過去了。
  講學理,就是神經振動它,於是按著這個百會穴,我神氣一凝,用手心一貫,才把她這個一抬,她對我還有點信仰心,叫她把眼睛睜開來了,她著在那個魔境上,眼睛一睜開,就沒有問題了。所以我叫韓居士眼睛睜開,眼睛一睜開就沒有問題了。同外面光線一接觸,這個陽氣就可進入了。等於窗子打開,房子裡陽光透入了,再給她一神經一振動,就是刺激她,刺激神經振動,才把這個魔境去掉。馬上把她這個人擘正了,臉色擺好,我叫她起來,我說不要打七,回家去。
  這種事情真麻煩,各種千奇百怪的,想都想不到的。各人的業力不同,每個人同樣一個身體,但是不同的生理、心理、習慣、環境、思想等影響他。在打坐即將入定的時候,動與靜之間,身心會起變化的,配合了他心理不正常的幻覺與錯覺,或者再加上內臟有病,內部已經有病,平常沒有病,他不曉得自己內在有病,碰到就爆發了,爆發就有各種各樣的現象。那麼你還要醫學的知識,各種知識配合起來才行,當然你還要曉得畫符唸咒啦。所以這個事情不好搞的。你們天天想要弘揚佛法,弘揚佛法,可不要亂搞,看到小孩,這個也要他學佛,那可不是亂搞的,你只要碰到一回你沒辦法的時候就慘了。我告訴你,我是背多大的危險,多在的責任,心裡頭還是戰兢兢的。
  現在這一堂人,這一回我不怕,所以我沒有什麼準備,連香板都不想拿,一方面不是想打七,另一方面這一批人啊!現在打七也打不死了!(註:打死妄念也)。你香板一拿他就曉得你下面是「吧」一聲,接著話來了,那一句下文是什麼他都懂了嘛!他就是這個沒辦法,打七最好是像他(指一人)這樣的,這回打七他倒會得到利益,他是一張白紙,他不懂佛不佛,禪不禪!兩三香板就把他拍出來了,那倒有辦法。老油條像小和尚,他打一百個七沒法子,他都知道。你講公案他不聽,你講教理,他不需要,他也會唸經,打坐他比大家都坐得好,那就毫無辦法。
  叢林下,禪堂連著四十九個七打下去,那又怎麼?吃包子。以前聽到哪個禪堂裡打七,和尚都來掛褡了,參加打七。打七三餐飯吃,還有兩頓點心拚命吃,吃得大家都不要命,吃十方的,吃下去了以後,坐在那裡下面放屁,上面打嗝。那個禪堂空氣又不流通,那真是臭得一塌糊塗。這些都是真的啊!我都參加過。一般禪和都是貪吃來的,那些,你以為真參話頭,那才見鬼咧。坐在那裡又會睡覺,不是內行的監香還看不出來呢!這樣坐在那裡要怎麼睡呢?你們外行,打起坐這樣睡著,就看出來了,那些個老禪和睡覺還讓你看不出來,把肩膀端起來,下顎一靠,兩個肩膀把腦袋架住了,就這樣一靠,嘿!就在那裡睡覺。你看他端容正坐以為他在參哪!實際上在大昏沉。
  你說主七還是容易的事情呀?嗯!他們搞些什麼花樣,都得知道。尤其是和尚中間,來自十面八方的人,知識高的有,知識矮的也有。「寧帶一萬個兵,不帶一百個僧。」和尚難帶。兵可以用命令行事,和尚是自由的,這個事情難呢,講起來他還是滿口禪,都有道理,可是名堂多極了。這個花樣同牢裡頭犯人一樣,聰明樣樣都有。
  我樣現在處處靠機械呀!別的智慧愈來愈低了,身體也愈來愈懶了。打坐!用功是不大得力的,因為大家定力不夠啦,受自然界的影響。像這個時候,禪堂陽光又太強。太強的陽光下,定力不夠的人談修持都差勁一點,這都是定力的關係,所以都是受天然的影響。
  各人自己用功,把這個時間提前了,抽出來先討論問題。今天我們這個檢討也差不多了。應該說的修持要領,這一次的聚會大體上都講得差不多了,只是希望大家能夠都記得,慢慢去研究。這五六天以來,我所講的東西,這個裡頭還有值得研究的,等於把我當一個古董,把一個古人所講的這些來研究。研究以後,自己會發現東西的,有許多問題我沒有指出關鍵所在,大家自己去探討。今天下午,我們變個方式,就是每一個人修持上見地上還有什麼疑處,有搞不清楚的地方,那麼乘這個時候問問。不過我希望大家說話要精要簡單,囉唆廢話不要說了,廢話連篇的沒有用。在說之前,自己先組織整理一下。那麼還是由法師開始好了,你稍稍整理一下,我希望不要空話太多了。
  ××法師:以往打坐都是想辦法求定,就用觀空的方法,其實這個空也用心觀嗎? 師云:哦:××法師:當體即空,放下就是。所以我那天拜佛有個感想,拜得身心疲乏得不得了,那時候一上坐,歇下就是,放下就是。
  師云:歇即菩提。——當心,只恐不是菩提。
  ××法師:這是我今天所得,這次打禪七所得,我感謝老師和各位。師云:回去希望照我這個方法,多多拜佛,不過飲食還是要調整好,不要把色身搞壞了,色身壞了,沒得佛可學啊色身要調整好。上山哪,就偷懶了,唉算了,懶得吃了。色身搞壞了,你道沒有成,怎麼辦呢?沒有工具修了。所以要注意,先要愛護自己,否則也是犯菩薩戒的,把自己搞傷殘了就是犯菩薩戒了,要注意哦意×法師:同時,我還有一件事,就是我這次看到黃老居士,閉關才只有一兩年的時間,就有這個成就,他的功夫我很佩服。就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年人,他的功夫能夠有這種成就,真是不得了,難能可貴。像我這個三十幾歲的人,不說我身體好嗎,也並不算壞,打坐用功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他這個成就,所以和他比起來真是感到慚愧。在家沒有盡到人子之道,稱為不孝;對國家也沒盡上點義務,這是不忠;現在我出家了,是為了什麼呢?就為了修道。所以今天看到黃老居士這種情形,我感覺我不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對不起朋友,對不起父母。所以我自己體會到,我自己深深體會到,過去我沒有好好用功,我想了,從今以後我想我一定會用功修行,我寧可拿了我的身子死掉我都不在乎。過去我還固執呢,我還認為自己這樣對,我還看我有所修,我能有所成,我抱著這個心,我從今以後要忘我忘身忘心去修。
  師云:對好啊法師,你了不起完全對只是前途尚有十八灘,我也不敢說你必然如何。我前幾天已經有兩句話要你參:「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所以不多說了。魯居士:昨夜這一覺之後就發暖,就去上座,愈坐愈舒服,腦筋裡頭不聽到外面什麼事情,嘴裡很舒服,吃了一碗稀飯,吃過之後,人迷迷糊糊,正想睡覺,一躺下就睡著了,一直睡到十一點,醒來後精神好了,不錯,所以第三堂再坐,到了第三堂哪,坐下來之後,心中沒有何所知何所愛,就是那個樣子的。這與佛法毫無關係……我睡得好熟,吃過午飯,坐了一堂,好舒服喔!但是坐坐又跑去睡了,一躺下來就睡著了,感到才睡一會兒,起來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這與佛法毫無關係,這也是緣哪,我從來沒有那個樣子睡,就是我在夜裡也沒有那個樣子睡,身體就和反的一樣的,哎呀不願意說話了,我說睡,這一睡就全然不知道了,自己也不知道我在睡覺了,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沒有什麼,我說與佛法毫無關係,完了。
  師云:你這個人,所以叫你魯和尚,你真是個魯和尚,魯莽和尚,這麼大年紀還是如此,該打三百板屁股,看你年紀大了,借放在一邊,說來說去,這怎麼同佛法沒有關係呢?怎麼這麼沒有智慧呢?亂定一氣,怎麼不是佛法?就是定定定呀。氣脈剝極則復,有軟的一下,軟了以後你儘管去睡,講過好幾次。一句話都不跟我記到,都不聽,都浪費了。碰到這種情況,儘管去睡,心境清明儘管睡,這個為什麼?你們腿子不熟,假如腿子熟呀這時候,渾然大定嘛,一坐到就定了,靈明自在,就是躺下睡也一樣啊你也不去參究,不看經書,不用慧力。這個時候靈明一點,清清明明的,身體是不相干了,四大不相干,這個不相干不是四大有毛病,他四大調和了,平常身體太剛強了,坐在那裡不是這裡難過就是那裡脹痛,不是這裡脹痛就是那裡不舒服!不管哪一種境相,都是四大沒有調和,所以沒有得定,這樣子四大調和,身心自然軟了,軟化了以後,靈明自在,這個靈明不昧不是一個定境?怎麼同佛法毫無關係?就是這一句話,三百板屁股還打不完。就是這個道理,現在你精神睡夠了不是好了嗎?你覺得精神一樣嗎?又不同。又不用慧眼觀看,觀察清楚同平常不同,雖然精神一樣啊,身體的障礙不像以前的障礙了,沒有以前的障礙了,身體泰泰然然,心境呢,明明了了,靈明不昧,要把這個看清楚,你懂了沒有?魯居士:是這樣子。師云:嗯,是這個樣子,要把這個把握好,以後不要變了,是這個樣子,以後千萬不要變了。下山以後,嘟一會兒又變掉了,忙得一塌糊塗。總得嚴守戒律,非常重要。這回以後,嚴守戒律,啊也許身體還要起變化的,可能你那個身體上的癢還要大發而特發,乃至生瘡,不要怕,把這個變了以後,無論如何,得壽者相了。啊!要好好修下去,必須要今生成道,立這個志願,懂了吧嚴守戒律鮮劉女士:我現在專門是在功夫上頭做鬼活計了,這一天的時間,就是感覺到那個復卦的現象。那麼人呢我發現這個事情不但要好飲食,而且要好睡眠。師云:對。功夫上是如此。劉女士:你們看我常常溜到房間,我就倒在那兒,我想最多不過兩分鐘,沉極了,就醒了,醒過來以後,就好像那個定久了以後的那種滋味一樣,每一次以後,非常非常的舒服,那是一念不起。那麼,我說就是前天晚上那種景象整個恢復過來,倒是這樣子坐久了,動久了,不能保持,只有在那個剎那間,片刻時間就完全恢復到那個境界,同時另外呢,自己感覺生意盎然。
  至於說到明點的地方,老師方才也說過了,我這兩天在這一方面用功夫。起先是很難很難,連把它假想起來都不容易,後來在不要它的時候,放棄它的時候,不找它的時候,今天早上在坐的時候,突然就不請自來了。那麼在這個時候呢?就是說你可以看到,就是這個——就是跟老師說的那個——這一個點上,還不是明點,就在這個所假想的這個點上頭,所有生機啊!就是從下半部以下的東西,整個發動,熱力,暖氣,還有鼓動,就好像這半邊呢,整個泡在溫水裡頭一樣的。假如你一動念,一亂,就妙極了,立刻就沒有了,什麼都光光的了,如夢如幻,好像剛才沒那麼回事似的,立刻走掉了。你再一定下去呢,它就立刻又回來了,這個快到如同電光石火一樣,感應這麼快。所以我這是把我的經驗告訴各位,這真是真的,一點都不假,這是我今天實際的經驗。另外一點就是感覺到這個臉好像喝了酒有熱氣往上衝,所以也感覺是乾的,就感覺熱得很,每逢清早雞叫以後,雖然是很舒服很溫暖,可是呢,就這麼一念就平下去,心安愉泰,好像是暖洋洋的。哦,那種暴躁的不調的氣就沉下去了。這就是我這幾天的體驗。
  師云:那個光的現象也講一講,使他們萬一碰到這個景象,依我跟你所討論的,所講的,互相做參考。劉女士:哦老師是讓我假想是明珠也好,假想鑽石也好,假想任何一個發光的東西。我頭幾天想鑽石,想不出來;然後我把手上鑽戒看一看,還是不出來;想珠子,我把珠子拿來看看,也不出來。什麼都不出來,你怎麼想它就不出來。後來我就想燈光,也不成;想佛光也不成;想一切的東西,這影像硬是不來,後來我唸佛號也不成。就在這個時候,我以為我看到的光,所想到的這個東西,應該有個輪廓才對。但我只有一個概念,沒有輪廓,我想找個輪廓找不到,我所謂找不到是找不到輪廓。在這個眼前這個輪廓找不出來,這很難很難,想不到這麼難的!那麼今天早上,我想既然是找不到,不管它就算了,那麼就索性把心空掉,整個不管他。然後我就在這個空到自己可以感覺到非常有把握不動了,然後提起一個念頭,我說我現在看看可不可以有什麼東西,這個念頭一動,立刻一個蠟燭在我眼前。
  師云:蠟燭的光?劉女士:蠟燭的光在那兒擺擺搖移不定,我這時候啊,心裡頭是清明自在,我忽然想起一句話來了,燭影搖紅。我說這好是好在把它顛倒過來了,因為是紅搖燭影,紅搖燭影這一點也不稀奇。那麼想完了這個呢,覺得自己還是一心不亂,非常的高興,非常的舒服,這個腳的疼啦,麻啦,什麼都沒有了。正在這個時候,我就想我可不可以換一個旁的東西呢那麼一換我就想要鑽石,就出來一顆鑽石;我說要一顆珍珠,很大的珍珠過來,都在一起。我說這麼容易呀正在這一念之差,所有東西去掉了。忽然又有一個亮光,這個亮光發自我不知道那種寶石,像就是那一種淺綠淺藍色極亮的光,這都是我不認識的寶石。我沒有想過這寶石,我也沒有要過這寶石,就在這個光一現前的時候,所有的燭影,所有這個蠟燭,跟珍珠鑽石,一概都沒有了。這個寶光前頭,前頭這三個一概沒有顏色的,有輪廓而沒有顏色,那燭影在動,但是沒有顏色,至於這個光啊,清清楚楚,顏色在前頭,我剛想要抓住它,它就沒有了。孫教官:我有兩個疑問,想請示老師。第一、白天沒有時間,晚上太晚打坐容易昏沉,怎麼辦?第二、劉女士說到明點,我想起去年打七後,我即觀燈作為明點,可引到丹田臍輪處,後唸咒觀想太費力。每晚拜佛,如心沉下去,則觀想很好。再,晚間持咒「唵」字去掉後,正式持咒,或許會上來個光,裡面也許現出個佛或觀音菩薩,或古裝的人,或男鬼或女鬼,並非意念上有,是自然來的。我知道不好,一來就睜開眼,靜一靜,從頭來,就沒有了。師云:第一個問題是因為疲勞過度,應等休息夠了,或睡夠了,再打坐。當然好多人工作都太忙了,這個沒辦法,只有自行想辦法調整。
  對了有件事情老想說,忘記了。但非常重要。好多人,就像我們這一堂好多人,都是一天忙碌下來,晚間睡覺前打一坐,等精神好了,再拚命做事、玩樂,為什麼你們功夫不能進步,就是這個原因。真正修持功夫,要能持盈保泰,應在精神好的時候坐,這樣精神投資下去,效果才會大。所以必須睡夠了再去坐,才能有進步。第二、你准提法修持得蠻有成績,當然尚未圓滿成熟。光點中變來變去,不理它。若是內在自發的,可以用意志去控制它,叫它變過來,就變過來。若是外來的,念我的本尊咒,自然百魔不侵,三界天魔都不怕了。但還是應歸納成一點,慢慢將它確定了,佛相即是佛相,明點即是明點,不要用自己意志去變動它。因變來變去就是心魔,這表示定力不足。這個境應一以定之,隨時有進步告訴我!你持咒的情形以前從未告訴我。
  王同學:我有個妄想,姑妄言之,如今日我打坐打神拳(打坐時,身體四肢和頭部,自動打拳似地動起來,非一般人為拳術所可模仿,故戲稱為神拳)時,如意念專一,不知能否按照自己意願離地跳起來,或飛起來?師云:如果環境許可,再加以訓練,是可以辦到的,這是一個科學的證明,證明人類精神可以控制生理活動,要它如何便如何。而且你知道這個道理,在意念上不會被迷住。但是沒有那個環境是不行的。到底是魔境,是魔境。金教授:今天比較安靜些,什麼都放下,上午因坐的時間較長,腿發麻,後來跟沈教官學,不管它,結果自然恢復。可見應該一念專精,什麼都放下,反而好了。陸君:這次大家都提到了明點,記得以前我也問過老師,我有時觀想,或未觀想時,這個明點老是在頭上打轉,或在身內亂跑,不知應該用什麼法子?師云:不是告訴過你們,未見性以前,不該觀想明點。你應該先把乖戾之氣、浮躁之氣、錯綜複雜的習性先磨平了,一念不生全體現,見到了,參透了,然後才能談觀想修持。同時你只有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應該先盡人事,先要結婚生子再談修道。你所說的觀想明點不是不對,必須先參悟,參透了再談修持,否則皆外道。五祖所謂:「不見本性,修法無益。」這些道理,這幾天都早告訴你們了,難道不清楚?沈教官:前天老師叫我打坐時念南無阿彌陀佛,初時不順口,現已順口,但後腦處有些難過且作熱。另外觀想的問題,從前由煉內家拳功夫入手,因為思想不集中,拿夜光錶作反光的目標。後來老師叫煉眼睛,點支香,觀看它,疲倦時,閉眼,眼前有光,張開眼,又看見了。現在問題是,如此煉看光,是否可以,眼睛是否不應朝下,應提高,對眼睛好?還有打坐後身體發軟,當然可能是白天疲勞過度之故,但我是早晨一起身後即打坐,卻身上發軟及瞌睡,要再睡一覺;有時又覺得打坐後渾身是勁,好像要爆炸一樣;又覺得想飛起來,衝出這個房子。當然不是事實,就是有此意念,請老師指示。
  師云:第一、唸佛照唸下去。第二、至於看光點,煉也可以,不煉也可以,煉了是對眼睛好些,意志也能集中些。但如果你煉光點另配合唸佛是可以的,光點定好,意念即定在光點上,身體可以照煉不誤,慢慢地會引你走上明心見性的路子。但現在他們所說的一切,你可一概不管,一路孤行可也。煉光點時,眼光放平,不要提高或垂視。第三、身體發軟沒關係,充其量如韓居士這樣,你會那種氣功方法,把握住呼吸即可。但你的那種身體發軟,還是身上疲勞尚未恢復所致。蕭先生:第一、今天精神很好,腿也比過去好,感到又痛苦又舒服,老毛病又來,腰有些痛,氣比較壯,可惜快收場了,如再有一週,腿就差不多了。(眾笑)第二、觀念上逐漸改變了,因為求道成佛的願力漸大,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也隨之改變,把這點意見貢獻給幾位同參。願力先要有,則氣魄、態度、觀念都會隨之而改變,這是我的感覺。黃老居士:請老師仍然一本初衷,隨時多予指示。如果將來有任何成就,絕不辜負師恩。向來做功課,每天早晨都有四皈依:在佛、法、僧之前,第一皈依師。可見對老師始終恭敬。師云:黃老,你誠敬還有話說,就因為太誠敬,所以要還你價值,還你嚴厲。這個嚴厲,用之於杭,就是用的這種棒子;用之於文光,罵得很厲害;用之於王××,半開玩笑半罵;用之於魯居士,痛痛快快地罵一頓;用之於你,一樣辦法,只能用橡皮棒子,我當然一本初衷,不用你說,否則還叫我。但有時變更一個方式,要你參,就是話頭,你就應該參。就如我問袁老師說:「參什麼話頭?」袁師說:「參我呵從頭到腳都是話頭。」他如何要這樣,其中都是有緣故的,
  要參。當然,不僅一本初衷,而且帶上的都是硬棒子,你要準備煉好氣功接棒,挨棒,只要能受得了。
  黃老居士;我知道,打就是愛。師笑曰:這棒子打不進去了チ楊管老:我今天沒有什麼,今天吃力得很,並非想睡,但是坐在這裡,很明白,妄念很少。下午觀想明點,我都知道,觀想有個明點,方法不同,一個用眼睛,一個用意識來觀,不管如何,隨時隨地可以保持。總覺得有個明點,自己要把「意」擺在這一點上去看。師云:此如龍銜海珠,游魚不顧。隨時隨地可以如此,雜念不起。記住這一句,空中有這一點妙有,始終定住,留「意」擺在這一點上,慢慢可以翻過妙有之關,起真作用。
  楊管老:噢噢是的。還有一點,是關於黃老的事,昨天聽後,不便表示,後來聽見老師的答覆,尤其今天聽見黃老的話,在此引起我的感想,也可以說我一個人的,也可以說兩個人的,因為蕭先生也非常記掛這個事,他叫我說,可以分為幾段說:第一、由黃老昨天的報告,我感覺到,在打七以後,希望老師和黃老能徹底地談一談。我覺得老師對黃老太客氣,因為覺得他年歲高,所以對他說法就不像對文光等人的態度。但是今天聽老師的話以後,覺得很痛快,尤其黃老的表示,好極了,所以希望老師對他不要像七十三歲,而要像二十三歲一樣,什麼事老老實實痛痛快快地談一談。
  第二、是希望黃老的,我今天說老實話,半年來覺得你不是你,你這個人本來極謙虛。我兩次打你的棒,而且很不客氣,因為你的說話很自大,不像往日的做法,所以給你棒。好像,你現在才知道圓明居士究竟是何許人也。但過去你知道我買了這本書,你並未研究,你口氣中大有這個算不了什麼之意。打你棒子後,承你的情,認我是善知識,才拿去看,現在你是完全知道究系何許人也。而且過去你執定一個空,我說有,你不信,現在也瞭解了。所以這個問題還是所謂鼓不敲不響,過去沒有人和你談,你一個人摸是比較吃力。
  第三、昨天和你談,去年下半年,因為老師比較忙,來的機會少些,「比較是我一人搞」,可見一個人搞是如何。因為我們不過僅僅入門而已。閣下如果認為你可以到重關,我看恐怕還沒有到時候,因為真空妙有現在才瞭解。更進一步,老師允許可以透關,猶待努力,希望老師和黃老談話的時候,儘量請黃老自己要拿下來。我說一句話,黃老這半年的確很用功,但是似乎自肯之處太多,覺得你總是對的。我們倆人辯論時,不要以為是你對,但我們倆人都不是真知灼見,否則一下出來了,對即對,非即非,如果考慮就不對了。我們倆人昨天辯論,各人都以為自己對,但是一到老師面前就矮了,你也不會,我也不會。如果各人都堅持自己真對,這就不對了。
  另外,黃老還有一點我要勸你的,假如不相信就算了。你說每日四皈依,既然皈依老師,就完全相信他,把他當作佛,既然上當,當然就該上足了。至少這一年就完全信他的,非要上當不可。這一出關以後,如果真有善知識比他高的,我們再找別的,不能說他保我們一輩子,這不行。但是現在就應該上當,如此作法,無論心理上、生理上、學問上,庶幾乎對雙方都有益。這個話是對黃老說的,也是對我們大家說的,連我也在內。
  黃老居士:剛才楊先生和肖先生的意思,我非常歡喜,衷心接受。尤其楊先生是我的善知識,而且我學佛也是由楊先生帶領的。我向你們兩位多多感謝。楊管老:這又離題了。師云:好文光有話說嗎?文光:我有。第一件事,我下山後要參通毛病何在,何以不能變化氣質。
  第二、做功夫隨時隨地調整身心非常重要。對我來說,心理、運動、飲食、睡眠是四大要素。隨時隨地綿綿密密地調整身心非常重要。如果有一個舒服,就可以影響好幾天功夫,對我來說,最要緊是維持心理上的平衡,其次飲食,再次睡眠,再次運動。如果一個晚上睡覺好,則必有精化炁的感覺。這個感覺就是督脈到頭上的這條路,在睡覺時體會特別舒服的話,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會有陽氣產生的感覺。如果沒有,則可以體會到身體內部是陰的。而且可以借此判斷今天的好壞。打七以前,我很小心,沒吃任何東西,但是胃非常不好,而且睡得不好,這裡的空氣也不好,蚊子也太多,又吵,所以睡得不好,一點精化炁的現象都沒有。
  第三、老師這兩天所說的功夫程序,老師說有重點關鍵的地方,我自己還未找到,但是希望大家能找出來,因為我也覺得其中確有關鍵。師云:文光這幾年有很多出國機會,如留德獎學金考取了,但都不去。有很多科學論文都在國外發表,國內還看不到。但每次想到要離開我,夜裡就哭醒了。他想在這裡多跟我學幾年,今年因我罵得太厲害了,而且自己有一個轉變,預備出去了。留日考試己考取,要出去磨練磨練,不能依賴性太大。他研究這個東西,好像笨得很,但實在笨得可愛,呆呆板板的科學方法。雖說對我如此恭敬,但也會提反面問題,說這樣不科學,要磨好久。今天不通,明天再來,非要把它弄通不可。
  他苦得很,大學畢業,研究所畢業,全靠自己,推菜,賣菜賺錢來供給母親和五個兄弟,父親又早死,現在還供給幾個弟弟讀書,一個讀大學。他自己讀書時,一個月只用十塊錢,現在一個月賺一千兩百塊錢,全部交給母親,母親給他一百塊錢一個月。但他慷慨得很,還救濟別人。他用錢也是科學得很,不該用的,一個錢都不用,該用的,慷慨得很,甚至借債來救濟人。營養這麼壞,又苦,所以身體壞得很,所受壓力很大。又因為他的身世、遭遇、處境,從小就養成內向型,說句不好聽的話,處處感覺自卑,不如人。環境、身體給他的影響太大了。他夜裡睡在我那裡,在夢中,高聲地唱歌,什麼泰山探險的歌等,這是他的本有之性。但到了白天,又回覆到木木訥訥的後天性了。
  但他研究東西,確實得很。一次,他要學看光,一教,他也就會了,他也知道應收回,應如何。他剛才說我這幾天所說,關鍵處很多,他說他自己智慧不夠,但希望大家注意。他又說這幾天說到煉精化炁,但煉炁化神並未說。他希望大家在這幾天所說的當中找問題,勿空談,找到問題趕緊問。
  因為他相信這幾天定慧等持之法雖說完了,似乎都已懂了,可以自修了。但若真離開我,遇到問題,不一定真能解決,到時要經很大困難,到真能體驗時,已經遭遇多少次失敗了。這是他的婆心,看他冰冷的臉,但心頭熱。他不似一般宗教徒的迷信看法,完全科學觀念,對於眼通認為如開關電流,一截斷則不見。他身體如此壞,現在等於換了半個人,還未換完,所以他生理上的感受,反應比任何人都靈敏,來得特別快。他跟我到處走,聽了很多,本想把歷年所聽的,有關哲學的、學術的、修道的等等編成語錄,但因身體壞,一時無法編。他說過,將來總有一天會分門別類地編成語錄,哪一天說過什麼話,他都記得。
  他所提出來的四點:飲食、睡眠、運動、心理,即調身與調心,這是對的。其實這幾天他功夫在進步,可是他自己不知道,因為現在這個階段,正如魯居士一樣,需要睡眠,多休息。但這幾天,他又管錄音機,又坐在我旁邊,大家又對他很恭維的,所以一緊張更受不了。
  蕭先生:我有一個問題,他所看到的,水呵!山呵!是幻境,還是實境?師云:非幻境也。這東西很難說,如夢如幻,你說是實嗎?實的東西又在哪裡?若說幻嗎,文光靈靈明明,自己能做主。而且有個前提,他是一個學科學的,頭腦不簡單,不會輕易上境界的當。且他話裡還有一個重點,有一個分別,有一種是他可以做主的,叫它現什麼就現什麼,這是境;另一種是它自然來,他不能做主的。這裡面有兩個重點。魯居士:這第二種是不是天眼通?師云:不是這是眼通的前奏,不過文光他這開關,把握得很牢,他知道應如何,而且他要發眼通,我非常贊成。像文光這種牛嘴的嘴型,口德最好,他即使知道千萬人的隱私,都不會說出,就是把他打壞了,最多叫一聲哎唷,也不會說。而且在道理上明白,會守語戒,不能說這些事。他可以發,但他不妄發,因為他明白眼通發了,於道體成果上會有妨礙,所以他自己有開關,可以將它關掉。你們可問他開關的巧妙。在這裡,還有剛剛一句話非常重要,他在看到一切境界時,可以不理它,境界儘管有,等於閉眼看不見。
  楊管老:電流一截斷,這個開關在哪裡?文光:這個開關在哪兒,我不知道,這不過是個比喻。打坐時若陽氣上來,則電流也源源而來。自然會有作用。
  師云:任督二脈一通,則腦神經,頭腦的脈輪,即密宗所說頂輪,一震通以後,就發了。所以他打坐,督脈到這裡,就發了,這是「開」。「關」呢?文光:「關」就是故意使這個境界錯亂,我這個方法可能不大好,即故意睡一個壞覺,搗亂它,使這個境象錯亂。(眾笑)
  師云:下午的時間改成檢討,我似乎感覺這個法會已結束。平日在家不談佛法,術語都忘了,一切都忘了,非要提起,我才想起來。你們看這忘性有如此之大,現似已無話可說。打七不平常,因還有個佛法在,現在已將結束,似無佛法在,一切又回覆平常了。你們有問題可提出討論,也許可以引發我,其他也沒什麼可談的。因為如何參、如何見,見後又如何修,都說完了,其他的都是多餘的。至於煉氣化神以後怎麼辦,則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密不通風,是破末後牢關以後的事,現暫且不談。楊管老:我現在問一個笨問題,我們打坐、參究,見到「這個」以後應該怎麼辦?師云:我們這一堂人,即使見到「這個」,也是所見者甚少,只是見到三際托空,本來面目的一個空的境界。如同圓明居士,在嘉陵音那裡,見到這個以後,到章嘉處印證。章嘉說:「你這個見到的對,並不是不對,但只是鑿破了一個小窗子的洞所看見的天。應該是把這個房子打破,登在高山頂上,所看的天才完整。」於是他回來重新在自己的官邸裡——那時他還是世子——閉起門來,自己打七。七七四十九天的「七」,結果突然間他只覺通身流汗,大悟了。於是趕緊再跑去看章嘉,章嘉看到他進門,還未等他開口,手這麼一招,就說對了,對了,這回對了。他也就這麼回去了。這就是所見者大與所見者小的不同。
  你們這堂人所見者小,都是他力所出,所見都淺,見了這個以後應擴而充之,配合行履,變化氣質。不只在靜坐上用功,在定住以後,應在行事之間,待人接物之間,看能否忙忙碌碌之中保持這個。苟有不能,必立刻上座,放下,好好保任,待有充分把握時再起用,必須動靜一如。檢討自己,過去所有習氣有無變化,要高亢的變為謙下,柔弱的變為剛強。調整自己,孜孜為善,孜孜去不善,打成一片,這樣才行。如果上座以後,有佛法,保住三際托空,放下腿就丟了,則所見不真,未打成一片,無用。所謂打成一片,即必須動靜一如,起心動念行住坐臥,忙亂之間皆能如此才行,這樣初步所見是真,才能談到修為。否則先要把這一面弄清楚,唸唸無住,唸唸不住。在待人接物之間,雖有動作,其心空空如也,了無一物,這樣才對。好像這次打七之中,很多人都想幌一下,下山後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了,不能打成一片。再加平日忙亂,回來疲倦,兩腿一盤,休息一會,這樣如何算得用功?未見者必須先見了這個,才能談修為。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要行住坐臥之間一概不離有為的這個,這一點,定住了,等到氣脈完全發動,則身心一片,意生身成就,自由自在的,愛現前即現前,然後變化生理的氣質。如《楞嚴經》云:「脫粘內伏,伏歸元真,發本明耀。」彼時不論意生明點,及本身光明,身心配合,內外一片光明,所謂虛室生白,常在光中,般若智慧自然現前。如劉女士昨天所說,只不過嘗到一點甜頭,還未穩。萬物靜觀皆自得,看一切都慈悲喜舍,看山河大地人我眾生皆如夢如幻。下腿走路,皆如水中浮萍,或棉花上走路,實質世界漸漸在你的範圍中皆變成真空,必須要如此用功。
  師云:大家可互相討論,我旁聽,理愈窮愈明,也許撞到一機一緣可以大徹大悟。不可高傲,也不必自卑,得中和之道,大家都是良師益友,都可互相討論,改進自己。王同學:如果萬物皆自清淨圓明中突生無明,再生萬物,其過程如何形成?時空又如何轉出,請老師在大關鍵上說說。師云:這個問題,如修行到重關者尚未明白,必須詳講。在你,不必講,恐仍意識思維。在《華嚴經》及我的《楞嚴大義今釋》中都有一點影子,你老老實實去看,想偷巧不行。諸位都未好好地研究,你們應將其中修持的方法,配合見地功夫,整個串連起來,擴而充之地去研究。韓居士:昨天看到黃老居士打坐一個多小時,手酸了,三昧印即鬆開,放在膝蓋頭上,這樣似乎不大對,不應該如此的。師笑云:善哉善哉善男人,善女人你這番用心是好的,三昧印當然好,但兩手鬆開放兩膝上也是一種手印。看在什麼時候用,你是大居士、老居士,如何佛法經論如此淺昧。你知道不知道呢?韓居士:不知道。師云:以打坐姿態而言,單跏趺、雙跏趺共九十六種打坐姿勢,各有妙用,與三昧印一樣的,得定不得定不在結三昧印與否。當然結三昧印有其道理,且與氣脈很有關係。但諸佛菩薩境界之差別,有各種手印與坐法,其中妙用無窮,到某一種定境,生理上自然會告訴你需要結何種定印,氣機才會歸元,到時自會採取某種定印和坐法的。韓居士:這些我都不知道,說黃老居士說錯了,罪過,罪過過師笑云:這也沒有什麼罪過,不知者不罪,而且你是一番善意。(良久——)師云:學般若人如冰棱上走,劍刃上行,一有不當,喪身失命。普通人因果還慢些,學了佛,知法犯法,罪過更太。很多學佛的,無論出家在家易生一個流弊,一學了佛,即「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可尊者是佛,並非是你,自己傲慢得很,還不願向人請教,怎麼得了?故學佛家的人,也有很多流於狂妄,必須特別自己檢點。師繼又厲聲說:注意呵學儒家的易流於迂執;學道家的易流於詭秘。這是三個流弊,必須要見其正而知其弊。並且要知道,凡是宗教徒最易傲慢、偏執。欲救儒家之迂執,即要佛家、道家。欲救道家之詭秘,即要佛家、儒家。救佛家的空疏狂妄,又要儒家、道家了。所以對這三家,我們要知其正面,也要知其反面。周老居士:正如《楞嚴經》上所說,由戒生定,由定發慧。的確,
  戒有多少種的戒!定也有多少種的定,到由定再發慧,真正的慧也即是所謂悟境,也有大慧小慧,大悟小悟,以及大般若智慧等不同。以個人數十年的體驗,更加深瞭解,這個戒定慧三者的確是連著的。師云:周老居士真是難得,他大大小小的善事不知做了好多。你們只知道打坐、修證呀,什麼的,你們不知道,這就是行履,行履到了,一樣可以到。所以我說,不要擔心周居士,他會到的。我這個不是故意安慰他的,此所謂菩薩行徑就是功德,捨己為人的功德,戒定慧皆在其中矣無論大事、小事,他都會做的,他這是菩薩的一面,行履的一面,是值得傚法的。說不好聽的話,你們看他做事婆婆媽媽的,但是翻過來一看,乃是菩薩的行徑。我們這滿堂人,包括我自己在內,沒有一個在這方面如他這樣婆婆媽媽,大慈大悲的,從婦人之仁開始。但是周老居士心識田中,有一個最大的障礙,必須他自己有一天真誠檢點出來,痛加懺悔去才對。什麼障礙呢?自己參去翰師云:道家叫人要經常咽津液,咽津液則自然納氣,氣跟著津液一直送到胃再到丹田。尤其學道的人,應經常嚼津液,咽津納氣。津液者,其成分極其複雜,各種各樣的妙用多得很。但怎樣才知道津液是化了氣了呢?很少人提到這個問題。當氣由督脈上升到達頭頂,慢慢到舌頭牙齒縫,甜甜的津液(不是白糖的甜,而是自然的甜味),源源而來。不要經常咽,等滿口時,舌頭翹起,不要像喝茶般地粗咽;要輕輕地、慢慢細細地咽,送下胃,自然氣下沉,自然到達丹田。女人則沉到胃(中宮)為止。神凝氣住,此即化了。津液變甜了,佛法謂之甘露,甘露未來即氣未化,這是說的咽津納氣。試看滿堂人打坐,還有修行很久的人,幾人有這種清涼而帶甜的口水?太少了,年輕人容易,咕嚕咕嚕的,但甜的還沒有來,氣未化,老年人則口裡乾乾燥燥的。咽津納氣,久而久之,皮膚及全身都是另一番滋潤了,有如溫玉。咽津納氣如蒸餾水,是化學作用。精化氣,氣化神,乃至神還虛都是化學作用。煉精即身上後天之精變成先天之精;煉氣即是由轉河車,在此軌道上再蒸餾一番即是。何謂蒸餾?中學的化學課本上都有,水蒸餾後,最乾淨的蒸到鍋蓋上,由頂上一滴一滴地滴下來,於乾淨淨的,一點雜質都沒有。故煉精化氣,即是將此後天之精蒸餾、提煉,化了,變成甜的津液下來,才是化了氣。然後此津液配合上各種荷爾蒙,在身中若再經過一段時間「定」的醞釀,依天然規律,氣脈會再起變化,此類精氣所化的津液再變而為「神」,即光明。從科學知識,吾人知道,宇宙中時間空間有盡,光是無盡的,光也是遍滿虛空淨法界。再進一步,夜是黑光,晝是白光,超出地球外,與其他星球之間的光,又非現在所見的光。現在看到的光只是太陽反射的光波,經過虛空中許多塵垢物質後所看到的光,不是光本身的體相。
  各人自己用功,把這個時間提前了,抽出來先討論問題。今天我們這個檢討也差不多了。應該說的修持要領,這一次的聚會大體上都講得差不多了,只是希望大家能夠都記得,慢慢去研究。這五六天以來,我所講的東西,這個裡頭還有值得研究的,等於把我當一個古董,把一個古人所講的這些來研究。研究以後,自己會發現東西的,有許多問題我沒有指出關鍵所在,大家自己去探討。今天下午,我們變個方式,就是每一個人修持上見地上還有什麼疑處,有搞不清楚的地方,那麼乘這個時候問問。不過我希望大家說話要精要簡單,囉唆廢話不要說了,廢話連篇的沒有用。在說之前,自己先組織整理一下。那麼還是由法師開始好了,你稍稍整理一下,我希望不要空話太多了。
  ××法師:以往打坐都是想辦法求定,就用觀空的方法,其實這個空也用心觀嗎? 師云:哦:××法師:當體即空,放下就是。所以我那天拜佛有個感想,拜得身心疲乏得不得了,那時候一上坐,歇下就是,放下就是。
  師云:歇即菩提。——當心,只恐不是菩提。
  ××法師:這是我今天所得,這次打禪七所得,我感謝老師和各位。師云:回去希望照我這個方法,多多拜佛,不過飲食還是要調整好,不要把色身搞壞了,色身壞了,沒得佛可學啊色身要調整好。上山哪,就偷懶了,唉算了,懶得吃了。色身搞壞了,你道沒有成,怎麼辦呢?沒有工具修了。所以要注意,先要愛護自己,否則也是犯菩薩戒的,把自己搞傷殘了就是犯菩薩戒了,要注意哦意×法師:同時,我還有一件事,就是我這次看到黃老居士,閉關才只有一兩年的時間,就有這個成就,他的功夫我很佩服。就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年人,他的功夫能夠有這種成就,真是不得了,難能可貴。像我這個三十幾歲的人,不說我身體好嗎,也並不算壞,打坐用功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他這個成就,所以和他比起來真是感到慚愧。在家沒有盡到人子之道,稱為不孝;對國家也沒盡上點義務,這是不忠;現在我出家了,是為了什麼呢?就為了修道。所以今天看到黃老居士這種情形,我感覺我不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對不起朋友,對不起父母。所以我自己體會到,我自己深深體會到,過去我沒有好好用功,我想了,從今以後我想我一定會用功修行,我寧可拿了我的身子死掉我都不在乎。過去我還固執呢,我還認為自己這樣對,我還看我有所修,我能有所成,我抱著這個心,我從今以後要忘我忘身忘心去修。
  師云:對好啊法師,你了不起完全對只是前途尚有十八灘,我也不敢說你必然如何。我前幾天已經有兩句話要你參:「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所以不多說了。魯居士:昨夜這一覺之後就發暖,就去上座,愈坐愈舒服,腦筋裡頭不聽到外面什麼事情,嘴裡很舒服,吃了一碗稀飯,吃過之後,人迷迷糊糊,正想睡覺,一躺下就睡著了,一直睡到十一點,醒來後精神好了,不錯,所以第三堂再坐,到了第三堂哪,坐下來之後,心中沒有何所知何所愛,就是那個樣子的。這與佛法毫無關係……我睡得好熟,吃過午飯,坐了一堂,好舒服喔!但是坐坐又跑去睡了,一躺下來就睡著了,感到才睡一會兒,起來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這與佛法毫無關係,這也是緣哪,我從來沒有那個樣子睡,就是我在夜裡也沒有那個樣子睡,身體就和反的一樣的,哎呀不願意說話了,我說睡,這一睡就全然不知道了,自己也不知道我在睡覺了,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沒有什麼,我說與佛法毫無關係,完了。
  師云:你這個人,所以叫你魯和尚,你真是個魯和尚,魯莽和尚,這麼大年紀還是如此,該打三百板屁股,看你年紀大了,借放在一邊,說來說去,這怎麼同佛法沒有關係呢?怎麼這麼沒有智慧呢?亂定一氣,怎麼不是佛法?就是定定定呀。氣脈剝極則復,有軟的一下,軟了以後你儘管去睡,講過好幾次。一句話都不跟我記到,都不聽,都浪費了。碰到這種情況,儘管去睡,心境清明儘管睡,這個為什麼?你們腿子不熟,假如腿子熟呀這時候,渾然大定嘛,一坐到就定了,靈明自在,就是躺下睡也一樣啊你也不去參究,不看經書,不用慧力。這個時候靈明一點,清清明明的,身體是不相干了,四大不相干,這個不相干不是四大有毛病,他四大調和了,平常身體太剛強了,坐在那裡不是這裡難過就是那裡脹痛,不是這裡脹痛就是那裡不舒服!不管哪一種境相,都是四大沒有調和,所以沒有得定,這樣子四大調和,身心自然軟了,軟化了以後,靈明自在,這個靈明不昧不是一個定境?怎麼同佛法毫無關係?就是這一句話,三百板屁股還打不完。就是這個道理,現在你精神睡夠了不是好了嗎?你覺得精神一樣嗎?又不同。又不用慧眼觀看,觀察清楚同平常不同,雖然精神一樣啊,身體的障礙不像以前的障礙了,沒有以前的障礙了,身體泰泰然然,心境呢,明明了了,靈明不昧,要把這個看清楚,你懂了沒有?魯居士:是這樣子。師云:嗯,是這個樣子,要把這個把握好,以後不要變了,是這個樣子,以後千萬不要變了。下山以後,嘟一會兒又變掉了,忙得一塌糊塗。總得嚴守戒律,非常重要。這回以後,嚴守戒律,啊也許身體還要起變化的,可能你那個身體上的癢還要大發而特發,乃至生瘡,不要怕,把這個變了以後,無論如何,得壽者相了。啊!要好好修下去,必須要今生成道,立這個志願,懂了吧嚴守戒律鮮劉女士:我現在專門是在功夫上頭做鬼活計了,這一天的時間,就是感覺到那個復卦的現象。那麼人呢我發現這個事情不但要好飲食,而且要好睡眠。師云:對。功夫上是如此。劉女士:你們看我常常溜到房間,我就倒在那兒,我想最多不過兩分鐘,沉極了,就醒了,醒過來以後,就好像那個定久了以後的那種滋味一樣,每一次以後,非常非常的舒服,那是一念不起。那麼,我說就是前天晚上那種景象整個恢復過來,倒是這樣子坐久了,動久了,不能保持,只有在那個剎那間,片刻時間就完全恢復到那個境界,同時另外呢,自己感覺生意盎然。
  至於說到明點的地方,老師方才也說過了,我這兩天在這一方面用功夫。起先是很難很難,連把它假想起來都不容易,後來在不要它的時候,放棄它的時候,不找它的時候,今天早上在坐的時候,突然就不請自來了。那麼在這個時候呢?就是說你可以看到,就是這個——就是跟老師說的那個——這一個點上,還不是明點,就在這個所假想的這個點上頭,所有生機啊!就是從下半部以下的東西,整個發動,熱力,暖氣,還有鼓動,就好像這半邊呢,整個泡在溫水裡頭一樣的。假如你一動念,一亂,就妙極了,立刻就沒有了,什麼都光光的了,如夢如幻,好像剛才沒那麼回事似的,立刻走掉了。你再一定下去呢,它就立刻又回來了,這個快到如同電光石火一樣,感應這麼快。所以我這是把我的經驗告訴各位,這真是真的,一點都不假,這是我今天實際的經驗。另外一點就是感覺到這個臉好像喝了酒有熱氣往上衝,所以也感覺是乾的,就感覺熱得很,每逢清早雞叫以後,雖然是很舒服很溫暖,可是呢,就這麼一念就平下去,心安愉泰,好像是暖洋洋的。哦,那種暴躁的不調的氣就沉下去了。這就是我這幾天的體驗。
  師云:那個光的現象也講一講,使他們萬一碰到這個景象,依我跟你所討論的,所講的,互相做參考。劉女士:哦老師是讓我假想是明珠也好,假想鑽石也好,假想任何一個發光的東西。我頭幾天想鑽石,想不出來;然後我把手上鑽戒看一看,還是不出來;想珠子,我把珠子拿來看看,也不出來。什麼都不出來,你怎麼想它就不出來。後來我就想燈光,也不成;想佛光也不成;想一切的東西,這影像硬是不來,後來我唸佛號也不成。就在這個時候,我以為我看到的光,所想到的這個東西,應該有個輪廓才對。但我只有一個概念,沒有輪廓,我想找個輪廓找不到,我所謂找不到是找不到輪廓。在這個眼前這個輪廓找不出來,這很難很難,想不到這麼難的!那麼今天早上,我想既然是找不到,不管它就算了,那麼就索性把心空掉,整個不管他。然後我就在這個空到自己可以感覺到非常有把握不動了,然後提起一個念頭,我說我現在看看可不可以有什麼東西,這個念頭一動,立刻一個蠟燭在我眼前。
  師云:蠟燭的光?劉女士:蠟燭的光在那兒擺擺搖移不定,我這時候啊,心裡頭是清明自在,我忽然想起一句話來了,燭影搖紅。我說這好是好在把它顛倒過來了,因為是紅搖燭影,紅搖燭影這一點也不稀奇。那麼想完了這個呢,覺得自己還是一心不亂,非常的高興,非常的舒服,這個腳的疼啦,麻啦,什麼都沒有了。正在這個時候,我就想我可不可以換一個旁的東西呢那麼一換我就想要鑽石,就出來一顆鑽石;我說要一顆珍珠,很大的珍珠過來,都在一起。我說這麼容易呀正在這一念之差,所有東西去掉了。忽然又有一個亮光,這個亮光發自我不知道那種寶石,像就是那一種淺綠淺藍色極亮的光,這都是我不認識的寶石。我沒有想過這寶石,我也沒有要過這寶石,就在這個光一現前的時候,所有的燭影,所有這個蠟燭,跟珍珠鑽石,一概都沒有了。這個寶光前頭,前頭這三個一概沒有顏色的,有輪廓而沒有顏色,那燭影在動,但是沒有顏色,至於這個光啊,清清楚楚,顏色在前頭,我剛想要抓住它,它就沒有了。孫教官:我有兩個疑問,想請示老師。第一、白天沒有時間,晚上太晚打坐容易昏沉,怎麼辦?第二、劉女士說到明點,我想起去年打七後,我即觀燈作為明點,可引到丹田臍輪處,後唸咒觀想太費力。每晚拜佛,如心沉下去,則觀想很好。再,晚間持咒「唵」字去掉後,正式持咒,或許會上來個光,裡面也許現出個佛或觀音菩薩,或古裝的人,或男鬼或女鬼,並非意念上有,是自然來的。我知道不好,一來就睜開眼,靜一靜,從頭來,就沒有了。師云:第一個問題是因為疲勞過度,應等休息夠了,或睡夠了,再打坐。當然好多人工作都太忙了,這個沒辦法,只有自行想辦法調整。
  對了有件事情老想說,忘記了。但非常重要。好多人,就像我們這一堂好多人,都是一天忙碌下來,晚間睡覺前打一坐,等精神好了,再拚命做事、玩樂,為什麼你們功夫不能進步,就是這個原因。真正修持功夫,要能持盈保泰,應在精神好的時候坐,這樣精神投資下去,效果才會大。所以必須睡夠了再去坐,才能有進步。第二、你准提法修持得蠻有成績,當然尚未圓滿成熟。光點中變來變去,不理它。若是內在自發的,可以用意志去控制它,叫它變過來,就變過來。若是外來的,念我的本尊咒,自然百魔不侵,三界天魔都不怕了。但還是應歸納成一點,慢慢將它確定了,佛相即是佛相,明點即是明點,不要用自己意志去變動它。因變來變去就是心魔,這表示定力不足。這個境應一以定之,隨時有進步告訴我!你持咒的情形以前從未告訴我。
  王同學:我有個妄想,姑妄言之,如今日我打坐打神拳(打坐時,身體四肢和頭部,自動打拳似地動起來,非一般人為拳術所可模仿,故戲稱為神拳)時,如意念專一,不知能否按照自己意願離地跳起來,或飛起來?師云:如果環境許可,再加以訓練,是可以辦到的,這是一個科學的證明,證明人類精神可以控制生理活動,要它如何便如何。而且你知道這個道理,在意念上不會被迷住。但是沒有那個環境是不行的。到底是魔境,是魔境。金教授:今天比較安靜些,什麼都放下,上午因坐的時間較長,腿發麻,後來跟沈教官學,不管它,結果自然恢復。可見應該一念專精,什麼都放下,反而好了。陸君:這次大家都提到了明點,記得以前我也問過老師,我有時觀想,或未觀想時,這個明點老是在頭上打轉,或在身內亂跑,不知應該用什麼法子?師云:不是告訴過你們,未見性以前,不該觀想明點。你應該先把乖戾之氣、浮躁之氣、錯綜複雜的習性先磨平了,一念不生全體現,見到了,參透了,然後才能談觀想修持。同時你只有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應該先盡人事,先要結婚生子再談修道。你所說的觀想明點不是不對,必須先參悟,參透了再談修持,否則皆外道。五祖所謂:「不見本性,修法無益。」這些道理,這幾天都早告訴你們了,難道不清楚?沈教官:前天老師叫我打坐時念南無阿彌陀佛,初時不順口,現已順口,但後腦處有些難過且作熱。另外觀想的問題,從前由煉內家拳功夫入手,因為思想不集中,拿夜光錶作反光的目標。後來老師叫煉眼睛,點支香,觀看它,疲倦時,閉眼,眼前有光,張開眼,又看見了。現在問題是,如此煉看光,是否可以,眼睛是否不應朝下,應提高,對眼睛好?還有打坐後身體發軟,當然可能是白天疲勞過度之故,但我是早晨一起身後即打坐,卻身上發軟及瞌睡,要再睡一覺;有時又覺得打坐後渾身是勁,好像要爆炸一樣;又覺得想飛起來,衝出這個房子。當然不是事實,就是有此意念,請老師指示。
  師云:第一、唸佛照唸下去。第二、至於看光點,煉也可以,不煉也可以,煉了是對眼睛好些,意志也能集中些。但如果你煉光點另配合唸佛是可以的,光點定好,意念即定在光點上,身體可以照煉不誤,慢慢地會引你走上明心見性的路子。但現在他們所說的一切,你可一概不管,一路孤行可也。煉光點時,眼光放平,不要提高或垂視。第三、身體發軟沒關係,充其量如韓居士這樣,你會那種氣功方法,把握住呼吸即可。但你的那種身體發軟,還是身上疲勞尚未恢復所致。蕭先生:第一、今天精神很好,腿也比過去好,感到又痛苦又舒服,老毛病又來,腰有些痛,氣比較壯,可惜快收場了,如再有一週,腿就差不多了。(眾笑)第二、觀念上逐漸改變了,因為求道成佛的願力漸大,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也隨之改變,把這點意見貢獻給幾位同參。願力先要有,則氣魄、態度、觀念都會隨之而改變,這是我的感覺。黃老居士:請老師仍然一本初衷,隨時多予指示。如果將來有任何成就,絕不辜負師恩。向來做功課,每天早晨都有四皈依:在佛、法、僧之前,第一皈依師。可見對老師始終恭敬。師云:黃老,你誠敬還有話說,就因為太誠敬,所以要還你價值,還你嚴厲。這個嚴厲,用之於杭,就是用的這種棒子;用之於文光,罵得很厲害;用之於王××,半開玩笑半罵;用之於魯居士,痛痛快快地罵一頓;用之於你,一樣辦法,只能用橡皮棒子,我當然一本初衷,不用你說,否則還叫我。但有時變更一個方式,要你參,就是話頭,你就應該參。就如我問袁老師說:「參什麼話頭?」袁師說:「參我呵從頭到腳都是話頭。」他如何要這樣,其中都是有緣故的,
  要參。當然,不僅一本初衷,而且帶上的都是硬棒子,你要準備煉好氣功接棒,挨棒,只要能受得了。
  黃老居士;我知道,打就是愛。師笑曰:這棒子打不進去了チ楊管老:我今天沒有什麼,今天吃力得很,並非想睡,但是坐在這裡,很明白,妄念很少。下午觀想明點,我都知道,觀想有個明點,方法不同,一個用眼睛,一個用意識來觀,不管如何,隨時隨地可以保持。總覺得有個明點,自己要把「意」擺在這一點上去看。師云:此如龍銜海珠,游魚不顧。隨時隨地可以如此,雜念不起。記住這一句,空中有這一點妙有,始終定住,留「意」擺在這一點上,慢慢可以翻過妙有之關,起真作用。
  楊管老:噢噢是的。還有一點,是關於黃老的事,昨天聽後,不便表示,後來聽見老師的答覆,尤其今天聽見黃老的話,在此引起我的感想,也可以說我一個人的,也可以說兩個人的,因為蕭先生也非常記掛這個事,他叫我說,可以分為幾段說:第一、由黃老昨天的報告,我感覺到,在打七以後,希望老師和黃老能徹底地談一談。我覺得老師對黃老太客氣,因為覺得他年歲高,所以對他說法就不像對文光等人的態度。但是今天聽老師的話以後,覺得很痛快,尤其黃老的表示,好極了,所以希望老師對他不要像七十三歲,而要像二十三歲一樣,什麼事老老實實痛痛快快地談一談。
  第二、是希望黃老的,我今天說老實話,半年來覺得你不是你,你這個人本來極謙虛。我兩次打你的棒,而且很不客氣,因為你的說話很自大,不像往日的做法,所以給你棒。好像,你現在才知道圓明居士究竟是何許人也。但過去你知道我買了這本書,你並未研究,你口氣中大有這個算不了什麼之意。打你棒子後,承你的情,認我是善知識,才拿去看,現在你是完全知道究系何許人也。而且過去你執定一個空,我說有,你不信,現在也瞭解了。所以這個問題還是所謂鼓不敲不響,過去沒有人和你談,你一個人摸是比較吃力。
  第三、昨天和你談,去年下半年,因為老師比較忙,來的機會少些,「比較是我一人搞」,可見一個人搞是如何。因為我們不過僅僅入門而已。閣下如果認為你可以到重關,我看恐怕還沒有到時候,因為真空妙有現在才瞭解。更進一步,老師允許可以透關,猶待努力,希望老師和黃老談話的時候,儘量請黃老自己要拿下來。我說一句話,黃老這半年的確很用功,但是似乎自肯之處太多,覺得你總是對的。我們倆人辯論時,不要以為是你對,但我們倆人都不是真知灼見,否則一下出來了,對即對,非即非,如果考慮就不對了。我們倆人昨天辯論,各人都以為自己對,但是一到老師面前就矮了,你也不會,我也不會。如果各人都堅持自己真對,這就不對了。
  另外,黃老還有一點我要勸你的,假如不相信就算了。你說每日四皈依,既然皈依老師,就完全相信他,把他當作佛,既然上當,當然就該上足了。至少這一年就完全信他的,非要上當不可。這一出關以後,如果真有善知識比他高的,我們再找別的,不能說他保我們一輩子,這不行。但是現在就應該上當,如此作法,無論心理上、生理上、學問上,庶幾乎對雙方都有益。這個話是對黃老說的,也是對我們大家說的,連我也在內。
  黃老居士:剛才楊先生和肖先生的意思,我非常歡喜,衷心接受。尤其楊先生是我的善知識,而且我學佛也是由楊先生帶領的。我向你們兩位多多感謝。楊管老:這又離題了。師云:好文光有話說嗎?文光:我有。第一件事,我下山後要參通毛病何在,何以不能變化氣質。
  第二、做功夫隨時隨地調整身心非常重要。對我來說,心理、運動、飲食、睡眠是四大要素。隨時隨地綿綿密密地調整身心非常重要。如果有一個舒服,就可以影響好幾天功夫,對我來說,最要緊是維持心理上的平衡,其次飲食,再次睡眠,再次運動。如果一個晚上睡覺好,則必有精化炁的感覺。這個感覺就是督脈到頭上的這條路,在睡覺時體會特別舒服的話,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會有陽氣產生的感覺。如果沒有,則可以體會到身體內部是陰的。而且可以借此判斷今天的好壞。打七以前,我很小心,沒吃任何東西,但是胃非常不好,而且睡得不好,這裡的空氣也不好,蚊子也太多,又吵,所以睡得不好,一點精化炁的現象都沒有。
  第三、老師這兩天所說的功夫程序,老師說有重點關鍵的地方,我自己還未找到,但是希望大家能找出來,因為我也覺得其中確有關鍵。師云:文光這幾年有很多出國機會,如留德獎學金考取了,但都不去。有很多科學論文都在國外發表,國內還看不到。但每次想到要離開我,夜裡就哭醒了。他想在這裡多跟我學幾年,今年因我罵得太厲害了,而且自己有一個轉變,預備出去了。留日考試己考取,要出去磨練磨練,不能依賴性太大。他研究這個東西,好像笨得很,但實在笨得可愛,呆呆板板的科學方法。雖說對我如此恭敬,但也會提反面問題,說這樣不科學,要磨好久。今天不通,明天再來,非要把它弄通不可。
  他苦得很,大學畢業,研究所畢業,全靠自己,推菜,賣菜賺錢來供給母親和五個兄弟,父親又早死,現在還供給幾個弟弟讀書,一個讀大學。他自己讀書時,一個月只用十塊錢,現在一個月賺一千兩百塊錢,全部交給母親,母親給他一百塊錢一個月。但他慷慨得很,還救濟別人。他用錢也是科學得很,不該用的,一個錢都不用,該用的,慷慨得很,甚至借債來救濟人。營養這麼壞,又苦,所以身體壞得很,所受壓力很大。又因為他的身世、遭遇、處境,從小就養成內向型,說句不好聽的話,處處感覺自卑,不如人。環境、身體給他的影響太大了。他夜裡睡在我那裡,在夢中,高聲地唱歌,什麼泰山探險的歌等,這是他的本有之性。但到了白天,又回覆到木木訥訥的後天性了。
  但他研究東西,確實得很。一次,他要學看光,一教,他也就會了,他也知道應收回,應如何。他剛才說我這幾天所說,關鍵處很多,他說他自己智慧不夠,但希望大家注意。他又說這幾天說到煉精化炁,但煉炁化神並未說。他希望大家在這幾天所說的當中找問題,勿空談,找到問題趕緊問。
  因為他相信這幾天定慧等持之法雖說完了,似乎都已懂了,可以自修了。但若真離開我,遇到問題,不一定真能解決,到時要經很大困難,到真能體驗時,已經遭遇多少次失敗了。這是他的婆心,看他冰冷的臉,但心頭熱。他不似一般宗教徒的迷信看法,完全科學觀念,對於眼通認為如開關電流,一截斷則不見。他身體如此壞,現在等於換了半個人,還未換完,所以他生理上的感受,反應比任何人都靈敏,來得特別快。他跟我到處走,聽了很多,本想把歷年所聽的,有關哲學的、學術的、修道的等等編成語錄,但因身體壞,一時無法編。他說過,將來總有一天會分門別類地編成語錄,哪一天說過什麼話,他都記得。
  他所提出來的四點:飲食、睡眠、運動、心理,即調身與調心,這是對的。其實這幾天他功夫在進步,可是他自己不知道,因為現在這個階段,正如魯居士一樣,需要睡眠,多休息。但這幾天,他又管錄音機,又坐在我旁邊,大家又對他很恭維的,所以一緊張更受不了。
  蕭先生:我有一個問題,他所看到的,水呵!山呵!是幻境,還是實境?師云:非幻境也。這東西很難說,如夢如幻,你說是實嗎?實的東西又在哪裡?若說幻嗎,文光靈靈明明,自己能做主。而且有個前提,他是一個學科學的,頭腦不簡單,不會輕易上境界的當。且他話裡還有一個重點,有一個分別,有一種是他可以做主的,叫它現什麼就現什麼,這是境;另一種是它自然來,他不能做主的。這裡面有兩個重點。魯居士:這第二種是不是天眼通?師云:不是這是眼通的前奏,不過文光他這開關,把握得很牢,他知道應如何,而且他要發眼通,我非常贊成。像文光這種牛嘴的嘴型,口德最好,他即使知道千萬人的隱私,都不會說出,就是把他打壞了,最多叫一聲哎唷,也不會說。而且在道理上明白,會守語戒,不能說這些事。他可以發,但他不妄發,因為他明白眼通發了,於道體成果上會有妨礙,所以他自己有開關,可以將它關掉。你們可問他開關的巧妙。在這裡,還有剛剛一句話非常重要,他在看到一切境界時,可以不理它,境界儘管有,等於閉眼看不見。
  楊管老:電流一截斷,這個開關在哪裡?文光:這個開關在哪兒,我不知道,這不過是個比喻。打坐時若陽氣上來,則電流也源源而來。自然會有作用。
  師云:任督二脈一通,則腦神經,頭腦的脈輪,即密宗所說頂輪,一震通以後,就發了。所以他打坐,督脈到這裡,就發了,這是「開」。「關」呢?文光:「關」就是故意使這個境界錯亂,我這個方法可能不大好,即故意睡一個壞覺,搗亂它,使這個境象錯亂。(眾笑)
  師云:下午的時間改成檢討,我似乎感覺這個法會已結束。平日在家不談佛法,術語都忘了,一切都忘了,非要提起,我才想起來。你們看這忘性有如此之大,現似已無話可說。打七不平常,因還有個佛法在,現在已將結束,似無佛法在,一切又回覆平常了。你們有問題可提出討論,也許可以引發我,其他也沒什麼可談的。因為如何參、如何見,見後又如何修,都說完了,其他的都是多餘的。至於煉氣化神以後怎麼辦,則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密不通風,是破末後牢關以後的事,現暫且不談。楊管老:我現在問一個笨問題,我們打坐、參究,見到「這個」以後應該怎麼辦?師云:我們這一堂人,即使見到「這個」,也是所見者甚少,只是見到三際托空,本來面目的一個空的境界。如同圓明居士,在嘉陵音那裡,見到這個以後,到章嘉處印證。章嘉說:「你這個見到的對,並不是不對,但只是鑿破了一個小窗子的洞所看見的天。應該是把這個房子打破,登在高山頂上,所看的天才完整。」於是他回來重新在自己的官邸裡——那時他還是世子——閉起門來,自己打七。七七四十九天的「七」,結果突然間他只覺通身流汗,大悟了。於是趕緊再跑去看章嘉,章嘉看到他進門,還未等他開口,手這麼一招,就說對了,對了,這回對了。他也就這麼回去了。這就是所見者大與所見者小的不同。
  你們這堂人所見者小,都是他力所出,所見都淺,見了這個以後應擴而充之,配合行履,變化氣質。不只在靜坐上用功,在定住以後,應在行事之間,待人接物之間,看能否忙忙碌碌之中保持這個。苟有不能,必立刻上座,放下,好好保任,待有充分把握時再起用,必須動靜一如。檢討自己,過去所有習氣有無變化,要高亢的變為謙下,柔弱的變為剛強。調整自己,孜孜為善,孜孜去不善,打成一片,這樣才行。如果上座以後,有佛法,保住三際托空,放下腿就丟了,則所見不真,未打成一片,無用。所謂打成一片,即必須動靜一如,起心動念行住坐臥,忙亂之間皆能如此才行,這樣初步所見是真,才能談到修為。否則先要把這一面弄清楚,唸唸無住,唸唸不住。在待人接物之間,雖有動作,其心空空如也,了無一物,這樣才對。好像這次打七之中,很多人都想幌一下,下山後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了,不能打成一片。再加平日忙亂,回來疲倦,兩腿一盤,休息一會,這樣如何算得用功?未見者必須先見了這個,才能談修為。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要行住坐臥之間一概不離有為的這個,這一點,定住了,等到氣脈完全發動,則身心一片,意生身成就,自由自在的,愛現前即現前,然後變化生理的氣質。如《楞嚴經》云:「脫粘內伏,伏歸元真,發本明耀。」彼時不論意生明點,及本身光明,身心配合,內外一片光明,所謂虛室生白,常在光中,般若智慧自然現前。如劉女士昨天所說,只不過嘗到一點甜頭,還未穩。萬物靜觀皆自得,看一切都慈悲喜舍,看山河大地人我眾生皆如夢如幻。下腿走路,皆如水中浮萍,或棉花上走路,實質世界漸漸在你的範圍中皆變成真空,必須要如此用功。
  師云:大家可互相討論,我旁聽,理愈窮愈明,也許撞到一機一緣可以大徹大悟。不可高傲,也不必自卑,得中和之道,大家都是良師益友,都可互相討論,改進自己。王同學:如果萬物皆自清淨圓明中突生無明,再生萬物,其過程如何形成?時空又如何轉出,請老師在大關鍵上說說。師云:這個問題,如修行到重關者尚未明白,必須詳講。在你,不必講,恐仍意識思維。在《華嚴經》及我的《楞嚴大義今釋》中都有一點影子,你老老實實去看,想偷巧不行。諸位都未好好地研究,你們應將其中修持的方法,配合見地功夫,整個串連起來,擴而充之地去研究。韓居士:昨天看到黃老居士打坐一個多小時,手酸了,三昧印即鬆開,放在膝蓋頭上,這樣似乎不大對,不應該如此的。師笑云:善哉善哉善男人,善女人你這番用心是好的,三昧印當然好,但兩手鬆開放兩膝上也是一種手印。看在什麼時候用,你是大居士、老居士,如何佛法經論如此淺昧。你知道不知道呢?韓居士:不知道。師云:以打坐姿態而言,單跏趺、雙跏趺共九十六種打坐姿勢,各有妙用,與三昧印一樣的,得定不得定不在結三昧印與否。當然結三昧印有其道理,且與氣脈很有關係。但諸佛菩薩境界之差別,有各種手印與坐法,其中妙用無窮,到某一種定境,生理上自然會告訴你需要結何種定印,氣機才會歸元,到時自會採取某種定印和坐法的。韓居士:這些我都不知道,說黃老居士說錯了,罪過,罪過過師笑云:這也沒有什麼罪過,不知者不罪,而且你是一番善意。(良久——)師云:學般若人如冰棱上走,劍刃上行,一有不當,喪身失命。普通人因果還慢些,學了佛,知法犯法,罪過更太。很多學佛的,無論出家在家易生一個流弊,一學了佛,即「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可尊者是佛,並非是你,自己傲慢得很,還不願向人請教,怎麼得了?故學佛家的人,也有很多流於狂妄,必須特別自己檢點。師繼又厲聲說:注意呵學儒家的易流於迂執;學道家的易流於詭秘。這是三個流弊,必須要見其正而知其弊。並且要知道,凡是宗教徒最易傲慢、偏執。欲救儒家之迂執,即要佛家、道家。欲救道家之詭秘,即要佛家、儒家。救佛家的空疏狂妄,又要儒家、道家了。所以對這三家,我們要知其正面,也要知其反面。周老居士:正如《楞嚴經》上所說,由戒生定,由定發慧。的確,
  戒有多少種的戒!定也有多少種的定,到由定再發慧,真正的慧也即是所謂悟境,也有大慧小慧,大悟小悟,以及大般若智慧等不同。以個人數十年的體驗,更加深瞭解,這個戒定慧三者的確是連著的。師云:周老居士真是難得,他大大小小的善事不知做了好多。你們只知道打坐、修證呀,什麼的,你們不知道,這就是行履,行履到了,一樣可以到。所以我說,不要擔心周居士,他會到的。我這個不是故意安慰他的,此所謂菩薩行徑就是功德,捨己為人的功德,戒定慧皆在其中矣無論大事、小事,他都會做的,他這是菩薩的一面,行履的一面,是值得傚法的。說不好聽的話,你們看他做事婆婆媽媽的,但是翻過來一看,乃是菩薩的行徑。我們這滿堂人,包括我自己在內,沒有一個在這方面如他這樣婆婆媽媽,大慈大悲的,從婦人之仁開始。但是周老居士心識田中,有一個最大的障礙,必須他自己有一天真誠檢點出來,痛加懺悔去才對。什麼障礙呢?自己參去翰師云:道家叫人要經常咽津液,咽津液則自然納氣,氣跟著津液一直送到胃再到丹田。尤其學道的人,應經常嚼津液,咽津納氣。津液者,其成分極其複雜,各種各樣的妙用多得很。但怎樣才知道津液是化了氣了呢?很少人提到這個問題。當氣由督脈上升到達頭頂,慢慢到舌頭牙齒縫,甜甜的津液(不是白糖的甜,而是自然的甜味),源源而來。不要經常咽,等滿口時,舌頭翹起,不要像喝茶般地粗咽;要輕輕地、慢慢細細地咽,送下胃,自然氣下沉,自然到達丹田。女人則沉到胃(中宮)為止。神凝氣住,此即化了。津液變甜了,佛法謂之甘露,甘露未來即氣未化,這是說的咽津納氣。試看滿堂人打坐,還有修行很久的人,幾人有這種清涼而帶甜的口水?太少了,年輕人容易,咕嚕咕嚕的,但甜的還沒有來,氣未化,老年人則口裡乾乾燥燥的。咽津納氣,久而久之,皮膚及全身都是另一番滋潤了,有如溫玉。咽津納氣如蒸餾水,是化學作用。精化氣,氣化神,乃至神還虛都是化學作用。煉精即身上後天之精變成先天之精;煉氣即是由轉河車,在此軌道上再蒸餾一番即是。何謂蒸餾?中學的化學課本上都有,水蒸餾後,最乾淨的蒸到鍋蓋上,由頂上一滴一滴地滴下來,於乾淨淨的,一點雜質都沒有。故煉精化氣,即是將此後天之精蒸餾、提煉,化了,變成甜的津液下來,才是化了氣。然後此津液配合上各種荷爾蒙,在身中若再經過一段時間「定」的醞釀,依天然規律,氣脈會再起變化,此類精氣所化的津液再變而為「神」,即光明。從科學知識,吾人知道,宇宙中時間空間有盡,光是無盡的,光也是遍滿虛空淨法界。再進一步,夜是黑光,晝是白光,超出地球外,與其他星球之間的光,又非現在所見的光。現在看到的光只是太陽反射的光波,經過虛空中許多塵垢物質後所看到的光,不是光本身的體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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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師成道與打七
生命科學及死亡過程
中陰和入胎
住胎與成長
七支坐法
坐上體操與入定方法
入定福德智慧
安那般那及重要性、六妙門、悟和修
龍樹菩薩及5部概論
天界與定境分析
止觀六妙門安那般那詳講與定境
胡床與羅什法師
四禪與氣脈
般舟三昧與氣脈
韓愈李翱張商英
張商英開悟與安那般那科學與宗教等
達磨四句與雜談
德山禪師與·曾參悟道
馬祖及朱元璋
靈光獨耀四偈和野狐禪
一二禪境界及天王悟、見惑
見思惑、見取見、戒禁取見
禪定和結使與修行方法,三四禪境界等
八定的修持與五蓋等
達磨祖師到中國傳法
參話頭與圓覺經偈
解悟證悟克勤禪師與聖士師等
月溪法師和峨眉山閉關楞伽經
輕安和靜坐經驗
光厚和尚和洪部長
唯識和中觀
中觀與八識
夢與現量比量非量
密宗修法及唱念
唸佛方法及八識頌等
楞嚴經及洪醫師報告和大愚法師
楞嚴經真心
楞嚴經真心及世界成立
楞嚴經總結
教育和希望
附一
本師成道與打七
   佛說的經典最重要,論,是佛的弟子們,這些菩薩與尊者們,根據佛法的修持的著作。有些論著得非常了不起的,但是到底還是菩薩們,是尊者們的著作,不是本師釋迦牟尼佛的,親口所講的原著。所以學佛,第一注意依經不依論。第二依法不依人,以佛法佛說的佛經的所講的佛法為標準。真正學佛,所以我們皈依佛、皈依法,以佛所說的,這個留下來的記錄,那叫做經典。經典是我們後人尊稱它,實際上每一本佛經,都是本師釋迦牟尼佛,在世的時候對話的討論集,或者是這個菩薩提出問題囉,或者那個弟子提出問題囉,譬如大家都知道金剛經,是須菩提尊者為主體所提的問題,這種對話的記錄下來,後世叫做經典。那麼這一種經典就叫做佛法。所以佛法,法字的意思,佛法這個法字的意思包括什麼呢?一切事,事實。一切理,一切道理。一切事,一切理,綜合攏來就叫做法。什麼叫一切事呢?譬如我們學禪打坐作功夫這是一個事實,等於我們普通講中國話叫功夫,功夫就是一個事實,那不是理論能夠講的,譬如,兩個腿能不能盤的起來,那是一個事實,所以事跟理配合起來這叫做法,就是佛法的法,不是普通法律那個法,所以依佛法不依人。老和尚故意捧我,什麼善知識,老和尚話也靠不住,你們不要聽,我更不是善知識,他是客氣話。不要因為人的關係,要真正以真理為依歸。第三依了義不依不了義。只有佛經裡還有差別,有些佛經是不了義的經典。什麼叫不了義?不徹底的,不究竟的。有些佛經是究竟。所以要依了義,徹底,了就是徹底。不依不了義,有些小乘的經典,甚至後世還有偽造的經典,靠不住的。但是諸位聽了以後不要認為靠不住,看都不看,都要看,你看了知道那個是不對的。所以譬如有些人講這是外道,我說你學過沒有。外道我怎麼學它。那你怎麼曉得他是外不外呢?你知道了,才知道這個是外道。我們本師釋迦牟尼佛,十九歲皇帝不當,跑去做和尚,出家了。他前面十二年,八、九年學的都是外道,因為他經過外道的修持了,曉得一切皆非,都不對了,不是正法,因此才在菩提樹下,自己悟道的,這個是正法。現在講依了義不依不了義,順便帶到告訴大家這個觀念。第四句話依智不依識。真正學佛學道,要靠高度的智慧,不是靠腦筋,或者是讀的書、常識與思想來的。譬如大家都學佛都曉得四大皆空,我常常說你肚子餓了,不要吃飯,看你空得了不,你就空不了。你說四大皆空嘛,天冷了,不要穿衣服,不怕冷你做得到嗎?做不到。所以都知道四大皆空,這些佛學一聽了都會了,尤其大家,我常常說一個笑話,諸位不要見怪。
    
   我常常告訴朋友,我最怕是學佛的人。為什麼?一來了以後,看到你合個掌,一臉的佛氣,一身都佛氣,滿口的佛話,究竟什麼意思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就是把佛的那些道理拿來做普通的常識用了,變成名詞了,嘴裡滿口佛的名詞,那個真正的意義不懂,所以真正學佛要高度的智慧,佛法是智慧的學問,不是一般的常識,也不是一般的思想,我們首先交待這個。講老和尚剛才的客氣話,我這一番話的重點,希望大家對我,不要寄望的太高,更不要重視我,我是個非常普通的人,只有一點,好像除了我那些老朋友,我請來的老朋友以外,比你們年輕,我多活了幾年,比你們多吃了一點鹽巴,如此而已,倚老賣老,只有這一點那還可以,其他都不行的。那麼我也同你們諸位一樣,十一、二歲就喜歡這個,一直摸到現在,現在你看我那個樣子,頭髮也白了人也老了,一無所成。會寫幾本書,那騙人的,肚子餓了才去寫書,沒有飯吃賣文章吃飯的。講到這裡,諸位不累,時間到了,你們告訴我。
    
   講到我寫書的先給你們講個故事,也是不是完全講故事,我這個話有深意,看你們年輕的同學們出家的那麼多,我剛才坐在這裡,感想很大。你看你們這裡,三、四百個青年人,都出家了,這個能不能真正看懂佛經,這句話很不禮貌,但是我講的真話,這是一個問題。能不能真修持到有一點心得,這是個問題。尤其是諸位出家了,社會上不懂,我懂,因為我同你們一樣,從年輕摸起的,我在峨嵋山也閉關,我的老師兄,這位八十歲了,他是我的師兄。我閉關的時候,都他招呼我的,我要一點花生米、什麼東西,寫個條子給他,他都給我弄來的,他現在是四川的老修行,大家都知道,因為曉得我到了這裡,我們五十年不見面了,所以特別趕過來。講到這裡為什麼?就是說,年輕人的修行,究竟如何要實證的,你們不要輕視,真正的一個出家人,是社會文化的領導人。我們都曉得出家人為眾生種福田,這句話很可怕的,
    
   古人說,佛門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我們出家了以後,什麼都不管,十方佈施來有得吃有得穿,那不是跟你玩的,要你修行啊!佛門一粒米,大如須彌山,所以吃了佛家的飯,今生不了道,來生是牛變馬,披毛戴角還。我相信諸位都聽過的,為什麼那麼警告呢?古人提出來警告,不是我哦!就是說我們出了家,就要自己修持成就,成就了幹什麼?都曉得為眾生種福田,什麼叫福田?你看我們的糧食都從田地裡頭出來的,沒有土地就沒有稻穀,沒有五穀雜糧,我們就活不下去,沒有飯吃。所以這個土地這個田地是有這樣重要,所以,一個出家人,自己成就了,是給一切眾生,一個好的一畝良田。所以我們自己出了家本身不要忘記了,要做到這個資格,那不修持,怎麼行呢?做到了為眾生的福田,才叫做人天的師表。不但人中的大師父,還是天人中的大師父,這樣一個出家(人)重要的身份。
    
   我今天上午,老和尚,我來了看到老和尚帶領大家在修行打坐,我趕快避開了,怕打擾你們,等到老和尚帶領你們去吃飯的時候,我坐在這裡一個一個靜靜的觀察。我看到你們,這怎麼得了,以我們當年我這個老師兄,八十歲。以我們當年看法,好像你們這一代,比我們當年還活潑得多,所謂活潑,連規矩威儀都不懂,好像一點恐懼的心理都沒有,這個我們將來慢慢討論。因此,替你們擔心害怕,這怎麼得了,所以這句話就回來,至少要把中國的古文要學好,把佛經能夠自己看得懂。為什麼我講古文學好?所有的佛經都是唐宋那個時候的翻譯的多,漢朝開始到唐宋,宋朝以後翻譯的佛經非常少。佛經都是古文寫的,現在叫做古文,當時也是白話文啊!因為時間久了我們叫它古文,是當時的白話。現在人把這個古文的佛經都沒有看懂,你怎麼樣懂進去佛法呢?這是個大嚴重的問題。所以我常常告訴出家的朋友們,甚至出家的同學們,我說唐宋時代每一個出家人,受皇帝,受朝廷的大臣,受社會上每一個人恭敬他。你看唐朝、宋朝,大家曉得那些老同學,都是你們的老同學,李白、杜甫、韓愈,你們都知道的嘛,還有一個蘇東皮,蘇東坡,講錯了,蘇東坡,這些都是,你們都是老同學嘛。你看他們所有這些人的文集,包括歷代的皇帝,沒有一個和尚朋友,覺得自己很恥辱的,所以交了一個和尚朋友,等於現在的人有個大科學家跟你兩個做朋友很光榮一樣,歷代都是如此,現在呢,現在社會上看看,像我在香港,我家裡經常出家的同學來來往往,有人警告我,你家裡少來那些出家人,尤其正月不准來。我曉得,正月看到你們說光了頭,今年倒楣會輸錢的。早晨起來看到和尚尼姑,唉!糟糕了,今天一定倒楣,有些人就「呸」這一下,你以為吐口水,他就是說破這個壞運氣。你看出家的身份那麼高,給今天的社會看得那麼低,這個不能怪人哦,要怪自己本身。唐宋的時候一個出家人,你看從南北朝開始,大家都曉得,老百姓甚至於宰相這些部長們見到皇帝非跪不可,可是中國的古代的憲法規定,出了家的見到皇帝不跪的,只合掌問訊了不起了,那麼尊重,它的原因在什麼地方,我告訴諸位,因為唐宋時代古代的教育,教的是中國文字,沒有今天的科學、哲學,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些東西都沒有,當然科學、哲學、宗教都包括在內,所以一個讀書人一定要學會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寫字四種體一定會,正、草、隸、篆,這十二樣本事都會了,頂大一個學者。那麼唐宋時代呢,這些出家人,比進士,狀元的本事還大,你們的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正、草、隸、篆,我樣樣會,我的佛法你就不會。第一點那個時候佛經不是現在哦,不能隨便流通的哦,只有宮廷裡頭皇帝才有啊,民間看不到呀!很難得看到幾本佛經,所以出了家的學問,你們普通人,這些博士、碩士的本事我都有,我這一套你沒有,所以連皇帝,連這些大臣名士,都要跟出家人,高僧,那當然高啊。現在呢,佛經是普遍流通印行了,一個知識份子,學問好一點,尤其是一個大學畢業,或者碩士、博士的,拿來看佛經,明明白白,自己……結果出家的呢,反是不肯讀書了。普通的學位碩士也沒有,博士也沒有,佛經也不大看,換句話說,在家人的學問會的,科學、哲學、宗教,乃至電腦,乃至亂七八糟的開車,打牌,他們都會,你的佛法他們也會,然後問到你呢,樣樣不會,你看這兩個對稱一比怎麼辦,所以我說這個時代,如果不能夠自己充實自己,做一個真正的人天師,那至少練兩條腿嘛,兩條腿坐在那裡三天三夜不動,我在美國經常講的,我說有一個中國和尚來,兩腿一盤在白宮門口坐它七天七夜動都不動,白宮裡頭都出來拜拜你了,真的啊!尤其美國人很好奇的,你管我有道沒有道,格老子有腿。道也沒有,腿也沒有,學識也沒有,你說怎麼樣會給人家尊敬。我這一番話,就是因為老和尚講了一番話,我這個人愛囉嗦,向大家先聲明,希望大家真正做一個中國文化的一個大師,一個好和尚,一個好出家人,領導這個社會,走向一個很嚴謹的路線。老和尚非常慈悲,因為我跟老和尚,我很尊敬他,我們兩也像朋友一樣。這個非常慈悲,對你們比較寬鬆了,以我看你們行住坐臥很多威儀都不夠,很多位太散漫,但是不能怪你,這一代的教育。所以你們的任務,今天把佛法學好了,特別要發心啊,發心什麼,下一代的,中國人的後一代,要你們好好去教化,不是麻胡的,出家不是逃避現實,我今天這一番話是開場白,還沒有講到正題,怎麼樣打坐?怎麼樣修行?為什麼這一次我們會來做這個事情,還沒有開始,我講的不大好聽的話先講前面,是勉勵諸位。
    
   真正的怎麼用功,這一次妙老原來吩咐我的,說我們在這裡新修的禪堂,要打七,所謂打七,這是一個普通的說話,那麼打七是什麼意思,就是七天當中專門用功,參禪學道,專門用功。這個「打」是普通話。為什麼要七天專門用功呢?打七是中國唐代由禪宗以後開始的,就是四個字,剋期取證。這又是古文了,所以叫大家把古文學好,再把中國文化根根才挖得出來。剋期取證。自己指定時間,非成佛證道不可。譬如本師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他前面修外道,修一切的功夫,十九歲出家,換了好多老師,這個大家都知道,我重複一下。他一出家了以後,先修「無想定」三年,這要注意了,無想定,你看我們的多困難,一個人把自己思想完全把它關閉了,做不做得到?我們夜裡叫你馬上睡,有時候還睡不著。以釋迦牟尼佛的智慧聰明福德,把自己的思想馬上關閉了,無想,得到這個定,還練習了三年,他做到了,三年做到無想定。無想定是個什麼東西我們再慢慢研究。但是因為他老人家修道,證道了,科學也求證到了,他然後,佛經上怎麼講呢?四個字,古文簡單只有四個字,現在的你要寫二十個字,還搞不清楚,「知非即捨」,他知道錯了,這個不是道,丟掉了。他又去找一個老師,學非想非非想定,也修煉了三年,你們大家在佛學院都研究過的,請問諸位不要客氣,我們是個研究會,怎麼樣叫非想非非想定,請問在座諸位出家在家的菩薩哪一個知道,請舉手解釋一下,名字都知道了,你們大家客氣我替你講,這幾個字都認到了,可是大家也曉得念了,自己去體會過沒有?換句話自己修過沒有,那更嚴重囉!「非想」不是思想,腦筋裡沒有思想了,這裡要點一點非想,非,非想,「非」這個字又要點一點了,下面非想,所以表面一看我們一聽,非想,非,非想定,請出來考試,你們都答得出來,這是一個什麼功夫,一個什麼方法?不是思想,非想,下面又說,非,非想,又不是沒有思想,這不是矛盾嗎?非想既然說不是思想,又非,非想,並不是沒有思想的思想,那算個什麼東西。你們諸位青年同學都在學佛學的,有沒有想過啊!非想,非,非想,不是思想。但是,不是沒有思想的,都知道可是不是思想。腦子沒有亂想,心裡沒有亂想,不是思想,可是都……又不是說不是思想,就沒有死人,世界上有誰做到,沒有思想,棺材裡頭那個朋友,他是徹底沒有思想的。所以他做到了非想,又非,非想定這個功夫境界,都很容易的,不是困難。可是大家因為佛學自己沒有研究好就困難。可是在我們本師釋迦牟尼佛,這樣也修持了三年才做到。做到了以後,他都科學實驗的,佛經上用四個字,知非即捨,他認為這個不是道,所謂道不是生命的究竟,他把它又丟掉了。沒有老師可找了,印度的所有大師們他都學完了,沒有可以找的,自己一個人跑開了,跑到雪山,大家都曉得雪山在哪裡,就是現在尼泊爾的北面西藏的南面。他跑到中國西藏的南邊,尼泊爾的北面,到這個雪山上修苦行,苦行,自己給自己苦吃,六年。傳記同佛經記載,他每一天只吃一顆果子,乾果。所以六年當中餓得,自己摸摸肚皮摸到背脊骨了,你看肚子餓扁了,人是這個時候,他還只二十幾歲,蒼老的不得了,那就是現在人講營養不良,什麼毛病都來了,這樣搞了六年。他為什麼要修苦行呢?這個我們中國文化裡頭不會產生的,有,現在還有,現在也有大陸,我講大陸,現在已經回到大陸,還講大陸,中國,台灣,東南亞,日本,都還存在的修苦行。修苦行印度就更嚴重了,有些修苦行的人,自己頭髮拿指頭都拔光,長出來就拔,鬍子也拔掉,各種各樣的磨練自己。有時候永遠給火烤,有時候泡在水裡。你說你們這個打坐很苦,他們修苦行的人,就是怎樣修的,一隻腳這樣站著,就是這樣(南師起身示範),準備死在那裡,這樣入定,都是苦行裡頭的,各種花樣。印度當時的文化,一部份認為苦行是道,所以他也去修苦行,修了六年,他都做到了,知非即捨,不是,他就講一句話,苦行非道也。可是你們注意哦,這一句話給你們大家給我們好用了,所以我要快活一點,苦行非道也。我也不要吃苦,這樣講就錯了,他說苦行非道也。然後,沒有老師可找了,自己下山了,已經變成背也彎起來,瘦得不得了,跑到中印度,恆河邊上,然後碰到一個牧場,一位小姐看到這個老和尚,其實那個時候他不過三十一歲,這個老和尚好可憐,快要死了,才供養他牛奶,他重新又吃營養的東西,當然,佛經上說只喝牛奶,有沒有吃牛肉不知道,當然沒有這回事,這個不必深究了。那麼換句話說,他恢復普通人的生活,要營養的東西再恢復這個體能,又恢復了,到底年輕嘛。因此,他跑到印度的恆河邊上,一棵樹的下面,這棵樹為了他成道的紀念,所以叫做菩提樹。原來不叫菩提樹,這個有各種考證了。菩提者覺悟也,大徹大悟的意思,梵文叫菩提。那麼他在這個時候,在一棵樹上(下),自己弄一些草來,做個座位打坐,不像你們諸位,還有給你做好棉花的墊子那麼講究在享受了,自己弄個草,這種草印度有,現在我們到西藏學密宗呢,也用一種草,叫吉祥草。有時候學密宗插頭頂,所謂頂開了,可以往生西文的一根草就插下去了,那個就是吉祥草。不過不要認為插了草就對了,我在西藏學密宗,我自己插自己笑,插草就是把自己賣掉,中國人說是要賣身了,就弄個草在頭上編起來,那個另外將來再介紹。他以吉祥草做座位,自己沒有辦法了,坐下來,他就發了狠,這一次下了死的決心了,釋迦牟尼佛座上盤腳打好,不證菩提不起此座。古文就是這樣寫。我假使不大徹大悟,找出人生宇宙生命的真諦,不證得這個菩提,菩提就是覺悟,不大徹大悟,不起此座,四個字要注意哦!你懂了古文就很簡單,我們現在講土一點,格老子就死在這裡不起了,腿都不放了,我就死掉,坐死在這裡算了,你看古文四個字多漂亮,不證菩提不起此座,多美啊!你想像那個內容代表什麼,他說,我這一次假使不能悟道,就死在這裡,兩個腿不放坐到坐死算了。因此,七天當中。第一天,因為就發了天眼通了,第二天,天耳通,當然五、六天六通具足,第七天早晨抬頭一看,佛經怎麼講的,你們同學們接一句,一定會,怎麼說啊,睹明星而悟道,對不對,大聲一點嘛,這學佛的人多大的氣派,還不好意思說話,那怎麼成佛呢!睹,就是看見了,明星,現在我們廈門電視台哪一個明星最有名,是不是看到這個明星,怎麼看到明星而悟道,現在學術家就拚命研究,明星,這顆星是什麼星,還是太白金星,還是早晨起來的辰星,有人說是月亮,天快要亮的時候抬頭一看,太空,天空上面什麼都沒有,一顆辰星在那裡亮,這個時候他悟道了。他怎麼講呢?奇哉!是古文哦!現在所以要你們好好學古文,古文學會了,白話文才寫得好,你們想鋼筆字、原子筆字寫得漂亮,要毛筆字寫得好,鋼筆字就漂亮了。現在人那個寫字給我寫信給我,我有時候要命啊,比考古還難,那些字都龍飛鳳舞的看不懂啊,又寫的,寫不好自己又變花樣,很痛苦。奇哉,真奇怪啊,自己感覺到奇怪,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世界上每一個人,不止每一個人,每一個生命。一個螞蟻眾生,包括了很多的生命,都是佛。個個都得道了,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注意這四個字,不能證得,所以不能夠得道,不能成佛。那我們注意了,我們在家、出家,天天想打坐成佛,是不是妄想呢?是不是執著呢?你們一定……我們有時候自己解釋,我們這個是學佛,學佛不是妄想啊,非打坐不可,那不是執著嗎?這都是問題。那麼我不打坐好不好呢?也是執著啊!我不學佛總行吧,更執著!這樣講話就是禪宗。反正你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對,不對的更不對,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所以他就要走了,這一下他得道了,那麼才感動了天人,向他前面跪到,您老人家不能走,您多生多世發願,悟道了以後要度人,世間一切眾生。現在您得道了,怎麼可以不弘法不傳出來。所以你看在法華經上到處看到佛說的兩句,古文兩個字,止!止!我法妙難思。什麼叫止!止!呢,古文這兩個字,現在怎麼寫呢?寫白話。你算了吧!算了吧,不要講了,算了,算了不要講了。他說你要問我這個我沒有辦法傳給你,我所得的法門,妙,非常妙,不是你們用頭腦思想想得出來的,我給你一講了,就變成學問變成知識,一變成學問變成知識你佛學再好了,佛學詩文也高明了,同這個道就越來越遠了,所以說止!止!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法妙難思。但是他還是後來說法四十九年,我們花了那麼大的時間,那麼一段力氣,說明什麼,大家不要忘記了,學佛第一個,要培養自己的頭腦邏輯,剛才我從頭講到現在為瞭解釋什麼?所以很痛苦啊,你們跟我那個同樣的程度我就講話方便了,就是解釋打七,叫做剋期取證。等於佛一樣,自己定了……他沒有規定自己七天,他是剋期了,他的無期的,無限期的,我假使不悟道,死在這裡,不起來了,結果七天他悟道了。所以後人禪宗仿造他的行為,拿七天來叫做打七,這是第一點。第二點釋迦牟尼佛悟道,真正的下了狠心,只有七天哦,所以你們諸位想想,你也去下七天狠心,我們多兩天,九天也可以,有什麼關係,便宜點嘛,便宜賣,你做到嗎?做不到,不要忘記了他前面他是一個太子,而且是獨子,不要人家老百姓投票一定做皇帝的,他不干,他認為這個人生啊,不是一個政治、一個哲學、一個教育能夠解決了。他要追求生命的真諦,他毅然跑去出家了,逃走了。逃走了以後,他經過十二年求證的苦修,才有後面七天的剋期證道,老實講,他前面不是漸漸的漸修來,還是有問題的,所以我們要懂得這個,不是說拿七天來就……那麼為什麼七天呢?這同我們自己的文化也有關係囉!佛的文化是東漢以後才過來,我們老祖宗的文化早就告訴你了,在易經上,七日來復,這個七日記得哦!下午就很嚴重的東西就會來了,七日來復,一句話,這個宇宙的生命的道理,物理世界,這是個科學的問題,七天一個回轉。我們要曉得,世界上講科學,科學以數學一路領先,科學以天文學為第一位,天文科學,可是數學與天文學,數理學,數理的科學同天文學我們中國二千年以前就一馬當先向前走的,我們二千年後,我們自己的中華民族的炎黃子孫,現在科學是萬分的落後,都對不起自己的祖宗,所以我們祖宗早就曉得七日來復這個回轉,大家只曉得講氣候,五天叫做一候,以陰曆為標準,我現在來不及給你講易經,大概提一下常識,五天叫做一候,三候叫做一氣,六候叫做一節,過節,清明節,不是端午節、中秋節,那個是不對的哦!二十四個氣節,五天是一候,三候是一氣,六候是一節。一年七十二個候,二十四氣,二十四個氣節,三百六十五天多四分之一。這個太陽在宇宙圍繞,地球,地球在太陽系統裡頭,各走了一圈是一年,叫做一週天。這個周天當中,七的數字,七分鐘,現在講七個鐘頭,七天,七個月,七年,非常大的關係,同大家修道有絕對的關係。打坐修持我們再慢慢介紹,先告訴大家,這都是中國文化的要點,很基本的道理,所以這個是第二點。向諸位介紹打七這個七天的重要。後代的禪宗用打七,禪宗用來打七是什麼呢?禪宗從唐代馬祖百丈以後,慢慢形成了禪堂,禪堂裡頭大家長年都在那裡參禪修道,什麼叫參禪,我等一下要介紹,要求悟道,都大部份一輩子住在禪堂裡頭,老死在這個裡頭,沒有悟道的,古文四個字,如麻如粟。這四個字形容好漂亮的字,罵人罵得好嚴重。學佛修道的人那麼多,像農田裡頭的麻,像稻米那麼多。換句話修道的人那麼多,成功的一個都沒有。如麻如粟那麼多。那麼因為禪堂裡頭出家的那麼多,我當年看到的,有許多人打坐坐在那裡,好好的,坐得好得很,可以一天都不動,你看他在那幹什麼,還不是無想定,睡覺。打坐睡覺。傳你們一個好袐法,密宗,注意啊,要睡覺,給師父看見你很用功。兩個肩膀一端,把頭一架起來,儘管睡,你不會這個,一打坐睡起來,就給師父看出來了,睡得很穩,可以睡一輩子,將來老和尚修個禪堂你們討褡住在這裡,天天打坐,都在睡覺,因此後來就是嚴厲到了冬天的督促住禪堂人打七,一天裡綿綿密密的訓練,這個叫打七,禪宗裡頭開始。所以我……老和尚為了你們年輕人,發心化緣,我們李居士出功德,將來都慢慢介紹,修了一個禪堂,他要打七,你看你們這些修行,前輩子都在禪堂裡坐了八九十年,現在剛剛才來了,當年的老修行,腿子都沒有練好,打個什麼七,打一都不能打,還不要說打七,所以打七的道理是這樣。後來有各種各樣的打七,學淨土的人打佛七,七天唸佛,那麼其他的人,拜經懺的也用七天,各種各樣都是禪宗裡頭來的。真正的禪堂,真正的打七,等到慢慢給您介紹,這些都是知識問題。那麼老和尚提出來了以後,觸動了我一個感想,所以我告訴一聲老和尚,你打你的七,你要我來說,我要改名字,這個老和尚這個人之高明那沒有話講,你說什麼他都對,那當然你要怎麼改就怎麼改,別的老和尚做不到的。這個和尚老了那個腦子的頑固,比山門外的那個石獅子還厲害,動不了的,嘿!這位老和尚圓融無礙。你說什麼,就怎麼做,只要你來,這就被他拴住了,所以把我拴了,就給他拴起來了,我叫做這一次的研究,「生命科學與禪修實踐的研究」,所以不叫做打七。如果打七,我不能夠這樣給你們講,打坐經行,經行打坐,那是另一套方法。所以你們注意不要參加了半天這一次,將來出去說,南普陀這一次妙老主持打七,請那一個糟老頭子那個姓南,還是姓北的,那個搞不清楚東南西北的來亂講一頓,這就講錯了,我們沒有打七,是生命科學與禪修,是禪宗的禪,禪修實踐研究,這一次是這個題目,我們現在本題來了,慢慢來。
生命科學及死亡過程
   禪修實踐研究,這一次是這個題目,我們現在本題來了,慢慢來,好像兩腿不太聽命令了吧,有一點消息了,所謂消息者,這個腿開始有點難受起來了,是不是啊,是這樣,趕快放參,等一下再來,先下去,引磬響就下座,十分鐘就回禪堂,要大小方便快去。
    
   為什麼叫生命的科學,我們一句話,下一個簡單的答覆。真正的佛法,尤其是真正中國儒釋道三家綜合的文化,都是講一個生命的科學,因為前幾年,大陸有幾位科學家,經過一個朋友的介紹,他們流行這個氣功,我就笑,我說,我們中國的寶貝多得很,氣功算什麼,我說你們不知道,我們年輕的時候都玩過的。第一步是武功,練武功,武功練好了進一步練氣功,氣功練好了再進一步道功,道功練好了進一步禪功,這是傳統的中國的東西哦。但禪包括了佛家、道家,光講氣功,有許多人練氣功來問我,這個氣守丹田。我說,你所謂丹田,下丹田在肚臍下面一寸三分,道家講的,中丹田在男女的兩個乳房的中間,上丹田在眉間,守哪個丹田。這個是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把氣守哪個地方好。我說不要瞎搞了,這些東西,我從年輕玩起,告訴你們,尤其女性不要隨便開始守下丹田,不到某一步功夫不能隨便守下丹田,女性,很嚴重哦,搞得不好就會血崩哦,男性也有問題的。他說,氣守哪個丹田,我說,丹田是什麼,你也不懂,亂扯,不曉得這三個什麼叫丹田,我說我問你,我們人體是個皮做的,這個皮呀,像尼龍袋一樣,裡頭裝了些肉,裡頭肉把它捏攏來變成心肝脾肺腎裝在這裡頭,每個地方有能道,有通路的,你吸一口氣,把它憋在那個肚臍眼下面那個地方,就留住啦。有感覺啊,我說你拿個棍子打我的小肚子我絕對不怕,我還真可以不怕。這個也不是氣,你也不懂,我問你,你看那個汽車輪胎,一個氣胎,你把它打氣打進,那個氣打進去了以後叫那個氣留在中丹田不動,輪胎做得到嗎,做不做得到,那個氣進來每個袋子都滿的嘛,那裡還停留,停留在那個上丹田,中丹田,那就是癌症,那個氣嘛,空的嘛,那會停留在那裡,那停留在那裡是你的感覺嘛,不要瞎扯了,而且你把那個留在那裡幹什麼呢,做什麼用,免得家裡不要買瓦斯了,就把肚臍放個氣,瓦斯,飯都煮開了,沒有這回事嘛,所以你氣功練得再好為人治病,我說會啊,對不起啊,我是講道理,不是批評氣功不對,後面還有文章的,我說好,我告訴你,我也會,但是我不願玩這個花樣,幫助一下,減輕一下痛苦,有一點幫助,有的,說根本就會治好,對不起,你看所有統計下來,給氣功治療過的,有好處沒有,絕對有好處,把病治好了沒有,該抬的抬起走,該爬的還是爬出去,該躺在那裡的,躺直了的就躺直了,醫不好的,不要說氣功,
    
   我常常在醫學大學,在台灣國防醫學院到處講的,我說你們中醫、西醫兩邊不要爭好不好,因為我外行可以講,我們這裡好多大醫師在,這裡都是大醫生、大博士,等一下慢慢給你介紹。我當年講他們,不管是西醫、中醫都治不好病的,我在台上演講就亂講,西醫也治不好的。中國人兩句老話,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不管你中醫、西醫那個醫藥,那個不死的病自然給你治好嘛,他本來不死嘛,那個該死的病你藥……,你中醫、西醫束手無策,所以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跟你兩個無緣,譬如我們那個北京這些老朋友,我的老朋友,我們有緣嘛,所以哄來就好玩了,你無緣他就不聽你那一套的,就是這個道理,我說中醫、西醫假使醫得好病,世界上人就不會死了,你們照舊的醫,他們照樣的死,該死的病,治不好的,所以講到人體的科學,後來這些朋友我一談,對不起,你們真正,我願意幫助你們搞起來,中國文化的科學是要發明了,我說,改個名字叫做生命科學,或者是,生命物理。這幾個大科學家一聽,聽我這樣一講,這個好,這個好,這個太好了,可是我還沒有開動呢。生命是包括了一切,真正的佛法是生命的科學,大家不要給宗教外衣困住了,太可惜了,時代到了現在,這個生命科學,只有這一套東西,在今天我們自己中國人來說,只有我們中國一路領先的,這句話我自己講了我負責,這是中華民族特有的文化,外面的西方的科學文明只能作註解,可惜呢,我們自己中國這個文化,有啊,都在那個倉庫裡頭,都在古書裡頭,你們年輕人也啃不懂,白話文入手的,寫兩個字寫得東倒西歪的,文章作得青蛙跳井,撲通,不通,那個古書怎麼讀得懂嘛,那個倉庫打不開啊。生命科學是這個。
    
   我們生命存在著很多問題,所以世界上的人每一個都是科學家,每一個都是哲學家,每一個都是宗教家,每一個人對於自己的生命活到,怎麼會來投生?你當時找他作爸爸作媽媽,你在哪裡認識下了主意要他做爸爸、媽媽的,不知道來的,自己為什麼會來變一個人,不知道,這個天地怎麼來的,宇宙萬物怎麼來的,太陽哪一天來的,西方的宗教家解釋,上帝照他的樣子造那個天地,我說誰造那個上帝的,總有個外婆吧,如果上帝是外婆生的,上帝的那個外外婆又是誰呀,一路追下去,追到底,追不出來的,所以宗教家就是說,宗教家比我們那個老朋友軍事重地還重要,謝絕參觀。你不准問,信者就得救,我是信你的,你總讓我看一看好不好,裡頭有些什麼東西宗教是不讓你看的哦,所以佛不是宗教,你們把佛教也當成這樣玩的話,那是佛教的罪人哦,我還順便給你介紹,對不起,我先磕頭,向你們諸位。
    
   清朝有個名士,鄭板橋講了幾句話,把三教的徒弟們都罵了,和尚,釋迦之罪人。道士,老子之罪人。秀才,孔子之罪人。鄭板橋說的,這個話。我現在為什麼引用他的話,所以你們把佛法真正的奧義不拿出來,變成一個宗教的迷信的形式的話,那變成佛釋迦牟尼佛的罪人,釋迦之罪人,字要寫正楷一點,真正的佛法是個大科學,所以我們這個宇宙怎麼來的,人怎麼下來,活到了以後,我的命運跟你倆個怎麼不同,你的命運為什麼如此,為什麼要死掉?這個是生命的道理,這個就是生命的科學,那麼我們打坐修道同這個生命的關係,統統從這個問題來,現在我們把生命科學要正式上路拿出來,這個大概……,這個問題講過了,基礎打好,我們才告訴大家怎麼打坐怎麼做功夫,現在不是我說的哦,生命科學佛說的,我還是老話,很多老朋友,同學都聽我講過好幾次,現在我們重複,我們一個人生下來,活在世界上,有四個階段,生、老、病、死,誰都免不了,釋迦牟尼佛,我們本師當年為什麼要出家,就是為了這四個問題,人為什麼要生,兩個,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在一起,為什麼要生出一個人來。雞為什麼生出蛋來,蛋裡頭又變出雞來,如果有一個人作主的老闆的話,有一個主宰的話,你生了就好了不要人家死嘛,生了為什麼也要他死呢,都很奇怪的事,這是生命的奧袐。生了,必定是老,必定有病,必定死亡,生、老、病、死,釋迦牟尼佛為了這個,跑去出家,要跳出這個範圍,對不住,今天我們真正給佛倆個,要請他老人家加被我們,要懂得哦,他呢,活了八十一歲也走了,你說解決了問題,如果釋迦牟尼佛我們這位大老師在這裡,我一定問他,你老人家為了這個,十九歲跑去出家,為瞭解決這個問題,你不是證得菩提大徹大悟了,為什麼你八十一歲也走了呢,是不是一個問題啊,這是科學問題,講宗教就不能不敢這樣講哦,釋迦牟尼佛自己有答案給你,可是大家不知道啊,學佛半天都沒有找出來,
    
   所以古人有位辛棄疾,叫辛稼軒,宋朝一個大文豪,又是大軍事家,又是個大俠客,又是個大忠臣,很有名的,我們山東的老鄉,他愛喝酒,他就寫了幾句話,他說,他怎麼講呢,講到佛的時候,不飲便康強,佛家是戒酒的,不准喝酒,如果不飲不喝酒就健康的話,佛壽須千百,那釋迦牟尼佛活一千歲,活一百歲,八十一年入涅槃,可是釋迦牟尼佛活到八十一歲就走了,且進杯中物,我還是喝我的,很有道理,所以鄭板橋也講過這個話,鄭板橋怎麼講呢,酒能養性,喝酒能夠……養的養,性情的性,仙家飲之,學道的人,。學神仙的喝,佛的戒律本來沒有戒酒的,因為一位比丘喝了酒糊塗了,犯了很多戒,後來下命令才把它戒掉,所以這個戒不是性戒,是遮戒,方便之戒。酒能養性,仙家飲之。養性,仙家飲之,酒能亂性,佛家戒之。佛門認為喝酒並不妨礙什麼的,可是會亂性了,那我呢,我則,鄭板橋說的,有酒學仙,無酒就學佛。他這個都是他的方便,有酒喝的時候我學道家,變神仙,沒有酒喝的時候我學佛家,出家了戒酒,他兩頭都佔了,這是笑話,順便講過來的。
    
   所以講到佛既然是為了了生老病死,結果為什麼八十一歲走了,人的生命,是不是有自己可以作主使他活到呢?古書上很多,現在沒有啦,你們不知道,當年我學佛、學道的時候,常常碰到人說,你不知道,我那個師父三百歲了,在哪裡,在某一個地方,反正亂吹一頓,很多。你看道家的書,晉朝那個抱朴子書,他說,道家的人最亂,抱朴子,是葛洪是神仙,他那個書上就說,修道的人,扯謊話亂扯的很多,他還親自看到過,有一個老先生,說活了晉朝到……活了八百多歲了,他說這個人跟抱朴子講,孔子生的時候,還在媽媽抱著,我就抱過他,而且我還摸摸他的頭,你將來一定作聖人,你看從古到今扯謊的人很多的,生命這個東西,生老病死,怎麼樣去解決,尤其禪宗標榜,參禪是了生死,生死怎麼了。我們先拿自己來研究,一般人學佛,都想打坐,身體健康的活長一點,為什麼《金剛經》上教我們,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不要認為學了佛以後,壽命就無量無邊永遠活下去的,這個觀念先要拿掉,事實上我們念《金剛經》,念是念,絕對相信,唸到無壽者相的時候啊,老實講,我們嘴裡是念心理不甘啊,還是要壽者相,多活一點,你看你們翻開舊的舊本的《金剛經》,上面兩個偈子,是唐朝那個女皇帝,武則天作的,金剛不壞身,願佛開微密,微密,我一下也記不得了,你記得嗎,你記得,你寫,這些老學生,比我老多了,老師不會,他一定記不得,不是,也可以,這個也武則天,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這個也是武則天寫的,每一本金剛經上面都印,什麼金剛不壞身……,五個字一句的,想起來再告訴你們,沒有關係,不是我們的本題,《金剛經》裡有提到無壽者相,我們現在作科學研究,先介紹,我們倒轉來生與死的問題。人怎麼死的,只講人,千萬注意這個是科學,不是我說的,都是佛經上有的,可惜你們讀的佛學,佛經裡頭沒有找出來,我們現在幫你們好好找出來,將來還是要你們自己去研究的。我們這個人,一生下來,就死掉了,你信不信,你決不信,道家有一個人,講得比佛講得痛快,莊子,莊子是道家的,《莊子》在道教裡頭這一本書不叫《莊子》,叫《南華經》,《老子》這本書在道教裡頭叫《道德經》,《莊子》叫《南華經》,《列子》這一本書在道教裡頭叫《清虛經》,這是道家的三經,重點的三經,莊子怎麼說呢,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他說,當一個人的生命,宇宙萬物的生命,當你剛剛生出來,那個時候就是死亡的開始,方生就方死,你剛剛生的時候就是死亡的開始,你認為是死亡的時候,是另一個生命的開始,是方生方死,莊子在別一個的地方,有借用孔子告訴他的大弟子顏回一句話,孔子怎麼告訴顏回,傳道給他的大弟子,回也,是顏回的名字,回也,交臂非故。就這麼一句話,我現在帶領你們,刺激你們年輕的同學們,好好學國文,國文學不好,你研究佛學、中國文化,影子都沒。怎麼叫「交臂非故」?我們兩個對面走過來,你走過來,我走過去,兩個人走到一排的時候,兩個膀子靠都沒有靠,兩個膀子靠一下,你向這頭走,我向那頭走,你的……原來的這一剎那,兩個膀子靠在一起已經沒有了,早過去了,所以,交臂非故,這兩個手那麼擦一下,一下就沒有了,就是佛說的,諸行無常,世界上一切的東西沒有一個永恆的存在,佛法叫做無常,我們中國舊文化《易經》叫作變化,世界上的東西沒有一樣不變,沒有一分一秒不變,沒有一件事不變的,所以它無常不是永恆存在,這個生命是方生方死,當我們一歲的時候已經老了,比你生下,媽媽生下,坐滿月的時候老得多了,當我們十歲的時候比兩、三歲已經老多了,所以每一天都在小死亡,今天的不是昨天的,明天的也不是今天的,都在死亡,隨時在死亡。現在,我告訴你,我常常問人,你看那個生過孩子的太太們都知道,
    
   (這一段文字很促人深省,建議大家重點看看)那個嬰兒生下來,有些人做過爸爸的都不大負責任的啦,很少看孩子的,那個嬰兒躺在床上玩什麼,你知道嗎?有些人大概知道,嬰兒兩個手不大動的,那個指頭是這樣抓到的,大指頭放在裡頭,所以道家後來打坐就用這個手印,叫做握固,嬰兒這個指頭放在裡頭的,很少有嬰兒這樣,這個嬰兒也許健康有問題,大部份是這樣,都是放裡頭的,嬰兒在床上玩什麼,蹬腳,蹬腳,特別愛踢,他生長在成長,所以七歲、八歲的嬰兒狗都討厭,那狗睡覺他都跑去踢它一下,他兩個腿,等於那個狗長牙齒的時候不咬不舒服,我們人長牙齒小孩子的時候,不咬東西也不舒服,發癢發脹,他兩個腿發脹生命在成長,等到慢慢中年以後,大家坐起來就喜歡這樣了,兩腿交起來,已經不行了,到老年就坐成這樣了,根本沒有生命,生命的死亡從足底下開始,所以一般人說,養精蓄銳,精力也從足底下開始,精從足底生,換句話,一個人發冷,寒也從足底生,所以我常常告訴人,喂,穿襪子,你上面的衣服拿皮包起來,下面光腳,沒有用的,你把下面兩個腿一保護好了以後,上面少穿一點沒有問題,兩個腿,你看老了以後,這個人呢,大家,我們看到,你看男的女的,到了中年什麼呢,中年有一個東西很快就出來,每一個人家裡都種西瓜的,到了中年都出去賣西瓜了,走路這個樣子了,肚子都大了,屁股都向前面挺了,慢慢以後老了呢,走不動了,兩個腿不行了,死了一半,小心啊,不過我兩個腿還不錯的,這是跟你們講笑話。你們注意,所以腿,這就醫學上要研究了,我們有腦科,國際上腦科權威的醫生在這裡他只管頭不管腿的,腦跟腿,只有釋迦牟尼佛告訴你,左邊的大拇指開始,左右腦,跟腦連到的。所以修白骨觀佛要告訴你,觀修左邊的大拇指開始,他老人家兩千多年前在那裡美國留學,還不曉得,在英國留學,他怎麼知道的,那個什麼英國、美國影子都還沒有,他怎麼會知道,越看越奇怪。修白骨觀他告訴我們,高血壓的人,打起坐來,一觀想把自己的頭切下來,倒轉來放在肚子裡頭,不到五分鐘血壓就下降了,他又怎麼知道,所以我們那麼多老師,這位釋迦老師真嚇人,他的智慧學問不曉得多大,可惜你們都沒有看到過,對不對?你們看到過嘛?看到,不錯,講老實話,這些都是寶貝,你們要想修持,所以《禪秘要法》白骨觀,就要好好研究,那是個大科學,這本書,我又怕你們後輩子看不懂,年輕人,又把它古文翻成白話,可是我一輩子做事情有個毛病,做了一半不高興就算了,切一半,所以每部書我都寫一半,下半部都不寫,不翻了,為什麼?你們年輕人活到幹什麼的,要接上來啊!我沒寫完你來寫,可是年輕人偷懶,都不干的,《禪秘要法》。所以人老了,那麼先告訴這個哦,所以等一下教打坐的時候同兩個腿的關係哦,所以老年人,足底都還發燙的,坐下來腰幹挺的,這裡還不挺的(肚子),長壽之相,那個肚子大,不是腸子不對了,就是你不注意骨頭的形態,人明明端正站到很好,精神特別好,可是人要偷懶喜歡這樣,這樣一來整個體形骨骼都變了,變了就快死了,死得快,不是快死,快死同死得快這兩個文字用的不同,有距離的。人怎麼死,一個正常死的人,你們大概看死人不曉得多不多,因為我看得很多,為什麼看得多,很多老朋友要走的時候,我都親自去看他一下,有些還等我來斷氣要命的,然後我來,喂……手,喂……一抓住他,碰到我這個也怪人,好多老朋友我手一抓住了,我說你這個時候不要留戀了,你念阿彌陀佛,快走吧,我幫你念,快一點……,還有幾個我念的,站在那裡幫助他,念了一、兩個鐘頭,他還不肯走,我說不拉你了,你走吧,把手一放,他當真跑了,那還很多。人死,我們身體是四大,佛說是四大組合,地、水、火、風叫四大,這個你們年輕都知道,還是你們寫一寫,不要懶,有許多新學的大菩薩、老菩薩、中菩薩,都要寫出來的。四大,地、水、火、風,叫四大。大就是大類,這個慢慢來解釋了,所以我們呼吸都屬於風大,人要死的時候,地大先發生問題,你看到醫院裡,快要死的時候,你看到躺在那裡,兩個腳不能動了,所以我們這樣就看到,你讀這個古書的時候,讀到《論語》,你就看到了,孔子的學生曾子,要死以前,啟予足,為什麼叫啟予足,自己兩個腳沒有知覺了,叫學生你幫我腳放放好,啟予手,兩個手也不能動了,你幫我手擺一擺好,而今以後可以免乎,他曉得自己馬上要死了,他說現在起,我很放心,我知道一輩子沒有做錯過事,可以免除了罪過了,因為要走了。所以這個時候,這種情形,人要死的時候,先是地大分散,身體重了,所以我們假使年紀大了,沒有好好用功的人,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聽自己主張了,走路也不方便了,這個地大都出了問題,告訴你,這是一個信號,要死以前先這個……,然後,要死了,就覺得這個身體,到處不能動,壓得很痛苦,身上好像,要死以前,好像一個山壓下來一樣,大石千斤壓下來,這個時候呢,我們今天在坐的,好幾位大名醫都會救得轉來,只要有個辦法,還有辦法,第二步就沒有辦法了,等到地大分散,跟到第二步來的是什麼呢?水大分散,出冷汗了,一出冷汗,那個人正常的死,身體上一出冷汗,冰的,你要曉得我們做醫生做朋友的,摸摸這個躺在那裡那個病人,一摸到那個手,那個汗出來,身體上粘的,又冰的,對不住,很難辦了,那叫做難辦,真難辦了,很難救了,這個時候要死的人,感覺的時候已經昏迷的狀態來了,自己覺得……好像下大雨,好像在海洋中間漂,幻覺通通來了,同做夢一樣,這是水大分散,然後身上,一顆一顆汗珠就出來,最後呢,上面就哦,哦……,那個痰在裡頭打滾,到了肛門一張開了,最後一次大便,也不是大便,最後大腸裡的液體一排,前面小便的還有最後一次的精要出掉,這兩個大小便的水大同冷汗一排的時候,完了,很難救了,然後跟到來的,是風大與火大,呼吸,哦……哦……,最後一口氣斷了,我死過的,因為我看過,當然我還沒有自己那麼好的經驗,我在旁邊幫忙他死,我說你快點唸佛,走啊,走啊,還有些朋友,念了一輩子告訴我,你們注意喲,我知道,沒有辦法唸了,念了一輩子佛,到臨走的時候,我知道沒有辦法唸了,你們注意啊,你們大家說唸佛,什麼叫唸佛,然後我就罵他了,你怎麼搞的,你心裡唸到佛,不要「南無阿彌陀佛」,什麼「嘛呢、嘛呢」的都不要了,你只要心裡唸到,念就是這個念頭,我說,你念不出來佛,你怎麼會講話,會曉得自己要死呢?那個就是念,大家唸佛不懂得是什麼念,以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就是念,那是佛號啊,這個也慢慢再介紹唸佛有唸佛法門的,這個時候……氣斷到這裡,火大就斷了。我們曉得,你們都上過唯識的課沒有?我問你們出家同學們,都上過了吧?暖、壽、識三位一體的,意識精神還存在,身上的暖氣一定存在,意識還存在,意識一散掉了以後,要死的時候,暖氣就沒有了,意識就離開了,就靈魂離開,所以人死了以後,以佛的這個科學,你看他幾千年怎麼知道,所以講六道輪迴,假使這個人,這一輩子的善惡的行為,來生還能夠變人,人中再來的,他死的時候,最後一口氣一斷,你把他全身一摸,這是個科學,什麼地方都冷了,最後這裡還暖和的(南師手示心臟部位),來生一定變人,人道中再來,善惡兼半,這種人臨死的時候一定,有些人更高級的,很清爽,家裡的事情都吩咐好了,然後眼淚掉掉,沒有,無可奈何就走了,胸口最後還溫的,那個是人道中再來,如果有些高血壓的心臟病,全身都冷完了,摸這裡還熱的,天道,不過天道里頭或者阿修羅道,他脾氣大,死了以後也是天人,阿修羅變這一種的,有些,慈眉善目的,窩囊兮兮的,那個算是好天人,所以好人跟壞人,分不清的,阿修羅、天人是同等的,都是上面,如果頭頂最後還暖的,往生西方的,不過有時候走了,半路又走到東方來了,這是真的,不是跟你說笑話的,這個中間是科學,我現在大致給你介紹,如果是死了以後,這個人這一輩子惡事、壞事做多了,變畜生的呢,全身冷了,肚臍下面還暖的,畜生道中,但是這個沒有啦,你摸不出來的,這種人死相都是凍得很可憐,最後全身冷完,膝蓋頭最後還暖的,餓鬼道中,地獄道是向下走的,這個釋迦牟尼佛,我們這個老師啊,這個本師他怎麼知道,那個時候拿什麼科學實驗,他怎麼知道,可是真實的哦,這樣叫做地、水、火、風都散光了,就昏迷了,死過去了,你注意啊,人,這是講正常的,我沒有講狗怎麼樣死的,螞蟻怎麼死的,蝦子怎麼死的,都沒有講哦,那都有的,佛學裡頭都有,你要去找啊,所以人家講,佛學是浩如煙海,太淵博了,浩如煙海,那麼淵博,那麼高深,這四個字也害死大家,因為煙一樣看不清楚,海一樣我何必去游泳呢,何必去煙裡頭鑽呢,所以像你們一樣,不讀書,何必……,就是這個樣子蠻好,何必研究呢,浩如煙海怎麼辦,煙是看不清的,海是那麼深,怎麼去游泳啊。真正要死亡,正常的,最後那一剎那是無比的快樂,可是,最後一剎那,這麼彈指一聲,什麼叫剎那,剎那是佛經的話,梵文過來的,這麼彈指一聲,六十個剎那,剎那多快啊,所以你覺得,完全離開這個肉體,四大分散的時候,覺得很舒服的時候,已經昏迷了,沒有了,不知道了,那個真死亡了大概這個死亡階段,經過二、三十個鐘頭,拿我們人世講,這個暫定的,沒有標準,忽然夢一樣醒過來,普通叫靈魂,這個不是鬼,這裡我們普通,佛學沒有叫靈魂的,這叫中有身開始了,也叫中陰身,就是說這個身體死亡了,另一個身體生命還沒有配合攏來,這個階段,中間存在階段叫中有,也叫在陰,這個時候自己好像,一個人睡眠睡過去忽然醒來以後,我好像死了,可是看自己屍體看不到的,中國人兩句老話,生不認魂,你活到自己這個靈魂你也不知道,假使活到能夠知道自己的靈魂,雖然沒有成佛成道也差不多了,有一點基礎了,你們好好打坐,慢慢認得吧,還不知道呢。可是中陰身一醒轉來,那一剎那之間有強烈的光明,這是一個科學的道理,生命的,為什麼,那個光明不是太陽光,也不是月亮光、也不是電發的光,強烈的光明,除了真的平常打坐得定,自己在性光中看清楚了的人,那個時候一定這個光當中這個生死不來了,就請長假了,給這個世間,所以你平常這個光,自己性光都認不得,你到那個時候,中陰身靈魂境界,那個光一來,有時候把你自己靈魂,靈魂也嚇散開了,散開了,又亂七八糟來了,這是科學哦,那是真的哦,所以你真的得定,四禪八定,達到某一個境界,是一片真的性光之中,不是有相的光,也並不是無相的光,那麼你守到一個有相的光也不是無相的,這個再討論,所以這個光一來,中陰身一醒過來以後,這個光一過來以後,一閃就沒有了,前面出現的什麼,你這一輩子的所做的任何一點事,大事、小事,一幕一幕電影一樣很快很快都出來,不止你這一輩子,前輩子、大前輩子、前前輩子,多少輩子所有的好壞事情影子一樣,片斷的都跑過來,因緣,所以佛告訴你四句話,釋迦牟尼佛,「縱使經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縱使經百劫,所作的業不會亡,亡,就是不會沒有,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所以每一個生命轉過來,為什麼這個人壽命有長短,相貌有好看不好看,遭遇有好不好,有些很窮,有些很得意,有些不得意,為什麼都是……,所以佛法的道理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輪迴。假使佛法對因果輪迴的道理都沒有搞清楚,你是白學佛了,所以我們曉得有一位老法師,現在我不講他名字還活到,他當年學問也好,也當過大方丈,他,人家告訴我,他講了三句話,我拍掌大笑,我說真講得好,他是大法師哦,他說我告訴你啊,告訴大家,居士怕因果,這些學佛的人很怕因果,因果怕和尚,和尚怕居士。這個輪迴,三角的輪迴。雖然這個是笑話,學佛把三世因果六道輪迴,這個道理沒有搞清楚,你是白學了,大小乘的佛法,一切修持的法門基本都建立在這個上面,這是因果定律,就在自然物理科學裡頭也是公定的,承認的,至於生命定律裡頭統統是因果的道理。我們古老闆告訴我,到時間了該休息,現在有個因果很重要,有點心吃是吧,這個因果最重要了。
中陰和入胎
   如果有修持的人,有許多人在生沒有成就,當然在生已經修持了,到中陰成就。譬如,西藏的密宗的黃教的創始的祖師宗喀巴大師,達賴、班禪都是他的弟子,他是吩咐他們生生轉世,宗喀巴大師是中陰成就的,所以在中陰的時候自己認識了生命的根本,所以佛學名詞叫做證入自性真如,就成就了,成佛了。這個裡頭就非常細了,中陰境界。所以初果羅漢,二果羅漢,三果羅漢,甚至到四果大阿羅漢,有些也在中陰成就的。所以中陰的成就我們再討論。普通人在中陰的境界,千萬注意哦!尤其我們大家學佛的人,叫中陰身,對不對?中陰這個身體。所以以學佛人來講,這個人一斷氣以後躺在那裡,一兩天是不准動的哦,雖然完全冷卻了,身體還柔軟這個階段,整個的生命的根本,所謂第八阿賴耶識沒有完全離開身體哦,所以你碰動,他還是有另外一種觸受的,所謂觸受就是六塵裡頭色、聲、香、味、觸,觸與法,法就是意識思想,這個靈魂的狀態感受得到的,所以中陰的境界,普通人在中陰中有沒有天堂,有沒有地獄,都有。天堂、地獄是真的有一個天主,有一個玉皇大帝,有個閻王嗎?都沒有。都是你自己意識形態裡頭變出來的。所以平生所作所為,乃至過去心,同將來心的關係,你的一點一滴的行為,甚至於你偷了人家的一點東西,佔有了別人一點好處過一陣已經忘記了,可是在中陰裡頭統統重新發現,你所有的因果報應所有的該還報的,都是自己做主,
    
   所以真正的佛法在破除迷信的哦,佛法的根本是無主宰。有一個上帝、閻王,有個命運作人家主宰,是沒有的哦!主宰的都是你的心,不是這個意識思想的心,那個根本心還沒有講到,但是也不是唯物的,因為物理世界、精神世界是一個功能所變出來的,這個心的作用,這一部分是很高的,慢慢再討論。所以中陰呢,還有沒有生死呢?中陰還有生死,這個不叫做鬼哦,如果這個人該變鬼呢,就是六道里頭餓鬼道那個叫鬼,所以死了這個中陰說會來給人兩個糾纏,沒有這回事,是你的精神病,是你意識狀態的作用。中陰也是七天一個生死,七日來復,七天以後這個中陰身又沒有了,又昏迷過了,又死一道,第二個,又過了二、三十個鐘頭,第二次又出現,又是一閃,閃電一樣,光明一來,又把前面這七天的所經過的又忘了,又忘了。所以中陰身體最多七天一個變化,存在是最多七七四十九天,這是講人中,不善不惡善惡兼半的人才有中陰身,這個我不是簡單介紹,詳細介紹這個裡頭很多,如果是個大善人,沒有中陰身,一個修持的人真修持的,也沒有中陰身,這裡一斷氣,那邊已經往生西方的就往西方去了,往生西方不是悟道哦,不過到西方極樂世界到那邊去留學,那邊有很多諸大菩薩在那裡當教授,慢慢去,上去修去吧,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不是究竟成道哦,到了那裡,可能在那裡成道,所以這個時候大善人或者生天人,
    
   比如我們中國人講「神」,比如忠臣、孝子、關公、岳飛、文天祥這些人,那是天人境界,不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所以中國的傳統老話,聰明正直,死而為神,凡是聰明人很公正的,死了變神。那麼這裡順便給你們講。所以鼓勵你們讀書,讀書,認得中國字,現在就耽誤一點時間插進來講兩個字。中國字,這個田地的「田」怎麼寫,畫一圓圈中間一個十字架,這個是古代上古的田字,表示這個土地,把它劃開一塊一塊,就是這個圖案,那麼,這個田字上面加一點出了頭叫做「由」,現在叫自由,那個「由」,由是什麼意思?有點苗頭了,土地下面那個草有點長上來,所以叫由。由來已久,就是這個由,來由的由。如果上面又長出來,下面向下通,叫做「申」,撐開了,兩頭撐開了,所以我們這個「鬼」這呢,從田字部,以土地為標準,死了以後,這個精神向下面,這樣一下去了以後這就是鬼,然後中國人把它頭上加兩根毛毛,畫一下,嘿!這是就鬼,光向下墮落的。如果是個「神」呢,這個電能就上下通的,這就叫做「神」,所以旁邊有個「示」字,加個「申」,「示」字什麼意思,示字給你解釋起來……這就是我們當年讀書,先學認識中國字開始。中國字為什麼這個神字這樣寫,鬼是這樣寫都有道理的,這個一下子講不完啦!我們不插過來。剛剛是講到中國傳統文化講「聰明正直,死而為神」,這是天道的,天道、善人沒有中陰身,這裡一死另外一個生命就抓住了,還是這個生命,不過這個生命鬼跟神兩個……你們大家說怕鬼,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小的時候很怕鬼,後來學佛以後,我一點都不怕,鬼是人變的嘛!人死了就變鬼,你怕它幹什麼,如果是它比我凶,我們死了,充其量要我死,我死了我們倆還對打一架,還曉得你打贏,我打贏,那有什麼好怕呢,世界上鬼不可怕,神也不可怕,最怕是人啊!人才怕人呢,人太壞了。所以這個人字中國字的人啊,你看,它躺倒的,站也站不起來,就是那麼……有多一根腳嘛,三腳還會站住,這個人是不成東西站不住的,就那麼躺在那裡亂七八糟的,這就是「人」字。所以我常說你們認得中國字,兩個人男的,女的要結婚,男婚女嫁,男字,男人啊,頭昏了,旁邊找個女的來管到你,嫁,女人一嫁過來就管了,男人變什麼啊,變豬,那個上面一個蓋蓋,下面一個豬,女的站在旁邊看到就養這個豬,就是男婚女嫁,中國字都有道理的,我們現在不上國文的課,順便。
    
   還是講我們的中陰身,所以中陰身,大善人,沒有中陰存在,大壞蛋,下地獄去,這裡一斷氣,馬上就下,沒有中陰存在,中陰是普通介紹給你看,中陰的花樣還很多哦,中陰裡頭,人,我們現在心理上、腦子上,所以我們經常罵人,這個傢伙鬼頭鬼腦的,我們的心理行為,自己的內在的思想,比如我看了,嘿!這個,朋友的這一本書很好,想把他偷來,這個裡頭就是鬼了,所以鬼跟人兩個,兩個電子不同,以前我有個朋友,那位法師是大畫家,我當年我還只二十幾歲,在四川的時候,有一位江蘇人,叫張聿光,你們這個藝術界應該都知道張聿光,非常有名的畫家,他天生下來的鬼眼,所以當年日本抗戰的時候,警報啊,我們在成都跑警報,跟他一路很放心,哎!不要在這裡……都是斷手斷腳的鬼都在這裡,那邊那邊好一點,那邊好一點,到那邊……跟到他絕對炸彈不會朝那裡丟的,但是我們都警告他,到朋友家裡去,他坐到就笑,我們問笑什麼?他說,那邊有個女的穿什麼衣服……我說,你不要講了,在人家家裡頭。這有什麼關係啊,街上到處是鬼,同佛說的一樣,鬼跟人,我們那麼過去,鬼從我們身上撞過去,我們從它肚子裡撞出來,兩個陰陽電子不同的嘛,兩重世界,這個世界是多方面的,這個是一個科學,慢慢科學會發現了,現在差不多了,現在人死了,那個靈魂怎麼離開,慢慢……依我看不到三十年,攝影可以照出來,可以照的出來。如果打坐得定的人,在定中看人家的中陰身怎麼去投胎、怎麼死亡的,很清楚,看電視的螢幕一樣的清楚,就看你們諸位的定力如何了?諸位法師,如果你通了要告訴我,不要忘記了收我做徒弟啊,好好努力,我會拜你為師的。這個中陰,現在來了,所以人、生命,佛講我們的生死叫什麼?佛經講,分段生死,對不對?你們佛學院都上過課吧?什麼叫分段呢,也許這一輩子做人,下一輩子做壞事作了,變牛,後來又變成呢,這一輩子我做他的祖父,下一輩子祖父來做他的兒子,兩夫妻、兒女,不是情人結合,就是冤家碰頭,所以我常常引用當年有一副對子講,夫婦是前緣,夫婦是前生的緣,善緣、惡緣,或者一對恩愛的夫妻一輩子那是善緣,都沒有吵過架,又好。或者是惡緣,一輩子不喜歡,痛苦一輩子,就會變你夫妻這樣磨練你,還賬才快,報應才好嘛,所以,夫婦是前緣,善緣、惡緣無緣不合,沒有緣,兩個人不會變成夫妻的。兒女願宿債,你的孩子有些是來問你要賬的,前生的賬,有些是你享兒子女兒的福,你來討債的。所以,兒女原宿債,欠債還債,有債方來,才有兒女。像你們出了家的,修道的人最痛快了,既不欠賬,又不還賬,不過你還有一個賬還不掉的,永遠很難還,除非你成道。所以,這個中間,這一生,這一生,這個生命永遠連續下來不會停止的,所以叫做分段生死,所以你們現在出了家開始修,努力修到清淨到無餘涅槃得四阿羅漢果,不過只了了分段生死,請假一段時間,不算徹底了生死啊,徹底了生死,超過了分段生死,變成菩薩境界變易生死,差不多,還沒有完全徹底了,所以這是一個生命的科學,你想我們這個大老師本師釋迦牟尼佛,為什麼在兩、三千年以前把這個科學講得那麼清楚,可是到大家手裡變成佛經、變成佛學,變成一個宗教的迷信,你看多可惜呀!多可惜呀!這個文化。
    
   現在我們講生命的科學與禪修的研究與禪,所以叫他們同學趕出來,印了這一本經,這是佛說的經,《佛為難陀所說入胎經》,人怎麼來投胎的,注意哦!大家都拿到了,如果聽說一部份他們來不及印出來,你們外面還要的話,趕快找這個妙老和尚,他沒有,你把他衣服撕破了,他一定給你,一定想辦法補上來,現在我要刺激你們,出家的同學住佛學院,這不是佛經嗎?你們這裡好幾部大藏經嘛,你們平常有看沒有?大概翻都沒去翻它,天天學的六根、六塵、十八界,三十七菩提道品,一天到晚在那裡學會計一樣。真正的佛法都在佛經裡頭啊!現在我來不及一句一句給大家講,這一本經前面你們回去研究,講幾個重點問題,我先講,你們一邊看,我是簡單的講,佛,釋迦牟尼佛是獨子哦,阿難是他的堂兄弟,還有一個堂兄弟叫難陀,他兩個堂兄弟,實際上三個,還有一個反對他的,是三個,那麼,這都是堂兄弟,他已經出家了嘛,應該這個國王皇帝是歸阿難做了,阿難的相貌、威風長得跟佛差不多,所以我們比丘尼的廟子上一定拜阿難的哦,本來佛不准女性出家的,硬是阿難跟佛來求了,佛才說,答應你吧!為了女性出家了以後,我這個佛教,佛法早滅五百年,就是答應你了,所以比丘尼廟子上拜阿難感謝他的,阿難出家了,
    
   那麼這個王位應該是輪到難陀了,(這一段講難陀的故事.難陀與上一段的阿難並非同一個人)又是一個堂兄弟,難陀長得也很漂亮,佛是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換句話說是夠威風、漂亮,這個男人中的男人了啦,不像我們又矮又小又醜又邋遢,他是夠漂亮的,這個,難陀的太太,是印度的一個有名的一個美女,可是這個太太啊!難陀讀的大學是「妻管嚴」(氣管炎),老婆管得很嚴,叫妻管嚴,管的很嚴很嚴,因為好怕那個大哥去出家了,把這個老二,二哥阿難也帶去出家了,就怕自己這個丈夫,這個大哥回來又把他帶去出家了,這個是要做皇帝的,這個太太,他修的是「妻管嚴」,家裡蹲大學,屋裡蹲,屋裡系(物理系),家裡蹲大學,屋裡系,又是妻管嚴,都有了,就把他管得一步都不准出門,有一天佛忽然動念了,難陀的出家時間到了,他要回去把堂弟也帶出來當和尚。這個,我看你們走路,據我研究的戒律,一個比丘出來走路,這個出家人,端容正步,慢慢一步一步,身體不准歪,眼睛前面只看五步路地方,目不斜視,走路都要那麼規矩,我看你們亂跑的,東西下來,有些書亂丟一陣,我想這些出家人做跳舞團蠻好的,倒是出家舞,這個威嚴,守戒是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沒有一點不注意的,所以佛出來化緣當然很威嚴,托缽,規規矩矩拿個碗這樣端到的,手裡拿個引磬,現在泰國嘛,還有一點點像那個樣子,他就到了難陀的宮廷門口就站在那裡化緣,化緣,不曉得你們化過沒有,不說話的,站在那裡引磬叮!叮!一敲,這一家要出來供養,佈施就佈施,不佈施就走開了,不是硬要的,這個佛用神通了,他站在難陀門外就引磬叮!叮!一敲,難陀的妃子這個太太就聽見了,糟糕了,大哥來了,世尊來了,因為照印度的規矩,在化緣,泰國也一樣啊,這鍋裡的飯菜,如果自己已經添起來吃過了,不准出去供養出家人,那是罪過的,一定剛剛開鍋的飯菜,剛剛新鮮的,在中間挖起來,端出來,跪下來這樣供養,這個難陀一聽啊,門口這個聲音叮!叮!佛來了,大哥來了,他說,我要去供養,如果講階級的話,本來皇帝是他的,他出家當和尚去了,釋迦牟尼佛,他雖然將來可以的,可是有階級的,家族的觀念,種種觀念,他非要出去,他說趕快,我要去供養,出去,送出去,這個太太說不準不准,你一定給他帶走了的,他給太太管得「妻管嚴」沒有辦法,就不敢動了,佛在前面又叮,叮,又敲了,這個難陀說,不行,這個非出去不可了,這個太太也沒有辦法,拿那個口紅拿來在他這裡(額頭),「咚」一點紅的,口紅還沒有干,就要給我回到房間裡來,你看這個妻管嚴很厲害吧,難陀說,好好,可以,可以……你只要給我東西我去送給哥哥,我馬上就回到房間,太太就給他點個口紅,我們這位大老師釋迦牟尼佛統統很清楚,難陀一出來,在缽裡頭東西一放,佛一聲也不響,也不說話,向右轉回身就走,這個難陀不曉得給佛用了什麼催眠術,就跟在後面走了,一路就帶回廟子上,剃頭,釋迦牟尼佛問,你剃不剃頭,是我剃頭,出家,是,我出家,就出了家了,這個勉強得很,這個出家心很不安,這個佛怎麼辦呢,佛就用神通囉,他說,難陀啊,我帶你到一個地方玩,他說,好啊,這樣,你拉到我衣服,難陀沒有修行,只好拉到釋迦牟尼佛哥哥的衣服,一下就帶到東海邊上,不曉得是太平洋岸邊,還是大門那個鼓浪嶼,還不曉得是崇明島,搞不清楚了,帶到這個邊上一個沙灘上,這個很漂亮的風景,他問難陀,你看到前面有個屍體吧,難陀說,對呀,他說,你去看看,是什麼屍體,難陀一看,這是一個女人祼體的屍體,這個佛就問他漂亮不漂亮,好漂亮,比你太太呢?差不多,不過這一本經,有些還記載的不詳細,另外一本經翻一翻看,他說,你看看這屍體上面有什麼東西,難陀說,沒有啊,怎麼說沒有,你仔細看,佛說,他說,有一條蟲從鼻子裡頭爬出來,在那個臉上緊轉,緊轉都在臉上爬,他說,你知不知道這條蟲是什麼人變的啊,難陀說,我怎麼知道,這條蟲就是她的靈魂中陰身變的,因為這個女的愛自己的漂亮,死後還留戀自己這個美色,因此變成這條蟲還在這張漂亮臉上在轉呢,還要轉幾天,這條蟲死了以後又變一個中陰身再來,這看完了以後,他說告訴你呀,世界上的漂亮男人、漂亮女人沒有什麼好留戀啊,這個難陀,哥哥那麼說,是,是,實際上嘴裡是啊,是啊,同我們唸佛一樣,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心裡頭是阿彌陀佛,牛肉、羅卜,阿彌陀佛,牛肉燉羅卜,各念各的啦,那麼他雖然……那麼講到漂亮,回來有一天,釋迦牟尼佛一看,還不對,他說,我再帶你去玩,拉到衣服,帶到天上去,這裡有問題了,一個人修行守戒做了多少好事將來變天人,一變天人以後,一個天主五百個太太,所以你們快修吧,有沒有一個天主多夫制的我不知道,我還要去查查看,所以守戒歸守戒,如果不悟道,這個戒律是人天小果哦,做人很好,是變天人,變天人不過是……天人什麼道理我們再研究了,還是欲界哦。他到了,佛就帶他到天上,這個難陀一回身,看不到釋迦牟尼佛,一看,多美的天女在那裡,有個地方,一個天人五百個太太哦,功德大一點的天人,修持好一點,一千個哦,所以你們要修持的,是不是為這個目的出家我不知道,戒律守得好,般若不夠,人天小果,墮落得更苦啊。他在那裡,難陀在那裡看到有幾百個天女,沒有老闆,沒有公的,都是母的,難陀很奇怪,就問了,他說,拉到一個天女就問了,他說,你們這個地方哪個是天主,那個天女告訴他,有啊,我們的老闆還凡間在修行呢。他說,哪一個。釋迦牟尼佛的弟弟,有一個叫難陀正在那裡修行,他修功德圓滿歸位這裡做老闆,自己拚命打坐唸經修行哦,用功都不怕腿痛,這個目的在那裡你們知道了,這個佛的教育法真厲害,一步一步逼,一步一步誘導帶領。過一陣,佛又說,我另外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看看,他說,你去過天堂你沒去過地獄啊,拉到衣服,一到了哦……他看地獄那個慘狀那個果報,地獄你們看過沒有,多到監獄裡頭啊,不過現在監獄進步了,以前我很喜歡到監獄裡頭給犯人講課的,所以我一去每一次去,麻煩了,那個典獄長一看到我肯來講課啊,高興得不得了,可是我講一次課,每一次我都是這樣都是貼本的,一看那個監獄裡頭那個醫藥室的藥不夠了,好了,我送啦,這裡又送,監獄裡頭你看到不算,你到那個醫院,那個緊急病房、太平間多去看看,地獄就在人間,你以為地獄在哪裡?你們只曉得……都沒有去到苦的地方去修行啊,這是個大問題,所以難陀一到地獄來看,最後看一個地獄,一個大油鍋燒在那裡,那個凶的惡鬼站到就在那裡等東西炸油條一樣,等一個油條來炸。難陀就問了,你這裡怎麼沒有犯人,他說有啊,還沒有來還沒有來報到。他說,誰啊。有個人名字叫難陀,現在是釋迦牟尼佛的兄弟,他這個發心不正,上去是為了守戒、修定上天享福,享完了他的果報沒有完,下來,油鍋就在等他的,難陀一聽嚇昏了,這一下回來才開始真的修行,這個故事裡頭不是我編的啊,我們這裡有很多寫劇本,電影的,你們好去演這個故事這一幕好戲,包你叫座。這個佛真會說故事吧。
    
   這一下,他才告訴難陀,生命的根本,愛與欲,所以這個宇宙分三界,我們是欲界,天堂、地獄就是欲界,欲界,欲最重要的,一個男女關係,一個飲食,吃東西,甚至於說,吃東西比男女關係還重要。所以孔子也講,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所以東方聖人西方聖人所見皆同,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欲,有了這個欲,狹義的就是兩性男女之間做愛的性慾之慾,廣義的,一切慾望都包括進去了,他就因此給難陀講了《入胎經》,只講人道的哦,但是你要注意哦,我這裡提出來,這個佛很……對我們人的正面來講,變一個人哦,怎麼樣變一個狗,怎麼樣變一個驢子,怎麼樣變一個牛,怎麼樣變一條魚,怎麼樣變一個鳥,都還沒有講哦,他講得非常詳細。我告訴你,你們回去好好研究,不過到現在為止,我們在座有位黃昌發大醫師,我還跟他兩個……一個洪文亮醫師,他們兩個都欠我的賬沒有還的,不還就不得了,我們來生不曉得變兒女變什麼的,你趕快還了,了事啊。黃昌發醫師是香港的婦科的權威,大概香港人從他手裡生出來的,總有好幾千、萬把,洪文亮醫師當然也會了,但是,他是專管死人的研究更多,所以我叫他黃昌發醫師南極仙翁,管生的,洪文亮醫師北極天君,管死的,兩個人把科學研究一個生與死,配合這個,是個大科學。還有我們這裡有個腦科國際上權威,等一下慢慢跟他來研究腦的問題,這本是個科學的東西,也就是佛法修持真的東西,你要研究,所以我現在從這裡講起,要把它切斷來講,人怎麼會生人?你看佛啊,兩千多年前哦你們注意哦,不是現在什麼叫科學,科學,那個時候什麼都沒有,他老人家怎麼同現在講法還要厲害,他說一個人要生一個人,一個女人,子宮的部位歪曲了不能生,子宮冷,太冷了不能生,子宮有病有瘤子的不能生,子宮什麼不能生,都講了。男人的精蟲,什麼是什麼,什麼在別一本經上都講了,都不能生,所以他說人身難得,他說你不要看這個身體叫我們珍惜自己的生命,能夠變成人,佛在別的經典上有一個比喻叫,如大海之盲龜,這個話有名的佛學的典故,也是文學。大海盲龜,大海,對,也叫盲龜穿木,怎麼說法呢,他說佛作了一個比喻,這個海很大了,海上面有個瞎了眼睛的烏龜,這個烏龜想變成一個車輪子裡頭的一個螺絲釘,古代的車輪子螺絲釘也用木頭做的,這個大海上,有一部車,渦隆的滾動,這個車,這車輪子當然每一個地方栓的螺絲釘子,都釘得很牢的,它不曉得滾了多久,忽然這個車輪子,掉了一個釘子,空出了一個洞,這個瞎子烏龜也不曉得這個車在哪裡,反正他亂撞一頓,「咚」把這個頭撞到剛剛掉了那顆螺絲釘它撞進去了,這個瞎烏龜變成車輪子的釘了,很得意,總算成功了。人身之難得,如大海盲龜穿木啊,所以珍重自己的生命。他說,光女人的排卵這個蛋,男人的精蟲,兩樣東西結合,能不能變成一個生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可能,要三緣和合和可能。男性的精蟲,女性排卵的蛋,剛剛那個蛋下來,這個精蟲,真是佛好像看到一樣,大海的盲龜穿進去那個蛋一樣,一個男人,對不起啊,這是講佛法,不要聽走了,你們聽壞了不怪我哦,我聲明在先,這是科學,這裡好多科學家,大醫師在這裡。一個男人現在科學所曉得,一次的精蟲的排泄有六億到十二億這個數目不定,所以我們……但是媽媽,這個女人每一個月只排一個蛋出來,這個五、六億的精蟲,或者十億的精蟲,在這一個胎道里頭壁道里頭游泳,有一個精蟲穿破了這個母性的這個蛋殼,一插進去就變成人,還不曉得男人、女人,這個現在講,那個什麼染色體啊等等的分類,他老人家幾千年以前怎麼看得那麼清楚,所以我們得一個人身等於同時跟自己的兄弟姐妹兩個,十億個兄弟姐妹的鬥爭,才搶到了這個缺孔,才有我們這個生命,三緣和合才能得一個人,人身,差一個都不行,這是一。這個是科學囉。那麼,有人問了,現代人問了,我也常常碰到,那老師啊,那個試管嬰兒呢,現在還有科學可以人造出來個人,那個時候也要有這個中陰來投胎嗎?那個中陰身投胎,「中陰身」在這個時候等男女精蟲卵藏結合的時候,中陰身跟這個父母兩個有緣的話,等於磁性吸鐵一樣,中陰身……對了,忘記了告訴你,我們現在沒有神通,沒有本事,離開了肉體變成中陰身五通具備,一念要到美國,就是這樣,已經到了,山河牆壁什麼都沒有阻礙的,天上地下,天上看不到,人間這邊,業力所到的,他都看得見,所以中陰等於是有五通,所以他要跟這個父母兩個有緣的時候,他什麼牆壁什麼沒有阻礙的,所以我常常說,你們年青人不要亂搞啊,男女做愛,你旁邊排隊的那些中陰身不曉得多少在那裡參觀,他要買票進來的啊,所以中國儒家,你看曾子在大學上講一個人不要做虧心的事,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你以為旁邊沒有人看見?那個中陰鬼神都在旁邊,入胎、進胎是如此,我說答覆人家,那個試管嬰兒,也要三緣和合,佛所講的,只講男女做愛入胎的這一條,可是當一個人業報有些人不一定靠做愛入胎的,譬如這個人特別貪名,這個人特別好利,他在中陰之間看到那個地方都是錢,一跑過去一拿,入胎了。投胎出來以後,一個慳吝鬼、貪財鬼,做人也是如此。所以人身的因果個性都是前生帶來的,自己的業報都是前生帶來的,所以說,大阿羅漢,大菩薩,入胎就迷了,入胎就迷了,有些羅漢,有些菩薩修道的人,入胎不迷,有意來投胎的,那不是欲來了,可是住胎迷了,在娘胎裡十個月,九個多月迷住了,就不知道,忘記了過去,等於我們……你們在座的人,三歲以前的事情哪幾個人記得的請舉手,三歲以前的,記不得,六歲以前的請舉手,沒有幾個了啦,十歲以前大概還有點影子,你看看現在活到的生命,去年的事情,你今年都可以忘記得光光的,何況入胎、住胎啊,有些是入胎不迷,住胎迷掉了,有些可以入胎不迷,住胎也不迷,一出娘胎非迷掉不可,如果說入胎不迷,住胎也不迷,出胎也不迷,那是大修行的再來人也,這個所謂你們講打坐修定剛才我們有位老朋友來,還逼我快點把禪講到,這個生意要慢慢做的,慢慢賣的,講快了的話,給他聽了,他就跑掉了,那不行的。這個入胎,現在佛告訴你們,這個精蟲卵藏三緣結合變胎兒以後,你看,佛法是不是生命的科學,奇怪吧,第一個七天,佛也提到,七天計算的,中陰也是七天計算哦,第一個七天,精蟲和卵藏結合,中陰這個靈魂已經轉進去了,所謂輪迴,就是那個,這個,這個……打水果機啊,這個攪冰的機器嗡……嗡……一轉,你這個靈魂在裡頭出不來了,等於那個電風扇上面叮了一個蒼蠅,我們一按鈕把電風扇一開,那個蒼蠅在裡頭永遠昏了頭,轉不出來了,靈魂碰到精蟲、卵藏三緣一和合,一轉進去了,第一個七天,就像奶油一樣,但是第一個七天,已經開始成長了,那麼一條線一樣,那是要很難很難研究,所以黃醫師還是把報告還沒有寫完,他同現在的科學,好像這個非常科學,同現在講的科學又相去蠻遠的,我說,不曉得現在科學對,還是佛的科學對,兩個還要綜合,是個大科學的問題,那麼,這個脈就長出來,等於我們,中脈,這是密宗的佛法所講,長了以後,先長出兩個眼睛,這個地方的脈就出來了,每一次成長,就配合了一次風,風大,風,就是現在講練氣功這個氣,不是氣啦,生命那個功能,七天變化一下,第一個七天長什麼,第二個七天長什麼,第三個……還有一本佛經,一個七天當中長多少脈多少管道,脈管就是身上的氣脈,所走的管路多少,一共在娘胎裡頭三十八個七天,就是九個多月,三十八個七天多少天啊?諸位算算看多少天?
住胎與成長
   一個七天當中長些多少脈,多少管道,脈管就是身上的氣脈,所走的管路多少,一共在娘胎裡頭三十八個七天,就是九個多月,三十八個七天多少天啊?諸位算算看,我可以喝口茶,多少天啊?二百六十六天,那不是哦,三十八個七天,那麼就給他長成了,然後就出胎了,到了最後這個氣就到了,頭調過來了,這個胎兒呢,在娘胎裡頭,所以中國人後來也知道,佛經幾千年說過,女的……,這個嬰兒如果是女的,媽媽肚子看到是圓一點的,因為女的是仰著的。是男的,媽媽肚子拱一點,尖一點的,男的是背,這個面對著媽媽的肚子,背向肚皮外面這個方向,女的嘛相反的。等於一個人死在水裡頭一樣,男人的屍體死在水裡頭,浮起來的時候是趴著的,女人死在水裡頭浮起來是仰著的。這又是一個科學道理,中國人呢,過去用兩個字代表,一個陰,一個陽,也是科學哦,陰陽也是的,這個生命的道理,什麼道理,你不要隨便聽過。所以女性的修持的法門同男性的修持的法門,完全一樣的當中有不一樣,不一樣當中也有一樣,就那麼細。等到該懷胎下來的時候,不一定會生哦,有些人的業報,是在胎兒成長成功了,死在胎兒中,胎中,有些的業報前生殺業重的話,有些業報也可以下生,死在娘胎的產道中,有些是剛剛生下來就死,就是這樣,那麼,佛在這一本經裡頭,大體告訴你,這是一個科學,千萬注意,你們要修持,這一本經給我研究好,才告訴你,你們修持才能夠上路,這一本經沒有研究好,你修持很難上路,在佛經……,可是這一種重要的經典,大家只曉得看看《金剛經》,《心經》什麼經啊,好唸得大家流行,好像都懂了一樣,什麼懂,這些是很重要的經典,這個要注意的。那麼等到這個人,胎兒生下來,胎兒在娘胎裡頭要不要飲食呢,吃東西的,不是嘴吃的,母親臍帶已經提練過輸送,所以胎兒在娘胎裡頭沒有大、小便的,等於一個得定的人,當時大、小便可以停掉了,但是要腸子要干淨了。所以腸胃不乾淨,真正能夠得定是做不到的,只能夠普通的打坐,你們吃得這麼一個肚子,然後……,很多……對不起啊,我講話,先向大家磕個頭,也許碰到人不要別見怪。我常常說現在多少出家人多是「糖僧」,什麼「糖僧」呢,多有「糖尿病」,所以我叫他「糖僧」。為什麼有了糖尿病,飲食吃壞了,吃米食容易,因為吃得太多,或者是餓得太過度把胰臟破壞了,也可以修煉得回來的,懂得那個道理就可以修煉得回來。要好好用功。那麼胎兒在裡頭也有飲食,現在科學研究,胎兒在裡頭已經有性慾的要求,那麼現在科學研究,胎兒在胎裡頭,娘胎裡頭,我們外面大人家裡頭講什麼,做什麼都清楚,就是風下轉動,一出胎的時候忘記了,
    
   現在我剛才這樣一跟大家報告,你不要聽了我講得很好聽,我不是來賣嘴巴說故事的,我是促使大家,好好自己去讀願經,自己去看,這個裡頭科學的問題很多很多在裡頭,到處都是問題,不要輕易讀過去。我聽命令,欲界的事情來了,古先生說欲界裡頭飲食男女,吃飯去,下午幾點啊。
   諸位,我們這一次的這個研究的法會,因為我理想中的禪堂蠻大的,現在看來是很小。禪,是中國文化的特色,尤其是禪宗,過去在印度沒有,有這個佛法,沒有這個禪堂,到中國來唐宋興起的,那麼到了現在一個叢林真的禪堂,中國海峽兩面都沒有,所以過去好多年日本人笑我們,你們中國人,自己認為是禪宗的宗主國,一個像樣的禪堂都沒有,我們實在講不出話來,這個所謂像樣的禪堂,就比較難了,能夠保持禪堂的作風,日本還有一點樣子,但是,到底變成日本的禪了,也差得很遠,所以三、四十年以前我開始寫那一本《禪海蠡測》這一本書的時候,是為了兩件事,一個是鈴木大拙,在美國弘揚禪宗,認為禪是日本的,日本的文化最高點,內在這個意思。另一個,我們中國有一位學者你們大家都知道,叫胡適,我們常罵他,說笑話罵他胡適,胡扯,那麼他寫文章,批駁這個禪與虛雲老和尚,甚至認為虛雲老和尚活一百二十多歲都是假的,那麼很多的學佛的,在家出家的,憤憤不平,我說,好好……我就寫吧,寫吧。但是多少年來想中國真正這個禪宗,有個好的禪堂,這個禪堂,理想的禪堂就比較難了,理想的禪堂真的要科學化,使人進到禪堂,
   你的精神、身心立刻就寧靜下來,那個是希望將來我們在國內有個地方出現,可是這個要完成這樣大的功德是很難的,所以這個禪堂,還是小小一個禪堂,你想我們現在假使起來行香,就不大瀟灑了,
    
   所以我一看這個情勢,首先把我們用功修行的不走禪宗的路線臨時改變,是走禪定修證佛法的這個路線,因此呢我們上面才有這個,有生死的問題的帶領,現在還在第一天,帶路還沒有講到用功的方法,還沒有正式打坐,正式禪坐,你們自己現在自由地盤腿用功,隨便,不然我們姿式,每一個人都還要糾正過,
    
   上午我們講到了,這個生死、入胎、出胎,希望大家手邊拿到這一本佛經好好研究,我上午所介紹這一本經典,是很粗枝大葉的大概介紹,譬如一個胎兒在娘胎裡頭,七天,這個經典上面古代的話用「風」字,什麼是風大,氣,什麼是「氣」,是生命的能,這個問題我們再研究,七天當中轉動,為什麼成長我們這個肉體出來,現在我們這個孩子已經生出來,變成我了,變成你們大家了,我們共同的都是媽媽生的,那麼佛說到死,入胎、出胎這一段,活到這一段,沒有太交待。我們再回轉來,看我們自己祖宗傳下來,不要分門別類,不要管它是佛家、道家,我們這個生命科學是整體的研究。由秦漢以後,漢唐以後這個階段,形成產生的,所謂正統的道家,我這個話有骨頭的哦,正統的道家,道家很亂,很亂。那麼它根據《易經》,根據中國的醫學等等而發展下來,也參合了佛法的修持方法,那麼它講生的這一段呢,正好彌補了佛說的生與死,活到的這一段,這個做生命研究是什得參考的。一個胎兒,形成胎兒在胎中,一直出生變成嬰兒,變成孩子,還算是個完整的生命,這個完整生命,在中國傳統的文化裡頭分兩個部分,一個叫先天,一個是後天,先天、後天是兩個名詞,是個界線,畫一條線,所謂先天,等於剛才提到過,一個精蟲同卵藏構成了一個人體的這個生命,精蟲、卵藏是現在我們的話,根據醫學的話。在佛經上呢,精蟲就叫男精,媽媽女性的卵藏叫做女血,就精與血兩個字代表,這兩個是代號。現在呢,科學分類叫男生的精蟲與女性的卵藏,同我們的生命的本源,三緣結合,構成了這個胎兒在娘胎裡頭成長,還算是先天的,一出來離開娘胎就變成後天了,就是這麼一個界線。一個胎兒,由懷胎十月,到達了七、八歲這個階段,是個完整的生命,
    
   那麼中國文化用《易經》的道理,就畫了一個漫畫的圖案叫乾卦,就是橫的畫了六畫,這個卦名叫乾,乾坤的乾。乾是一個代號,代表天,代表生命的功能,代表一個完整的東西,這個在《易經》來講這麼一個卦畫出來了,這個畫叫做象,象就是圖案,有像貌的象,等於佛法說的這個「相」,在易經不是這個「相」字,等於佛法這個「相」字,是那個像,就是圖案。一個象裡頭就有數,算命的所以講運氣就是術,運氣,我們現在在廈門,講閩南話,氣運,氣運,不過我的閩南話是標準的講不好,標準講不好的閩南話。氣運,就是一股生命的來源轉動,這個像裡頭這個氣運就有數字存在,女性,以七個數1234567作代表,男性,12345678作代表,那個就很麻煩了研究易經,單數的都叫奇(ㄐ一)數,奇就是奇,奇怪的奇,單數的都叫奇(ㄐ一)數,這個奇字唸成奇,奇數,陽的,雙數的叫偶數,屬於陰的,奇怪吧,不奇怪,剛才說過,女性是以七數為代表,七是單數,是陽的嘛,怎麼代表女的呢,它有個道理,說我們先後天生下來的這個生命,女性……不是我們普通算命,像過去的算命,這個代號,這個女性是陰的囉,其實女性是陽的,它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今天不是上道家的課,我們不多講了,大概介紹,男性不是八數代表,八數雙數是陰的,說男性啊看起來是個公性的,陽性,實際上是陰的,這個裡頭的,是一個,數理科學,很高深的一個東西,不是沒有它的道理,剛才這個卦,又要重新畫過,現在我們這個圖案出來了,拿女性來作代表容易聽懂啦,我們這個男人素來搞不清楚的,只有女性還清清楚楚,由胎兒生下來到七歲,二七,十四歲,我們的老祖宗,中華民族共同的老祖宗,軒轅黃帝,黃帝是《黃帝內經》,我們不談考據,考據起來有人說這個不是黃帝的時候著作,漢朝人的著作,那個暫時不管。《黃帝內經》上講,女子,你要曉得這是三千年以前我們的老祖宗文化,它又那麼科學呢,女子,二七而天癸至,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所以你們要研究自己國家的文化,好好讀書啊,我也不是老師教來,都自己讀出來的,那麼這是要命囉,年輕人懂得什麼天癸啊,地癸的,搞不清楚,壬癸就要懂得陰陽五行了,天癸,壬癸是屬於水,天是代號,就是說一個女孩子到十四歲,十三到十四左右第一次月經來了,呆定的數字,所以這個卦呢,第一爻下面開始破了,就變了,乾卦第一爻下爻破了,你把黑板擦一下,這個現象……不是,就是這樣,就是這個乾卦破了第一爻,這個難得給你們上這個卦象,要擺圖案的,這就變了,變了,所以女性到了有第一次月經來,身體就變成了普通的身體,不是原來那麼完整了,男孩子呢,二八,十六,男孩子,在座的很多男孩子,到那個時候兩個乳房,男孩子就發脹了發痛了,有幾天難過,那同女孩子第一次月經來的道理是一樣的,男性以八字計算,所以這個生命以女孩子來講,二七,十四,三七,二十一,又去了一爻,斷了一爻,又去了一爻,對了,又變了,這個生命,這個橫的一爻代表一個完整的純陽的體質,一斷了以後變成陰的了,不面不過還剩得有,陰陽這個道理,這個三七,二十一了,四七,二十八,就是七年,七年這個身體一轉變,男人是八年一轉變,女性是第一次的月經,十四歲左右開始,七七,四十九,月經沒有了,現在醫學叫做更年期,更年期的婦女的非常麻煩,個性變,身體多病,所以女孩子到了四十開始到了五十,或者三十七、八開始麻煩事一大堆,我個麻煩我常常用《西廂記》上的話,「無故尋悉覓恨,有時如醉如痴」,身體也多煩惱,心理也多煩惱,心理變態各種毛病都來了,沒有事情也發發脾氣,該發脾氣的時候又笑了,這個是腰酸背痛,反正要啥有啥,什麼都來了,這是更年期的毛病,我們這些大醫生多得很,你問問這些大醫生,女性更年期怎麼醫,有什麼辦法醫,給她一點鎮定劑了,疏通疏通,心理安慰一下了,沒得辦法,那是生命天然來的,男孩子有沒有更年期,一樣有,女性七七,四十九,男性七八,五十六,五十多歲一樣麻煩,所以閩南話有些男人「老來花」,老來花,有沒有,大概我的閩南話不好,你們都……,也有許多心理變態,很多的病,也許女性過了更年期以後反是身體好了,有些男性過了更年期好了,以道家來講,道家的修行專對身體的哦,像女性來講,沒有到七七,四十九以前,下手修道啊,還容易,過了七七,四十九更年期過了,月經斷了,女性要下手修道的話,道家的道哦,這也有分別的,要修成神仙的話,加兩倍的功夫,還要修到月經斷了以後,還修到自己月經再來,來了以後又要把它修斷,麻煩,男性也一樣,所以啊,叫青年下手修持,這是我給大家介紹,補充生與死,到活著這一段。講了半天,花了很大的力氣向大家介紹了,中間有個重點在哪裡,你看佛家、道家,所有的文化相同的,這個七個數字,七七八八,有那麼重要。胎兒在娘胎裡頭,七天一個變化,三十八個七天,生出我們來,其實生活下來這個身體,也是七天一個變化,七天一個變化,甚至七歲一個變化,這是為什麼,這個為什麼,講到這裡,這一個生命,就要懂得研究到,中國古代的天文,叫做「七政」,那麼我們小的時候,十一、二歲背的書現在都背得出來,什麼叫「七政」,日、月、五星謂之七政,太陽、月亮、金星、木星、火星、水星、土星這七個,一體的運行的法則,這個宇宙裡,你看我們晚上看到天體上面那麼多星星亮亮的,好像我們現在看的電燈泡一樣,同人類、同萬物的生命整個是有關聯的,這叫輪迴,輪迴就是一個轉動,一個旋轉,一個力量在轉,所以七的數字同八的數字,因此講到打七,乃至於大家懂得醫理的道理,生理的道理,有時候你們也打坐,你們也唸佛,你們也用功,一晴、下雨一樣,好不了三天、五天,又不對了,今天又不想打坐了,
    
   有時候發起狠來拜佛、唸佛,馬上看到那個西方就在面前啊,等於我們普通講,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兩年,佛在大殿,學佛三年,佛在西天,越來越遠了,那為什麼呢?心理週期的變化,這樣看來這個生命是唯物的囉,不是唯心的囉,為什麼你佛家、道家、儒家又講這個生命是唯心的呢?你的心就轉不了這個物理的變化,所以楞嚴經,佛說的一個大秘密的《楞嚴經》,兩句話,特別諸位注意,「心能轉物,即同如來」,這個也就是禪,這也就是佛法的中心。你這個心的功能把物的功能轉過來了,那個才是佛的境界,還不是完全是佛,你注意哦,《楞嚴經》的原文,心能轉物,即同如來,差不多,快要到達佛的境界了。把生與死活到的,所以大家為什麼知道要打七,為什麼一切事情同天體這個宇宙,這個運行,它有它的現象,有它的數字,這是科學的,所謂科學,有道理、有實驗,隨時可以拿得出來證據的,那麼這一套東西連佛經上講天文方面的東西多得很,像西藏,現在是沒有了,過去的西藏,西藏都是男眾出家人,我們叫法師他們的叫「喇嘛」,就是法師的另外一個翻音,男的。西藏的南部,有一個比丘尼的廟子,傳統下來每一個比丘尼都懂天文,而且很高,天文懂得很高,不像我們國內啊,地文都不懂,不要說天文了,不過現在西藏這一個廟子,我再三打聽,也沒有了,真可惜,這些都是最寶貴的文化東西,所以我現在最擔心的,中國的傳統文化不能斷,靠你們啊,我們都老了,像我們這一走掉,你們接不上手這個文化就斷層了,所以大家努力。現在大概是介紹到這裡。那麼我們瞭解了這生命的法則,這個由早晨開始,我們也沒有好好的打坐,也沒有好好的行香,一路把一大堆好像演講方式的粗枝大葉的介紹,那麼諸位,尤其我們妙老,他老人家希望你們不得了,我常常問他,我說,你收那麼多出家幹什麼啊,年輕人,我跟他來反對的,我是主張,精兵主義,年輕學佛我很贊成,不輕易剃頭髮,要出家了以後,出一個,算一個,那是人天師表,不能隨隨便便,他老人家比我偉大得多了,笑笑,多一點慢慢篩嘛,越多越好,總有一個兩個掉出來的,他是這個主義,同我那個精兵主義完全兩樣。他講的也對,因此呢,他也希望禪堂成功,你們好好用功,他當然了,老人家拿一個篩子在篩,算不定你們掉出一個禪來,跳出一個禪師來,那他就很高興了,可是很難哦,現在我們看到你們諸位打坐,要打坐講究姿勢哦,先要瞭解自己的骨骼身體,這個是我們的本相(拿上桌一個白骨模型),所以修白骨,我們就是這個樣子,不要以為自己多漂亮,這還蠻漂亮的哩,慢慢連這個都爛掉,都沒有了,還能夠保持這個,這就是那樣,你看我們這個樣子就是這樣,我來的時候托黃醫師,我說,我們那些因為我在台灣這些多得很到處擺的是,在家裡都作裝飾品的,所以我問黃醫師,我說這個白骨模型,只有他去買得到,他說買真的,我說哎……不能帶真的,把南普陀嚇壞了,真的不能拿出來,在我們那裡玩真的,他說那來個假的同人一樣大,同人一樣大十幾萬啊,假的,我說也不要,來個小的,小的嘛,我還吩咐他們帶到南普陀,用個黃布把它蓋起來,正月初一,過年不要拿這個出來,通通把人都嚇昏倒了,我說那些功夫都不高的,其實這個就是我們,背後是這樣的,背脊骨是這樣的,我們要學打坐,當然這個還不完整,完整的,真的,每一個骨節都要研究好,那麼不是為了保持姿勢,你成功得定才快,所以你看,我告訴你們諸位注意,你看西藏塑的佛像,西藏塑的佛像,還有隋唐時代的古畫畫的佛像,都很漂亮,都是現代人選美一樣還三圍的,腰身細細的,屁股大大的,胸部挺挺的,都是這樣,到了宋朝以後畫的佛像,都是老朽不堪,肚子大大的,肩膀縮下來的,就這麼西瓜一樣,打起坐來好像就抱個西瓜在街上賣一樣,抱一個大肚子,這是不通的哦,所以真的佛像是這裡挺的,腰是這樣的,所以真的打坐姿勢坐法,一個人假使真的……畫畫,那些畫家隨便畫的,你看畫一個高山入定的老和尚,背是彎起來下面的翹起來,越這樣越美,中國畫這樣叫美,根本就違反原則的,你看西藏塑的佛像,胸部一定挺的,腰一定細的,很莊嚴,不是這樣,像你們坐在那裡,很多很多都前面抱了一個西瓜在那裡,好多年也不吃,這個西瓜都不對的,所以要改,還有怎麼樣去修這個白骨觀,你們大家現在人很喜歡學密宗,尤其西藏的密宗,一聽密宗加上許多……,你看密宗真正的單修的佛像,雙修的佛像,下面都有一腳踩一個骷髏,為什麼,我把秘密告你,你真要學密宗,顯教的白骨觀,沒有修好,你談都不要談了,就是這個道理,你白骨觀修好,換一句話你氣脈體能轉過來了,其他的像……,說我們當年在西藏研究這個問題,你們禪宗說開悟了,立刻成佛了,他請問你,開悟了,氣脈打開了沒有?禪宗不管氣脈,密宗跟道家非常管身體,他說氣脈不打開,身體都調整不過來,你說你得了道而這個道沒有什麼道理的,不承認的,那麼我們當年也笑密宗、道家,你們也把身相看的太重了嘛,執著這個相,但是不能說沒有道理,兩方面都有理由,其實佛法都有了,我慢慢告訴大家,都有了,自己有時候搞不通,世界上沒有真的佛,也沒有真的菩薩,我常常幾十年自己修持,碰到不過關的時候,怎麼辦,自己求自己,躺下來哭一場,這個……究竟有沒有,釋迦牟尼佛這些歷代的聖賢難道都騙我的嗎,究竟有沒有這個事呢,你要叫我不干了,我已經玩了幾十年,要騙人也要騙到底,騙自己也要騙到底,要干下去嘛,就是過不了關,最後自己每每碰到過不了關,自己痛哭一場,還是翻經,還是找找……,等到自己把這個關打通了,這個困難解決了,打通了,原來佛,這些聖賢都沒有騙我,他們都講了,就是自己看不懂,過後就懂了,所以,你們還年輕,不要隨隨便便研究一點普通的佛學,規規矩矩去研究,這是個大科學,那麼,現在休息十分鐘,我們馬上研究一下,打坐的姿態、姿勢,然後再講如何參禪如何修定,十分鐘,我們簽個約,不要超過十分鐘,時間來不及,你看我連到急急忙忙一路就趕下來,你們兩個腿辛苦,我的嘴巴可憐耶,而且嘴巴很可憐,我還告訴你們昨天一夜還沒有睡,而且你們也吃飽、睡足,我還是兩餐沒有吃,你看,就比你們,這一點嘛!為什麼來的,白骨觀修來的,因為我不是個人,我是個骷髏,我就不怕了,充其量就同它一樣,同他一樣我就擺在上面給你們作榜樣了。
七支坐法
   我們普通所講的打坐是採用這個姿勢,實際上靜坐的這個姿勢有九十多種,很多很多,佛法裡頭採用這個姿勢(雙盤坐),其他的姿勢還很多。你們到禪堂來看看那個五百羅漢的塑像、畫像各種各樣怪姿勢都有,每一個姿勢都可以入定,並不一定要這樣。不過真正要想證道得定,最後還是要這個姿勢,這叫毗盧遮那佛的七支坐法,你們諸位都知道,不過我重複一道。七個要點,七個要點。
    
   第一個腿,兩腿要盤,兩腳是雙盤哦,是雙盤的,應該是雙盤,至於雙盤腳哪個腳在前面,哪個腳在後面都可以換動,名稱不同,那個名稱是人定的,暫時不去管它,這樣是雙盤。這個學名呢,叫做跏趺,你們都看到跏趺坐,這樣雙盤。雙盤做不到,這樣是雙盤的囉,普通叫做單盤,這一腳在下面,這一腳在上面,翻過來也可以,這一腳在下,這一腳在上面也可以,這叫單盤,不過單盤有個要點,當然盤得好腿子熟的人這樣,很緊,不熟嘛,你松一點,放鬆一點。再不熟呢,你就這樣,再架不起來,就這樣架到,不要怕,開始練習,我是自己認為啊,本事也蠻好,我年輕的時候打起坐來,這個腳在下面,這個腳是這裡距離大概只有這樣遠,這還是照樣坐管他呢,壓得痛啊受不了,有一天突然「咚」自己放下去,下不來了,這一坐好幾個鐘頭,想下都下不來,舒服極了,就不肯放了,從此以後慢慢軟了,所以不要怕,你就是下巴對到這裡也可以,有時候吃飯的碗就擺在這裡,好吃嘛,有什麼了不起呢,天下事都是人學會的,不要怕,這是講的盤腳,可是盤腳是非常非常重要,假使兩個腳,我們身體什麼氣脈都容易打得通,真正難通氣脈是雙腿,由腰以下兩個腿,那個氣通了才算通了。往往你覺得有些做過道家功夫,什麼任督二脈,打通奇經八脈通,通的轉河車,轉來轉去,我說老兄啊,那盡轉,轉到那一天為止,你不要轉昏了頭啦,那個氣脈打通不是這個道理啊,什麼轉來轉去,任督二脈打通,那都是沒有通,都是病態,真正的氣脈打通,這個人無病無痛,就沒有身體的感覺了,自己身體完全是空了,那才就叫作通,叫做氣通嘛,你看房間窗子門都打開了,空氣流通了,那個還有什麼東西啊,這裡還有一股風吹過來,嗚……這叫氣通,那不出毛病才怪哩,我這裡……你看我很有功夫,那一定是毛病,這個道理很簡單嘛,所以雙腳是非常重要,可是有些人啊,一學就會,像我就學得很辛苦,開始膝蓋頭跟下巴兩個兩兄弟連在一起的,我平常還練東西都沒有問題啊,就是打起坐來就沒有辦法,後來我才發現自己,這裡骨節有了問題,年輕打拳啊,這樣亂搞,以為自己本事大,那個骨節就錯位了,一直幾十年以後,自己靠打坐,慢慢把它糾正來的,你看你們在座的人沒有一個身體端正的,我給你們看啊,你們身體不是這樣,都有一點問題,所以你要學佛,為什麼真正塑的佛像是那麼莊嚴的,那個是真正生命,這個身體的價值,是絕對健康的,這個要注意,你看我們這位兄弟,我請我的大哥上來(南師拿上來一個白骨架模型),你看這位兄弟,這個背脊骨是這樣的,當然的嘛,那是一定的,這裡都是肉嘛,這個身體是一定的,你反這個道理要研究好,當然這個模型做得有點歪歪的,非常重要,那麼等一下再介紹。這個雙腿,兩個腿跏趺,就是盤腿起來,單盤也可以,至於單盤你要講名稱花樣多得很,我認為像密宗什麼佛法都地花樣,人定的。右腳在下,左腳在上單盤,叫如意坐。翻過來,左腳在下,右腳在上,金剛坐。雙盤的話,右腳在內左腳在外,如意加兩個字,吉祥坐。如果是說左腳在內右腳在外,降魔坐。金剛就降魔,如意就吉祥,愛怎麼說怎麼說吧,反正兩個腿同雞腿一樣搬來搬去,你愛怎麼啃就怎麼啃去吧,可是要守規矩哦,不能亂來。兩個腿關於生命的重要,你看所有年紀大了,走不動路,都是腿出問題,你不要輕視兩個腿噢。所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兩個腿這個好朋友耶,要好好不要虐待它,這是盤腳,第一個重要。那麼盤腳坐好呢,自己要知道我們這個這裡看不出來,我們自己摸一摸,屁股後面兩個骨頭對不對,就是他老哥的這個地方,男女都一樣,要把它翹出一點,擺好,就端正了,不要貪圖,悠哉遊哉,彎起來,那就不行啦,初步慢慢地練習,但是腰以下到腳,如果你氣脈走通了,將來修持練好了,好好保養自己嘛,多活幾年沒有問題啦,如果兩腿搞不好,那就這個腿會跟我們彆扭,它就快一點跑路,就走掉了,所以第一個姿勢,跏趺坐。
    
   第二個姿勢,照我們佛的傳下來的方法,背脊骨豎挺,所以有些人拚命……有些修密宗的打坐,一看又不對了,我說你們幹什麼在那裡,這個手結個手印,三角印結起來,三角印代表火,然後挺著胸。我說你在打拳練功夫啊,這是學禪學定啊,心境寧靜忘記了身體,無病無痛,你結果搞得練功夫一樣,學少林拳一樣的,這個什麼話呢,可是有些密宗,那各種怪樣多了。有些人打坐坐在那裡背脊骨,你看很舒服,你看這個姿勢如果坐久了,身如彎弓啊,就完了,都不對的。所以背脊骨你看是這樣,我們這個人體的背脊骨不是直的哦,是有弧形的哦,是這個樣子哦,圓弧形的,這個身體的這個生命,背脊骨,同地球物理一樣,這個宇宙間的一切東西就是圓周的哦,這個另外的科學囉,世界上沒有直線的東西,因為這個宇宙都是圓的,所謂人認為直線是把這個圓的這個線條切斷了,好像直線沒有真的直線,你看現在你們都懂了,人到了太空去了,太空的東西,一個人就飛起來了,因為地心上沒有吸力了,所以太空上飛,你丟一個東西,這裡丟出去轉一個圈還是回到這裡,它是圓形,宇宙是圓的,這個,我們的老祖宗幾千年知道,佛也知道,可是凡夫不知道,現在科學家慢慢懂得了,所以這個身體,這個骨節是有點圓周形,可是你外表上看是直,你要打坐,坐得好,真正直起來,你們看我啊,我不過同他一樣,他是老哥,我是老弟,你看看這樣才是直的,可是這樣是如何呢,在我自己的感覺是向後面倒的,所以你們坐起來覺得很直是向前面彎的,已經錯了,所以真正的直起來是向後面的,自然的,等到它氣通了,自然而然就是那麼直向後面倒的,可是你說,後面,前面這個是直的,大家坐起來是這個樣子,所以打太極拳的含胸拔背,太極拳的含胸拔背,這個含胸不是這樣含,這個樣子的,兩個肩膀骨節開叫含胸,自然胸就含了,背脊就充滿了。現在大家學的,學太極拳含胸拔背彎的,然後氣沉丹田,前面抱一個西瓜,這兩個手像螳螂一樣,就在那裡混水摸魚,摸它一陣,就叫做太極,同我們當年學的太極都不同,所以大家注意這個身體,第二所以身體背脊要豎,當然不要拚命挺,不過我告訴你經驗,像我,當年十幾歲就開始,十二歲起就開始學這一套,其實啊,我身體也不好,坐起來是彎的,你不要看到我現在還挺的那麼直,我當年十幾歲是這樣彎的,眼睛也有點近視,對不起,但是我就不服氣,眼睛不讓它近視,當然下了很大的功夫,身體就要你挺直,就是會挺直起來,這個兩句話中間的經過就很多了,可是我的重點告訴你,你身體天生媽媽生你的身體實在不大好呢,你不要聽了說,背脊骨一定直,硬挺啊,挺出毛病來,你只好讓它聽其自然彎,當然找一個骨科的醫生會調整骨頭把你調整好了,身體為什麼彎,一定是,這個背上二十四節的骨頭,這個腰椎啊,胸椎啊、頸椎啊,一定那幾節有了問題,慢慢調整好就行了,不然你只好等到功夫到了有一天會這樣哦,你身體是彎的坐,你真用功用好了以後,這個我要借用道家一句話了,先天一炁從虛無中來,這句道家的話真高明了,他是經驗之談,什麼叫先天一炁呢?虛無,你念頭完全空清淨到極點了,給你們抄完了,我講,不然,你們沒有這樣大的本事,眼睛看本子,看黑板,還要看我的表演就來不及,怎麼叫先天一炁呢?先天是代號,拿現在的話,這一股生命的功能它自然來的,你如果坐得好了,真到了那個境界,我告訴你了,我的經驗告訴你怎麼來啊,(南師動作示意身體突然挺直),好了,自己就直了,那你叫彎都不可能,你想自己還是彎一下吧,不可能,你真到念頭空了,功夫到了以後,你本來這個樣子,它「咚」一下,不是我要它的哦,它的那個生命的身體的自己的功能就撐起來了,不過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哦,你們到這一步認為那個南老頭講的,這一下我有功夫了那算什麼,那不過身體調整好而已啊,姿勢擺正啊,所以這是第二個要點,還很多,所以尤其希望老同學們經常出去教人的,這一手不研究好,不要隨便去教人啊,誤盡天下蒼生,下十九層的地下室去啦,現在是十八層,時代不同了加了一層半,所以,小心一點,地獄多加一層半了,這個肩膀。
    
   第三是肩膀的要點了,這個肩膀啊,要平肩,你看我們,一般的生活習慣,尤其讀書人,或者在辦公室久了的,尤其你們,喜歡這樣,這兩個骨頭向前面彎過來,把這個地方向前面,這是硬的,扳不動(指模型)。喜歡窩過來,這們一來使這個肺部,受了壓迫,肺部不好,所以肩膀是平,稍稍向後拉,這是正常的姿勢,等於這位老兄的這個肩膀,這個樣子,這個肺部的這些骨節窗子一樣的打開了,你看肩膀假使向前面一彎、一窩到,辦公室一坐,前面這個窗子,肺部的外面的這個架子,這兩邊是這樣哦,張開了,就關攏來了,不健康了,你身體慢慢就……所以你們條打坐的時候更要注意了,肩膀放平,不是向後面拉,也不是向前面窩起來,平,正,非常重要,你看看,這個裡頭是肺,心肝脾肺都在這裡頭,所以這個呢,平正,並不要挺胸,他自然是平了,這是第三個要點,要注意的,這個,講了三個了。
    
   第四個,手,普通所謂結定印,大三昧印,那麼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兩個大拇指對著,那麼道家後來相傳,譬如外面的一貫道啊,什麼的,不用這個手印,這個樣子,叫捏太極圖,也可以,這個手印手的花樣啊,有好幾百個,密宗的手印什麼……好多,譬如說,以前我們唱京戲的梅蘭芳的手勢叫蘭花印,實際上梅蘭芳學的是密宗的「亥母菩薩」那個手印,這是一個手印,手印你不要看是個花樣哦,不是不是啞吧的手語哦,手印是代表身體裡頭氣脈的變化,那麼本來要這樣,結果有些在日本學來的,有些西藏學的,把這個手印一定要放在肚臍下一寸三分,端得緊緊的,貼得牢牢的,在那裡打坐又去練功夫了,一天到晚就顧慮這個手,那個心注意力,都在這個手上,那幹什麼的,尤其你們要出去教人的注意哦,手和腳,每一個人不同,手有長短,有人手短,有人手長,假使這個人上身矮,兩手很長,你叫他這樣要命了,很難過,有人上身長,兩手短,你叫他兩個兜攏來結手印結不到的,你就教他這樣,此所以啊,求學問修道要明師,不是出名那個名,明白的明,搞不清楚,老老實實的守一個規矩,拿一個冬瓜,獅子印,印天下人,都蓋了這個印,就糟了,不是這樣一回事,這個手勢要結定印的,而且,手印有各種方法,譬如說,你看這個手印,這樣也是一種手印,這是天台山國清寺的佛像是這樣,佛的說法印,怎麼叫說法印,等於我們說話,你們要怎麼樣,就是這樣嘛,佛也是個人,佛是人做的,阿彌陀佛的接引印,站在那裡接引就拉你一把嘛,就是這個道理,所以,你愛做什麼手印就做什麼手印,你就懂了吧,這個不要自己上自己的當,不過有規矩的哦,不是亂來的。手結定印這個曉得了,好像四個啦。
    
   第五個,這個頭,這個頭你看看這位老兄,最難了,這頭擺正是非常難,你看我們這個身體,頸椎這裡上來,這個骨頭軟軟地,只有一點點,上面那麼重的一個東西,就是小小的,幾節骨節撐住的,你要使它不左歪不右歪,正正的擺在那裡就很難,差不多,人的生命很多問題都出在這兒,剛才講兩個腿重要,這一部分也更重要,所以我們老了,雞皮鶴髮,有些人老了,你看他還不老,但是有一個地方你沒有辦法,脖子這裡,一看就老了,這裡沒有辦法的,可是你真修道作功夫,同樣有辦法,這裡的氣脈問題了,你看老了這裡翹起來,這個地方皮就這麼掛著了,等於你們沒有吃素以前,老母雞的那個脖子,一定看過吧,吃過吧,就是這樣來了,這個地方瞞不過的,年齡什麼逃不過這裡,但是真的氣脈打通了,一直到一百多歲,他這個地方還是同年輕人一樣飽滿,這個一看,這個人是修道作功夫有功夫的,你不然看到他還是這個樣子,說他是奇經八脈打通任督都通了,已經三百歲,那我看來,請邊上坐去吧,那絕對不是,所以這裡的重要,那麼這個就甲狀腺,這個胸腺,這一帶那個慢慢講,所以這個頭,後腦向後面一點,頭是擺正的,照它的這個姿勢,這個骨節你搞清楚,擺正的,你看,這個後腦向後面,不是你們坐起來這個樣子,鉤起來不行,可是後腦擺正,這個下顎這裡,要平進去了要收,你們大家自己摸摸看,拿個手摸自己兩邊這兩條脈管,都在跳動,有沒有,兩邊自己一摸就知道了嘛,有沒有,沒有啊,沒有,趕快到外面找,掉到山門外去了,對不對,這兩條是動脈管,這兩條動脈管等於油管嘛,他兩條動脈,你腦筋用,發脾氣,用腦筋的時候,這兩條管就粗起來了,因為腦裡需要血液幫助,就都向這裡供給這個地方,這兩條火車道啊,就忙得不得了,所以您打坐的時候頭擺正,下顎一收,不是這樣低頭,一收好就慢慢把這兩條的動脈壓住一下,使它慢慢習慣了,血液也慢慢流動氣血慢慢地靜下來,所以,畫家畫的老和尚是這個樣子,再不然就這個樣子,都不對了,正統的是這樣端容正坐,這是第五個要點了。
    
   第六個要點呢,舌頭,佛告訴我們,舌抵上顎,舌頭,嘴巴閉到了,舌頭是輕輕向上面翹的,上顎在哪裡,不是上面牙齒的根根,上面牙齒根根靠裡面去一點,這裡,我們這裡很多醫生都學過針灸的,這裡有個穴道,可以針扎進去、打進去,你自己去摸摸也知道這個地方,這個上面蓋蓋裡頭有個坑,舌頭常常這樣,舌抵上顎,這是第六個。
    
   第七個麻煩了,這個眼睛怎麼弄,我們最討厭就是這一對眼睛,你們讀過「寒山大師」的詩沒有?面有雙惡鳥,胸有三毒蛇。他說我們這個人啊,臉上有兩個最壞的鳥,飛鳥的鳥,面有雙惡鳥,胸
   有三毒蛇。雙惡鳥是什麼,就是兩個眼睛,東看西看給你出問題都是這裡來,引誘我們,心裡頭三毒蛇,就是「貪瞋痴」。這個三毒蛇,三條毒蛇,害死我們,就是這個東西,這是寒山的詩。所以眼睛呢,我們看到啊,這個眼睛,照佛法的傳統規定,眼睛是半開半閉,道家的書上用這個方法呢,定了一個很好的名稱,叫「垂簾」,窗簾子一樣,掛一半,掛三分之二,還不止一半,下面有一點亮光,上面遮到三分之二叫垂簾,垂簾意思就是眼睛半開半閉的,小乘的學羅漢道的眼睛這樣,差不多同這個位置一步、二步、三步,眼睛視線只到這樣,大乘的菩薩道,一步、二步、三步、四步、五步,眼睛這樣,不是在看,也不是全閉,眼睛張到而沒有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見若不見,是眼睛,但是我始終主張現代人不要用這個方法,你打坐時眼睛閉到,因為現在人啊,從小到老用的眼睛已經是一塌糊塗了,現在未來的世界,尤其我們中國的教育之下,我看每一個人都會帶眼鏡,太可怕了,這個眼睛已經毀壞的差不多了,所以你儘量給它關起來休養休養再說吧,把這個眼,但是閉到不是睡覺哦,閉到等於沒有眼睛拿掉了,不要真的去挖掉,那有罪過的啊,等於自己忘掉這個眼,等到你功夫到了的時候,我告訴你,那個眼睛奇怪了,你假使在閉眼打坐功夫到了以後,他眼睛自然瞇瞇的張開了,你要想關還關不住呢,他又不是看,氣就自然到那裡了。
    那麼,這個七個姿勢都知道了,(還)有幾個要點注意。
    
   打坐的時候,不要面帶死相,不要掛一個討債的面孔。你看,有些人打起坐來在那裡,不得了的啊,很危險,你不要看這麼一個姿勢,你的腦神經啊,永遠不會清淨,人家「喜笑顔開」,一個爽朗的人都展開的啦,所以學佛是四個字,慈悲喜捨,你內心如果沒有作到假裝嘛,外在笑咪咪地,好像很慈悲,也很喜,捨不捨管你的,誰知道你肯捨不肯捨啊,那千萬不要,你看很多人,學道學佛的,尤其我在美國的時候,一個美國人問我,你們中國人會不會笑啊,給他問得很難過,中國人是不大會笑,後來我答覆他,這是我們教育文化教育背景跟你們不同,外國人像美國人小孩子在街上走路,隨便哪個認得不認得,哈囉,你曉得他笑了沒有,哈囉,哈囉的,我們這哈囉,How are you?嘿,然後眼睛看這邊手,嘿,好啊,這叫一下,這個外國傳統文化,中國人一個孩子出去,哈囉,這個媽媽,神經啊,人都不認識,你叫個什麼啊,還揪他耳朵,你看,所以這個教育完全,中國人看到人啊,死相的,都是銀行一副討債的面孔,學佛可不要這樣啊,慈悲喜捨,尤其你們出家人,所以叢林下山門外,第一個佛像就是大肚彌勒佛,哈哈一笑,你看到人,阿彌陀佛,一笑,誰都覺得,這位師父還不錯。你看到人都這個樣子,那多討厭啊,七個姿勢外表的都曉得了,臉帶笑容,所以我們在台灣,在首愚法師那個十方禪林,我就定了穿衣鏡子好幾個,擺在禪堂裡,你自己對著鏡子看吧,看你那個死相要不要得,免得我管你,然後打打坐一看,不對了,自己改過來,慢慢練習,改了,改了你的頭腦,人生難得一笑,這個一笑啊,頭腦神經整個放鬆了,真的,頭腦就放鬆了,那個不笑,笑是多種不要錢的多種維他命,多吃補身體的,多笑身體就健康,不要死相,那個樣子。
    
   還有一定要坐墊,有些人認為自己有功夫,腿到家了,打坐屁股這裡不墊,你曉得,我們背脊骨到這裡自己摸摸,尾閭骨最後一節,兩邊就是大腿這裡兩陀肉,這個中間有個三角架空的,你不墊一下,這個人坐起來,這個背脊骨要支持這個身體啊,白花力氣在那裡,不好用功了嘛,而且影響這個腦不能放鬆了,所以一定功夫最好,後面還是薄薄一墊,有些人說這個傳統不能墊的,那根本不懂科學,也不懂佛法。所以功夫好一點嘛,你先,我告訴你,腿不熟墊高一點,腿如果那麼高,你墊他個七八寸,等它腿熟一點,你放矮一點,腿完全完全很熟了,好的老師、出家人,手裡掛的那個拜具,那個一疊,薄薄一層就夠了,所以一定要墊,這是科學的道理,這個外形都講了,今天晚上開始,明天起大家就要上架子囉,然後我們還有些老同學都排隊在這裡要整人的哦,都看你坐得不好就來囉,不會打啦,過去地真打香板打棒啊,日本的禪堂真拿板子打,還有些人學禪的跑去,師父啊趕快打我幾香板啊,消消業啊,我才不要你打板消業呢,他自己都消不了,還打你幾板,還能夠消業,哪有這回事,不要胡扯一頓,那個日本也搞成個樣,有些人學日本禪的,打坐,坐不好,一下心裡煩惱,跑到師父跪到,師父啊,師父拿起香板,啪啪,真打,不成話。這個香板,(這一段講了香板的來歷)過去禪宗叢林裡頭沒有的,這是清朝以後才有,誰發明的,雍正皇帝。雍正皇帝是在家禪師哦,所以大家寫歷史研究雍正滿清歷史的,我看了,統統笑話,你不懂禪宗,你不懂雍正,你也不懂他的政治思想,而且雍正禪師他是皇帝哦,可是他的和尚徒弟好幾個,所以小說上亂寫,說雍正這個有些什麼特務工作派出去的,那是什麼,那是他出家的徒弟,在杭州淨慈寺那些出家方丈都是他徒弟,所以你在故宮裡頭,卷子現在就慢慢發現了,有個和尚上奏摺給雍正皇帝,這個問皇帝,您好,問候他,雍正在上面批,老徒弟,我好,朕好,你也好。人家現在人研究,雍正皇帝真幽默,還跟這個和尚來開玩笑,不知道那個和尚真是他徒弟,他在宮廷裡頭打七,主持的,這個時候,他擺下了皇帝的身份,所以他的徒弟有和尚,然後這些有成功的都派到外面,這些和尚道士在外面沒有事嘛,看到風吹草動啊,哪個人多放一個屁啊,哪個人多吐一口口水啊,都給他寫報告來了,所以他都知道,也不是真的特務,現在你到故宮的北京的那個檔案裡頭,我們劉老師回來告訴我看到那,雍正真的這樣批啊,親筆批啊,和尚給他的奏摺問好,朕好,你問我好,我好,老徒弟你也好,人家以為他開玩笑,真的。這個是他當年打七的時候主持,一個和尚參禪沒有開悟,雍正希望他那個太愛他了,希望這個和尚馬上開悟得道,然後看看這樣用功也不上路,雍正給他一口劍,告訴你,七天以內你要給我開悟,不開悟,自殺,再不然我拿這個劍殺了你,這個和尚就逼到,這比釋迦牟尼佛厲害,釋迦牟尼佛自動的,這個和尚給雍正給皇帝拿把寶劍,給他逼到你不成道,打坐坐不好,不開悟,你就死吧,結果他真的給他一逼,逼開悟了,所以後來留下呢,把它做成了劍形叫香板,這樣來的,不是真去打人的。我們和尚頭上燒的戒疤,也是他老兄老先生干的事,因為大家都反滿清嘛,反對滿清嘛,反對滿清的啊,現在的大家偷跑出國去了,那時只好偷跑去當和尚了,當了和尚了也在反清啊。他的辦法好得很,把天下犯人大赦出來出家去,都給你們混在一起,然後怎麼辦呢?當了和尚一樣可以造反呢,他根據藥師經以身供養佛,身體上最重要的是頭頂骨,頭頂骨燒九個洞,這一下好了,二十年、三十年長不出頭髮來,不要辦護照身份證,這就是他的護照身份證,你看老子造反,到哪裡我都把你認出,就糾舉出來,是這樣來的。為什麼講起歷史來了,亂七八糟的這個人,講這些干什麼,講打坐。現在外形講了,那麼超過時間了吧,休息啊,那再上台很麻煩,好十分鐘,他老兄給我十分鐘,再交待十分鐘,然後你們出家的,我聽說你們裡頭還有學武功的,練拳的,都蠻好,這一套我都玩過的,本人數十年不玩這一套了,不過你們真要作作運動,我看你們,教你簡單的幾個運動,我練不好了,幾十年我不練,我現在也不肯運動,不運動自然有運動,那個是另外一回事,自己坐得好,內在自己會調整好的。
    
   現在教你們作運動的,就這一點點分開來啊,就在這位子上就可以做了運動,我講運動用現在的話講,在古代啊,有別的,過去人家不肯傳的,現在這個時代什麼都能,第一個頭部的運動,這是我新的名字給你們,都不講老古話了,你打坐坐起來,轉圈子啊,拿頭,這個地方撐出去,一,畫圈,嘴巴閉到,二,身體不要動,局部的一部分,一個姿勢管頭,三,然後倒轉來,一,也在畫圈,二,三,舒服一點吧,好,再來,然後,一,一圈,二,兩圈,三,你自己曉得要按自己的弧度,調整了,再轉過來也是,一樣的,我簡單的,他給我十分鐘,所以簡單講給你們,自己回去體會,然後,頭部運動了這個頸子,腦部運動不到,腦部怎麼運動,叩齒,叩他個三十六下,碰……永遠叩齒,叩了……叩一輩子,叩得好,牙齒將來老了都蠻好的,叩齒,這個運動了腦了,然後坐在這裡,對於眼睛的運動,眼睛在裡頭左轉,看這邊頭不動,這樣子,右轉向這邊轉,頭不要動哦,左右,左右,這樣眼睛,然後在裡頭轉圈子,眼球這個眼睛在裡頭轉圈子,頭都不准動,順轉,倒轉,這個轉了,這個行了,我身上怎麼那麼那麼多法寶,不是,帶的東西太多了,不好辦。然後肩膀,你看就是,坐在禪堂的這個位子上就行了,所以會打拳的人,會打少林拳、會打太極拳,就是四塊磚頭,就是一套太極拳打完了,你們要不要看,要看一個人交一百萬,我打給你看,那道理你都懂了嘛,一套太極拳四塊磚頭,就是這樣大就打完了,所以你作運動打坐了,在禪堂就作運動了,急不來的,現在頭搞完了,眼睛也完了,肩膀了,你看,劃圈子一,身體不要動哦,一,三,倒轉來一,二,三,不是舒服了嘛,對不對,然後來,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兩個再來,(單肩聳動)一二三四五六(雙肩聳動),一邊三下,就是說這個向這一邊,這個向這一邊,兩個相反(左右肩一個向前轉一個向後轉),一二三四,連後面的骨節之間,慢慢去練,這都會了,然後這一節了,一二,這裡不要動(兩手側平舉,手肘不動,小臂畫圈),一二三,這裡不要動嘛,你就是運動這一節嘛,不然拿個釘子把它釘在虛空中,這樣打開,這一節,一二三,就完了,然後這一節,一二三,如果肩膀痛啊,什麼……然後把兩手一撐開,撐開幹什麼,你們學過八段錦的,就坐著了做八段錦也可以,我告訴你秘密就是坐著了,你不用八段錦,你要使身體不痠痛呢,坐著了翹指頭,把這個指頭,你們大家撐開試試看,指頭指尖儘量向裡面翹,自己強迫自己,肩膀鬆開,翹得你難受得不得了,對不對。
坐上體操與入定方法
   撐開幹什麼?你們學過八段錦的就坐著做八段錦也可以。我告訴你秘密,就是坐著了,你不用八段錦,你要(怎麼)使身體不痠痛呢?坐著了翹指頭,把這個指頭你們大家撐開試試看,指頭指尖儘量向裡面翹。自己強迫自己,肩膀鬆開,翹得你難受得不得了,對不對?指尖向裡頭啊,一直翹過來,指尖向裡面翹,翹得受不了的時候,身體不動,指尖向前面撐開,好像把什麼都拉開了。然後再翹,指尖一點不要用力的。你這麼練不到幾下,你身體什麼都改正好了。(整個動作如下:盤坐時,左右平伸雙臂,雙手呈掌形豎起,向裡翹指頭,肩膀鬆開,指尖儘量向裡翹,翹到受不了的時候,指尖向前面撐開,然後再翹)這些東西都是古代師父們不肯教的哦,在密宗裡頭認為是啊,我的媽啊,你要是想學到這些學密宗啊,你嗑了十萬個大頭,還要跟到他二十年再慢慢給你教一點。不像我啊,把這些都公開的隨便撒出去,因為我不在乎這一套。這個膀子這裡完了。(該)這個身體了,這樣啊,向前面,儘量的出去。兩個腿不動哦,儘量地沉下去。眼睛向前面看,頭翹起來仰起來,儘量仰起來。我還是小心一點,數十年不練,一下栽下去了,你們明天就沒的戲看了。前、後、前、後六下。(整個動作如下:雙腿盤坐不動,兩手放在大腿根,身體儘量向下沉、向前趴,眼睛向前看頭翹起來,然後身體再起來。這個動作做6次)因為他們沒有給我佈置好,我叫他好幾天就告訴他來個四方桌子,在這裡準備他都是……然後身體呢,手是這樣撐住的,肩膀端起來繞圈子,身體一二三這樣繞圈子,因為這個場地不對我只好坐著,我現在沒有工夫跌下來我還是會死的。(整個動作如下:掌心朝上,雙手撐在大腿根部,肩膀端起來,身體右前左後繞圈子)。這個都完了,然後一個東西就難了,手結吉祥天女手印(大拇指壓住中指和無名指,食指和小指向前伸),也是亥母的手印,在西藏密宗是很嚴重的,拿我們中國人來講蘭花手印,你看,尤其女性戴一個鑽戒一弄很漂亮的,金光閃閃的。這個手印翻過來(手心朝上)放這裡(大腿根左右),(胳膊伸直撐起肩膀),把這快骨節(肘關節)要直起來,肩膀要端起來,否則沒有用,要撐住這個骨節(肘),(對服務人員)你不要管老和尚了,你去管那些人,你們大家好幾個,我叫你宣佈那幾個,你名單這些都跑哪裡去了,你們不服務,服務一點做一點功德啊,幫忙別人啊,阿彌陀佛。這個手這樣撐起來然後,要閉到氣哦,這個呼吸要停止哦(同時左臂朝左平舉,右小臂向左平舉,右手放在胸前左肩膀的下面,然後雙手同時順時針繞身體旋轉,直到左手撞擊胸部--右肩肩部鎖骨稍下面,左手撞擊時手背朝著外面,同時右手向後以手背撞擊後腰部。然後反向逆時針扭轉,右手撞擊胸部,左手撞擊後腰部。整個動作是一種雙手臂繞身體的旋轉動作,身體基本保持原位,只是雙手臂在轉),後面這個手背打到這裡(後腰),前面的手臂拍到這裡(肩部鎖骨稍下面),要閉氣哦,一邊做三下,打完了,然後恢復轉來(回覆開始時雙手放在大腿根上),恢復轉來呼吸一口氣,馬上又閉到氣,(然後做如下動作:雙臂彎曲,高舉大臂,高聳雙肩,雙手舉到胸前,手心朝下,左手在左肩下,右手在右肩下,然後兩個胳膊快速向下,使兩大臂夾住身體,同時兩小臂向前伸,手心朝上。然後兩個胳膊快速向上翻,使姿勢恢復到上一個姿勢。如此反覆3次後,把手放如前在大腿)再呼出去。上身已經運動做好了。然後嘛,本來中間還有些都把它裁掉。然後在這裡還是這個手印(吉祥天女手印),一拍蹬開,這個腳這樣打出去,一二三(三次),轉過來這一邊同樣地一二三。然後兩腳收回,雙腳一盤,對了,運動這個的時候不要坐墊了,剛才忘記了講,補充一句(整個姿勢如下:去掉座墊,雙手結吉祥天女手印,雙手胸前交叉,然後雙手分開,身體向右傾,雙腿彎曲,雙手靠在胸前,以右臂右腿接觸地面支撐身體,然後左腿向外側蹬直,腳不用伸直,同時左手也向上伸出與腿保持平行,但手印一直未散。然後腿和手收回,再蹬。共做3次。轉過來另一邊同樣)。然後都做完了,呼吸閉氣,自己跳起來(兩腳收回盤腿,不要座墊,閉氣,雙手撐起身體使雙腿離開地面5~10釐米,然後鬆開,使身體自由落下。做3次或6次或9次)那麼這樣也做三次、六次、九次。自己把整個的身體離開,跳起來,下來。然後放鬆,功德圓滿。都記住哦,這個就是叫密宗拳的濃縮的一部分,其實古代有,是達摩祖師的洗髓工夫的一種。今天就浪費一天,做預備課用的。明天再開始。
   
    
   請上坐收腿,姑且靜坐一堂試試看。現在沒有說參話頭啊作什麼啊都沒有講,大家先把七支坐法先練習。靜坐就是靜,靜就是靜。想一個辦法守竅,或者參話頭做什麼功夫,任何一個辦法加進去已經不靜了,這是個大原則。靜就是靜。試個一二十分鐘試試看。姿勢沒有坐好的,自然會有同學們來幫忙你,到你前面會告訴你……(三聲引磬後)在禪堂裡坐久了,到此時此刻世界上最可愛的是什麼?是引磬的聲音。一聽我的媽,總算下來了。此時,這個聲音是最親切最可愛的。剛才我們大家試著靜坐,只有三十分鐘。在我的經驗,我在二十分鐘就想給你們打最親愛的聲音。但是我們這位老同學(手指旁邊一位法師)一直給我搖手,慢一點慢一點,我跟他討價還價好幾次,二十八分鐘我又想敲了,還有兩分鐘,是他對你們特別優待。希望你們趕快成道的意思。世界上腿是自己的,坐著本來很舒服,平常如果叫你多勞動還巴不得有人給你這樣一坐,等到你真正要你腿盤起坐著了,反是不願意了,很痛苦。你看,我們人生的矛盾,腿是自己的,本來想靜下來,等到自己兩個腿盤起來,靜不下來了,而且下意識反抗,還討厭。那你去跑步吧,去忙去吧,在外面真正忙啊又不甘願。人就是這樣,一輩子都在矛盾裡頭過日子。這個是靜坐的姿勢,還不叫做禪定。真正的禪定,大原則講四個字,行住坐臥。走路的時候也在靜。住,古代的站在那裡。坐,坐就很多了,包括剛才打坐、端容正坐。我們中國的儒家孔孟之道的人不盤腿,就在椅子上端容正坐,目不斜視,也是一種姿態。臥,睡倒也是一種姿態。你說坐不住給你睡好不好,你們諸位可惜了,自己看不見沒有去研究,一個人睡在床上,不會到一個鐘頭都不動的,睡不到半個鐘頭這裡動兩下,蹬兩下,都在動。假使睡到完全不動,定了。所以,我在鄉下當年,我的父親當年告訴我,有個出家的和尚,他詩作的好。後來我就偷偷抄了一首詩,我還很小給我父親看。父親說你也會做詩啊,我說會啊。你抄那個和尚本子上來的,就一下給他抓住了,揭穿了。他就講,一個大字不認識,出家了。出家也不唸經也不打坐,就拜佛。天天拜了兩三年,不拜了。跑去睡覺了。這睡覺是右脅而臥(左手擺在左髖骨下大腿根位置,右手貼右側面頰枕於枕頭上),一睡睡了三年,三年一個姿勢沒有動過。他那個師弟啊跑來找師父說,有個師兄死掉了。你不要管你不要管,不要亂講,你倒一杯水放在他屁股上看,你過三天去看看。過了三天那杯水一點也沒漏出,可見沒有動搖過,這是身定。後來他這樣睡了三年起來就會作詩,沒有讀過書的,詩、文什麼都會。所以生命的自性裡頭一切智慧都具備,所以六祖開悟了以後,「何期自性本自具足」。真正開悟了,你自性裡頭具備了一切,充滿一切。譬如大家讀書,好像老師、學校給你的學問,沒有啊!老師、學校不過幫你把你家裡那個腦子裡頭心裡頭那個倉庫打開了,你真的學問是你自己裡頭本有具備的啊。所以何期自性本自具足,注意啊,你們都看<<六祖壇經>>,我講了幾十年這幾句話,五句話,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不假修證,何期自性能生萬法。你們都看過<<六祖壇經>>對不對?拜託啊,答覆一下,都看過吧?看過哦。好,我也幾十年給大家講,最近一個月,我才發現嚴重。何期兩個字怎解釋啊?哪位同學代表答覆一下。我還在一個多月前才發現,有個同學講何期--不曉得哪個時期啊?我說這樣啊,你全錯了,那是唐代的土話,何期是哪裡知道!不是哪一個時期。你看,這就是讀書,中國文字。何期自性--哪裡知道,閩南話(那唉栽樣),不知道自己的本性什麼都具備的有。所以你真打開了,靜到極點,智慧之門一打開了以後,我告訴你,你看我那些老同學老朋友都在這裡,你們大家都恭維我,他學問好,記性好,書讀得多,我常常告訴大家,世界上是我最懶惰最不肯看書的,是真的哦。你們比我用功的多。這個差別在哪裡?這個地方就是個話頭,你參進去了。所以你打開了這個門,自性本自具足了,本自有的。你強求來的東西都是假的。現在我們試驗靜坐一下。為什麼要靜呢?剛才上午我還有個老朋友出一個題目考我的,禪,你趕快報告出來。禪,是梵文的翻音。梵文原來叫禪那,禪那的意思是寂靜,很靜,寂滅的寂。那麼中國怎麼樣?佛法進入中國怎麼變成「禪定」呢?就是釋迦牟尼佛的思想到了中國以後,與中國本土固有文化儒家、道家思想混合了。我們孔子的得意弟子,得法的弟子叫曾子--曾參,曾參著了一本書叫<<大學>>,<<大學>>是大人之學。到了十八歲,中國的古代的傳統文化,周朝開始六歲入小學,先要開始認字學作人。學掃地,洗碗拉,這個什麼勞動的動作學會,所謂學灑掃應對,清潔衛生、做人做事。認識字這是六歲。十八歲入大學,長大了,學做人。所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三句話我暫時不解釋,那很多了。
    
   什麼叫佛?你們都學過佛的,佛的意思自覺、覺他、覺行圓滿,對不對?考試我的考卷答對了沒有?你們也不點頭也不搖頭奇怪了,都入定了。答對了沒有?大學也一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自覺,在親民--覺他,在止於至善--覺行圓滿。那怎麼做得到呢?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所以要止、定、靜、安、慮、得一套功夫下來,同講修養佛學是一樣的。所以後來中國的翻譯把禪,同大學「定」字連在一起,就稱為禪定了。禪定的功夫真有靜的功夫,剛才講過行住坐臥都要定。你說比丘戒,假使受了戒,為什麼出來化緣啊?走路都很端正,那麼威嚴呢?不是的。他真在定中走路,做人做事自然嚴肅起來了,不是故意的,故意勉強做不到的。所以行住坐臥都在定中,這個叫定。那麼這樣的定,所以合起來叫禪定。禪定這兩個字翻過來到了唐朝,我們那位老學長玄奘法師,到印度留學二十年回來,他重新翻譯經典,不滿意。禪定,所以他老兄翻的經典呢,叫做靜慮,禪定就叫做靜慮。他乾脆把意義明白地翻出來,實際上還是用了大學裡頭的。古代的翻譯用了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慮這個定,玄奘法師不滿意古代的翻譯,新的翻譯--靜慮。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還不是一樣?換湯不換藥。這個叫禪定我們再作解釋。現在我們回轉來。大家剛才都坐了一堂,坐的蠻好。雖然三十分鐘勉勉強強及格,真的打七明天假使連著這樣八堂給你坐下來,你不回去叫媽媽那才奇怪。不要看一下下是很好,連到下去就不同了,那是真修持了。正式練習還早呢。現在是外形。內容呢?幹什麼?大家坐得好好的,在禪堂裡半個鐘頭真不錯哦。你看這個禪堂不多不少也有一兩百個人吧?一兩百個人半個鐘頭以內沒有吵架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也沒有一個人敢動一下扭一下,是不是你們功夫到了?不是啦。因為那麼多人看到你,這裡都一個一個過來看住彆住的。你也曉得明知道不能定,格老子也只好定他一下子。這也是定,什麼定?假假定。作假也可以定住了嘛。這是外形。裡面的思想怎麼靜下來?外形沒有什麼了不起,裡面的心境怎麼樣定下來?剛才有兩位同學,好像溫州來的,我們的老鄉,來問我,女的是不是不能守丹田?我說你啊,最好提問題當眾出來問。因為我答覆你一個,別人也可以聽到。這是無私。換句話我講話跟你一個人講半個鐘頭,我給一百一千人講,我實在劃得來。你一個人聽了你也划不來,你再去講給人家聽,又講了話又變了。守丹田,道家的方法叫守竅,最好不要用。那要跟你講道家守竅的道理,不能守的道理多的很。你守這裡(南師手指自己天目穴)幹什麼?這裡有道啊?還是肚臍下面有道?還是哪裡有道?為什麼要守它呢?那個是道家裡頭的偏差的道,叫做旁門左道。守了半天你修一萬年,不過修成這樣(南師拿出一具人體骷髏)吧?有用嗎?這個道理要搞清楚。講邏輯告訴你,能守者是心,所守者是竅。譬如唸佛,為什麼禪宗到了後世要參一句話頭唸佛是誰?這是明、宋、南宋以後的禪宗了,已經變得一塌糊塗了。喜歡用參話頭。到了明朝、清朝,就參一個話頭--唸佛是誰?我當年就不喜歡參。這個話頭啊分好幾種。一種是有義語,有意義的話,一種是無義語,沒有意義的話。譬如唸佛是誰,這是一句。什麼叫話頭?現在話就是問題。什麼問題啊?唸佛是誰。因為我們學佛的,南無阿彌陀佛,這個是所念的佛號。能夠使你動起念的那個是什麼東西?所以說唸佛是誰?你可以講唸佛是我啊。我是誰?問題來了。我是這個肉體嗎?還是什麼東西?一路追下去。這個還不是參唸佛是誰的方法,不過是一路追話頭追下去。那麼這個守竅同唸佛同什麼一樣道理。你那個意識守到身體的某一部分。所守的是這個現象,能守的那個東西找到了,那個才是道,才是佛,你不要在這個肉體上搞了。你要問我女的為什麼不能守丹田,女性跟男性是不同嘛,這個用不著解釋。你生理要我給你解釋,可惜了我如果是醫學院上課,你要是學醫的,那我痛痛快快畫圖給你解釋清楚了。因為在這裡是很嚴肅的宗教場所,男女的形象身體就不同嘛。什麼叫守不得?譬如你練武功,練這個膀子,你天天看到它這裡練,練了半年以後,這個手特別粗,這是講守。所以你守丹田,注意打起坐來守這裡,充血在這裡,一充血,這個堤防一崩就不得了。就是這個道理那麼簡單,懂了沒有?所以假設守上竅,年級大了,一守這裡,好,血壓高了。最後,血壓一高了,一看紅光滿面,哎呀,真的有道啊。一臉紅光就是血壓上升,到某一個時候真得道了,無疾而終--血壓上來,腦充血,一下子就沒有了(死了),當然得道了。所以守上竅也不能。所以不能守竅。現在這個順便也答覆了你。講到靜下來思想怎麼停住的方法多的很,佛告訴你有八萬四千法門,八萬四千個方法,你看我們選定哪個方法?現在我們一般的先不講禪宗怎麼參話頭,一般講唸佛。千萬注意,唸佛,我現在是非常贊成大家唸佛的。很多人誤解,哎呀,南老師最討厭淨土宗,我說沒有這個話,我絕對崇拜淨土宗,提倡淨土宗,但是我不常講淨土宗。淨土宗是很了不起,淨土宗是大密宗,秘密;淨土宗也是大禪宗;淨土宗也是大止觀的方法。不過,大家不能隨便念,
    
   要怎麼唸佛?南無阿彌陀佛,第一要注意,不能唸成南無窩彌陀佛,不可以。南無阿(音啊)彌陀佛,不是窩。阿跟窩有什麼差別呢?這要學過梵文華嚴經的字母,阿……開口音,嘴巴張開,這個舌頭是平正的。心平氣和這個聲音發出去。世界上的一切東西,生、發,出生、發展,只有這個聲音。你看任何一個小孩生下來,第一次開口學講話,阿,阿,阿。窩是下墮的,向下沉的。當然大家曉得,南無(namo),你照廣東話讀就對了。為什麼用南無這兩個字啊?後來密宗不用南無,那個南用另外一個南,無就是一個囊字一樣的,有時侯用謨。為什麼呢?我們中國唐朝的國語就是廣東的客家話。後來唐朝亡了以後,政權轉移了向南方走,因此南方的人叫這些人是客人,所以變成客家了。廣東話、客家話包括閩南話是宋朝的國語,那個無字讀「謨」。廈門的話,有啊無啊的無,就讀成「謨」,就是這個謨。所以唐代的叫白話翻譯梵文,皈依兩個字,並沒有翻它的意義,不叫皈依,就翻音「南無」,南無兩個字就是皈依。阿彌陀佛的阿是梵文,剛才講過了。我告訴你們大家喜歡修密宗啊唸咒子,世界上真正的咒語發音有個普賢如來根本咒,我現在傳給你們,也不灌頂,你們也不要我頂灌,就可以了。三個音,嗡(ong)阿(a)吽(hong)這三個音。這個宇宙人類萬物,就是三個根本音,嗡,你們課本上那個唸成什麼啊?唸成唵(an,ㄢ),為什麼變成唵呢?因為唐代的翻譯密宗,梵文翻過來
   「嗡」,那個字念嗡(ong),後來到了元朝蒙古人一念就嗡(eng),帶一點鼻音,再到漢人又翻譯蒙古人就變成唵就這樣了,一唵兩唵就唵得不曉得什麼唵了。嗡,喉嚨帶鼻音衝到腦部打通腦部氣脈,嗡,等於那個打鐘一樣,咚……阿,胸部的音,吽,丹田發音吽。嗡阿吽。那麼修密宗的呢有些一天到晚坐著念,他是秘密不讓你看見,自己手打一個手印放在裡頭,嗡嘛嗡……吽……就是說打通腦部、胸口、丹田,所有的氣病、氣脈。所以淨土宗念南無阿彌陀佛的阿,這阿字音。阿字的意義啊,就是無量無邊,放開來。彌陀,壽與光。所以南無阿彌陀佛無量光壽佛,無量光無量壽。這個世界這個宇宙之間,什麼有這個光能、光源不動,不生不滅。無量的壽,時間,光,所以念南無阿彌陀佛。我們講了半天,並不是講淨土哦,還是回轉講我們剛才靜坐。就拿這句佛號來,修淨土的人就告訴你唸佛,唸到一心不亂,看哪個做得到,一心不亂。你看我們大家念阿彌陀佛,你們年輕的又不肯念,又不想念,又不願意念,為什麼我找他,阿彌陀佛應該來找我的啊,年輕人會有這種(想法)。這個你看一般人唸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們嘴裡念,心裡在想別的地方哦,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常講一個非常有趣很深刻的一個故事。有個媽媽,老太太,信淨土宗,天天在家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個兒子啊,高中畢業要考大學,正很緊張,考試課,做功課。這個母親就在敲木魚唸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個兒子看這個媽媽,聽得功課做不下去,吵死了。等到媽媽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個兒子,「媽……媽……」,這個媽媽就把木魚停下來,做什麼?這個兒子一聲都不響。等一下她看兒子沒有事,又再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又敲起來。這個兒子看她敲的差不多,「媽……媽……」,這個媽媽:「幹什麼」?兒子又不響了。哎,好生氣。最後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還是念,兒子說,「媽……媽……」。這個媽媽就生氣了,你幹什麼?我要唸佛你吵什麼嘛?這個兒子說,你看,媽媽我還是你生的是你的兒子,我不過只叫了三次,你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天到晚叫他,他更給你氣死了。這個故事你覺得好像是取笑,很深刻的道理。唸佛沒有唸到一心不亂,我們一邊在念,五點鐘了,肚子有點咕嚕嚕地響,不曉得幾時吃飯,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曉得晚上的素菜好不好,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個太沒有用,這叫非定也。所以唸到一心不亂者,就是定。一心不亂,誰能夠做到?真做到了,兩個腿盤起唸佛,出聲也好不出聲也好,唸到了只有這一句佛,身體也忘記了腿也忘記了,思想一切都清靜了忘記了,只有這一念,唸到了最後,阿彌陀,佛都沒有了,一片空靈,也無身體也無我,那個是定的境界。很簡單。學佛,只要去做到。但是誰也做不到。現在最大的痛苦,大家就是覺得心裡不能靜下來,腦子不能靜下來對不對?用什麼方法使心真正靜下來,定下來,忘我忘身。如果真做到這樣,你一天只要一次能夠做到,嘿,等於你吃補藥三年。一秒鐘都做不到。怎麼樣做到呢?你要問問我嘍。我幾時告訴你,我也要吃飽了肚子才告訴你啊。下座,晚上再說。
入定福德智慧
   現在我們先講修定,即使參禪、開悟了,大徹大悟了的人,學問怎麼樣好,智慧怎麼樣高,乃至有神通具備,能不能得定,這個是問題,這才是一個大話頭,值得一參的,換句話說,真的禪宗所講的言下頓悟一下就開悟了,還要修持、不要修持能不能得定,這個修定的功夫就是大學上所講的,知止而後能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扣個五年吧,老年扣了,只有十五年,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個定靜的功夫在教理上,同事實上,我們先要認識兩個項目,拿現在話講,一個修定的八個障礙,修行八個障礙,修定八個障礙,憂、喜、苦、樂、尋、伺,尋下面一個括弧「覺」字,伺就是觀,尋伺。出息入息,出入息,出息同入息,為什麼不能得定,譬如我們想靜坐,坐在這裡,為什麼不能真達到那個很好,最高的境界,那個靜,當然睡覺不是靜,睡覺是生活一個一個動態之一,不算靜,真達到了定靜的境界,不是睡覺,可是也不像現在這樣亂七八糟在思想,那個才是定,不能達到,有心理障礙,我們一邊譬如還有事,心中有事,不是在煩惱東想西
   想,不是壞事,就是好事,心理的現狀歸納起來,不是憂就是喜,譬如說,我現在想靜一下,不曉得靜不靜的下來,這個心理狀態就是憂,好像……嗯,不錯,這下有點甜頭了,蠻好,已經在那裡亂了,這是喜,心理狀態,苦樂,這個腿子受不了,痛苦,或者哪裡氣脈走通了,享受,苦樂的狀態,憂、喜、苦、樂。苦樂一半是生理的身體的,一半是心理的,憂喜是完全心理狀況,尋、伺、覺、觀,古代翻成,漢代以後翻譯「覺觀」兩個字,唐代翻譯「尋伺」。心理的狀態,感覺,這個思想能夠知覺的,我們這個思想,就在自己腦子裡頭,心理上專門找一個東西,自己也不曉得找些什麼,都在思想不能夠停留,觀。還有個心理狀態,等待,譬如有時候,你們下了課站在門外,愣在那裡,人家同學過來問,你幹什麼?啊,沒有啊。你真的沒有,可是你愣住了,那個心理狀態是「伺」,覺觀,這個伺包括尋伺二個字,是整個的身心兩方面偏重於心理、精神方面的,所以障礙我們不能得定,最後兩個嚴重了,這個鼻子還要出氣,還要呼,還要吸,不能得定,那換句話說,真得定,鼻子呼吸停止了,幾乎停止了,所以不出息,不入息,不尋不伺,不憂不喜,不苦不樂,這八個障礙拿掉,才能定的一個狀態,這是一。第二,我們打坐坐起來一定碰上的,我們這位杭州來的這位汪曼之大老,她八十七歲,她一輩子做功夫,寫信給我就提到這個事,八觸,接觸的觸,動、癢、輕、重、冷、暖、澀、滑。這還是簡單的歸類,我們這個打坐,初步學定,不管你盤腿也好不盤腿,真的進入那個靜定的狀態裡頭去了,那你的身體身心一定起變化,這個變化在佛學名詞叫八觸,觸這個字就是交合牴觸的意思,你們都在佛學院的畢業出來的啊,色、聲、香、味、觸,這個觸跟受兩個相對,觸受是什麼東西,拿現在的話,就是交感,這個電視的插頭一樣插對了,或者插不對了,插不對了電線
   要爆出來,你也受傷,插對了就通電了,都是觸的現象,觸是接觸,觸電這個觸。所以你真的對了,靜坐坐對了以後,你普通還做不到耶,你多坐一下,它來了,所以這個,你們武俠小說上寫的,有些走火入魔了,在這裡,這個「動」,靜坐坐得好的時候,有時候,分好多種,內部身體上,覺得這裡動,那裡動,氣動了,不過氣動了也要分清楚哦,我們在台灣,現在這位同學已經是當教授了,當年也是打七,坐在一起,那個時候,我們人沒有現在這樣多啦,那個地方小地方,晚上他打七啊,他這個……我們現在還把這個故事當笑話講,晚上我們小參報告,每一天大家修持用功下來心得當眾作一個報告,他後來作報告,他很有趣,他說我今天下午啊好幾堂,一堂還二堂,氣脈通了,那個大腿背上一直在腰裡動,通過來,通過去,哦,好難過,不過我曉得氣脈通了,後來慢慢通到腿上了,後來到小肚子那裡,搞了半天是個蟑螂在裡頭。有這種事,所以現在在我們大家那裡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他現在本身還是教授了。所以動觸真的氣脈通了以後,有時候說以前當年叫打神拳,你坐在這裡自己,慢慢的都動起來了,你沒有意識哦,然後啊,這邊轉三圈,這邊搖三圈,這邊動兩下,這樣也動兩下,然後說哦,你們現在就高興得很特異功能來了,這是生命的作用發動了,自己意識不能定,定不住的時候就有動的現象,不是什麼上帝給你,也不是菩薩在你身上,也不是鬼,也不是神,生理必然的反應。動,有各種動,所以有許多特異功能的人,或者動了眼睛了,那個眼睛可以透視東西了,動了耳朵了,聽不見的聲音能夠聽見了,是真的,換句話說,不稀奇,這是生命本有的功能,但是瞭解了這個道理到那個時候反是不使它動,把它關閉掉,不然,你用到這一面去了,就糟了,你整個的道啊,佛啊,就不能完全成功,圓滿的成功了。「動」是一種現象,是必然,包括很多很多,所以一般說,今天練氣功啊,練什麼任督二脈打通,奇經八脈打通那不過是動的一種,真的有時候動得好,禪定那個生命的功能發起來,人真的可以懸空了,也是一種動態,這個生命是有這樣無比的潛力的功能。一種呢,發癢,身上長瘡,這個瘡是什麼,在胎兒,在娘胎時頭的所帶來的,不乾淨的,業氣的,都排泄了,那有許多啊,長的生的瘡啊,治不好,現在時代科學醫藥進步了,我們過去看到有些苦修行的老和尚,這裡長瘡,那裡到處爛了,又沒有藥,很痛苦,可是他們真了不起,自己把自己看空了不在乎,我們看了真難受,所以發癢,身上會長瘡爛,爛了的也有,各種各樣的怪病都會來,在佛法裡頭講,這個生命業氣之所生,父母的業、氣,所以要修持氣脈變化,儒家講變化氣質,那這一句話是科學的哦,氣與質,質就是物理的,生理的,硬把自己的身體,修到脫胎換骨轉來,變化氣質,會發生癢,所以動、癢,這都
   是簡單只講字眼,經過的個案,單獨的一個一個經過的各種病歷發生不一樣的。「輕」有時候,覺得身體到了某一個兩個腿也不能走路了,腰也動不了,我自己也有經驗,那個時候我到了四十多歲,爬樓梯兩個腳拿不起來了,但是我知道這是個用功的過程,我就不在乎你,我還有經驗告訴你們,都嚇死了,有一個階段,一個多月,拿這麼一張紙拿不住,就會掉了,可是我一點都不怕,我知道。所以要懂原理去實習的,還有經驗我告訴你,我有時走到路上,走路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倒轉來,我頭在走路,腳在上面,我也不在乎,就看你怎麼樣,把我弄死看,自己看自己,既然要實驗嘛,修行就是把自己拿來進入這個道理中間去實驗,所以道家有兩句話我很欣賞它,「若要人不死,除非死個人」。這講很土的話,很有道理,你要修到長生不老,要修到不死的生命,除非你有準備死了的決心去修,一邊又這樣怕,那樣怕,我發暈了,我冷起來,老師啊,怎麼得了啊。我說怎麼樣。我流鼻水哦,打坐好幾天都不好哦。那也打老師,所以給人家叫老師,天下最倒楣的事情是干這個事,然後啊,大小便不通了,老師啊,這裡不通,那裡不通,都來問你,其實這個原理很簡單,只要搞通了。「輕」有時候身體非常輕,「重」拖不動了,都是過程,等於開車走路一樣,兩旁走的看到的環境不是目的地,不要怕,所以,動、癢、輕、重、冷,有時候怕風啊,隨時一坐,好像冷,衣服多……,有時候冬天可以穿一件衣服,都非究竟,都是身體氣質變化的現象的過程,有時候身體就干枯了,皮膚都乾燥了,像木頭一樣,有時候潤滑的像嬰兒的肉體皮膚一樣,這些,這些在哪
   裡有呢?諸位同學啊,你說你怎麼知道,我們佛經上都沒有看到過,你去找啊,我們大家的老師,也是我的老師,也是你們諸位的老師,這一方面的學問老師教的,是釋迦牟尼佛,那是大師兄們,舍利子啊,目連尊者有著作留下來,你們都不去看啊,《大毗婆娑論》裡關,包括《俱舍論》等等,好多東西在裡頭,好多寶物啊,都有啊,所以你們一般現在佛學院只讀一點普通的佛學,普通的經典,真的修持,真的……都沒有,等等《大毗婆娑論》等等啊,這個這些東西都有。那麼先把這些過程再告訴你們以後,現在我們差不多了,真的要去吃飯了,吃了飯,晚上幾點啊,今天是密集的,把課程趕快上完,明天要真的上來坐了。
   我們現在再開始試坐一堂,不過這個禪堂頂上的風過來都不能出去,大家要保暖的準備好哦,尤其是真正靜坐以後,最重要是後腦跟兩個膝蓋頭,容易受風寒,後腦注意啊,我們好好坐一堂,試一下啊。
    
   次數多坐,一天多坐幾次,這是一個要點哦,千萬記住,這樣慢慢……,次數多坐,時間少坐,不要說,我要熬腿把時間拉長,完了,你就對……以後就會討厭靜坐了,
    千萬注意,不要認為熬腿是功夫,這是個大錯的,所以你寧可時間,初學的人,時間少坐,次數多坐,每一次下來,就像今天晚上,這個剛才這一次,
     短短時間,恰到好處,無比高興,自己好像快要證羅漢果那個樣子,不證個羅漢果也證個奇異果啊,「獼猴桃」那叫奇異果,就是這個,這是一個要點。
    
   為什麼,今天天氣特別不同,冷,我要給你時間下坐,我們不算打七哦,今天是我一天到晚賣嘴巴,所以以前有個老朋友就罵過我,像你呀,他是罵另外一個朋友,你啊,你來生的果報很慘。那個人說,怎麼慘
   。你來生變南懷瑾的嘴巴。那個朋友說,這什麼意思啊。會一天到晚把你用到晚,把你累死去。這個罵人罵的很藝術,所以我今天是連著賣嘴巴,是密集的下來,慢慢,看你們諸位進度,而決定這個,這個領導的一個方法,領導向那個方向走,譬如剛可是腦子裡思想還有沒有,有的,沒有靜下來,所以剛才下午講到佛說了八萬四千法門,方法它有八萬四千個,為什麼那麼多方法呢?都是對治法門,佛學的名詞叫「對治」,對症下藥,什麼毛病,給他吃什麼藥,因為眾生一念之間有八萬四千煩惱,自己都不知道,我們這個人生,一念,什麼叫一念啊,我們鼻子一呼一吸一來回這個階段叫一念,這一念的這個時間裡頭,我們覺得自己沒有想,有八萬四千個煩惱,自己不知道,假使你都看得清楚,這個人就差不多了,怎麼證明呢?譬如你在做筆記,譬如你寫一封信,你寫的手下寫的,跟不上腦子,腦子你要寫一封給朋友的信,給爸爸媽媽的信,乃至寫一封給朋友的情書,要想說的話一大堆,腦子已經想了好多過去了,手下不過寫了百把個字,就是說那個亂動的煩惱思想太才大家坐得很好,這叫什麼呢?空心靜坐,沒有內容的,靜是靜得蠻好,飯也吃飽了,毯子也包裹得暖和,這個人生就是為了溫飽,又溫暖,飯又飽了,哪有不好,天堂也沒有這樣好,也不過如此,多了,所以不能得定。吃飯以前介紹了,八種障礙,不能得定,同時也介紹了靜坐當中容易發生的現象,歸納原則是八觸,其實還很多,不過講大原則,真正不能得定,打坐容易犯兩個毛病,這個大家都知道,一個是散亂,一個是昏沉。什麼叫做散亂,我們人坐在這裡,實際上心裡頭腦子的思想沒有停留過,這個想啊,比電子跳動還快,這個思想,那個思想,你覺得沒有思想,已經想了很多了,等你感覺到,已經是一大堆灰塵已經飛過去了,這個叫散亂。功夫用的差不多,久了,好像沒有那麼多的雜亂思想,
   可是呢,還有輕微的思想,等於昨天講到,「非想」不是想,非非想,不能說它不是想,這一種「掉舉」。散亂分兩種,粗的叫散亂,細的叫掉舉。粗的散亂就是我們的思想亂想,掉舉等於人,沒有睡,靠在那裡昏昏迷迷的,你說,人家說你睡了,沒有,你講話我都知道,可是他還真睡過,睡了一下,那一種情形叫掉舉。掉舉就是一個電子沒有關好,咚咚,跳一下,你們有經驗吧?那個熱水瓶有一天沒有塞好,噗,呲……,怕這個叫掉舉。我們這個內在的情形,所以不能得定,不掉舉是昏沉,大的昏沉就是睡眠了,譬如說坐起來在那裡已經不知道了,以為自己得定,實際上是睡覺,但是你也覺得沒有睡覺啊,這個是昏沉,糊裡糊塗了。你看看我們這個人生一輩子,活了一輩子,除了睡覺以外,一醒了,眼睛還沒有張開,散亂的心來了,這樣、那樣思想就來了,所以我常常問人,你有本事知道明天早晨第一個想的思想是什麼,如果你能夠,今天先做下記號來,明天會知道,那我馬上皈依你,我叫你師公、師太、師師公都可以,你做得到嗎?還有你能夠知道自己是怎麼睡去的嗎?睡,怎麼樣睡去,睡著了。所以我們人生啊,生,不曉得從哪裡來,佛說的是這樣投胎的,這個話如果一個很強的人那是,不要迷信,那釋迦牟尼佛亂說,誰又知道,我來怎麼投胎,生不知來去,死後真的有沒有,有中陰身嗎?有鬼嗎?還有來生嗎?誰知道,你們都信嗎?你們勸人家都信,自己老實講,心裡還是打問號的,不知道,所以都在這個昏迷中。現在諸位也信佛了,也出家了,你以為叫做修行,我們現在……,明天大概要發《瑜伽師地論》,彌勒菩薩所講的,當來的教主,彌勒佛,他所說的。
    
   我們現在要修行,五個步驟,這五個步驟注意喲,資糧位,資本的資,糧食的糧。由一個普通人想做到自己超凡入聖,做個小生意也要資本嘛,走路、做個勞動也要吃糧食嘛,所以第一步是修習資糧位,我們一個普通的人,出家也好,在家也好,要修到成佛悟道,你有沒有這個悟道的本錢,先要去賺這個本錢,偷雞也要一把米呀,結果你米還沒有想偷個什麼雞啊,第一步先要偷米,做小偷也有個道理耶,我們學佛是做小偷哦,你說每一個人都是這個樣子,也沒有是……言不壓眾貌不驚人,佛有三十二相,我們大概十來相也沒有,我們有一個什麼相啊?不知道,還想成佛得道,談何容易,不是偷嗎?做小偷嘛,想偷到佛位,但是不怕,真能給你偷到佛位,先要準備資糧位。這個資本是兩種,福德資糧,智慧資糧。先培養福報,福報怎麼培養?從做人開始,做人做事的開始。做人做事,我們的文化,儒家、佛家、道家,中國的統統講這個東西,做好一個人,太難,太難,太難了,如果我是一個辦……,真的我想辦一個學校辦一個教育,當年我在台灣跟首愚法師,在閉關的時候也試過辦一下,現在這幾位,宏忍師、永會師她們這幾位,余正如這一班人,還能夠跟到我做點事,都是當年嚴格受這個訓練出來,但是我還沒有覺得嚴,像你們這樣鬆鬆的,教不嚴,師之惰,養不教,父之過。大概你們沒有讀過,是嚴師,很嚴厲的老師,嚴師出高徒,不是名師出高徒啊,你們這裡老和尚太慈悲了,太好了,你看你們這裡,要我來做老和尚的小和尚,要管你們啊,那對不起,才不是那麼松,至少我精神比你好,不睡就不睡,不吃就不吃,打架就打,做狗爬,我也會爬,樣樣都給你趕上來,就逼你們上路,所以你們注意哦,做人做事,尤其學佛的人,多替人家著想,不要光顧自己,尤其出家千萬注意六和敬,六和敬,是哪六樣東西?你們都是佛學院的高材生,比我好多了,哪六樣東西啊?你講,你講呀,你去寫啊,現在就……不要笑,我隨便抽籤啊,抽一個出來,講得出來,當場寫得出來,一百塊錢,抽哪一個,你抽,不要問了,問哪個會寫,你抽嘛,抽到哪個就是哪個,十八號是哪
   一位,運氣太好了,你當選了,六和敬,這一百塊錢我輸了,這個,這位會寫的出來,我看那個樣子,你們走私都可以,他寫不出來,漏個消息,反正一百塊,嘿,吳振鵬,一百塊拿出來等,當場就要給獎金,不錯,出家叫僧團,共同生活在一起,就是六和敬,這個六和敬,是真正的,中國、印度東方的,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最高的境界,所以當年,我也研究共產主義,他那個算什麼,那個共產主義的領袖是釋迦牟尼耶,真的,他早做到了,所以社會團體,彼此,身和同住,再出一獎看,又是一百塊,請你來解釋,你解釋得比我好,當然你解釋好了,我說你不好,我就省一百塊錢,但是哪一位,考考大家,身和同住,怎麼叫身和?不打架叫身體和啊,還是什麼意思,身體怎麼才和,所以我們古代的文化,問候老前輩,問候父母,身體和安否?絕對的健康,身體,身和同住,彼此,彼此之間沒有這個,磨擦,身和同住,沒有你看我的眼睛不對,我看你鼻子歪了,然後你看到我眼睛斜斜偏過頭去了,我看到你呀,鼻子摸一摸歪過脖子去了,這不和了,彼此,身和同住。口和同諍,沒有說髒話,也沒有說討厭人的話,也沒有挑撥是非,也沒有說別人的不對。意和同悅,思想意識是相同的,一個團體。戒和同修,譬如說,要出門了大家怎麼走,怎麼吃飯,所有的戒律、威儀都是和,不是合攏的合,是和字哦,是和平。利和同均,共產主義,你有十塊錢,咱們八個人平等,一個人分一塊二毛錢吧(搖手而笑),共同的利益,誰也沒有私心,天下為公。見和同解
   ,思想是相同的見解。就是這個,這樣六和敬,只要在基本上六和敬做起,就學了做人,我們諸位同學,每天反省自己做到了多少,能夠做到多少,第一個先學會……,先學會,我們的未來的教主,現在大菩薩,彌勒菩薩那個笑容,千萬笑容學會了,你成佛一半了,和氣就生財,不要老是看到人啊,那個樣子,就是這個樣子啊,那是(第七條)氣和不安啊,那就糟糕了。六和敬是修福德初步,至於慈悲喜舍,幫助人家多做好事,我們普通的教育,教一個孩子,日行一善,一天一定要做一件好事,什麼是好事,你說我也做了,那個這個路上有塊磚頭,我都把它搬到那裡去了,免得碰到人家的腳,是好事,小之又小。所以修神仙、學佛,福德不夠,你怎麼樣修持都是沒有用的,我的經驗告訴你,真的,多做一件好事,自己的那個智慧,多開發一些,那個道理的功夫,咚,就大躍進,跳一步,我決不騙你,我自己的親身體驗,還常常如此,所以我自己講自己,我這幾位老朋友都知道,我說我有一個毛病,我的毛病是什麼,把人家的棺材抬到自己家裡來哭,就這樣一個毛病,這個毛病我還戒不掉呢。人家家裡死了人棺材抬到自己家裡來哭,不是多此一舉嘛,可是你要學佛,行菩薩道,就是要這個精神,多為人家著想,我還做不到,吹牛是吹啊。這個福報修夠了,福德的這個修,修了做了好事,就會成道成佛嗎?不過是走成佛之路的一點資本而已啊,福德資糧。
    
   第二是,智慧資糧,這叫福、智二資糧,也有經典上叫福智二嚴,莊嚴那個嚴,福德莊嚴、智慧莊嚴,所以叫福智二嚴,福報要好,什麼是福報啊?你看六和敬,平安就是福。所以我常常告訴同學們,我一輩子寫信給人家,下面是什麼,祝你好,祝你保啊,我都沒有的,祝你平安,平安就是福,人生難得平安的。古人有兩句詩,百年,活了一百歲,一百年,百年三萬六千日,一百年不過三萬六千天,不在愁中即病中,這個日子很不舒服啊,不在煩惱痛苦中,就在生病中。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你看,我們算算自己的帳,假設六十歲做一輩子,諸位,我們學佛的人,這個很重要,帳要算清楚,六十歲一輩子,三十年都在床上睡覺睡掉了,只有三十年,這個三十年當中,前面十歲或者十幾歲就高明一點算十歲,不懂事,小孩時候,除掉了,後面老了,年的小孩子不懂事,除了,不要扣的太多,太慘了,扣個五年,老年扣了,只有十五年,十五年活到這個十來年,或者算少一點,五年,也不大算數,老了,都不行了,剩下只有多少,三十年,除了十這個人生,三餐飯,一蹲大便,還有小便,亂七八糟耽誤掉,你看只有活了幾年,你算算,這幾年當中呢,不在痛苦煩惱,就在生病,大家沒有算過這個帳吧,因為我也學過會計的,所以算得蠻好的,這叫成本會計,我們那個陳博士告訴我,我向他學的會計,這是成本會計,你看生命就是這樣,所以在這樣短暫的生命裡面,不努力精進修持,這個生命的意義活得是毫無價值,如果對世界對人類沒有貢獻,學佛就要度眾生,我是常常勸人家,有些同學們,我要去專修度眾生,我常常勸人家,你先去專修,只怕自己不成佛,不怕沒有眾生度,自己修行還有沒有好,我要去弘法利生,度人去,千萬記住哦,只怕我自己不成佛,不怕沒有眾生度哦,如果匆匆忙忙剃了光頭,學了一點要去弘法,要去蓋廟子,說去利眾生,你要去度眾生啊,老實講,反被眾生度,都是眾生度了我,所以福德資糧要嚴厲的修,換句話,你們今天能夠出家我們大家居士們能夠學佛,不過是隨便你打坐也好,用功也好,唸咒子也好,拜佛也好,統統在修福德資糧的初步。談不上,智慧資糧沒有,福報真大了的人,智慧一定大,真的,世間的福報,有錢都可以買得到,有權有錢都可以買得到,智慧學問是錢買不到的呀,它一毛錢都不值,可是你就達不到,為什麼你的智慧學問沒有那麼高?因為你不修福德資糧,所以修行第一步,資糧位是修這兩個東西,福德資糧修好了,才修加行位,像我們打坐、參禪、唸佛、修行,是加行位,四層。什麼叫加行?就是現在工商界叫加工啦,來料加工,來料加工對不對呀?加工的位置,什麼參禪、悟道,也不過是加工的位置。
安那般那及重要性、六妙門、悟和修
   像我們打坐、參禪、唸佛、修行是加行位,四層。什麼叫加行?就是現在工商界叫加工啦。來料加工,來料加工對不對呀?加工的位置。什麼參禪、悟道也不過是加工的位置。打坐修行不過是加工位而已。加行位叫加行。第二位。由這樣到見道位兩個大阿僧袛劫了。多生多世修來,才能夠見道、悟道。第三是見道位。所以禪宗的六祖壇經你們也看過,五祖告訴六祖,不見本性,修法無益。這是見道位。見道了,這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見哦!你悟道哦!第四步。見道位以後才是修道位,悟後起修。這是五祖告訴六祖的不見本性,修法無益。悟後起修,起修了,見道位以後才是修道位。所以十地菩薩、初地菩薩,二地菩薩,到十地菩薩。都是修道位上的事啊!最後成佛叫究竟位。這五位三大阿僧衹劫修行。
   剛才我們講到,所謂由凡夫,什麼叫凡夫?平凡的人,一個普通人。古文叫作凡夫,就是一個「人」的代號。凡者,就是平凡,平凡的意思,就是普通人。由一個凡夫而到達成佛之路的五位修持的這個程序.
    
   我們汪曼老,這位汪曼老,大居士修持學問都很好了,八十八了,今年。從杭州來,馬上給我送個條子來,汪曼老提出抗議,不是抗議,說笑話。汪曼老說,關於見道以後,修道,才能修道。剛才說見道以後修道,修道以後才到究竟位。六祖壇經上有提出,不見本性……見道以後才能修道,他說一般人對於這個問題,學佛的人時常有爭論。如果確認是這樣的話,世界上大家修行人更少了,更害怕了。不能見道怎麼修?她提得很好。她說人家問到她她說我也不能解答,才問,所以問我,
    
   這個爭論從古到今存在的,尤其在禪宗門下有三種,一說,見道以後,悟後起修。才能修行,一說,另一種說「先修後悟」,所以有前……又是一種說,修跟悟修道跟見道同時並進。這同我們做人學佛的行為一樣,自利以後,自度以後再度人,自利以後再利他。但是佛在楞嚴經也講過,自未得度,自己還沒有得道,先度他人,菩薩發心,自覺已圓,自己已經圓滿成功,復覺他者,再來度脫法界一切眾生,如來應世,這是活的佛。同樣的,同這個問題一樣,叫他們不必爭論了。也沒有什麼害怕的。先見道也罷,先修道也罷,真的修行的人不怕說我還沒有見道,還計較,這還有計較心,等於到百貨店買東西,還想這樣佔一點,多便宜一點,這樣的心理來修行,有屁用。沒有用的啊,管他見道也好,修道也好,都不對了。沒有計較心,沒有爭論心,才能可以修道。大菩薩,本人答覆你是如此,對與不對我不知道。現在我們開了幾堂座,這樣我們時間也不多啊,六、七天,今天已經過了,你們做早晚功課,是日什麼……我的國語不標準的,是日已過,如少水魚,斯有何樂,今天去了就沒有了,後面剩下來,號稱六天,六天後面最後一天,大概關於在算價錢,只剩四、五天啦,一搖頭就過了,所以我們要加工,加工。剛才回轉來講你們的靜坐。晚上嘛,我好捨不得,給那位同學賺走了一百塊錢,這個多心痛啊。不過他還賺得真好。總算有人答出來了。現在我還要拿獎金來擺到,看我們這次聽課以後,假使過一年、半年,我再到這個地方來,看有幾個成功的,不過有個條件,我要發獎金,但是還有個附帶條件,你成功了,千萬要收我做皈依弟子,我要拜你為師的,好帶領我一下,不要忘記了。
    
   我們講修行的內容,我們的汪曼老,她,我本來不認識。她跟我兩個……她看了,大概是那個何菩薩,何澤霖菩薩寄了那個《如何修證佛法》給她看了,她看了《如何修證佛法》。這個因此結上緣。《如何修證佛法》所講的,我特別強調一個,強調一般人講修持的數息法門。你們都知道吧。數息這個法門都知道吧?不要客氣了,不是說你們都修到了,這個名稱都知道,都聽過沒有?都聽過啊。你們有真實去實行過沒有?沒有。這都是老實話。數息觀,是根據智者大師,天台宗真正真實的功夫修出來的,六妙門,六個妙門。六個很巧妙的法門。哪六個妙門?這個一定會有答得出來的。有沒有,哪六個妙門?你們同學們哪個答出來?(下面聽者答話聽不清)請坐。
    
   這六個字,包括六個法門。數息、隨息、止息,前面三個。觀,不加息字了。還、淨,淨土的淨。這六個字叫六妙門。那麼現在一般我們國內,所有的氣功啊、武功啊,統統練氣功的都走這條路子。你曉得吧。中國的武功、氣功、道功,還有一些,很多的秘密的法門。搞了半天,都是走這六妙門的前半節,三個字的法門。再加上了一個秘密的咒語。嗡嘛呢叭彌吽,六字大明咒。四臂觀音菩薩,四隻手的六字大明咒。不要唸成「唵」(ㄢ)了。第一個字「嗡」,「嗡」頭部發音,嘛呢叭彌吽。實際上同氣脈有關係的。嗡,這裡(頭部)。嘛呢叭彌吽。這是四臂觀音的六字大明咒,屬於密宗部份。你去查查看,一般有特異功能的,修特異功能所謂氣功師的,修病治的,除了這幾大套之外,沒有第二套。
    
   當年在北方,這幾十年沒有了,還有個教派,在黃河南北叫「理」門。理教不抽煙、不喝酒,戒律很清嚴,都是在家人。所以一來,一看。你是在理的啊。不錯,我在理,道理那個理,理教。理教也有密宗的,修五個字的咒語,有個咒語只五個字。傳給你了以後,你好好去修。刀也砍不進,槍也打不進來,那個神通廣大。當年我們年輕的時候都要去摸一下看。這五個字的咒語有那麼大的威力,而且不出聲的念,要命的時候才出聲,威力大得很。結果就去找師父,拜師呀!要供養拿供養,要叩頭就叩頭。不光叩頭,連叩腿都干啊!連兩條腿跪下來。連磕頭跪下來,只要你傳給我能夠得道,結果傳了五個字秘密真言。六耳不同傳,你兩個人和師父,六個耳朵,不傳了。只能他嘴唇傳到你耳朵裡,這個秘密吧。結果傳了。五個字,我現在把它公開了,你們好好去修,也有威力無比。哪五個字啊,要不要呀?要不要聽呀?你看,好奇的又來了。我們好奇朋友。五個字,秘密得很哦。觀世音菩薩。你們不要笑哦。為什麼你,我們唸起來不靈,就是因為給你這一笑,笑壞了,真的哦。他絕對的誠懇,相信。那個精神合一,它絕對起作用。所以我講我這些親自經歷的故事給你們聽,我比釋迦牟尼佛拜的那些旁門左道的那些玩得多了。還有,在武漢那個階段。湖南有一派。一杯水,拿來放在手上,都不是出家人,在家人。你生病,唸咒子。唸完了,拿去喝了,病就好了。真的哦。也是三教合一的。這個很稀奇,結果又去拜門。那很困難了,什麼引禮師、引證師、這個師、那個師,已經把你一身都撕破了,然後才找到那個老師。找到了,總算傳給你道,他們用得靈,我用不靈,同你們一樣的。觀世音菩薩,你們嘿嘿一笑當然不靈了。結果他傳給我什麼東西啊,我以為也是大悲咒,也是密宗,不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我十一歲都背得滾瓜一樣的熟了,還聽你這一套,可是他們用得靈。所以,靈不靈不在經典不在咒語,還是民間中國文化三個字,誠則靈。所以基督教講信者得救,不是沒有道理啊。就是這個道理。
    
   講止觀六妙門不要扯開了。可是智者大師的六妙門根據什麼來的呢?《達摩禪經》來的,參合了《大毗婆娑論》這些,舍利子、目連尊者等等的著作,修持法門。所以大家呢,日本、中國,很多修道都在數息。數息,打起坐來聽自己的呼吸。進來、出去,這個你們都聽過的對不對,都學過的,不要浪費我的嘴巴了,是不是,都知道吧,都聽過了,學人不開口,諸佛菩薩下不了手。你們都不開口的,那有什麼辦法。都聽過了沒有?對了,就可以省下來了,所以我常常講,你們數息,怎麼樣叫數息,根本就不懂。一進一出,數一二,你數個一千息、一萬息,或者數倒息,倒轉來數,數了半天還在呼吸,呼吸是生滅法,搞些什麼東西,《達摩禪經》今天真的給你講,這個法門是根據什麼?《達摩禪經》叫修「安那般那」,安那是出息,般那是入息,梵文的翻譯。在中文簡稱「出入息」。你們聽完了,你等一下就可以打起坐來,好好作試驗,成道很快,成功也很快。現在,首先一個問題要解決,在所有人學佛的觀念,都曉得坐起來修出入息,修了半天一點影子都沒有,假定在座有一個人修出入息的,有一點心得,我一望而知就看出來了,對不住,不是小看你們,也許我看錯了,該打屁股,沒有。不是你們,大家都搞錯了。
    
   我們的呼吸,叫呼吸,呼出去叫出息,入進來吸進來叫入息。安那般那梵文,出、入、息,三樣,你注意哦。大家把這個書,佛經讀錯了,出、入、息,一出一入,呼吸是生滅法,一來一往,你體會一下看,你們先體會,一邊寫字一邊體會,這是關於你們真正修持的,不要聽我吹牛。不然你白聽了,我也白講了,沒有道理。你自己一邊開眼也好,閉眼也好,一邊聽,一邊觀察自己呼吸,我們的呼吸出去,進來,中間有一剎那停留的。出來,出去,進來,進來,出去,這個中間交接的時候,一剎那空檔,所以叫你修
   出入息,尤其像現在的晚上,唉,現在是風平浪靜,白天風很大很冷,假使你現在注意出息,不要注意入息。把它一放出去了以後,你心念一停,停那一下,不呼不吸,那一剎那之間,你試試看。你馬上感覺到也不冷了,也不同了。你諸位試試看,是不是這樣,不是看我臉上,我臉上沒有你的出入息。出入息在你那一邊,一出一入,不要故意哦,人自然有呼吸,你看當一呼一吸之間,出入息,這個一定住了以後,你當下氣好像,很短暫,氣也慢慢好像和順了,定住了,念頭、思想、雜念也少了。大家搞錯了,數息,這個一呼一吸,這個停住之間,你開始勉強點,忍一下也可以。你停住一點,這樣一來回停住這一下,把它記住,記住不是呼吸囉,那是思想,這是一次了,這叫數。然後再出入,停住,慢慢要停的階段,這一段不呼不吸越來越長,第二次數,二。所以叫做數息,是數這個。那麼一般跟你講數出息,或者出去的時候記數,或者是入進來的時候記數,你只要記個兩、三次,五、六次,只要心念專一了,你就跟到氣息停住不要轉了,那就是「隨息」,很快。這樣聽懂了沒有,諸位大菩薩們聽懂了沒有?真懂了沒有?你們都是我的父母,我講清楚,爸爸媽媽們,真的,不要浪費了,試試看。真的聽懂了恭喜你們。修智慧福德資糧,智慧資糧,再加行,很快就上路,所以,息者止息。息也就是休息,休息就是念定住了,你看,有好幾位,懂了一點點,慢慢如此修去做,就行了。先有點勉強,慢慢就自然,你懂了這個,明天就告訴你修息,而且要想得戒定慧,要想得神通開智慧,非常的快,所以汪曼老看了我那本《如何修證佛法》才提出來。你們看看,釋迦牟尼佛教兒子修行的法門是這個,但是,大家看經典,包括這些人看經都亂看。佛怎麼說呢?在《阿含經》上說得很多。息長知長,教羅睺羅尊者,羅睺羅尊者是他的兒子,他也把他弄來出家了嘛,羅睺羅尊者佛的兒子到現在還在這世間,他沒有死哦。釋迦牟尼佛吩咐四個人,還暫時不死的哦,留形住世。迦葉尊者一個,羅睺羅一個,賓頭盧尊者一個,君荼缽嘆一個。四位羅漢,還沒有死哦。為什麼能夠就是長生不老。為什麼呢?修什麼法門你們去研究。佛告訴羅睺羅法門,息長知長,息短知短,或者息冷知冷,息暖知暖。大家一看了這個書,看了這個佛經,認為都看懂了。「息」你們自己下註解,大家都,就是呼吸,呼吸長,就覺得呼吸長,在那裡練氣功了。以為是……把簡單的文字搞複雜了。息長,一呼一吸,一生滅來去,以後停住了,不呼不吸,這個時間長,知道長了,這個時間,這是一下。一下就過去了,知道短。息長知長,息短知短是這個道理。這一下幫助大家,都懂了吧?你試試看,不能講多了,講多了,我的膏藥一樣都賣完了,明天沒得戲唱了。不過在休息以後,修這個安那般那的法門,成就是非常快的,轉變身心氣質也非常快,再配合止觀,配合般若,配合顯教、密宗各種修法是非常快的。
    
   那麼在修這個安那般那這個以前,那麼在六妙門上也講到了,假使身體有不舒服,有六個字,你們都曉得了,都曉得吧,六個字,治病的方法,都知道嗎?又來了,都知道不知道,記得不記得?呵、呼、你寫嘛、寫嘛,不要等我來啦。(對寫黑板的同學說,好像是李淑君)曉得六個字,噓、吹、嘻、嘿(呵?),對了嘛。吹、嘻,歡喜的喜,口字旁有個喜。還有個「呬」,這個大家都知道,是不是都知道,都知道。真不知道,你們不是上過這個課嗎?沒有啊。六妙門沒有上過的呀?教務長,下一次把六妙門好好拿出來研究研究吧。有些同學知道吧,呵、呼、噓,(嘻、吹、呬)這六個字你不要小看了它,如果你真修好,身體非常健康,而且容易得定,有心臟,「呵」字對心臟,心臟不舒服有病,多修這個,這種這幾個字呢。第一,每修一個字的時候,念一個字的時候,不准出聲音,意念上有這個聲音,嘴巴的形式也有這個聲音,但是聲音聽不見的,這是六個都一樣。第二,這六個字啊,最好用客家話念,或者廣東語與閩南話念,用國語念都不對了,記住哦。你看,你的嘴也是嘴我的嘴也是嘴,都記一下,嘴形念「呵」字,你們會廣東話、閩南話,「呵」字念什麼?「呵」字念什麼?口字旁一個可,你們有沒有廣東客家人在這裡?哪一位,閩南話這呵字念「哈」,不知道哪位講話請站起來,廣東話「呵」字,這個「呵」字念「哈」嗎?不對哦。對,那個是對的(南師手指後面一個出聲的同學),「呵」不是「哈」,還是「哈」,這個話是廣東發音,就是這個嘴形的發音,不要念可字,臉張開笑,把所有的濁氣都吐掉,假使心髒有問題的人經常念這個,然後把這個濁氣呼完了,靜下來,你不要管進來的氣,我們人為什麼要呼吸,我們這個生命活著呼吸是什麼道理,明天再補充。這個氣進來,是氧氣,一到身體內就變成碳氣,所以急於要把碳氣呼出去,不然就得病,所以有呼有吸。所以呵字管心臟部分的,就要念這個音。「呼」管腸、脾胃、腸胃,你自己體會那個嘴形這個發音不同的,你儘量把氣這個濁氣呼完了,自然給它停下,不要吸氣進來它自然會吸進來,這「呼」。這個「噓」字呢也不能照國語念了,又要照客家話,客家話念什麼音,大聲講,你也會了,噓,對了,反正照客家話、廣東話閩南話對了,照現在國語念不對。現在的國語是當時在北方北京過來的,或者北京靠北一點的過來,是滿清三百年來的國語,客家話、廣東話是唐朝的國語。閩南話、福建話是宋朝的國語。那麼我們這些佛經翻譯都是唐宋時代,所以發音不能照現在讀,很多搞不對了。這樣懂了吧,所以這個「噓」不念這個虛字,不是照國語「噓」這是肝臟的。「吹」就是念「吹」了,嘴巴尖起來念,關於腎臟的。這個「嘻」字呢,不念喜,閩南話念,這個客家話念什麼?對了,「嘻」是管三焦的,管三焦哦。這個胸部這個這個淋巴腺,胸上腺,等等……,這是管三焦的,就是你看學彌勒菩薩一樣,「嘻」我們笑起來「嘻」,這個「嘻」字這樣管三焦。你看,你真痛快地拉開嘛,不要出聲音,你自己覺得腦得門這裡就放鬆了嘛,身體鬆了嘛,三焦的濁氣都出來了。試試看,來嘛,我們大家學瘋子嘛,不學佛,就是這樣「嘻」字。這個「呬」也要照客家音發,這個我就對不起,發不來,你大聲點,比我高明,客家音,「呬」字發音照廣東話、閩南話嘛,這個「呬」字,還是「呬」差不多,照閩南話、廣東話,這六個字非常有效的,所以你上座以前先用這個調好氣,然後做安那般那,注意「止息」,這個「息」字這一段,一進一出之間多定住一下,效果就很快了,成就也很快。
   出、入、息,這個修法,差不多有所成就的,這些祖師們,多半是帶到修這個加行法而得成就的,很重要。那麼後來發展成密宗所謂修氣修脈,道家的這些修氣功的發展,都是這個法門演變出來的,我們知道現在這個生命活到,這個生命只是兩樣東西組合的,一個是感覺,一個是知覺,感覺狀態就是觸法,觸與受,知覺就是思與想。在佛學裡頭思想兩個字有層次的差別。我們現在腦子裡頭,心裡頭,能夠想的,這個叫做妄想。「思」不是這個想,想是很粗的,思是很細。譬如我們今天,天氣冷了,大家出來忘記了戴帽子,然後坐在這裡一邊頭髮冷,一邊想家裡那個帽子放在什麼地方,而這裡還在聽課,還在記錄,還在想呢,那個心念,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那個是「思」。這幾句古詞唸過的吧,總應該知道吧,你們這些小孩子的時候念古人的詞沒唸過啊,奇怪囉。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這是古詞哦,古人的詞句、名句、名作,那麼全首是:「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庭院鎖深秋。」李後主的名句。「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次序是這樣。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無言獨上西樓,是第一句,次序(指點寫黑板的同學寫的次序)。大家都說李後主的詞,那真是好啊。無言獨上西樓,如果我常常跟同學們上文學的課,那講法就不是這樣的啊,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多美啊。文學就是文學,月如鉤,如果拿科學來研究啊,上半有弦,還是下半有弦?上半月的月亮還是一鉤,下半月還是一鉤,上半月的鉤是怎麼樣,倒鉤還是反鉤?下半月是哪個鉤,我們大家都活了二、三十歲,也看過好多次月亮,上半月的月亮同下半月的月亮,有什麼不同?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一定沒有注意,所以不是藝術家,也不是畫家,也不是科學家,只有窩在家裡討一個太太,一個女的站在旁過看一條豬那個家,這個都不知道。我們上文學課講個笑話,如果是:無言獨上西樓,月如盤。一點味道都沒有,那就不是文學境界了。十五的月亮像個盤子一樣,那下一句不是「無言獨上西樓,月如盤,紅燒的面包吃不完」。那就不叫文學了,對不對?「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那個味道之好,好得個文學的味道。廈門城外普陀寺,這個味道不大夠。好像那個紅燒肉啊,發乾了的火腿一樣,味道不好。「姑蘇城外寒山寺,」那就像蘇州菜一樣,又脆又嫩又溫柔。這個文學境界就是那麼不同。不是跟你們講笑話,所以你們寫一篇佛學的文章,寫一封信不同。像我們這裡有一位上海的女青年,寫一本書叫做『禪林漫步』,她的文學境界蠻高的,寫得很有味道。我剛才在那裡看到她,我說你帶幾本來沒有?她只帶了幾本。我說多帶點來啊。文學的修養,古代的高僧每一個文學都很高的。譬如……,又亂扯,扯到這裡,想用功夫……沒有關係,反正要睡覺了。唐代的高僧,這是你們同學啦,貫休禪師,那還得了。唐朝的名畫十八羅漢,那個古怪的就是他畫的。他是大和尚,詩好、文學好、畫好。他在浙江,五代的時候。五代時候,浙江一個人,做鹽販出身,稱王的叫錢镠。在杭州稱王,所以叫越王。杭州西湖上那個越王廟還在,現在,現在不過變成財神廟了,另外一個東西。貫休禪師那個錢王是在浙江一帶稱王,這個錢镠父子,在江南稱王,可是都很信佛,我們最有名的一位大師,禪淨雙修,又是禪宗悟道講淨土的,這是哪一位?宋朝,哪一位?都是你們老同學呀,永明壽禪師,就是錢镠的部下、將領,後來出家了就是大師。錢镠父子都很敬重他,貫休禪師那詩也好、畫也好。有一天,錢镠請客,招待「政協委員」、「國大代表」、「立法院」,社會名流都來,把貫休也請來了。酒吃完了,飯吃完了,叫貫休寫兩句詩,貫休寫詩給錢王,他是他護法大老闆嘛。有權又有地位,也有錢,當然寫囉。兩句名詩「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光寒十四州。」那真是好,把當時他的錢王,這個越王的威風也寫出來了,「滿堂花醉三千客」,孟嘗君門下三千翁,講他的威風。這個威風「一劍光寒十四州」,好啊!大家全體叫好。這個和尚的名句,越王錢镠看了也叫好,不過拿到看,「一劍光寒十四州」,師父呀,可不可以改一下,他有野心哦,他想統一中國啊,只是在浙江稱王,不干。但是不好講的,看這個和尚師父「一劍光寒十四州」,師父呀,可不可以改一下,貫休禪師的文人的毛病,出家人修道的人毛病來了,習氣來了。不改,不能改,你要怎麼改。這兩個字換一換好不好?怎麼換?「一劍光寒四十州」,貫休和尚說「不改」,站起來走了。他想討這個出家的師父一個口氣,「一劍光寒四十州」,可以統一中國了。結果老師父只給他寫「一劍光寒十四州」,只能偏向於東南一省了,這貫休禪師就走了,走了就走到四川,年紀也大了,那個時候,五代時代浙江是錢镠稱王,四川是王建稱王,王建,四川是王建稱王。王建一聽到唐宋時代一個和尚,一位高僧來了,那真是現在請到世界的權威的大科學家,比那個還要威風哦,不得了。然後他到了四川見王建,王建一聽到貫休大師到了四川來,願意住在……,也不要他海關報到,也不要辦入境證,也不要什麼入台證啊,返台證,都沒有就趕快請進來,然後,師父呀,您的詩很高,那貫休的名句又來了,「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的的來。」就是他的名句。你看,這些同學們,這一邊同這一邊不同,好像文學都很有興趣啊,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的的來。」所以貫休有一個外號叫的的和尚,就是這樣來的。貫休禪師是個高僧、詩僧,畫也好,詩也好,樣樣好。悟道沒有呢?那就「莫知啊」,就不知道了。有一次,貫休禪師去看一個禪師,他就給這個禪師寫了兩句詩給他,「禪客相逢唯彈指」,大家都是參禪的人,彼此修道相逢這麼一彈指,也不說話。「此心能有幾人知」。換句話,明心見性悟道了有幾個啊。這是我給他加註解,他的本句「禪客相逢唯彈指,此心能有幾人知」。所以文學家的筆下,好像看起來大徹大悟,那個詞章之美,文字之好,說的都差不多,其實都不差,差得太遠了。文學跟禪分不開,可是差得太遠。這位禪師一看,貫休這個禪師是……他曉得他沒有悟道,他一看詩真好,好像大徹大悟了。很好,他說我問你,這個禪師是講真實見地修持的,不跟他來談文學。你這兩句好得很啊,禪客相逢……此心能有幾人知。我問你,這一邊貫休老和尚說,「請問」。如何是此心呢?你說此心能有幾人知。古文叫如何是此心,怎麼叫作這個……這個心呢?貫休就愣住了,答不出來了,就愣在那裡半天。這個禪師哈哈一笑,佛法你差得遠了,他說你問我,貫休也同樣問,如何是此心呢?能有幾人知(禪師答)。進去了,還是他的話,到一個禪師手裡用法就不同了。那看起來是悟道的話,此心能有幾人知?這個禪師拿到手裡就問他,如何是此心呢?他答不出來了。你問我吧,他問他,如何是此心?能有幾人知,拂袖進去了。扯了半天,扯到文學上去,不能聽啊,文學是魔障,不過希望你們要入魔,把文學搞好了嘛,佛法也就高明了,結果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佛法不能佛,結果學了半天都成了活佛,活佛啊,西藏話叫做「浮圖克圖」,糊裡糊塗,那就糟了。所以要真正學好,文學也重要,佛法也重要。
    
   現在我們回轉來講這個「安那般那」修持了,這中間都扯閒話扯了,因為本來想溜了,我們古老闆硬說還有一個鐘頭啊,浪費時間在那裡扯了,不過你要參,我的話不是空話哦,裡頭都有東西的,看你們聽,這個就是禪的方法,看你懂不懂。再回轉來,講死板的禪話,安那般那,出入息的修法,出息、入息、這一段,剛才大家有一點體會沒有,有沒有?你也哄哄我吧,我也蠻高興嘛,你哄哄我,我也騙騙你,不是蠻好的。你也不哄啊,什麼都沒有,白聽了嘛,非常重要。如果這一段沒有聽懂,真的要問哦,過後,我這人過後就丟了。你再問我,我講過的啊,我忘了,真想不起來哦,就懶得去想了。所以你注意啊,你聽懂了沒有?安那般那。假使你把這個修好了,出入息修好了,八觸的反應的作用馬上出現了,八觸的作用就出現了。身體的變體就很大了,可是你不要給身體拉去,走了,身體上感受都不是,所以叫做數、隨,隨則作兩種解釋,一是跟到出入息,知道在進出,出入之間,第二隨,就是任運讓他去,一呼一吸,可是頭腦清清楚楚的。這個呼吸頭腦清楚了以後,道家所講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一步就可以做到了。就是一條路線就可以到達,安那般那有如此的神妙,佛法任何的修持,沒有這個法門的神妙。
    
   在安那般那來講。那麼為什麼講到這裡?你回轉來看,昨天所講到佛為難陀所說入胎經,這個胎兒在娘胎裡頭能夠成長,就靠這個安那般那的功能,七日一個變化。所以叫大家認住一個息,不要光聽啊,這個真要去理解它,要去體會它,聽了好像很恭敬,都聽進去了,這邊聽進去了,這邊出來了就糟了,那就白聽了,要真正好好的體會。安那般那的法門,如果深入體會進去了,什麼觀音法門,什麼各種法門,一大半統統會瞭解了。至於為什麼,安那般那的法門有那麼重要,因為我們這個身體感覺上是四大造成。四大,這個大家一定答得出來,哪四大,地、水、火、風,對了,答得很痛快,地水火風。修安那般那,所以叫你們注意這個息字,不是氣哦。因此,我要提出來六妙門叫你注意。風大是風哦,我請問諸位,這個風看得見嗎?我問大家,風有聲音嗎,有沒有?風沒有聲音。聲音是碰到東西,自己發出正來的,風的本身沒有聲音。風有色相嗎?沒有色相,看不見、摸不著的。風有香臭嗎?風也沒有香臭。香臭是物質在風的動態中所發散的變化,同風本身沒有關係,跟到風而傳播過來。所以它無聲、無色、無臭,它的體是接近於空的,這是講風,風大。那麼風大的,我們譬如說,兩個手拿一張紙,這個地方現在沒有風,我們拿一張紙在這裡一扇一動就起了風的作用,它的體性是空的,它不動,沒有,空的。一動,起了體性作用。所以息的作用,就是一呼一吸,不動了,這是息的作用。它也是無聲、無臭,空的。所以風是風,氣是氣,叫我們修行用的是出入「息」,並沒有叫你出入風哦,更沒有叫你修呼吸哦,所以大家自己不要誤解了,修了半天,在鼻了那裡哼啊哈的,數進來一二三,數了幾千下。我常常罵人,你修什麼法門?老師,我修的數息觀。我說,數了多少了?每次一坐一千、兩千、三千。我說,你學會計的嗎?你把呼吸數了一千、兩千、一萬,有屁用,那個一氣進來,數第二下,前面的氣早沒有,空掉了嘛。你說,我說那等於什麼?我們這個老師兄知道,峨嵋山上的猴子偷包穀,包穀就是玉米,猴子偷玉米,你知道,你們都看過吧,猴子偷玉米很好玩的,那個猴子在那裡東看西看沒有人,摘一個玉米,那個包穀放在這裡(腋下),然後,這個一挾,掉去了,我們大家一叫「哦」,他就跑掉了,一個都沒有了。他放在這裡,掉下去,這個手拿,這樣一挾,你一叫,他就跑。一跑都掉了,沒有了。我們修數息的法門,你搞不清楚,你就數一千、一萬息,有什麼用?息者,止息。所以,止息,所以佛告訴你,息長知長,息短知短,息暖知暖,而且要想注意證道,要想成就得快,注意出息那個時候,住叫做息住。住家那個住哦,不要在入息的時候注意「住」,這是問題啊,出息,在這個時候定,那麼你……那變化大啦,慢慢,你智慧也開了,身心都起了變化,今天還是先到這裡為止,這個原理明天再下去。明天上午。經過這個法門以後,大家回去嘛,休息了一夜了,不是打坐體會哦,睡在枕頭上也可以體會,站在那裡也可以修持,隨時在這裡修持,你不要看到佛經上說,佛在世的時候,有些弟子們七天七夜一用功下來,馬上證阿羅漢果,是可能的,不是不可能。所以還要明天上來就入座,入座就是以這個法門入手來試試看。
龍樹菩薩及5部概論
   我們常常碰到人問:我要研究佛學(或者學顯教,或者學密宗的人),從哪一本書入手最好?我昨天講過,我答不出來。換句話說,真正的佛學,瞭解佛法,同大家自己要做功夫修持做參考的,我們用現代化的名稱來講,最好的佛學概論有四本書。哪四本哪,在印度當時的著作,翻譯成中文的,
    
   第一部是龍樹菩薩所作的《大智度論》,是第一部的著作的佛學概論。認識佛學,認識人生,認識宇宙,乃至自己身心的修養,怎麼達到佛的境界的,這是龍樹菩薩的著作——《大智度論》。由一個普通的凡夫,要想到成佛,成菩薩道,成佛之路,是智慧的成就。所以,佛者覺也。成佛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在那裡搞稀奇古怪搞迷信,做什麼功夫,智慧的成就。第一點先要注意。所謂般若波羅蜜多,智慧成就到達了,那一個方面,那一方面?沒有方面的。那麼在文字的翻譯叫做般若波羅蜜多,智慧到達彼岸,那一岸,那一岸是哪一岸?還是大西洋,太平洋。此岸是沒有岸的,最高的成就,無量無邊的境界。龍樹菩薩這一部著作,是距離我們本師釋迦牟尼佛五百年了。龍樹菩薩是中國的佛法,中國文化裡頭八宗的祖師。所謂禪宗、密宗、戒律的律宗等等,淨土宗,他都是祖師,都尊重他的。龍樹菩薩寫這一部《大智度論》,此人,這位菩薩是真正佛教的非常了不起的,第二位佛。這位菩薩出身很不同,年輕時聰明有為,智慧很高,才能很大。沒有出家以前,他一切學問都會,一切外道的魔法的都會,等於你們一樣打拳,練氣功、畫符唸咒,說什麼會什麼,都學會了,最後他學什麼呢?學了隱身法,他也練成功了,人到那裡你看不見的,就在你旁邊站到看不見。他們兩、三個師兄弟都會隱身法,那個時候還沒有出家,還年輕。世界上沒有什麼好玩的,去玩什麼?到皇帝皇宮裡頭去玩。三個人隱身到皇宮去玩。同宮女兩個玩,沒有事,這三個人一隱身誰也看不見,慢慢這些宮女們肚子都大了,這個皇帝很奇怪,怎麼搞的一回事?下命令,全國戒嚴,皇宮裡更戒嚴搜查,沒有人。結果一個大臣給皇帝建議,這個事情一定是會懂邪法的人,一定是隱身法這些人搞的。有一天就大掃除,大搜查。皇帝坐在這兒,下命令,宮內宮外今天一天當中,統統拿出刀槍武器來,虛空裡頭亂殺亂揮,隱身法看不到啊,經過了大搜查一番,那兩個師兄弟被殺了。這到處亂殺的,碰到殺掉了。一殺掉了,隱身法身體就出來。就看見了。這龍樹菩薩是絕頂聰明,他躲到哪裡啊?皇帝下的命令,皇帝這個範圍一丈以內,是刀劍不准進來的。他就躲到皇帝的座位下面。呼吸就用了安那般那,停止呼吸,就躲在那裡,所以沒有殺死。可是,不得了,他的安那般那,停止呼吸到底做功夫很難,他就跪下來發願了,我的懺悔,錯了。這次萬一大難不死,我出家了。佛啊,釋迦牟尼佛你加被我。結果他沒有死,然後出家了。出了家,學佛以後,學了兩、三年,把所有的佛經,所有的佛法都修持過了。嗯,佛法很了不起,不過如此。我同釋迦牟尼佛一樣,都做到了。他要來創教,做宗教革命。自己想釋迦牟尼佛過去了,現在我是教主了。他也真了不起。所謂自己認為了不起,在佛學裡頭叫做「我慢」。人都有一個我,每個人所謂自尊心,很好聽的名詞,每個人有自尊心,在佛法裡就叫做「我慢」、「我見」。世界上人人有我,我總是了不起。最笨的人,最差勁的人,還是「我」了不起。你說你最佩服誰呢?誰都……嘿,這個人很了不起。不過講了半天,他比我還差一點點,每個人如此。所以我說,大家說問人,這個人漂亮不漂亮,我說你們不要瞎扯,不管男人、女人,世界上的人,最漂亮就是我自己。每個人看鏡子,不過比人家差一點,看了半天,還是我最漂亮。這就是我慢。尤其有了學問,有了一點專長,我慢就更厲害了,叫「增上慢」。有了地位,有了名氣,有了錢,或者年紀大了,比如像我們這幾位老先生們,南老師,不敢當,偶爾謙虛,南老師你真了不起,我沒有起不了啦,那都是假話,還是覺得自己了不起對不對。然後年紀越大了,然後講講……增上慢、我慢就來了。你不過三十歲,我都八十歲了,活了幾十年,我還有什麼不知道啊。這就是增上慢。我慢上面又加一層。出了家,有了學問,你們很謙虛,我說世間法不要,不過我是出家人,人天師表,你拜我應該的,我是佛的弟子。佛的弟子又怎麼樣?你不是佛耶,所以我常常講,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是佛耶,不是你耶。所以增上慢,年紀大了也會增上慢。做了爸爸了,對兒子,你是我的兒子,增上慢。做了爺爺,那更高一層的增上慢,所以龍樹菩薩這個時候,他要做第二個佛了,所以在佛教的歷史上,感動了龍王,這一看,這個傢伙,所謂龍王,有無此事,有無這個人,再研究了,這個龍王是佛的弟子,所謂天龍八部都是佛的弟子,一看這個龍樹菩薩,這個傢伙,那麼我慢,龍王來接他,你認為把我們老師釋迦牟尼佛的所有的學問都會了嗎?對啊。你同我們老師釋迦牟尼佛一樣嗎?一樣。他的著作你都看了嗎?都看了。人世間留下來佛的著作千萬分的一點,我陪你參觀一個地方。他也不說自己是龍王,化身來的,龍樹菩薩普通的神通都有,好吧,我同你去吧,龍王把他接到龍宮去,打開龍宮的圖書館,你看吧,龍王給他一匹馬,騎到馬,跑馬看,不然你的壽命,你的時候來不及,龍樹菩薩走馬,騎在馬上看經題,看佛經的題目哦,這一本叫金剛經,這一本叫華嚴經,這一本叫……,走馬看經題三個月才看完,只看了經的題目,內容還沒有翻呢,還騎在馬上跑過,原來佛法的學問是那麼大,這個世間上留下來佛的學問,千萬分之一,這一下才把他的傲慢打下去,然後,他就跟龍王要求,我帶一部經回去,龍王說,好吧,看你的緣份,所以他抽了一部經叫《華嚴經》,《華嚴經》有十萬偈,所以他帶回來了,所以華嚴經是佛的大經典,我們佛法,佛教裡頭,佛學裡頭一句話,不讀華嚴不知佛家之富貴,它的內容太偉大了,太充沛了,不讀華嚴經,不曉得佛家的富貴,什麼是富貴,他的智慧內容包含的那麼多,現在講華嚴,我們中國翻譯了兩次,一次是所謂六十華嚴,八十華嚴,不過整套的華嚴經裡頭只是一部分翻過來,翻譯過來中文,已經八十捲,一卷等於一本書,為什麼古代一本書要稱卷呢?因為我們古代這個書,用牛皮、用紙一張連到的,很多很多字,然後把它捲起來,這樣捲起來叫一卷,在印度呢,是一片一片樹葉子,所謂貝葉翻過去,西藏現在也照這個,蒙古學西藏也是這個,我們中國叫一卷,後來宋朝以後才是一本、一本的,所以卷是這樣來,所以我們畫關公看兵書,大家有些畫起關公,旁邊弄個刀,鬍子一抹,手裡拿著這麼一本書來看,完全錯了,漢朝,是一捲一捲起來,那麼拉開來看的,不是這個樣子看的,所以學畫畫的搞清楚,不然你畫出來都是錯的。這個《華嚴經》那麼多,這是龍樹菩薩,在龍宮取出來,然後,他弘揚佛法,自己又著《中論》,有名的《中論》就是龍樹菩薩,《大智度論》就是他的著作了,把佛法集中的精要是概論,精要拿出來,《大智度論》,龍樹菩薩講經說法的時候,不像我們可憐兮兮的,大家幾千萬人坐在下面聽他講課的時候,看不到人,只看到位子上一個圓光,這個聲音從圓光裡頭發出來,所以他的本事很大,所以龍樹地菩薩是禪宗密宗,尤其是密宗,不管是東密,西藏的密宗,他都是大祖師,可是你要聽聽,世間一切學問都會,外道、魔道、壞事他都會,好事也全堂,這麼一位祖師叫龍樹菩薩,這個距離佛過世以後五百年了,真正的佛法在他的前輩馬鳴菩薩,同龍樹菩薩手裡弘揚出來,推廣了.
    
   再過了下來,佛過世以後,七、八百年之間,出來兩位大菩薩,一位叫無著,一位叫天親,也叫世親菩薩,這是中文的翻譯,我們不講梵文,他原來叫什麼名字都有的,所以無著、天親是兩弟兄,天親菩薩就是世親菩薩,哥哥出家了,無著菩薩是弘揚大乘的佛法,世親菩薩專門弘揚小乘的佛法,反對大乘,所謂人可以即生就成佛這一點做不到,他是走小乘路線,哥哥無著菩薩是大乘路線,最後,他著作很多,世親菩薩的著作,等於在生的時候比他的哥哥的著作還多,學問好得很,修養修持也很高,但是,他反對大乘的路線,後來,譬如我們現在講《俱舍論》,很多的論著都是天親世親菩薩的著作,後來,他受哥哥的影響感化了,回心向大,「嘛哈呀」就是「摩訶衍」,我們念「摩訶」,實際上這個用唐音翻譯過來,叫「嘛哈呀」大乘,「嘛哈呀」就是大乘,我們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就是「嘛哈」,在日本照中國唐朝的發音,「般喳」波羅蜜多,大乘,他由小乘變成大乘的時候,懺悔、痛苦的不得了,要自殺了,他說我譭謗了佛法,幾十年的著作都不對了,這是罵佛、罵大乘,他說不對了,要自殺,無著菩薩他哥哥說那有什麼用,自殺不能解決問題,他說那怎麼辦,哥哥告訴他,譬如人走路,因地而倒,這個人走路在路上走,怎麼跌倒呢,還是地下,地的關係嘛,跌倒地下怎麼辦呢,因地而起,還是靠土地嘛,你手一撐再爬起來嘛,因地而倒,因地而起,走路走跌倒的,因為有土,假使在虛空中走,永遠不會跌倒,永遠是空的嘛,因為有地,土地嘛,跌倒了要爬起來,怎麼辦呢?也靠土地才爬起來,他就懂了。我回轉來弘揚大乘佛法,所以他大小乘顯密沒有談,大小乘都通的,著作很多,最有名的現在中國翻譯流傳,你們在研究,我們這裡的教務長好像在研究,聽說啊,我不知道,我沒有神通,研究俱舍論,當然他不是專門,只是一點啦,他還是神通廣大的。那麼他的哥哥呢,專門弘揚大乘,彌勒菩薩繼承佛的第二位,無著菩薩,他是每天早晨,每一天一天,一輩子弘揚佛法,一輩子為教育,教人世間的社會教育,白天整個的說法,這是講課弘法,晚上入定,入定到什麼,到兜率天,欲界裡頭的第四天,彌勒菩薩還在那裡說法,他晚上聽課,記錄下來,不曉得用鋼筆、毛筆,什麼筆,或者用腦子,白天就把這個聽課的記錄寫出來,就是寫了一百卷,你們手裡這一套,《瑜伽師地論》,彌勒菩薩所說的,就是佛所說的佛法,無著菩薩所記錄的,一百卷,是玄奘法師到印度留學二十年,回來翻譯最重要一部經論,《瑜伽師地論》,學顯教學密宗,各種不能不參考,不過文字翻譯的非常老實,夠艱硬的,幾乎我們歷代的學者,好好研究《瑜伽師地論》的沒有幾位。這是兩部介紹,所謂學佛的,這是一個佛學概論,真正要瞭解佛法是這一本,無著菩薩與世親菩薩兩個人約好,兩兄弟。無著菩薩告訴弟弟世親菩薩,他說我會先走,先死,他說,我們人究竟死以後,有沒有佛的世界,有沒有其他世界,你要回來告訴我,這個故事很有趣了,可見兩個人修持那麼高,生命的道理,死後是不是有個西方極樂世界,是不是真有個天上人間、地獄,你要回來告訴我,兩兄弟約好,無著菩薩先走了,這個世親菩薩還沒有死,等哥哥來見一面,天天等,沒有消息,大概自己想,頭髮留起吧,不要再當和尚,靠不住,以哥哥這樣的修持,功力又好,回來見一面,證明有沒有這個事,這個,過了三年,世親菩薩一下看到無著菩薩來了,他說,哥哥啊,有嗎?他說,當然那怎麼假。那你現在在哪裡?我在兜率天彌勒菩薩前面。他說,你怎麼這麼久來告訴我有這個事?他說,我到了,這個彌勒菩薩也正在上課,我進了禪堂,他們把門關了,我不過聽了一個鐘頭,我心裡急要來告訴你,好好修持啊,他說他們打開門,一個鐘頭了,我趕緊跑來,這裡三年了。啊,這樣。這個故事很有趣,這個,現在介紹了這兩部了,連帶講故事給你們聽過了,我都是佛經裡頭看來的,你們聽了,你看幾分鐘,我看了好久,好可憐,兜攏來都告訴你,所以你們是我的,等於我的無著菩薩,你們是世親菩薩,很有福氣。
   中國的,到了佛法到了中國,兩部著作重要,中國的,換句話我們中國三部著作,對了,講錯了。
   第一部,摩訶止觀,不是現在你們手邊有的六妙門止觀法門,大止觀的,智者大師他的著作。
    
   第二部,五代、宋朝的時候,永明壽禪師的著作《宗鏡錄》,這個文字都很美,尤其是《宗鏡錄》,那麼永明壽禪師也是在座我們老前輩一樣,他是個將軍出身,後來出家了,他是禪宗悟道以後,弘揚淨土的,在杭州,永明壽禪師,據說是阿彌陀佛的再化身來的。這兩著作是佛學概論。
    
   第三部就是我們青海人到西藏成就的,達賴、班禪的師父,宗喀巴大師,根據阿底峽尊者《菩提道炬論》,《菩提道炬論》可以說根據彌勒菩薩《瑜伽師地論》的著作,所以宗喀巴大師寫了,所有的著作嘛,把它累積起來,《菩提道次第論》,實際上根源都是《瑜伽師地論》來的。
    
   我這麼幾句話很短的濃下來告訴你,我的我慢,增上慢來啦,我摸了幾十年,你們年紀輕輕又不好好用功,尤其我看出家的同學們,悠哉加游哉,那個游不曉得羊油還是牛油,油得不得了,沒有好好的用功,可是我們都吃了那麼多苦頭,濃縮下來,簡單的告訴你,自己好好去研究,不要聽了就完了,所以大家要瞭解真正的密宗的黃教,我們暫時不講紅教、花教、白教,暫時擺一擺,要想瞭解黃教宗喀巴大師的這個修持的法統《菩提道次第廣論》,瞭解《瑜伽師地論》。這個現在給你介紹了整個的東方文化,尤其,其實印度佛教文化,印度沒有了,宋朝以後印度已經沒有了,印度文化整個的歸到中國文化裡頭來了,我們中國的文化是吸收包含了那麼多東西,現在年輕人一點影子都沒有摸到,那真擔心啊,我常說一句話不大好聽的話,任何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不怕亡國,亡國了,有後代起來可以復國的,就怕文化斷了,文化一亡了,這個民族國家就沒有了,很重要是文化的根基,現在給大家介紹了我們文化內容的這五部大論,就是整個的佛法,隨便那一部抽出來就是佛法的概論,今天我們需要抽譯的就是《瑜伽師地論》,怎麼叫瑜伽呢,那我們曉得根據梵文翻譯,現在外文叫YOGA,這個伽是,所以釋迦牟尼佛那個迦是真正,正式的發音釋迦(GA)這個瑜伽的伽,中國字,一個走字,這個是人,什麼叫瑜伽呢,你們都會,每個同學,我怕花錢不敢發獎金了,捨不得,很小氣,瑜伽,你們都曉得,怎麼樣翻譯啊,相應,怎麼樣相應啊,我跟你兩個相應不相應啊,都曉得,你們一考試都會答出來「相應」,所以我剛才講我們這個老同學古老同學,他姓古,所以我那個老古文化,當年因為這個同學大學畢業了跟到我旁邊,我說,我們辦個出版社,好啊,取個什麼名字啊,我說取個什麼,取個好一點,我說你姓古就叫老古,就這樣來的,簡單得很,他姓古,古裡古氣的這個人,從大學一年級跟我到現在,現在頭發光了,他是和尚,你看頭上沒有毛的,偏偏弄二根毛還遮起來,當了和尚還要假,這個是古先生。《瑜伽師地論》,什麼叫瑜伽呢,古音,相應,怎麼叫相應,交感,互相交感,古文的翻譯叫相應,搞了半天相應不相應,不知道,就是交感啦,現代話。我剛才所以講他,你少講那些佛學的名詞,少講文章,書讀多了沒有用,就把白話一講,你們學了佛的學問越好的,一口那個學問,我一聽就煩,我上課很少講這些東西,我們講課的人,你最大的學問不是表現你自己,要把那個學問變成白話,給聽不懂的人聽懂,然後想起我們看了好多古代的老師,當代的老師,滿嘴學問,黑板上寫了密密麻麻的,記錄都來不及,聽得完全聽不懂,非常尊重他都是學問的話,學問有屁用,聽不懂。學問要使人家不懂的人,告訴他這樣,懂了,這是真學問,千萬注意。所以瑜伽就是交感,什麼叫交感,等於我們那個電插頭一樣,插對了就通電了,這樣就是交感,插不對了有屁用,這個電沒有用的,瑜伽是什麼交感呢?天人交感,我們修養到了,跟這個宇宙生命整個的想通,通電了,就是瑜伽,就是YOGA,瑜伽禪宗這個禪,禪定也就是瑜伽,使我們……所以為什麼要打坐,各種方法,修養到最終與天地宇宙萬物交通一條線,插頭這個插電對了,就是莊子的話,莊子一句話,修道成功,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就對了,莊子說的,與天地精神相往來,這就是YOGA瑜伽,也就是儒家孟子說的,養我浩然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這就是交感了,這就是禪的境界,這也就是禪定的境界,所以為什麼要打坐呢,要把身心收攝,就是莊子的話,澡雪精神,洗個澡的澡,雪,下雪的雪,身心啊,洗了澡同白雪一樣清潔發亮的,澡雪這個精神,這就是打坐修定的這個道理了,這個大家都瞭解了吧,我這樣說,還說得清楚了沒有,說不清楚,你來打我,打我一個耳光,使我清醒一點重新說話。現在我們手裡這一本佛經,叫瑜伽師地論。交感相應剛才都解釋了,瑜伽師,怎麼師,大師們,已經佛法到達那個境界,瑜伽師。地論,什麼叫地呢?一步一步,地者地步,一步一步。瑜伽師,你們修道的這些大師們,想到達怎麼樣是小乘羅漢境界,怎麼是菩薩境界,怎麼樣是觀音菩薩境界,怎麼是文殊菩薩境界,瑜伽師,這些大師們,你要學的佛法,地,一地一地,一個步、一個步,這一層樓、二層樓、三層樓、四層樓、五層樓,一地一地上去的,論著告訴你,所以這個學名叫《瑜伽師地論》,這樣懂了吧,然後你拿《瑜伽師地論》,然後出去好吹牛啦,我是開牛棚的,你們去開牛肉店,再不然去賣牛肉麵,大的吹大牛,小的吹小牛,就可以去吹了。彌勒菩薩講出來、傳出來,無著菩薩的記錄,《瑜伽師地論》,分成什麼呢?由一個凡夫普通人學佛分成十七地,十七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的十,我怕我的國語不標準,這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十七地,我們翻開看看,《瑜伽師地論》的目錄,學佛第一要學邏輯,佛法是非常講邏輯的,所以邏輯沒有學好,佛法裡頭不叫邏輯,邏輯是佛法裡頭跳出去的,原來叫因明,因明就是邏輯。非常講邏輯,把它分成十七地,因明就是邏輯,我們中國呢,傳統文化叫「名學」,因明就是邏輯,名,名學名氣那個名,大名頂頂那個,就是邏輯,邏輯不是,我們自己文化裡頭還高明得很,可惜大家自己不懂自己。《瑜伽師地論》是邏輯的分類,分成十七地,你看看我們手邊都有了,都有了,我們來了。本地分,這就是邏輯,第一個標題,本地,根本的,本地,本地哪裡,廈門,本地,本地是廈門,本地就是根本的立足點,下面就分類,本地,五識身相應地,第一要瞭解,我們這個生命活著身體,有眼睛、有耳朵,眼、耳、鼻、舌、身,身體,這是五識身地,身體同心的關係,這是第一部分。本地分的地,第二部分呢,你們手邊都有書,意地,是第二部分,我們的意識思想怎麼來的,所以現在這個意識形態怎麼構成的,意識的作用怎麼來的,意識同五識身相應地分開的哦,意識作用講得非常清楚的,意識作用,第二地。第三是有尋有伺等等,包括了三地,第三、第四、第五,這些都,這個慢慢解釋,今天就要給你們搞這個。第四呢,三摩,三摩呬多地,三摩呬多地,我們講,得定對不對,大家說怎麼得定,梵文叫三摩地,三摩地,那麼中文再簡單的稱呼,我們的妹妹,三昧,還不是二妹呢,也不是大妹子呢,三昧就是三摩地的翻譯的轉音,三摩地就是得定的境界,叫三摩呬多地。第五呢,有心無心地,後面跟到下來,實際上你把五識身相應地到有心地無心地研究完了,這個佛法的基礎是修持去,穩當得很,後面的聞思修慧,聲聞地、緣覺地到菩薩地,一直到成佛之路整個給你說完了,所以,你們手裡拿到已經是拿了成佛之路的把柄了,不過四大本耶,揹得動嗎?揹不動有個辦法,最後是「空」的啦,都沒有的,就丟掉了,那就成就了,所以要尊重這個東西。
   出息入息,一剎那,要不要注意延長時間,剛才講到邏輯的問題,思想的科學,你這個問題,沒有寫清楚,你寫的是出息入息那一剎那要不要注意延長時間,你問的是出息的時候?入息的時候?或者是不出不入的時候?那個息的境界不是不要延長?所以要學邏輯,問題沒有交待清楚。如果我們一般對出息入息,不要故意練它,那變成練氣功了那是很粗的,我們人嬰兒在娘胎裡頭沒有呼吸,嬰兒的呼吸不需要,是靠媽媽的臍帶通過到我們肚臍這兒,自然吸收往來,換句話,這個境界就是息的境界,等到嬰兒一出娘胎,那個黃醫師拿個剪刀,啪啦,把臍帶一剪斷了,第一個,護士的動作,把嬰兒嘴巴裡很髒的那一陀都挖出來,要挖得乾淨哦,那護士的,接生的護士,一點不乾淨啊,這個臍帶一剪斷了以後,嬰兒嘴裡一挖掉,哇,第一聲哭的時候,那點東西就嚥下去,才開始鼻子呼吸了,要懂這個,所以真正叫息,不用鼻子呼吸那個自然凝定,那個階段,恢復到那個境界了,那你要問延長不延長,我莫知羊啦,你們也不知,我那個閩南語也說不好,我不知道。知道,告訴你,如果你在那個不呼不吸的境界裡頭,一定,一念萬年,萬年一念,整個的地球翻了你都還在定中呢,延長不延長你看吧,但是那還不是佛法到家哦,是初步的一點點而已,可是初步一點點大家就做不到了,所以古代一個禪師講,有一個禪師就問,考驗另外一個禪師,他說,出息不隨萬緣,注意這兩句話,出息,呼出來的氣,不受外物外界環境的影響,不受物理的影響,出息不隨萬緣,萬緣不是外緣哦,萬種,入息不居陰界,氣進來了,呼吸自然進來了,不住陰界,陰陽的陰,什麼是陰界呢,五蘊皆空嘛,這個陰嘛,陰就是蘊,五蘊哪五蘊?身體,色、受、想、行、識,假使人真得了道,瞭解了修養,出息不隨萬緣,入息不居陰界。這是個什麼人?這是真空靈而解脫啊,世間一切同他都沒有關係,就在世間也不怕,出息不隨萬緣,入息不居陰界。這位禪師勘驗這個,勘驗就是考驗,另外一個答覆怎麼說,還有人在不出不吸呢,不出不入呢,那就真息的境界,不出不入,既不出息,又不入息,那才是真正的「息」,這是安那般那真正境界了。所以我經常講,你們看一句話,宋朝有一個小姐《真是女孩子學佛的楷模!小小年紀就那麼大成就-----編者》,曹彬的孫女,趙匡胤那位大元帥的孫女,他的後代的孫女有些做一皇后的,只有個出家了,叫曹文逸,後來得道成就了,不過她歸到道家裡頭去了,可是她佛家、道家什麼都通的,曹文逸有一篇著作非常了不起,叫《靈源大道歌》,我們如果不分佛教、道教,不分的話,你看她的成就,那真了不起。《靈源大道歌》,她第一句話,我為諸君說端的,我對大家說真的一句話,我為諸君說端的,這是宋朝的白話,講的國語、土話,端的就是說真的。命蒂原來在真息,人生生命的根本,蒂,一個瓜蒂的「蒂」,原來在真息,真正不呼吸那個時候定了。命蒂原來在真息,照體長生空不空,照體就是剛才講彌勒菩薩,講本地分,從生命根本照到本體上,長生永遠不生不滅,空,你說,空的也好,不空的也好,不空
就是有,照體長生空不空。靈鑑涵天,靈魂的靈,鑑,一面鏡子,那個金字旁的那個鑑。
天界與定境分析
   照體長生空不空,靈鑑涵天,靈魂的靈,鑑,一面鏡子,那個金字旁的那個鑑,靈鑑涵天,涵,三點水那個涵,靈鑑涵天,天上的天,容萬物,包羅萬象生命根本,後面還很多,又是佛家的、又是道家的、又是儒家的、又是我家的,又是你家的、又是他家的,一大篇,歷代這幾位女的成就,真是了不起,所以,曹文逸的《靈源大道歌》,「我為諸君說端的,命蒂原來在真息,照體長生空不空,靈鑑涵天容萬物」,你看看,你這邊好像都是女仙姑,你看人家女仙姑、大仙姑當如此也,我們這些公仙公不曉得如何,仙公,這個問題答完了。回到彌勒菩薩這裡《瑜伽師地論》,書先拿到,我們先討論一個問題,我來不及給你講這個東西,這個已經一百卷,《瑜伽師地論》,抽出來十三卷,基本最重要的,我現在假使在六、七天給你講一卷,都講不完,我只能夠撿要點給你說了,首先我們大家學禪也好,學密宗也好,大家學打坐,都想入定,對不對,什麼叫做定,這是一個問題了,那麼,一般認為定,打起坐來,有些人,他入定了,睡著了,這是昏沉,不算定,對不對,
    
   大家都看了明朝憨山大師的年譜,憨山大師在五台山打坐,他在五台山打坐,不能入定,在五台山一個人在那裡,打坐不能入定,聽到那個溪水,山上的水,那個嘩啦啦……,吵得他不能入定,等於我們在都市在打坐,你何必要到山裡頭打坐,現在你要打坐,要跑到那個最吵最鬧的火車站去打坐,你看你定不定,你說我山上定得好好的,到了火車站就不定了,那還修個屁,那有什麼用,修得光在山上用,山上做猴子用,有什麼用,那個清淨了,那當然沒得想頭了嘛。你跑到最鬧的地方,你是永遠是寧靜的,這才叫做定嘛,對不對?對了,所以鬧境下坐,出了家在廟子上,你看我多修行,多高明。我說你高明,當年有一個在台灣的年輕的和尚跑到那個,這個這個廣欽法師的那個山頂,那個茅蓬山頂上,一個人孤伶仃,在那裡一個人在打坐修定,然後,每個月下來到我家裡,揹一袋米回去,我說你去吃吧,結果有一次下來揹米坐在我客廳裡,我有客人忙,他坐在客廳裡,我看正在看我那裡的刊物,我注意一下看什麼刊物啊,原來光看電影明星的那個刊物,我說你這位老兄山頂下來的差不多了,米給他揹去了,我說,你最近怎麼樣修持。嗯,很定。我說,很定,下一個月下來不給你米了,跟我去,我帶你到跳舞廳去打坐去,那個時候看你定不定。老師你怎麼這樣。我看你,我看你坐在我客廳裡,專門翻那個裸體的電影明星看嘛,我說帶你那裡脫光的地方看個夠,看你定不定,光在山上定,那有屁用,你在地獄,鬧市裡頭最痛苦的地方,甚至在集中營做勞動時候,你心境,照體長生空不空,靈鑑涵天容萬物,差不多了。所以你們講入定,結果憨山大師看到這個溪水這一鬧不能定,他一生氣拿個蒲團乾脆坐到這個橋上來,開始鳴嚕……定不了,慢慢一下聽不見了,一出定二十一天了,這個憨山大師年譜記載,好不好,好不好,好啊,睡著了,二十一天,什麼都不知道,這是一種定,這是什麼定,定有百千三昧,佛說的,百千三昧,你看佛經,各種各樣的境界的定不同,一百個、一千個三昧,「三昧」剛才解釋過梵文「三摩地」,就是定的境界,三昧,可以翻譯就是境界,每個境界不同,憨山大師這個二十一天是個境界。譬如虛雲老和尚,有時候入定二十一天,七天也不過是一個境界。
    
   當年在台灣的,廈門福建去的廣欽老和尚,大家都叫他水果和尚,一輩子不吃飯,光吃水果的,人家都宣傳他一入定二十幾天,這個幾十年前,我一聽現在還有這個和尚,哪裡來的,福建來的,在哪裡,在日月洞那個山頂,我說好,我去看他去,那個朋友告訴我說。那個山好走嗎。容易,老師啊。我說,那多高啊,我想山高一點我穿布鞋,爬山嘛。太容易,容易,你不要換鞋子啊,一點點路。那我說,穿皮鞋去,可以嗎?可以。我就跟他去了,我的新皮鞋,爬了半天還沒有爬到,已經……腳嘛,起水泡了,我說究竟有多遠呢?大家帶路的人都說,很快,很快,前面就到了,當然,前面就到了,他說個鬼話,前面一定到了嘛,前面那裡不到的呀。爬到了,我就趕快把皮鞋脫了,看到廣欽,那時候我也不懂閩南話,他是滿口閩南話,一見到,我看那個樣子,背是駝起的,很有功夫,很有……,那個時候,他四十多歲了,後來我就跟他談話了,他的國語不高明,我的閩南話也不明高,兩個差不多,都是溝通得了,我說,聽說你常常入定七天,五、六天的。對。我們兩個人對話,旁邊沒有第三者,第三者我就不好這樣問他了,我說,依我曉得你那個入定六、七天的時候,剛剛沒有吃飯,肚子空的時候對不對?他說,對。而且第二個我問你,一定是三十多歲左右,對不對?對。我說,現在不行。他說,對。我說,為什麼不行?弘法事忙,為了弘法徒弟多了。我一聽,只好這個樣子,自己摸一下嘴巴,了不起,向你頂禮,供養一番,走了。
    
   所以什麼叫做定?你以為入定起來,什麼都不知道,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坐七、八天,你一坐一萬年,坐在那裡,都不知道,請問我供養你這麼一個修行人成就了做什麼呢?不過成就了一個石頭嘛,什麼都不知道,那要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佛法,就是定的話,那何必呢?問那些大醫生拿個二十顆安眠藥,吃下去就入定了,什麼都不知道,那你說那入定要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何必學佛法呢,你現在什麼都知道了嘛,對不對?所以,你學佛法,怎麼樣叫定?等於我們昨天講無想定,能夠把思想關閉了的定,思想要關閉就關閉,做到做不到?所以釋迦牟尼佛學了無想定三年才修到,無想定雖然是外道,你要做到完全沒有想,沒有思想,這個定境,你還不容易呢,你然後,假使給你做到了無想定的地位有多高呢?
    
   我們天人分三界對不對,欲界有男女關係有飲食關係,分六個天是不是啊?是吧,你們都到過,都去過,當年都買過飛機票你們怎麼不去呢?六慾天,六個天,我們學佛的應該知道,這個地球,指地球啊,地球上面是太陽、月亮,過去講須彌山是喜瑪拉雅山,那是小乘說法,錯誤的,這個太陽、月亮所照,帶領這九個地球,地球,九個星球啦,地球在最小的一個啦,太陽、月亮這樣照到,這是一個世界,這個太陽、月亮所照的這第一層天,叫四天王天,有方位的,佛法叫四天王天,就是有方位以地球為中心,東南西北,四天王天,這是欲界的第一天,第一天,什麼天,所謂欲界,到了四天王境界的還是有男女關係、有愛情,要做愛的,男女飲食,離不開,都欲界,四天王天,這樣還在太陽系統,超過太陽系統的上面,忉利天,忉利天的天主,現在是釋迦牟尼佛的母親,生了釋迦牟尼佛以後,他馬上圓寂了,上生忉利天的天主,那當然變成男的,是男的、女的不知道,忉利天天主,「忉利天」我們翻譯過來中國叫三十三天,為什麼忉利天叫三十三天呢,這是民主,聯邦組織,三十三個天等於我們中國三十多個省,每一省每一個省一個頭子,中央的頭子是忉利天的天主,中國翻譯叫玉皇大帝,在佛經上叫帝釋天主,帝釋,釋迦牟尼的釋,這是忉利天的天主,這一天,也同我們一樣,不過生活環境、壽命都比我們高,福報比我們大,這個呢,也是欲界的第二重天,再高一層的,比忉利天還高的焰摩天,就「Yama」天,夜摩天叫燄摩天,那就比三十三天的境界還高了,再上去一層第四重天,做什麼天呢,第四層天的彌勒菩薩現在在那裡當天主,做天主,兜率天,兜率天還在欲界呢,彌勒菩薩在那裡同我們一樣,也是男女飲食,他有多少太太,有多少先生,我們不知道,還鬧熱得很,也跳舞、也唱歌、也吃麵包、也吃牛油,有時也吃一點青菜羅卜加一點牛肉啊,是不是這樣,不知道,反正在欲界中,只有彌勒內院,到了他的禪堂以後,都是入定了,所以彌勒菩薩有時候進內院說法的時候,那個形象就變了,就是教主,出了內院以外,他是天人境界,享受一切的男女飲食富貴功名的生活,這是兜率天,這是欲界裡頭的第四天,兜率天再高一點是化樂天,兜率天,佛經上講男女關係是什麼呢?兜率天以下的四天王天同我們一樣,男女相愛,也是擁抱,也是什麼,所謂笑、視、交、抱、觸都是一樣,所以欲界有男女飲食的關係,看到了我愛你,你愛我,愛的要死,死得要愛,那個笑一下的,你看我,我看你笑、視,又相交合在一起互相擁抱等等,都是一樣的,兜率天也是一樣,化樂天就不同了,高了,化樂天天人境界,也有男女關係,兜率天是這個交合的關係男女關係啊,不像我們,不像欲界,兩個人手一拉住,就達到人世間欲愛的境界,到了化樂天呢,手都不拉了,彼此眼睛一看,所謂相對的一笑,相視一笑,完成了,再高一層,第六天,他化自在天,就是眼睛瞄一下,就完成了,到了兜率天、化樂天,我們欲界的下一層的,生孩子是從女性的下部出生的,到了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小心哦,你到了修持,你們守戒修持得好的,到了那一天,生孩子男人生的,女人不要生的,男人從哪裡生呢,從肩膀上、頭頂上出來的,頭要剃光一點哦,免得頭髮,碰到也不好,這個叫做欲界。這個欲界已經超過銀河系統了,所以現在講外星球的作用,你看佛法的科學到這個程度,這還是欲界呢,過了這個欲界,應該說這個銀河系統以外的,
    
   另外銀河系統的色界天了,色界都是光,這個宇宙是什麼都有生滅,就是光永恆的存在,這是色界天了,色界天多了,三十三天是……,三界天要你們研究清楚啊,一個出家,一個學佛連三界天人都沒有搞清楚,一考試你答不出來,那你就是下面兩個字,閩南話叫「免講」了,算了不要講了,到了無想定,一個人現在修行得道思想關閉了,無想定到無想天是色界天,很高的啊,到了色界是沒有男女飲食關係了,所以我常常講你們男女青年同學們,講男女關係是三個字,情、愛、欲三層,欲界就是欲,色界就是愛,到無色界,欲愛都沒有只有情了,情再一了,才跳出三界外,才成道,跳出三界外,是這個三界,你怎麼跳啊,你現在一個欲界,人世間都跳不出來,還跳,那個地方跳,廈門大概有到跳舞廳去跳吧,算不定就跳出來了,為什麼帶領大家講到這個地方來,我都講糊塗了,無想講起的,所以說,也不是從無想講起的,開出一個問題叫大家瞭解,怎麼樣叫做入定,定是得到什麼都不知道叫做定嗎?就是這個問題來的,定是靠心來定的,對不對?現在我們點心,是不是,還沒有到,還沒有到,等一下,給大家想一想,欲界天,要飲食的,假定我們的意識狀態,看看,如果到達了什麼都不知道叫做定,我們要翻一翻一個東西了,你就找找我們另外一位教授老師,彌勒菩薩告訴他的副教授,無著菩薩告訴我們的,現在我們要瞭解,怎麼樣叫有心,怎麼樣叫沒有心,我們看題目,佛經是非常邏輯的哦,我們學資本論,學黑格爾的邏輯學,好像看到非常困難,那麼嚴密,對不住,還沒有原始的老祖師爺,佛學的因明才是真正的又嚴密又清楚,我們看啊,要頭腦清淨了,本地分中,就是根本立足點上這個本體上,「有心」是一點,「無心」這兩個部份,兩個地位,所以整個的第八、第九的層次,你看到古代是一句話,也沒有圈點,不點下來,我們小的時候讀書,為什麼不用圈點,就不給你點,看你這個腦筋學問成功了,自己會分段,會點的出來,你就有基礎了,還靠老師給你點好了,現在的人都靠老師,嘿!這個不科學,要書給他點好,大家才讀得懂,越讀越沒有學問了,所以大家就悠哉加游哉,然後就莫哉,就沒有了,古代要你自己點好的。如本地分中,這分,這一部分裡頭,有心同無心這兩地,這個知道了,它下面告訴我們,你看,彌勒菩薩說法,無著菩薩的記錄,人家的科學精神分類,已說非三摩呬多地,上面已經我講過了,不屬於三摩呬多地,就是說,不是真正得定的境界,定是什麼境界?沒有真得到三昧的,非三摩呬多地我已經講過了,雲何有心地,雲何無心地,現在提的問題,提得話頭,雲何,古文,現代的話怎麼樣說是有心地,雲何,怎麼樣說是無心地,翻成白話就是這樣,我給你翻好了,你趕快拿筆你要注就注下來,不然你們又翻不出來,東翻西翻就亂翻了,謂,此二地俱有五門,謂,是古文,就是說,現在的話,就是說,這兩個有心地與同無心地包括了五個部分,應知其相,它所有的情況,每一部分的相狀你應該要瞭解,你們應該要瞭解,有五個部分,一、地設施,地的施設建立門,他說第一點我們先要瞭解,這一個有心地同無心地,這個地位,就是這個範圍施設,我們為了思想邏輯把它搞清楚,它的佈置、它的建立就是表達給你們聽的,使你們開發你們的智慧,怎麼瞭解它,建立這一門,第二、心亂不亂建立門,第二點就要告訴你,怎麼樣叫心亂,怎麼樣叫做心不亂,確定這個路線,告訴你,第三、生不生建立門,怎麼樣叫動念,生起,怎麼樣叫不生起,第四、是分位建立門,再分析給你聽,第五、第一義建立門,第一義,至高無上,最高的真理,悟道的那個境界,第一個道理,第一個道理,沒有道理,沒有道理的道理「空」,怎麼樣達到真正空靈那個境界,本體境界第一義,義就是道理,第一個道理,至高無上的真理,這一地就告訴你,他說……,現在我帶領你們讀,這裡是妙老辦的閩南佛學院,我把我那個小老鄉,這裡叫嘛,了法法師的地位拿過來了,曉得他了了頭髮沒有,還是頭髮沒有了,不管他了不了,現在是我來了,現在帶領你們研究這個,地,施設建立者,就是剛才分析的第一部分,怎麼叫有心怎麼叫無心,這個地,這個範圍,謂,就是講,五識身相應地,一點,意地,一點,有尋有伺地,一點,無尋唯伺地,一點,此四,一點,一向是有心地,先講到這裡,你們自己,我現在花點時間帶領青年同學們,自己會看自己的文化的書,看佛經的書,就看懂了,他說先告訴你,怎麼叫有心地無心地,不是亂請的哦,是個科學的研究,這是講五識身相應地,《瑜伽師地論》開始給你講,我們的眼睛能夠看耳朵能夠聽,這個眼、耳,鼻子能夠呼吸,舌頭能夠吃東西,身體能夠感覺,這屬於五識身的所有的作用,相應,交感的作用,這些作用同第二層意地,我們意識的思想,意識的形態等等,意識的作用,第三,我們的思想的作用,有尋有伺,有尋有伺是玄奘法師的翻譯,古代的翻譯就是有覺有觀,有感覺的,我們意識心理、思想,內在有反省作用的,譬如說,我們眼睛看一個東西,有覺,已經看到了,我們的意識告訴我們眼睛,這個東西不能看,這個東西可以看,譬如要看一個漂亮的男的看女,女的,眼睛看,意識告訴自己這個不道德不可以看,你去看裸體舞,這個很髒,不要看,嘴裡講,意識告訴他很髒不要看,那個眼識又溜過去了,溜過去了,意識又把它拉回來,不要看,我們快走,不要看,不過呢,還是回頭看一下再走,這叫有尋有伺的作用,所以我們打起坐來唸佛啊,想修定,嗯,要得定,有要亂想,不要亂想,這個亂想不亂想,意識裡頭有尋有伺,有一個監察意識告訴我們,這個不能想,可是總在想,這個心理作用如此,所以有尋有伺地,如果修養高了,得定,慢慢到達,無尋唯伺,意識不亂動了,只有一個監察的作用,反省的作用,清清明明,沒有尋的作用,只有伺,這個作用,這四部分合攏來,此四,這個四種部分心理狀態合攏來,一向叫做還是有心作用,心還在起作用,這是叫心理作用,下面到達,無尋無伺地中,到達了,這個心理意態也不動亂了,也不要思考了,完全寧靜了,除了,注意哦,在這個境界裡頭除了無想定,並無想生,及滅盡定這三種境界,心理狀態的境界,無想定同無想生,這有什麼不同呢?無想定是現在我們還是人,我們的修養已經到達無想定的境界,無想生是到達了這個境界的人,這個肉體死了以後,這個精神超升到無想天的境界,天人境界了,叫做無想生,這是兩層的不同,第三個滅盡定是大阿羅漢的境界了,不一定生天,不一定到西方,本身就入了滅盡定,大阿羅漢最高的境界,除了這三種以外,現在注意了,人家問到你,出家的同學學佛法,什麼叫有尋,什麼叫無心,除非你達到無想定,或者是生了無想天,或者得了滅盡定的境界,所餘一向是有心地,剩下來其它任何境界你還是沒有「空」,空不可能有空的境界,還是無心、有心地,還是有意識、有思想的,都是心理作用,意識思想的作用,若,這是一段,第二段了,若,假使,無想定,若,無想生及滅盡定是無心地,如果你修養到達了無想定的境界,若,無想生,你修養到達了生在無想天的那個天人的境界,以及你現在是大阿羅漢,大阿羅漢得到滅盡定的境界,才叫做無心地,這樣清楚了吧,我這個人還可以服侍你們了,這叫陪太子攻書,陪你們諸位太子,這些公子們讀書,在皇帝前面叫做侍讀,皇帝前面都有個老師,這些大進士、大老師皇帝封他叫侍讀,侍讀者幫忙皇帝讀書的,皇帝讀不懂,不好意思叫教他,叫侍讀,侍讀就很大了,皇帝隨時不懂要請問的,現在我做你們諸位的,你們都是皇帝、公子、千歲、萬歲的,那麼我是侍讀,這樣都懂了吧,其心,名為亂心,有四種顛倒,這是講有四種顛倒的思想,顛倒其心,把你的心境搞亂了,這樣就叫做亂心,所以研究佛學,搞學問呀之討厭,現在問題來了,什麼叫四顛倒,那位同不知道嗎?四顛倒,你們都是佛學院的哦,問大學裡頭的每一個博士、碩士,不一定答得出來,那是應該的,佛學院出來的,這個是專家嘛,我想你們答不出來,這是難怪的,沒有注意到,不是你的學問不高,佛學裡頭有兩種四顛倒,第一種顛倒,小乘佛法講,一切無常,世界上一切,隨時變去了,不永恆存在的,一切無常。一切皆苦,世間一切都是痛苦,沒有快樂的,我們人世間所謂認為快樂,是把輕微的痛苦當成享受,所以無常、苦、空,最後一切都是沒有空掉了,無常、苦、空,第四個是無我,這個世界沒有究竟的我,我們這個肉體、身體用個幾十年壞了,我們自己也跑掉了,跑掉了,前路茫茫,到哪裡去,不知道,所以無常的、苦的、空的、無我的,這是佛告訴我們,把這個世界的現象,生命的現象告訴我們,可是一切眾生看不通的,顛倒,顛倒就是搞錯了,顛倒的意思就是搞錯了,把那個黑的叫成白的,白的叫成黑的,搞錯了,我也學了一點點閩南話,叫做,黑白講,黑白不分了,顛倒錯亂,是第一重顛倒,黑白講,顛倒,這是小乘佛法。到了佛七、八十歲,他老人家準備走路了,把真正的大乘佛法告訴我們,這個生命的根根,這個找到了,這個世界的現象是無常、苦、空、無我,但是,這一個得了道,成了佛,你看到形象沒有,死掉、走了,這個生命是,常,永恆地存在。樂,極樂世界,沒有煩惱,沒有痛苦,永遠是極樂的。常、樂,這個是天地與我……,莊子說的,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那個真我,所以有我,常、樂、我、淨,乾乾淨淨,也沒有黑,也沒有白,也沒有黑暗,也沒有光明,這個是真正的淨土,常樂我淨,一切眾生,因為自己沒有得到自己生命的根本,把常樂我淨,把常的當成無常,只看現象,不看根本,把至高的,既無痛苦也無煩惱的那個極樂境界變成痛苦了,把真正的我,變成假我了,是無我的境界,把真正的淨土變成雜亂,這樣的,所以大乘佛法、小乘佛法有兩重的四顛倒,換句話說,真正認識不夠,思想的錯亂,顛倒起心,名為亂心,這樣解釋清楚了吧,所以,你請我做你的書僮不錯的,我自己也推銷自己,下面說,若四顛倒不顛倒心,這個四種的認識、見解,都清楚了,名不亂心,這樣就叫心不亂了,觀念思想確定了,意識型態清淨了,但是他說,此中,在這個中間,亂心也叫做無心,譬如我們大家現在沒有得道,沒有明心見性以前,我們的思想永遠在忙亂中,這個忙亂,所以叫做無心,凡夫也叫做無心,因為你沒有找到你的真正的本心,所以叫做無心,為什麼叫做無心呢,性失壞故,因為你自己本身本性,天地宇宙萬物父母給你生命的根本,你找不到、丟掉了,失掉了、壞掉了,所以你無心,這個是凡夫的無心,那麼這是邏輯了,這是無心的定義是凡夫所以也叫做無心,因為你沒有明心見性以前,你的根本生命,媽媽沒有生你以前,父母未生以前此心從何來,你也不知道,死後究竟真的有沒有也不知道,毫無把握,所以凡夫叫無心人,他下面一個比喻給你聽,如世間見心狂亂者,便言此人是無心人,為什麼這樣叫做無心呢,等於我們社會上看那個神經病的,自己都忘記了亂講話,嘴巴跟腦子連不起來,亂講神經病的,心狂亂的,我們看到這種人,不要見怪了,他是沒有心的,因為他是神經病顛倒了,神經就顛倒了,顛倒了就是神經,就是黑白講,黑白亂講的,沒有道理,這是比方,所以當我們一個人,自己沒有明心見性,悟道以前,自己本來的心性都不知道,雖然也活著,很有學問、很有地位,功名和地位了不起,也叫做狂人,無心人,由狂亂心,失本性故,因為思想跟著世界,物質世界在迷亂,喪失了本心、本性,沒有見道,所以叫做亂心,於此門中諸倒亂心,就叫做無心地,在這一部份來講拿這個立場來說,所以所有的人,沒有明心見性悟道以前,都叫做無心人,為什麼無心呢,掉了你的本心了。若不亂心,如果找回明心見性,找到了自己的本心、本性的本來面目了,那叫做有心地了,所以菩薩佛真是找到了自己本來面目的,那個有心,同這個無心的差別,這是這個範圍來講,叫做地施設建立,就是說,把這塊畫個範圍,兩個假設的範圍,我們這樣分別,邏輯分析給你聽就清楚了,這是這一部份。
止觀六妙門安那般那詳講與定境
   第二部分,生不生建立,謂八種因緣故,其生,或生或復不生,我們這個思想心理作用生的出來,起了作用,他把它分類在這個範圍以內,八個因素、八個因緣,使我們這個心或者起了作用,或者不起作用,生,不生,哪八個,謂根破壞故,什麼是「根破壞」,譬如,我們有腦科的專家在這裡,譬如我們的腦神經壞了,或才壞了一部分,所以現在這個病這個人就變成植物人了,身體還活著,腦子沒有用了,變成植物一樣。根破壞了,當然是無心,變成植物人,同普通的一塊……,你同普通比普通的動物還不如,是植物了,你說他是植物人啊,可是他還活著,謂根破壞。
    
   第一點,八個因緣。第二點是,境不現前故,那個境界沒有啊,譬如說我們大家學佛,要打坐,坐了半天,你說,你悟道了,這是什麼東西啊,人家問我,有沒有道,我說有啊,我上有食道,下有尿道,我當然有道,其他呢,我說沒有道,我不知道。你境不現前,你沒有這個境界嘛,三摩地沒有,譬如說,我們講古代的詞嘛,歐陽修的,去年元夜時,他說去年,元宵節的時候。花市燈如晝,那個花市裡頭那個燈光像白天一樣亮。月上柳梢頭,月亮,十五嘛,這個月亮剛剛到柳樹上面。人約黃昏後,這真是不得了,這個是境界。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幹什麼,莫知,不知道。這首詞分兩段,上半闕。下半闕呢,今年元夜時,今年又到了元宵節了。花市燈依舊,大概大家提燈。不見去年人,淚濕青衫袖。這是歐陽修的名詞,像這一種詩,這一種詞,有它的境界,這個境界現前了,就有心了。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花市燈如舊,不見去年人,淚濕青衫袖。你們兩個,聽了多少次了,我怎麼都記得,你們都記不得我呢。你看這些……,你們這些同學腦筋,我們一樣讀書,你們聽了以後,交給誰呢?都交給本子,筆記,明天就沒有了,我們當年讀書,讀進去交給腦筋,你看到,我腦筋還好,根不壞故,因此有心,境現前故,一想到這個地方,在書本上的字句就出來了,你們讀書,讀了以後,趕快做筆記,然後書讀完了,交給書就好了,腦子裡頭空白的。顛倒故,這樣你就化學學懂了,他現在告訴你,八個因緣,根破壞故,腦神經壞了,或者,境界不現前,我講到境界的時候,所以提到這首詞。還有第三個呢,闕作意故,沒有真正意識去用心,第四個呢,未得故,達不到那個目的。第五個,相違故,有時候這個環境,這個現實跟你的意識違背的,你討厭它,拒絕它。已斷故,心裡想,我不理了,切斷了。已滅故,或者死掉了,過去了。或者,已生故,另外起個作用。像這八個因緣範圍,心不得生,所以沒有產生心理狀況的作用,由此相違,諸因緣故,心乃得生,同上面八個部分所講的相反的,這個因緣來了,你的心理作用就起來了。此中,在這個裡面。若具生因緣故,心便得生,名有心地,在八個原因裡頭,或者同時起了作用的,這個叫做有心地,凡夫境界。若遇不生呢,八個因緣不具備,心因緣故,這個心裡頭不理這一回事了,這個,心則不生,就叫做無心地,是這個道理。
    
   所以在這個裡頭,你說有些人,你們也學佛,或者也出家,或者不出家,一講起來,不曉得多清高啊,我對於這個世間一切一切都沒有留戀,我都看得空空的,那你到我們,我請你到這個……,香港、美國、北京呀去玩玩,好不好?世間沒有意思,沒有意思……,你以為他真空了,灰心,他不敢,可以跳出紅塵,不敢入紅塵,不能做菩薩,菩薩的話,可以跳得出來,下地獄,我要救眾生,地獄怕什麼,髒歸髒,亂歸亂,髒亂一樣很好,難啊。所以要認清楚這個道理,等於經常有些讀書的同學告訴我,老師我做……,我說,你好呀,你來跟我做,老師這個不談,這個不談,我說這是干什麼?你們……我就是討厭你們,老師啊,我不要名,不要利,我就瞪眼睛了,我說我一輩子就想要名要利,就是要不到,名利不來找我,我沒有辦法,你們動不動不要名,不要利,名利對你們有什麼關係,名利是完成一個事業的工具,你沒有這個工具,你做得到嗎?你不要被名利所困住,那才不要名,也不要利,你們這些讀書人啊,就犯了一個毛病,我的句子經常罵人的,既要清高又怕窮,又想清高,要清高,就不要怕窮,怕窮,格老子就不清高,既要清高又怕窮,有什麼用,這個道理。怎麼叫分位建立呢?有心地、無心地很重要,謂除六位,當知所餘,名有心地。非常重要,諸位,記住啊。他說除了六種,除了六種以外,你應該要瞭解其它的都叫做有心地,
    
   有六種現象叫做無心。何等為六呢,就提出問了,哪六種啊?什麼叫無心?一個人真正睡著了,謂,無心睡眠位,真正睡著了,叫無心,凡夫的無心。這個裡頭我們現代也要加以研究,你說一個人,假使,一夜睡六個鐘頭,或者七個鐘頭、八個鐘頭,真正睡著了有多少時間?這是個科學問題了,也是醫學問題,一個人如果夜裡或者需要睡眠,睡六個鐘頭或者八個鐘頭,你說他真正在睡眠的時候多少??在科學在做一個統計了,這同我們那個大醫生,研究腦的,研究心的,有大關係了。譬如我們假使睡五、六個鐘頭,七、八個鐘頭,大部分那個腦神經還沒有完全休息,或者是交換著休息,所以每一個人夜裡睡覺沒有一個不做夢的,個個做夢,沒有一個不做夢,天天做夢,個個做夢,就是你一醒了以後,忘記了夢境,所以人為自己沒有做夢實際上你腦子,都沒有完全休息,交換,這一部分影像都有,我們腦科醫師在那裡哦,並不是醫師比佛法一樣高,是告訴他要注意這個研究的道理哦,佛法。你真正睡眠完全睡著了,譬如你睡六個鐘頭、七個鐘頭,不到半個鐘頭,所有每一個夢,最長的夢,夢了幾十年的事,夢了幾十年,這種夢,覺到自己怎麼……,夢到自己怎麼投胎怎麼死,幾十年的故事夢,所有的夢,不會超出五秒鐘,所以夢裡的時間,睡裡的時間,你看我們睡六個鐘頭,睡了以後,一下醒來,啊!六個鐘頭,你白天呢,三個鐘頭,等人的話,你覺得等了一萬年,這個時間同心理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時間,所以我們地球上,月亮上一天一夜這個月球上,佛早就說過,現在到了月球太空,科學到了那裡證明了,月亮上的一晝夜就是我們地球上一個月,半個月是白天,半個月是黑夜,釋迦牟尼佛兩千多年前,他怎麼知道,現在科學到那裡知道了,他說,太陽的一晝夜,太陽這個上面一天一夜,就是我們人世間一年,所以時間都是相對的,超過太陽系統,色界天的一晝夜我們是一千年了,時間是相對的,生命也是跟時間睡眠通……這是科學,所以我們睡眠的時候,真正的睡眠這個叫無心位,凡夫的。第二是悶絕位,昏過去了,或者這個……腦震盪昏過去了,或者是發高燒,昏過去了,或者是在醫院裡上了麻醉藥真正麻醉過去了,那個是悶絕位,那個叫無心,凡夫境界。其實麻醉的醫師上的好的麻醉藥,不一定完全給你昏過去,不過是,把你引導進入做夢的境界裡,夢是個什麼道理,我們等一下再研究,那個叫悶絕位,這個時候當然無心,兩種了。他說有六種,還有呢,無想定,你真得了無想定的境界,思想完全關閉停止了,無心。還有無想生,無想天,天人的境界,那比我們高了,無想。還有大阿羅漢,你修道得到了羅漢果位,證得了滅盡定的果,滅盡位。還有及無餘依涅槃界位,阿羅漢得了滅盡定,對不起,四大阿羅漢在佛說的還是外道,心外求法,本身還沒有明心見性,你到了聲聞地的無餘依涅槃,還沒有成佛哦,還是半外道,這六個都是無心位,如是六位,名無心地。你看看,真達到無心談何容易,所以說,禪宗一位祖師,蒼雪大師有一首詩很好,南台靜坐一爐香,不是南台灣,這個南台是南嶽衡山在湖南那個地方,他住在那裡,廟子。南台靜坐一爐香,竟日凝然,竟日一天到晚,竟日,凝,兩點水,一個懷疑的疑,就是定的境界,凝然,對了,腦子要靈光,竟日凝然萬慮忘,萬慮,什麼思想都忘掉了,空掉了,萬慮忘,這個「忘」字有個心字,是這個字有個心,加個心字,萬慮忘。不是息心除妄想,息心除妄想,修的無想定,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只因為,什麼都知道,空的境界,什麼都不想,不是故意造一個無想定的境界,你看文學境界的禪,禪的文學境界,你拿這一首詩,同有心,無心地,對照研究一下,你就懂了。南台靜坐一爐香,竟日凝然萬慮忘,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此心如明鏡一樣,物來則應,過去不留,此心如明鏡一樣的,物來則應,過去不留,這個境界。現在我們吃了點心以後,給你點了一個心,點了兩種心,剛才一樣,一個包子,一杯什麼奶茶,一個有心地,量個無心地,先要認清楚了,你說我打起坐來,什麼叫八定,你看有些人,認為這樣入定了,這上睡眠定,昏沉,什麼定,還有些人真的入定是,這裡口水滑下來,甘露水,昏沉定,都是睡眠位,真的「定」,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氣脈一定打通了的。
    
   現在有同學問問題,提出來,關於出入息的問題,不認為安那般那,這個呼吸,用這個修法,一出一入,很簡單,實在太難瞭解了,所以我今天碰到一位,老同學,才菩薩,平常認為自己很有心得的,我這次我說,真的,出入息,你搞清楚了嗎,在他心裡想,老師問到他,沒有辦法,在他心裡想,這個老頭子,我當然很清楚,不過呢,在我看來,你這個小孩子當然不清楚,所以兩個不同的「當然」。關於出入息,昨天講到了,這位同學提的問題,不能說他不對,真難懂啊,你們困在六妙門的方法裡頭,我再提一道,六個步驟,六妙門,數息、隨息、止息、上面三個,後面三個還不管,暫時不動,觀,止與觀本來是中心,還、淨,我們就來講止觀吧,剛才把《瑜伽師地論》擺一下,因為這個同學提到這裡,觸動我現在告訴你們,一切佛法的修持,由凡夫到成佛之路,修持的路線只有一條,等於《楞嚴經》佛說的,佛告訴阿難兩句話,十方婆伽梵,一路涅槃門。只有一條路,十方就是東南西北,加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四個角,上下之方位,十方婆伽梵,婆伽梵,是佛的別名,十方三世一切佛,只有一條路成佛,十方婆伽梵,一路涅槃門。《楞嚴經》佛說的話,楞嚴經我們大概或者下午明天會討論到,現在我可以告訴大家,所有的佛法用功的方法歸納起來,只有一條路,止觀。怎麼「止」,怎麼起「觀」,止是修定的功夫,觀是修慧的功夫,定跟慧雙修,最後才能夠達到真正圓滿的境界。止,梵文叫做「奢摩他」,唐代翻音,你看解釋「奢摩他」,你不要聽那個翻譯的那個音韻騙了,就是「三摩地」,我們現在看來「奢摩」,這兩個字讀「奢摩」啊,那個是「三摩」,那個唐代一百多年前那個音韻,我們世界上人的言語,三十年口音就變了都變了,那個時候,早一點是「三摩」,後來又加上閩南話,又加上北方話了,奢摩,奢摩、三摩,差不多都「亂摩」,就這麼一回事,叫「三摩地」。觀,毗婆舍那,梵文叫「毗婆舍那」,就是「觀」,只有止觀兩路,所以修「六妙門」,教你……,我們為什麼要「止」呢,這個心,這個思想,這個生理啊,心理、生理像一條流水,黃河之水天上來,李白的詩,奔流到海不復回,像長江大河一樣,我們身心永遠在滾動,譬如我們生理上,心臟的血在流動,我們一天周流全身那個血流動著,血液的流動那個行程,十萬八千里,把它連起來,我們的呼吸往來多少,我們心理思想狀態,所以不能得定,所謂得定要身心兩個靜止下來才能定,所以要把這個流動的怎麼止住,你看那個水流,把它止,要清淨下來,寧定了,那個才叫止,寧定了以後,這個水把它停留不動了,寧靜了,然後這個水慢慢寧靜,裡頭的塵渣子灰塵都下去了,下去了,我們一眼這個水,碧清的,清到極點,一眼就看到底,這個才是「止」的境界,一眼看到底了以後,所以水寧靜到這個程度,一點灰塵掉下去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叫「觀」的境界,止觀,這樣比方形容理解了嗎?你不理解,不是你的錯耶,是我講的不對耶,因為你們太高明,我嘴巴笨,講得不對,所以不理解,要重新修正我自己,有沒有理解啊?好像懂一點吧,我覺得好像懂一點,因為我覺得懂你一點,不是你懂我一點。所謂止,到極點,所謂止水澄波,形容像一杯,一潭清水,慢慢寧靜了,泥巴下去了,塵渣子下去,研製成功綠天清,下面像我們老朋友講在河邊喜歡釣魚的,這個溪水清的游魚可數啊,那一條小魚過來都清清楚楚,這個就是觀,止與觀,心境要養成這個樣子,那還得了啊,那就不得了,不得了了以後怎麼樣,就了不得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以後,怎麼,管他得啊了啊,了啊得的,隨便了,等於我常說的,
    
   我們這個清朝的這位大師大文人紀曉嵐,那個乾隆的大秘書,乾隆的學問好得很,他又很愛風趣,愛說笑話,他的學生都是狀元、進士了,有兩個老學生寫文章給他看,進士拿去請紀老師看一看文章好不好,紀曉嵐看完文章以後,在學生卷後面批了,放狗屁,這個進士,拿到紀老師一批這篇文章,放狗屁,這一棒打得頭大了,不好意思去問紀曉嵐,就找另外一個同學,你去問問,我的文章大家都講不錯啊,他還批三個字,放狗屁,另外一個同學,就跑來問紀曉嵐了,老師啊,某某人文章您看了。看了,我給他批了,老師啊,您給他批的放狗屁。對啊。什麼意思啊。很好啊。放狗屁,很好,當然第一等。他說這怎麼搞的。第二等是,狗放屁了。第三等是,放屁狗,那就糟了。所以我們,你能瞭解了這個道理,就在你懂這個理路進去止觀,我們為了,止,止水澄波這個境界,心境,是利用什麼最好的方法,利用出入這個氣。我們生命從媽媽肚子下來以後,臍帶一斷,就靠鼻子呼吸,鼻子呼吸補充生命的功能,並不是說我鼻子把空氣抽進來我才活著,沒有空氣就死了,不是哦,這個生物界的空氣鼻子進來,又呼出去,其實我們十萬八千個每一個毛孔,也是這樣在呼吸,你不覺得,我們只是在這兩個煙囪裡頭,覺得吸呀,呼呀,進來出去,你才錯了,這個進來的是碳氣,氧氣的交換,換氣是引發了我們自己生命功能,身體內部的那個元氣,道家叫先天一炁,真元之氣,有道理。息,是那個不靠這個呼吸關係的那個真元一息,這個是科學的,怎麼叫做科學啊?我們有這些大醫師都在這兒。
    
   你們有沒有觀察一個人的睡覺,我告訴你們,找機會,你去仔細去觀察,仔細用儀器去聽,尤其是嬰兒,你看嬰兒睡覺,不用鼻子呼吸的哦,他的呼吸,很健康的嬰兒,很寧靜,這個氣進來,是我們普通修道講丹田呼吸,一直到肚子這裡輕輕動一下,這個鼻子不像我們大了沒有用,靠鼻子兩個煙囪,他一個進來,整個的身體動一下,很規律的,但是你看那個嬰兒,或者我們大人一樣,這樣一呼一吸,差不多了,停了一下,那個時候是息,真睡著了,生命的功能就在那個裡頭起作用,停一下,又動了,我們假使看自己,當然你們沒有辦法看自己,一個睡覺,你站在旁邊看他很健康的呼吸,呼吸到差不多,忽然一剎那之間他也不呼,不吸了,過不了多久,又來了,在他那個不呼不吸的自然的停留的那個境界,那個叫息,這個息認到了。所以我們的出氣叫做「安那」,進來叫做「般那」,安那般那在出息入息之間那個息,那麼沒有辦法,古代的人祖師們,帶領我們這些笨腦筋,進入那個息的境界,他只好叫你先把心理配合這個氣,數息,每進一次,出一次,心理頭記住一下,一次了,進來又出去,兩次了,能夠知道一次、兩次那是心的作用哦,當然也是腦的作用了,呼吸一進一出是生理的作用,與空氣的相應,這個一進一出,這個叫「數」,你不要死死板板的一個豆腐腦筋,豆腐腦筋好聽,有豆腐腦筋已經了不起,你不要水泥的腦筋那麼死嘛,要活一點嘛,數了,第二步是隨息,跟到息,換句話說,你覺得心寧靜了你數它個屁,你就看住這個息就對了嘛,一呼一吸,隨了嘛,隨了以後,你就不管了,你更聰明一點,一上來就,一止,就定住這裡,來也好,入息不住陰界,出息不隨萬緣。你就止了嘛,止了以後,你觀什麼?就觀心理的狀態,剛才上《瑜伽師地論》就告訴你心理的狀態的觀察清楚了嘛,觀到最後,身心都回轉了,還到淨土境界,既無煩惱也無悲喜,清清淨淨,這不是六妙門完了嘛,按呢講啦(這樣講),聽有沒(閩南話),學了兩句閩南話在這裡吹牛表演,這樣講的,聽懂了吧,聽懂了,聽懂了恭喜,你們明天就證得涅槃成佛了,這個問題答覆了。有心地到無心地,我們研究了,
    
   現在我們要找一下了,還是《瑜伽師地論》,三摩呬哆地,這是怎麼樣是得定的境界,現在告訴我們,剛才講到「安那般那」修止觀就得定嘛,怎麼得定,那麼彌勒菩薩的《瑜伽師地論》怎麼講法,本地分中注意這個邏輯啊,首先還是告訴你,現在還講本地,心性的本來面目,那個原根根的地方,三摩呬哆地,三摩地的在靜修的境界,第六部份的,第六個單位的,第一個部份的叫第六之一,你看,真正的學佛的像玄奘法師的翻譯,那個頭腦之邏輯啊,邏輯得不得了,分類,這是精神文明的科學,分類之清楚,使你……。他文字怎麼翻的呢,已說有尋有伺等三,交代了,上面已經講過了,心理狀態在尋找,在尋求在伺,在等待,這個呢,有尋有伺,我們又……,這個想起,當年幾十年前那個講文學家的,王國維,研究了佛懂了一點佛學以後,提出了文學裡頭的境界的兩個字,因為那個時候啊,人一接觸到佛學,每個都很高明了,像魯迅啊,這一般人,都是研究佛學,魯迅還出錢自己印佛經,很多哦,凡是革命前輩都接觸過佛學的,因為你們不曉得去研究,不懂,講到王國維所提的境界,就是有尋有伺這個境界,他說提了辛稼軒的一首詞,全詞不講了,全詞很長,他說那個就是境界的道理,眾裡尋他千百度,這全詞你們去找,一下子……,眾裡尋他千百度,驀回首,那人……,驀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過去的詩、詞是要唱的,要真的音樂天才唱得好,配上很好的詞譜,是美得很,不像現在卡拉OK亂蹦、亂跳、亂舞,越扭得大,扭得凶,跳得高,越發狂,越是高明,古代不同。這一首詞,辛稼軒的好詞,上面,當然還有,是講男女關係啊,還是朋友關係,搞不清的,反正什麼叫境界?什麼叫……你們注意哦,世界上什麼叫最美的東西,永遠想像永遠達不到目的,永遠看不見、摸不著,那個就是最美,真給你達到目的了,屬於你的又看見,又摸著,是最討厭了,所以美就是美在這裡,他這一首詞的美就在這裡,這個人穿的是黃衣服,上面……,不要管原詞不講了,眾裡尋他千百度,白天也在找他,夜裡也在找他,做夢也在找他,到處找,找不到,忽然有一天晚上,那個地方夜裡差不多十一、二點鐘了,那個燈亮得很,夜靜人深或者是在鬧市中,驀回首,不是有意的,無意的,這個頭一歪,他就在那裡,那人卻在燈火闌柵處,妙就妙在這裡,燈火有,亮的,亮嗎,不太亮,不太亮嗎,看得見,看得見,看不清楚,越看不清楚,越漂亮啦,看清楚了,狗屁,所以愛情,什麼……,愈不懂,愈誤會,愈漂亮,愈想不到的愈美,肚子餓了一樣,愈沒有吃到的,那個味道啊,越想,口水越流,給你吃飽以後,要不要,不要了,這個討厭死了,撐的要死,有什麼好吃,就這樣啊,人生就是這樣。驀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柵處,就在那裡,原來冤枉呀,找了多少年找不到,有尋有伺,我們用功天天要打坐修定,要修到淨土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放光來接引,阿彌陀佛天天放光接引你,就是你看不見,一點辦法都沒有,都在有尋有伺,他說前面已經講過,有尋有伺等三部分都告訴你們了,
    
   現在告訴你,雲何,怎麼樣說,三摩呬哆地,得三摩地境界,嗢柁南曰,這個嗢柁南怎麼用這三個字,梵文的翻譯,這玄奘法師真囉嗦,你老人家就翻成那個中文就好了嘛,因為他翻譯太忠實了,他覺得中文這個字,詩曰,詩嘛,不對,詞嘛,又不是詞,那麼過去別的經典翻成頌、偈,偈頌兩個字,他呢,認為偈頌也不夠準確,所以翻譯三個原則,信,要真正的信實,規規矩矩,一句話,一個音都不能變叫信。達,要使你明白通達。還要雅,很有文學藝術的價值。可是玄奘法師翻譯的這些文章,信是絕對做到,達嘛,打八十分,雅嘛,對不起,我只給他七十五分,他不像鳩摩羅什法師翻的《大智度論》、《金剛經》,每一個,《心經》你看,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就是美到極點,也是信達雅,玄奘法師的使你看得非常吃力,就在這裡,嗢柁南,講什麼,他把它綜合起來,歸納為,總標與安立,作意相差別,攝諸經宗要,最後眾雜義,四句話歸納,嗢柁南就是歸納,歸納了,他說一個總綱,總標與安立,怎麼樣叫得定的三昧的境界,作意,我們用意識造成把生理心理,造成達到這個境界,作意的相,它的現象,有各種各樣的差別不同,我這個內容下面要講彌勒菩薩,是包括了「攝諸經」一切,佛說經典的每一個重點要點都把它歸納攏來了,同時最後包括了眾雜義,外道雜家的各種道理統統把它歸納起來,告訴你們,就是這樣四句話,把所有的複雜的問題歸納,先是總綱告訴你,下面就分析了,若略說三摩呬哆地,如果我們簡單的介紹,什麼叫三昧境界呢得定,當知由總標故,安立故,作意差別故,相差別故,他就又告訴我們又講一道,有總綱的,有安立,怎麼樣把它分立安排在那裡,作意,怎麼樣意識形態中間的差別,相差別,相是現象,每一個定的境界現象都告訴你,他說,已經大概略攝諸經宗要等等,都在內了,他又一條一條分析來,雲何總標呢,拿現在白話說,怎麼樣說,你那個總標,總綱呢,謂,就是講,此中略有四種,注意哦,所謂修三摩地,修止觀定,一者靜慮,靜慮玄奘法師翻譯,過去叫做「禪」,你們要禪宗的禪,禪定就是靜慮,我已經介紹過禪定是梵文的禪,包括中國《大學》、《中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中國跟印度文化兩個合起來叫做禪定,古代翻譯,玄奘法師認為古人的翻譯「禪定」呢,好像還差了一點點,他的意思,到了印度留學二十年再回來把佛經重翻了,他不用禪定,靜慮,靜跟慮了還不是出在印度跟中國《大學》上,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不是一樣,奇怪,不管了,奇怪也不古怪了。第一,三昧包括了靜慮、禪定,第二個意義包括瞭解脫,解脫兩個字,佛法真高明,我們人生最難是解脫,譬如我們身體跟精神思想,兩個分不開,你沒有本事分開,譬如我們這些老兄弟們老哥子們,思想很高,胸襟很大,解脫不了太太、孩子,心裡放不下來,解不開,脫不了,我們幾十年的革命用解放,你要曉得,高明的人,他把解脫這個字換了一個字叫解放,就是這樣來的啊,你們也不懂得,共產黨什麼黨,他的祖師爺什麼,都是學佛來的,你現在根根才找到了,所以解脫,解放用得多高明,怎麼解開,綁著的解開,脫開了,後來給他們用成解放開了,還差一點點,真正的還是解脫,學佛就是學解脫,我們普通講話呢,把解脫兩個字變成普通用詞,這個人非常瀟灑,非常灑脫,灑脫是灑得開,脫得開,人生最難是解脫,你看我們那些老朋友們,我說我到廈門來,打個電話,老哥啊,要不要大家來玩一下,他就非來不可,因為跟我倆有感情,感情上解脫不了,他那個一解脫,你去你的廈門,我在我的北京,管你的幹嘛,那就解脫了,人生最難是解脫,你們好像出家,住了廟子就是為瞭解脫,解脫得了嗎?解脫了那個圈子又跑到這個圈子來了,人生解脫難。靜慮,是一個境界,解脫,還有第三,翻過來,等持,兩樣平等的兩個輪子走路「等持」,平等的保持,定跟慧,如果得定呢,像流水一樣,止水停在那裡,這個死定了,沒有慧,如果有慧呢,心就散亂,智慧在散亂當中,又有定,又有慧,又有慧,又有定,所以又止有觀,又觀有止,這個叫做等持,第四呢,叫做等至,等持和等至有差別的,等持在修持的用功夫的境界,等至是到達了那個定慧的境界,這個嚴重的來了,你們所有學佛的,管你學密宗、禪宗,什麼宗,你學你的祖宗都可以,它下面有個歸納,四種定境,四禪八定境界來了。
胡床與羅什法師
   等至是到達了那個定慧的境界,這個嚴重的來了,你們所有學佛的,管你學密宗、禪宗什麼宗,你學你的祖宗都可以,它下面有個歸納,四種定境,四禪八定境界來了。所謂靜慮者講禪定呢,有四種,古代的翻譯,你們寫一下,四禪八定,你們都知道的,不過正式在玄奘法師《瑜伽師地論》,尤其修「安那般那」,你配合,原有的老修行們同新修行,新修持的人在這個地方下午起真正要留意了,要靜下來,好好用心呢,或者有一點幫忙,不要認為你那一點禪,人家問我是不是學禪宗。我說,對啊。真的啊,你是禪宗大師。我說,不錯啊。我是那個「饞」,這個饞,嘴饞的「饞」,看到什麼都要吃這個饞。大師啊,愛吃嘛。真的禪,你要注意四禪八定,非要作到不可,談禪說道,那是狂禪。在《楞嚴經》上有個名稱叫「干慧」,天干的干,沒有水,乾乾的智慧,為什麼叫干慧呢?沒有「定」水來潤它,這個種子不能發芽,就是干慧,不是「乾」慧,一顆種子一樣,下在土地裡頭,沒有水沒有雨水乾的,這個種子永遠起不了作用叫干慧,
    
   所以必須要功夫做到,你的佛學好,禪的文學好,你沒有真正的修持都是干慧,在禪宗也叫狂慧,亂跑的,你必須要功夫實證到,功夫就是定水,你智慧的種子碰到功夫證得,那才是真正佛法,那功夫的證得就是四禪八定,像你們佛學院講了又講,四禪八定,真正哪一個,把理解……把四禪八定的概念理解,完全搞清楚,然後有一點點功夫做到,我常常說,這個時代,你還不要說初果、四果大阿羅漢,有一個人能夠初禪達到了,得到一個初果羅漢就不得了,當然,要成佛也容易哦,不過我那麼講,講得嚴肅一點,使你們覺得不要太容易,像我今天,亂七八糟,這幾天告訴你們,你們也要注意古人兩句話,「莫將容易得」,你不要看到我什麼都給你們,剝的乾乾淨淨都裸體,剝了給你們看剝了以後,還要它肥皂刷一下,還要刮皮,剝得乾乾淨淨給你們弄清楚,「莫將容易得,反做等閒看」。不要當成隨隨便便,應該有非常珍貴、稀奇、難得之想,你或者得到作用,所以儒家叫我們,孔子叫我們「敬」,「恭敬」的「敬」,大家看了儒家的「敬」,看到人就拿起來拜一拜,敬個禮那個是外相,敬者,就是恭敬自己,尊重自己,莫將容易得,反做等閒看。那就是不敬,要自己敬,恭敬人家你以為別人還得到什麼好處,實際上是敬重了你自己,自己得到好處。那麼我們今天下午開始,把四禪八定作功夫這個道理的原理,配合現代的觀念,或者是科學的方法,應該好好地研究了。佛法經常有一句話,要定,修定與修慧,定是屬於修福德資糧的一個重要的法門,可是我們對這個名詞要搞清楚,還不是福報,是福德。所以當時佛法翻成中國文字、中國文化,每一個字的翻譯不像現代人這樣麻胡,
    
   我們曉得鳩摩羅什法師是印度人,他到中國來要把佛經翻過來太難了,他到中國來,先學了……很快的時間,他的聰明智慧特別,學會了中文,他發現我們中國文字,世界上真難的文字,沒有拼音的、沒有字母,他一個外國人,要把中文、外文翻成中文,尤其是佛法,他先創立了注音字母,用華嚴字母翻過來,把它建立了,所以我們真正今天用的國語的注音字母,用到現在所用的羅馬拼音,等等這些方法,根源從他開始的,所以他那個時候建立了拼音的方法,把中國字,可以用音韻拼攏來,你不認識這個字怎麼讀法就懂得,因此這種方法留下來,我們翻開舊的字典來看,譬如清朝,康煕時代作的康熙字典,每個字的下面他注的那兩個字的反切,其實兩個字的意思,「切」字就是拼音,「反」就是相反的拼攏來,就是拼音的意思,所以我們在舊字典上看某某字,什麼事情的「反」那兩個字的反,譬如它舉個字「窟窿」,反,假使兩個字音是「窟窿」窟窿咚,一定是這個字讀「咚」,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叫做反切,「反」原來叫做「反」,後來隋煬帝把它改了,不用反,用切字,隋煬帝最怕天下人對他造反,所以他反字不用,可是我們唐朝以後,留下來兩個字都用,那個字,那兩個字的反切。這個鳩摩羅什法師,所以這個他創立了這個翻譯,再改翻這個文字,當然他是最了不起的人,我們後世今天能夠看到所有的佛經,譬如大家習慣念的金剛經這些經典,比較文字通的維摩經,很美的,都是他翻的,可以說他一個人來了以後,影響了中國文化一兩千年,而歷史,人類歷史不要說,中國歷史最有名的,為了一個智慧學問好的人,一個國家出二十萬大軍打一個國家,消滅了一個國家,他的要求是什麼,就是請一個有學問、有道德、有智慧的人,就是請鳩摩羅什過來,因為他當時過來,還停留在西北邊境,那個時候我們這個國家南北朝的時候很亂,地方各路的諸侯,就是各路的領袖們,紛紛割據,各人都是自己稱王,大概他們……。
    鳩摩羅什法師的故事
    
   所以我們一提到他都很感謝他,可是他的人很奇怪的,他的歷史同龍樹菩薩一樣更奇怪,他媽媽是個宰相的千金小姐在印度,不是宰相千金小姐是一個公主,他的父親呢,是印度另外一個國家的宰相,他做了宰相以後,想想沒有意思,向皇帝要求不做了,出家當和尚去修道,修道修得好好的,修道出了家,同你們諸位一樣,不像有個妙老,當時他沒有碰到妙老,出家印度的規矩,沒有廟子不像南普陀,到處……,出家就是叫化子一樣到處化緣,所謂化緣那是好聽,就是到處討飯吃,要飯,他一個宰相之尊下來以後出家,到處托缽沿門托缽要飯,他離開了自己的國境,因為在自己國家討飯方便,大家曉得他是宰相出家的,這個不好,他另外向北走,到另外一個國家去,丟掉他的身份。他長得很漂亮,和尚長得漂亮很危險的,結果到了這個國家,這個公主看到了,那麼漂亮的和尚,這個就告訴他的哥哥,是皇帝,我非嫁給他不可,皇帝說,人家是出家人,你不要亂講,你要逼我嫁,我要嫁,就是愛他,結果皇帝就把他找來,拜託你,還俗,我的妹妹要嫁給你。他說,不行啊,這個我是出家人。我知道你的歷史情報都有了,你是那邊國家的宰相,現在我的這個妹妹看上你了,這個時候大概……,公安、警察、特務啊都把他包圍了,你也跑不掉了,要討也討,不討也討,就是要討了,他逼得沒有辦法就結婚了,結婚了以後,這個公主就懷孕了,一懷孕了以後就變了,這個公主智慧特別高,對於言語的天才,外文自然都會了,奇怪有了這個孩子以後,生了,生下來就是鳩摩羅什法師,相貌特別,那麼當時有些印度跟我們中國一樣,跑江湖的,特異功能的多得很,有看相算命的,一看到這個孩子,不得了這個孩子,釋迦牟尼佛有三十二相,與人不同,所謂三十二相,統一全世界的帝王,如果不做皇帝,做轉輪聖王,我們學佛的人注意,以為出了家,不關心國家天下政治,佛再三推崇轉輪聖王,治世把天下社會治安定了的真的帝王,領導人,同佛的功德是一樣,所以轉輪聖王有四種,統治全世界的轉輪聖王只有上古有叫金輪聖王,分,金、銀、銅、鐵四種轉輪王,轉輪這個意思就把一個歷史、一個時代扭過來,叫做轉輪聖王,轉輪聖王要具備七寶,七種寶貝,七寶裡頭第一個是太太寶,所以太太是活寶,你們諸位有家室的太太,要女寶,要賢德的女人,幫助丈夫的,第一寶就是女寶。第二是藏寶,藏寶就是財政部長,管經濟、財經的,就是我們現在要財經的發展,能夠理財的,管錢的,調度經濟最重要,藏寶。還有嘛,要大元帥,軍事會打仗的,除了這三位以外,其他的都是太空船、這個火箭、核子炮等等,要這樣的七寶。所以你看這個世界安定從古到今,有個好的女性輔助,多重要,女寶,藏寶,藏,就是管財經的,所以轉輪聖王造成了一個歷史時代的安定,天下太平,人人都自由安定的,安居樂業的這個世界,他這個治世的帝王的功德同佛是一樣的,不過釋迦牟尼佛不干這個事出家了。現在鳩摩羅什生下來,這個相士一看不得了,佛有三十二相,他有三十種相好,比佛差了一點,不過如果他要做干政治做皇帝的話,他也是造成一個一個方面一個國家的太平,但是看來他不干,看這個孩子的相,出家了,等於第二個釋迦牟尼佛,可是呢,很難,這個人,要出家也難,有桃花劫,有女離子愛他的太多了,三十二歲以前不犯戒,不破女色的戒,他會成第二個佛,這一關過不去呢,就不能成第二個釋迦牟尼佛一樣,但是他會影響人類文化,一個大時代,也等於佛的功德,這麼一個孩子就是鳩摩羅什,爸爸是宰相,又是和尚還俗,他的歷史特別,媽媽是公主,然後,差不多幾歲,五、六歲的時候,對不起,這位媽媽這位公主要出家了,要去到萬石蓮寺,要去當尼姑去了,這個給丈夫來商量,丈夫說不行,我好好的當和尚你偏要把我弄得還俗,結婚,現在結了婚有孩子你要去出家,不干。這媽媽說,你不干,對不起我幹了,不聽這一套,出家了,就是勉強去出家的,這一下那位丈夫沒有再出家了,下文沒有看見。她就出家了,帶著鳩摩羅什,把他頭也剃光了,做個小和尚帶在身邊,到底是母性的愛,母親的愛,帶在身邊,出了家,一樣,公主也好,不公主也好,也到處要飯,沿門托缽化緣,他帶到這個孩子,所謂缽就是飯碗,很大的,有大缽,什麼這個印度的規矩,飯、米、菜、紅包拿來,都放在這個裡頭,端著這個碗就叫做缽,缽就是飯碗沒有什麼特別,不過名稱兩樣,他媽媽自己出去化緣,帶著鳩摩羅什孩子,印度的規矩,然後把這個缽就放在孩子頭上,印度人不像我們這樣背包,什麼你到雲南一帶看看,貴州很多,不是挑在肩膀上都拿這個頭頂著,他就把缽放在這個兒子頭上,跟著一路走,你看鳩摩羅什法師的功夫蠻好從小練好,這個頭一放上缽,將來打坐起來從小頭就很正了,大家頭上要擺一個東西,這個孩子一路跟著媽媽,這個媽媽發現不對,在國內帶孩子化緣出家太容易了,大家一看公主來了,公主師父來了,大家都出來供養,這個不好,佔便宜,他就帶著鳩摩羅什法師慢慢走,一路下來,就向北方走了,離開自己的國家,使人家不認得他是公主,所以到了新疆這一帶,所謂到過天山上,天山有個羅漢得道的人,一看他,這個比丘尼帶一個小和尚來,這個得道的羅漢就合掌,太恭敬他,這個孩子不得了,講法同那看相講的一樣,三十二歲不破戒,第二個佛,這一代的第二個教主,不過了這一關嘛,名流萬古,影響後代人太大,所以他在當時新疆這一帶,過了甘肅到西北這一帶,分了好幾個小國家,他媽媽帶到就在這邊,他媽媽沒有帶他到中國來,有一天,七、八歲的時候,鳩摩羅什法師跟著媽媽化緣,頭上頂著缽,他突然一想,我個子那麼小,媽媽把那麼重的一個缽放在我頭上,怎麼走路那麼輕鬆、那麼自在,他想說那麼重,這一想不得了,碰,重起來了,頭一搖缽掉下來,東西都倒了。媽媽問他,你怎麼搞的,你本來都好好的,突然今天怎麼搞的。他說媽媽啊,心動了。怎麼心動了,他說原來啊,頭上你那麼重放在我上面我沒有心,我也沒想,所以沒有關係,今天我一想,我那麼小,怎麼頭頂,頂那麼一個重都沒有事走得很輕鬆,完了,心一動了。七、八歲哦。所以心的力量有這樣大,這是鳩摩羅什法師少年的故事,後來他當然跟著媽媽,當年的教育,尤其是印度,東方的文化,印度的,統統在佛的這個聲光教育之下,所以稱之佛教,這個教呢,不是今天的廟子宗教的教了,是佛的教化,教育系統之下的,所以釋迦牟尼佛同孔子一樣,並不想當現在給人家捧得當教主,那他才不干呢,當皇帝味道比這個好啊,為什麼捧成教主,那是後來弟子們把他捧出來的,他才不干。所以他一、二十歲,學問修持到了很高境界,言語,各種言語也懂了很多了,跟著媽媽到處在國際上跑,當時的國際不像今天的世界,當時什麼美國、英國,英國還在「陰」的地方呢,美國連美都看不到,都是荒涼的,文化在東方中國印度這一帶,埃及這一帶,人類文明最頂盛的時候。所以他到二十幾歲,二十幾歲的時候,就跟這些每個西北邊境這些國家,每個帝王都捧他的,鳩摩羅什法師。我們中國呢,這個時候就是四分五裂,在西北的稱王的是秦王,不是秦始皇,他用到秦始皇那個「秦」,秦就是「支那」,外國人叫慣了支那、支那,現在變成支那這是中國話,跟閩南話「ㄘㄚ ㄋㄚ\」,就是小偷了,差不多了,那個又不對了。秦王叫苻堅,苻堅就曉得鳩摩羅什法師,學問道德修養聲望太大了,在西北另外一個國家,派呂光帶二十萬大軍到西北部去你給我……,他的任務,二十萬部隊,拿現在講,帶好大一個部隊去,海、陸、空都派上了,由你指揮,到西北的任務,請一個有學問的這位和尚鳩摩羅什來,所以呂光一路帶兵就到那邊,可是鳩摩羅什法師在西北被另外一個國家的國一不肯放,呂光說你不放人,消滅了這個國家,可是呂光請到了鳩摩羅什法師,用武力消滅,你看歷史上為了請一個法師,所謂法師一個大學者大修養的人,二十萬大軍消滅了一個國家,這個人類歷史上沒有第二件事,你看多麼尊重知識,多麼尊重文化,一個事,看到這個歷史非常有趣的時代,是真很了不起的時代,可是他請到了鳩摩羅什,呂光呢,不回來了,為什麼,苻堅已經亡掉了,後秦姚興當皇帝了,西北,不是苻堅了,姚興,苻堅稱前秦,這個姚興當皇帝稱歷史上後秦,這兩個前後秦,同秦始皇那秦呢,秦始皇我們如果要把他分別起來,那是老祖宗的秦了,這個距離又太遠。姚興的時候,因為苻堅亡了,呂光就不回來了,自己在西涼就是涼州,甘肅一帶自己稱王了,把鳩摩羅什法師就軟禁在那裡不准出國了,他不過不像苻堅那麼尊重他,可是對他也不錯,不過他被軟禁在那裡,這個時候也不過二、三十左右,等到後秦的姚興起來,又把這個呂光的西涼消滅了,才把鳩摩羅什法師請到我們西安長安來,開翻譯院,翻譯佛經,姚興對他是非常恭敬,這個都比玄奘法師時代早,所以我們所有看到的佛經,金剛經、維摩經、翻得很美、很漂亮,他來了以後,就開始組織翻譯院,那個時代一直到唐宋之間,我們中國這四、五百年的對文化的交流,是佛學哲學的這些問題是最高的,現在是科學,歷史時代轉變的不同,你要曉得他的翻譯的文字翻譯佛經,開始就組織了一個政府一個國家的力量,把天下的才子,出家、在家的都集中了,所以當時有名的道安法師,道安下面四個弟子,僧肇、僧叡等等,都是第一流的人,那個時候是第一流人出家,這是新的一種學問修養,所以人才很多,可是在翻譯佛經,有時候,鳩摩羅什法師翻譯的組織是科學的,民主的,後來玄奘法師也照這個辦法,他用原文嘰哩咕嚕念一句,然後這些懂外文的跟到翻成中文一句,當時也沒有黑板嘛,就寫出來,然後幾百人就開會,同意這樣翻嗎,這個外文跟中文,這個意義完全對了沒有,鳩摩羅什法師自己主持,他也把中國文字變成拼音,使大家懂,很多外國的也參加,為了一個字的商量準確的程度,為了一個字有時候幾百人討論了好幾天都決定不了,我們講了這些故事是告訴大家,年輕一輩子的法師們,在家居士們,求學問、讀書要有古人這一種精神,不是麻麻胡胡,大家認識幾個中國字,倒轉來,都會爬的,以為自己還是讀書人,知識分子,對不住,你差遠了,要這樣的,我們要懂自己的歷史懂自己的文明的重要。可是鳩摩羅什法師在這個時候呢,這個姚興這個皇帝,恭敬他的不得了,然後他也到中年了,皇帝做了怪想了,這位姚興,也是外國人,在中國做皇帝的,所謂胡人,我們文化裡頭凡是那些胡椒啦、胡琴啦,都是西域傳過來,都外國人、番茄啦,有個番字,有個胡字的都是外來文化過來的,現在嘛,加一個字,胡字、番字、洋字,這都是外來文化跟中國文化綜合起來的,這一個文化文明,這個所以我講到這裡又插過來了,吩咐你們出家同學們,又插了,插開了,我插過來,你們將來出去做師父的做法師,講戒律,講經給人家聽,譬如隨便一個居士皈依你做徒弟就要受戒,受這個八關齋的戒,受沙彌戒、八關齋戒,八關齋有一條,起碼的,皈依佛示以後,最後一條戒不算是很嚴重的戒,不坐高廣大床。一個受了佛的教育以後,這還沒有出家哦,還沒有正式當沙彌,先要學會這個規矩,不坐高廣大床,不坐,不坐在上面,這個大家都知道,你們知道,很多居士們,學佛學了這個,高,高的床不睡了,寬的床也不睡了,我說為什麼。我們受了戒的。我說,那一條戒?起碼的八關齋戒。那我說你平常。他說,我現在啊,自己弄了一片小小的木板放在地下睡覺。我說,這是佛的教育。對呀,不坐高廣大床。對我當年也聽過這些法師受戒的師父們都是那麼教。千錯萬錯,錯得一蹋糊塗的錯,就是文化不通,文字不通,我說你曉得什麼叫床?告訴你床嘛,睡覺的。我說錯了,(古代)椅子叫床。那有這個事。我說,你要曉得我們在唐朝以前,中國的文化,席地而坐,沒有床、沒有椅子的,你到日本現在看,日本的那個榻榻米,就是我們的文化,唐朝的,由上古到唐朝保留,這個在日本看到了,中國人這個椅子是開始那裡來的,外國傳過來的,原來不叫椅子叫胡床,所以出家的人坐椅子呢,原來叫做繩床,一條繩子編的,繩子編的,就是坐屁股的地方,現在等於籐椅一樣,用繩子編的叫繩床,那麼這個胡床,繩床就是椅子,開始來也不是這樣,這樣靠起來,這個樣子的,開始呢,尤其出家人,為了方便坐椅子,繩子編起來這樣折合攏來叫交椅,我們現在叫交椅,交通的交,椅子的椅,椅子就是椅靠,唐朝以後才慢慢我們用椅子了,用胡床習慣了就變成椅子,那麼我們這個唐以前我們民族文化席地而坐,就到日本去保留去了,我們大家通通坐椅子,所以,不坐高廣大床,高的椅子,位置高的,還要用一個踏凳上去腳還要踏腳的,高椅子,大椅子,給老年人,給祖宗、給祖父,皇帝、大官們坐在上面的,所以叫你學佛出家先學謙虛,不要每個地方自己冒充大了不起,坐在上面去,是這個意思,不坐高廣大床,先學會謙虛,不要學會傲慢,是這個樣子的。不坐,現在後世不懂這個道理,不懂這個文化,就是一學了佛,大床高的、寬的都不能睡了,誰說的,這個叫青蛙跳井,是禪,什麼是青蛙跳井,撲通,不通,不懂,不懂嘛,所以你們以後,要做師父的,把戒律很多地方誤講錯講了,都要研究過,修證過,不是這麼一回事,不坐高廣大床。為什麼過午不食,過午不食是做功夫,有個道理的,都要慢慢弄通啊,這個插過來講完了,順便告訴你。所以你看到達賴坐床大典,西藏還是用胡人的文化,坐床大典,什麼叫「坐床大典」,你說班禪達賴真的爬到床上去坐,就是北方人坐炕坐在炕床,炕床也是胡人傳過來的,坐床大典,就是等於說,皇帝登位,就是登位,我們中文就叫做登位,所以叫坐床,是這個意思,所以不坐高廣大床,就是不把自己推到那個最上位,最高貴的位置上,學謙虛,這一段是插進來的話。剛才講到那裡怎麼爬到椅子上去,講到鳩摩羅什法師,他在那裡受姚興的尊敬,這位皇帝,對這位師父、法師尊敬得不得了,忽然發了一個奇怪的想,這要叫我們朱醫師研究他的頭腦了,等於現在人把愛因斯坦死了以後這個腦袋拿來研究,愛因斯坦怎麼那麼高智慧那麼聰明,這個腦神經一定有特別一條線,線路的。所以姚秦這位皇帝就跟鳩摩羅什法師商量,師父啊,你也到中年了,快到四十左右囉,那麼高的智慧,你是特別一個種,你死了以後怎麼辦,對不起我看你的種子要留下來,一定要他留種子下來,這個聰明種子「優生學」,一定要把後代聰明的要留下聰明啊,就派了自己的宮女十二個都給他做太太,要留種子,鳩摩羅什法師……我出家的人,不能干。不行。這個時候還只三十二歲,非留種子不可,皇帝硬強迫派了十二個宮女把它包圍起來,做他的太太,就要留他聰明種子,這人類歷史上也是稀奇古怪一件大事,所以鳩摩羅什法師就沒辦法了,所以這一生不是現代佛,就被那個羅漢、看相的都看對了,就是那一關,他也不是自己要破戒,就過不了,所以鳩摩羅什,皇帝派了十二個宮女給他做太太服侍他,當然有夫婦的關係囉,跟他出家這些徒弟們大家也依樣畫葫蘆,照他那個樣子,也可以討太太,鳩摩羅什法師一看這個不得了,你們這些年輕出家的跟我這樣學啊,我又不是自己要的,沒有辦法,鳩摩羅什法師有一天在翻譯院把一些年輕出家的要討太太的和尚找來,他開了特別的聯歡會議招待,每個人前面擺個碗請大家吃麵,然後大家很高興,結果拿出來每一個碗裡頭,都是縫衣服的針,吃麵,大家吃啊,諸位請啦。這個怎麼吃啊,縫衣服的針到喉嚨穿到死的,他說你們不吃啊,好,我吃,他都吃掉了,所以有名的歷史故事叫羅什吞針,你看他是怎麼搞的,這個針啊他都吃下去,腸胃也沒有穿了,這是什麼特異功能,什麼功夫啊,有名的故事叫做羅什吞針。然後告訴大家他吃完了,你們都要討太太學我嗎,你一碗的這個面會吃得下去再來,第二步他下命令從此不准,大家就不敢了,這是鳩摩羅什法師的故事。
四禪與氣脈
   佛法是不共法,修禪定打坐作功夫這是共法。共法,是什麼意思?共有的。譬如雙腿盤腿打坐作功夫等等,修定之學,甚至於四禪八定都是共法。怎麼共法?不只你出家人,佛教比丘、比丘尼就是和尚、尼姑會有這個本事,其他的外道任何宗教都有。譬如天主教,老的天主教講不講打坐呢?講打坐。天主教的打坐你們沒有看過,我當年在成都的時候,還有一個法國的神父,他打坐得非常好。他們打坐,是一個亭子,自己做的,警察站崗電話亭那個樣子,這些天主教的神父要修持進去打坐,身上掛一個念珠。天主教的念珠也可以說從印度文化這樣過來。穿個黑袍子坐進去,亭子一關就坐在那裡。我們叫閉關,把門關起來修行,天主教叫避靜。我常常笑他,你們,沒有辦法,給佛教,翻譯名詞都不對,避天了靜就進入鬧的地方,佛教的閉關是中國文化《易經》上來的,你們怕叫閉關,那有什麼關係呢,叫做避靜,避靜(指點寫黑板的同學),天主教叫避靜。避了靜就不對囉,就是要找鬧了,這個翻譯都是問題。
    
   他們天主教在我們這有坐得很好的時候,有一個…這個法國神父就告訴我,他坐得好的時候,自己就覺到升天了,會離開坐位兩、三寸。我說,你有這個本事,坐得很好,其實是安那般那氣的作用,自己就離開坐位升起來。我說,那不能再升了,他說不能動念,一動念我現在,嗯,升起來,咚,屁股又坐在位子上了,動了心,就不行了。這是介紹前人經驗給你們聽。不動念呢,慢慢氣充滿,他自己又浮起來。所以講到定法是共法,譬如基督教、天主教跪下來的禱告,實際上,上帝、主啊、阿門,「阿門」,念,嗡
   啊。實際上是這樣翻過去,跪下來,禱告禮拜,這些都是共法,等於我們中國的儒家的。
    
   你看我們中國古代的帝王、聖賢坐在那裡,一定要端容正坐,這個也就是打坐的姿勢之一,你真這個樣子做到,一天不動,就算你有定力,行嗎,這也是一種打坐的方法。是中國儒家傳統從祖宗來,所以你看我們看祖宗上輩畫個容,那個時候沒有照像,靠畫畫,這樣坐著,後來我呀,我年輕好奇問過老一輩子,你畫了容沒有,叫畫「容」,容貌這個「容」,那個時候還沒有照像。畫過,他說我畫了,留給後人,畫容好苦啊。我說怎麼苦呢?頭髮梳好,衣服穿好,坐在那裡,一個畫家在畫面,下面,就是寫真,真的就是照你這樣畫。他說要好幾天哪,那個畫家叫你坐到不動,不要動,就不能動啊。頭也不敢歪,就給他畫,他畫到這一邊,叫你臉過去,不要動,你就要這樣看到,永遠不能動(頭部動作)。給他畫,這是「畫容」,我們在學藝術叫「寫真」,寫下來真實的樣子,以前叫「畫容」。我們到香港古董店看看,很多古董店,前一輩子人做大官的,那個尊容夫婦一對,都掛在人家那裡做古董賣,所以世界上什麼地位,什麼了不起,都是騙自己的,誰知道留下來那個給人家做畫畫,做生意在賣呢,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講這些道理,歸到打坐的範圍是共法。佛法的「不共法」在哪裡,不是打坐功夫,打坐共法當然……
    
   所以人家有許多人說,學佛的人,那個人有功夫,一聽外道,就罵人了。好像佛法,我的佛法是最高,當然我的頭也剃得最光,跟人家不同。我說你想想看,外道都會,你怎麼不會呢?既然你那麼高的人,外道都會的本事,你怎麼不會呢?應該會啊。成佛,佛能通一切法,佛能窮萬法之源,佛的他的智慧成就那麼大。通一切法,窮萬法源,根源都知道,外道會的,佛都會,就是你的佛法,我會的外道們做不到,這是佛法的偉大,就在這裡。那麼世界上的共法,定的境界大家會,你不會就不行囉,所以我們要把定的原理,告訴大家,自己修持之路,懂了這個原理慢慢去實踐。我們講修行,修行,換一句話來說,這個修持的原理懂了,自己去實踐,做到了,才是真正的修行,所以修行是把這一套學理變成實踐之學問,這個就是修持之路。
    我們現在講「禪定」,在佛學裡頭舊的翻譯,一個固定的名稱,叫四禪八定。四種禪配合下面四種定,叫四禪八定。初禪 二禪 三禪 四禪,大家都知道吧,都知道,四禪。這個看起來四禪八定,都是佛法同外道的共法,共有法。初禪定,名稱,舊的翻譯,叫離生喜樂。二禪,叫定生喜樂。三禪叫離喜得樂。四禪舍念清淨。這四個禪定境界,也就是功夫境界,修佛法同外道共有的功夫境界。也就是學佛的,唸佛也好,參禪也好,修密宗也好,修止觀也好,共同會到達,真正對了,幾乎有相同之處,到達這個層次,這個程度,這個層次。但是不管外道,佛法內道,不管是什麼。
    
   好像今天的世界,今天社會。不管你西藏、東藏啊,隨便那裡,那一個人修持能夠達到初禪,離生喜樂的,因為我這個人啊,孤陋寡聞,沒有看見過。以我的標準,也是佛法的標準。初禪定,第一步這是共法哦。現在的彌勒菩薩告訴我們,講的更清楚一點,這一段,就是我們吃中飯以前講到,你們那一本《瑜伽師地論》,二百七十吧,是不是,三百七十,三百七十(問別人頁數)。現在他的翻譯,三百七十這一頁。靜慮者,他翻成靜慮就是禪定。謂四靜慮,四個階段。
    
   一、初禪定,從離生「有尋有伺」靜慮,就是離。古代的翻譯,鳩摩羅什法師那個時候的翻譯,離生喜樂。簡單明了,清清楚楚。玄奘法師的翻譯,也簡單明了,清清楚楚,又加了一點註解。初禪從離生,沒有用喜樂兩個字了,有尋有伺,初禪就是說你靜坐在那裡,還在尋找呢。有沒有達到定的境界,那麼有尋有伺這個尋找,我用現代話比方,等於你拿一個電線的插頭。插頭在哪裡呀,試一試,不對,沒有插上……這裡,這裡(插插頭的動作)「有尋有伺」,咚,一下插上了,這個伺,有尋有伺。那麼從真實的翻譯,我們大家尤其青年同學們,你們讀佛學院都聽過了,離生喜樂,初禪都會講了。我們現在懇切的,真實的,很踏實的討論一下,不管你唸佛也好,打坐也好,或有沒有打坐都沒有關係。你初步的修養,到達了離生喜樂的境界,有沒有?假使沒有,我們也學道學佛,或者進入佛門,換句話,你沒有得到佛法的享受耶。所以自己的,凡夫的思想、情緒,身心都改變不了,只要達到初禪的境界之一,身心,身體,整個的肉體,包括裡頭的氣脈,包括精神思想,乃至個性作風都會改變,自然會改變。初禪境界,你注意「離」,為什麼加一個離生喜樂?脫離原來舊有的習慣,同時由精神跟肉體的作用,慢慢修養到最高處,有脫離之感,有解脫之感。換句話說,精神、身體有昇華的境界,就昇華了。那麼有離,有脫離之感,而生出來什麼呢?喜樂。不要隨便看喜樂,你一看就懂了,多用腦筋想想。「喜」心理的狀況,心理每一天最苦的環境,最髒的地方,最不如意的事,嘿……自然會喜歡的,沒有事,彌勒菩薩這個相一樣,每天咧個嘴都在笑的。打你一個耳光,嘿……你手痛了沒有?對不起啊,不要把你手痛了。罵你一聲,也嘿嘿,對不起啊,對不起啊,不要生氣。就會這樣。這是比方,有脫離之感。生出來生理、心理,都在轉化。離生,喜,心境都在喜悅境界裡頭。「樂」,生理感覺的狀態。你看我們一個人,活著每一天,自己也很健康的人,你覺得自己有快樂嗎?不見得,不是裡頭難過,就是那裡眼睛不對,再不是牙齒痛,就是兩個腿盤久了,腿又麻,又酸。說打坐禪定很樂,盤腿我的媽媽,好苦哦,一點樂都沒有,離生喜樂,我只有今生受苦啊,也得也初禪的一部分了。兩個腿盤著,叫我坐在那裡半天不動,沒有得離生喜樂,得個現生受罪,對不對?這一定都得了的,就沒有達到初禪,有脫離之感。喜樂,樂的狀態,我告訴你,所以修密宗講氣脈通了,什麼道家叫奇經八脈通了。
    
   真正氣脈通了,奇經八脈通了,為了什麼?為了達到初禪的離生喜樂的「樂」。「樂」是什麼,得一個非常快感的境界,這個快感的境界一來,什麼男人想女人,女人想男人,對不住,離。一點事都沒有,不相干,不需要了,因為他的本身發起的樂感,超越了這個,這個情形,所以彌勒菩薩後面還有瑜伽師叫菩薩內觸妙樂,你生命內部,觸到、碰到,插頭對了,發生一個奇妙的一種快感,超越了現實世界,現實生命,內觸妙樂,這叫離生「喜」,心理的狀況,「樂」,生理的狀況。那麼在這個過程裡頭,就是密宗,所以我們大家看到西藏密宗一個最了不起的,講氣脈啦,奇經八脈,中國的把這個身體,「奇經」你們都知道吧,都曉得吧?不要客氣,在這個地方也不要謙虛了,在別的地方不要傲慢了,奇經八脈,大家修道家的,最喜歡搞這一套了。
    
   督脈從背上起到頭頂,對不對?你們都知道,我隨便講一點,任脈從舌頭起,到頭頂轉到這個地方眉間,這個地方是督脈範圍,舌頭內部接上來到下一步,轉過來跟督脈匯合海底,這是任脈。腰裡頭一圈橫到是帶脈。由丹田起一直通到喉嚨通上面,叫做衝脈。密宗叫中脈。有人注……特別論辯,衝脈不是中脈,中脈比衝脈高,隨便怎麼論辯。兩個手的左右內外陰維,陽維,合起來叫奇經八脈(南師講時,邊說邊比劃,僅看文字不知能否清楚)。這奇經八脈,不在醫學的十二脈以內的,當然在身體內部,在醫學的範圍裡頭,特別所建立,這個生命有沒有這個東西,中國這個醫學道家配合,的確有這個東西,有這個作用。
    
   如果你們打坐,坐得好了,奇經八脈自然會通。通了以後,大家就有特異功能了,有氣功了,給人家治病了,那個沒有真通的啦。真通了,連你老了的骨節都軟化,同嬰兒一樣。奇經八脈通了,十二經脈一定通了,所有的內部的情況整個的轉變,不能說百病不生,至少啊,就是生了一點小病小苦,很快就沒有了,這是奇經八脈。這個西藏的密宗呢?不講這個奇經八脈,他講三脈四輪,四個部位,實際上是三脈七輪,這個身體的範圍。這都是科學哦。不是你們諸位大醫生、大博士們,神經解剖。在血管脈管裡頭找不到的,可是,真有這個東西。這個是現代西醫,醫學要好好的虛心去探討,去追尋了,那麼三脈四輪是怎麼樣三脈呢?由頭頂百會穴,我們中醫講叫,中國道家叫百會。什麼地方百會?我們嬰兒生下來,那個頭頂還在碰碰碰跳的,嬰兒還不會說話的,那個地方,百會穴。等到這個嬰兒,那個頭頂蓋這個碰碰碰跳的,長到實在了,就開始會說話了。由這個穴道一直通到男女這個海底是共同的,一條線,這個叫中脈。那麼你修持用功,奇經八脈還沒有什麼稀奇,真打通中脈,就非常難了,打通中脈,隨時在定境,每天在藍天的境界裡。所以密宗有些圖案畫得藍的、黑的,這個五色就代表,在某一種境界裡頭的色境界,有色相的境界。
   這是心理跟物理,心物一元所結合的真實的境界,你吹死了都沒有用。
   你說學禪宗的,我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你見鬼不是鬼,你活見鬼了。那個還是外形的境界,你內在的境界,真實來的,它是個科學的,心物一元的功力就在這裡,所以中脈打通是這樣,中脈很難通。所以,印度的Yoga瑜伽,瑜伽把它比成一條靈蛇,靈蛇,這個中脈的根根,一條靈蛇一樣,靈魂活動一條蛇,每個人生命都帶著有。這個靈蛇,中國道家把它比成什麼靈龜,北方玄武大帝腳下踏的一個烏龜。它這個頭都縮進來了。就是說這個生命,父母所生胎兒,帶來就有這個功能。
般舟三昧與氣脈
   這個禪堂的因緣,是妙老的法佈施,李傳洪的財佈施,他們兩個財法二施等無差別,這是佛法的成語,但是我的理想中以為蠻大的,因為我這個頭腦不行,結果來看小小的禪堂,還不行,我們總希望中國人自己有一天把自己的文化,變成一個非常偉大的禪堂,免得戴思博那些外國同學們笑我們,戴思博不會笑,日本人都在笑我們,你們中國人自己講禪宗宗主國,一個禪也沒有,一個禪堂的樣子都沒有,看我們非常看不起,也真是的,值得他們看不起的地方。假定我們還有機會再來,不一定是北普陀、南普陀、東普陀、西普陀都可以,看你們諸位的發願吧。為什麼有個禪堂,共產主義,集體共修持,集體共同進修,一個場合,就是昨天提到出家人的六和敬的精神在實習,真做到了,生活衣食住行都在一起,一個大禪堂,所有人也睡在這裡,住在這裡,打坐在這裡,活動在這兒,那就是大同世界的社會,共產主義理想的場合,社會主義真發展到只有資本主義有錢才做得到,還是我那四句話,共產主義的理想,社會主義的福利,資本主義的管理方法,中國文化的精神。如果我還活著,希望有一天你們做到,我看一眼,然後一笑,再見。那也很高興。那中國人有自己的文化地方,現在全國沒有。
    
   禪堂,答案是為什麼,是我們中國的佛教大師所創立的集體共修的地方,像廟子、叢林,也是我們中國文化所創立,在佛的傳統裡頭,出家人每個人單身各自在外面化緣,不修廟子共住,到了中國來改,在佛教的規矩出家人不可以種地,也不可以做生意,也不可以謀生,到中國的祖師,馬祖、百丈兩位老師跟徒弟,師父跟徒弟改了,變成叢林,當時給人家罵得不得了,佛教界罵他兩個人破戒比丘,犯法的。他就改了集體共修的叢林,集體共修的生產,可以種地,自謀生活,不靠社會,是這樣的,這個不多講了,講下去很多啦。
   禪堂裡用功打坐,以後起來就是……,真的修定啊,四個字嘛,坐是打坐,行走路,也要定,行、住站在那裡,住就是站在那裡不動也要定,坐,睡在那裡也在作功夫,生活的四大威儀四大規範裡頭都在修行,一分鐘都不能松,這是禪堂,一秒鐘都不能松,所以我的理想中想改良的禪堂,每個人就是你們坐禪這個長凳子,還要寬一點,長一點,多個一排兩邊有一個一半的範圍,前面是打坐的,要睡覺通到後面,統統在這兒,那這個地方算什麼,屁股都轉不動,所以,我原來想想,老和尚給我的命令,我最怕他,這個老和尚,我就要來了,我想大概你們這裡聽說一、兩百人,湊個幾十人,外面再加一點,我還不敢說,一說了,我的風聲一放出去,大概台灣可以來很多很多,各地各國,你看戴教授從法國巴黎都趕來,從美國趕來的,那……太多啦,那受不了,這個禪堂要擠破了,我敢說,人家問我,我說我大概要出門,到哪裡不知道,到大陸去,算不定經過廈門,都是這樣騙人,罪過,罪過,犯了戒,我自己犯了妄語戒,說假話,真的,現在給大家提出來,我坦白,有罪,不要給我戴帽子就好了,這是向那些沒有到他,我騙了們的同學們道歉。禪堂所以這樣,本來不是……
   坐了一堂,起來就走,叫做經行,佛學裡面叫經行,經行就是走路,不是散步哦,有規矩的走路。經行很重要,佛法裡頭有一種修法,修行的方法,叫做般舟三昧,我們有位師父現在在那裡,(從智)首愚法師,現在在下面講堂裡,要他在那裡坐鎮在那裡,他經常玩這個,搞這個事情,玩,我講話又是犯了戒,什麼戒,好好的佛法,我偏要講個玩,這叫綺語戒,好像是幽默,說得不正經,這個就犯戒了,所以戒律很難,像我啊,不敢談戒律,我一天到晚犯戒,隨時守戒,隨時犯戒,靠不住。般舟三昧有一種修法,像這個禪堂裡,上面吊的都是繩子,一條一條繩子吊下來,沒有凳子、沒有椅子,沒有床鋪,什麼都沒有,光的,一天到晚在走,慢慢在走,走到累了的時候,要睡覺了,拉到繩子掛在上面,不准躺下,不准坐到睡的,智者大師能夠開悟,得道成功,修這個法門,有時候,七七四十九天都在走哦,不能坐、不能站,充其量累了掛到繩子上面拉著休息一下,走到一、二十天,兩個腿呀,腫得水桶一樣,脹起來,拖不動了,路都走不動了,不要走,慢慢……下去,再以後,慢慢腿脹,又縮小,又恢復了,然後這個……,在禪堂裡面好像飛鳥的飛翔一樣在走,百病都去掉了,都到腿部去,智者大師,你看他的全集,修這個般舟三昧,唸唸在唸佛中,到了最後,到了時間了,滿期了,休息下來,躺一下,枕頭還沒有靠到枕頭,大徹大悟,成佛了,就是修這個法。所以經行,經行的方法很多,轉圈子,修般舟三昧在大殿禪堂是這樣轉,還有密宗的經行呢,密宗在山裡頭,有些專修的人,譬如我們這個禪堂中間這個走廊,兩邊一個柱子,那邊柱子兩條繩子,繩子上面套了一個竹子的筒子,竹子空心,一個筒子。密宗經行筒子,那這要表演了,還是這樣,等於在打坐入定,假稱啦,冒充入定,這個手抓著繩子,這個手抓到了,怕自己入定忘記了在走,忘記了方向跌倒,轉過來,抓這一手,轉過去抓這個,走直的。後來有些禪堂走的,過去有些禪堂我看過,禪堂又小,舊的建築,打七的時候,一天吃七頓,大家吃素的肚子餓了,看到點心好啊,拚命的吃,吃下去打起坐來,上在,呃……,下面,撲……,那個空氣又不流通,那個味道,好受哇,五香俱全,受不了,加上不洗腳,兩個腿一盤,那個腳趾鴨的香港腳的臭味臭出來,那真是啊,香花供養呀,那個味道,然後走起路來是這樣,然後一百多人就一喊,起哦……,那我們這裡一叫,政府當然聽到,怎麼這一群人在這裡造反,練兵啊,那不得了,這些老規矩後來都搞壞了,不對的,這個人這樣久了以後,所以過去那些老和尚出來都是這樣的,他覺得守規矩,違反的,都不對的。
    
   佛的戒律走,就是比丘的威儀,出來,目不斜視,前面看正的,不能左顧右盼,眼睛開的,只看前面兩、三步路,動都不動,肩膀是甩開的,這個肩膀,氣脈都活動了,大步、端容、整肅,你看我常常在路上走路,看人走,我常常有些同學跟著我,你看前面那個人有心臟病。老師你怎麼知道。你看他走路,有心臟病這個手,這個手只甩了一半,這個手甩得很厲害,心臟問題。有些人腰部有問題,這個手不大動的,這個手甩得很快,腰有問題。所以很嚴肅地,平正、端正、慢慢,心境還在打坐中間呢,四面不管。你看你們有些身體,尤其我在香港常常講的,香港街上,不像北京啊,北京人喜歡或成都,悠哉游哉,慢慢地,我們這些老朋友們,官又大,步又大,最後這樣,下了汽車,唱京戲的出來,咚,哈,是這樣。其它的都市,我急急忙要去賺錢,香港,所以,每個女孩子男孩子背上都彎的,背個包包掛在那裡,下班的時候,穿個高跟鞋,每一個都是病,好可憐,這個世界上。你看有一個人,很端容正走的,很少,健康。所以這裡呢,本來打坐以後,要起來經行,我到這裡一看,不敢,電話裡已經聽到了,所以罵他們,派來的這幾位同學怎麼搞的。老師,沒有辦法,改了又改,改了又改,好痛苦,人多啊。他們跟我慣了的就排成這樣,不能轉動,只好走「之」字形。我說,那些年紀大的,要轉變的時候,還裝冒充,一碰到凳子,就不得了啊,不能動,到這裡一看,我說這個怎麼經行,這個禪堂走一圈,你看一個人這一腳踏到這裡還要手甩開,佔了多少面積啊,不能,所以我就改變辦法了,只好拿嘴巴來吃苦囉,多講一點給大家聽,少一點實行啦,剛才看他們走走,蠻舒服的,等一下試試看。
    
   然後講禪堂裡有時候叫「起」,叫錯了的,「起」是個咒語,這是禪宗套了密宗時頭搬過來的,「起」這你們學華嚴字母,就曉得「欠」,大日如來是密宗的毗盧遮那佛的修法,五字經的咒語,嗡、尾、囉、吽、欠,這個大咒子,大日如來毗盧遮那佛的基本咒子。那個欠,就是空,萬法皆空,不要寫了,不要寫,那個秘密就是露一下就不能再搞了,再搞了還不叫秘密,我沒得戲唱,要留一點的。所以這個「起」,禪堂就是念「起」,「欠」字就是空,念頭空,身心空掉了,這是梵文過來的,不是喊起來的「起」,起來幹什麼,造反,「起」你躺在那裡多好,起個屁,這樣,我們等一下走一下。
    
   還有禪堂裡過去有監香香板,我不是給你們講過,傳到日本以後住了禪堂,跪在師父前面,師父啊,你給我消點業,拿到這個香板就打下去了,打他的背,打他的膀子,有些人拚命要香板,請師父你打一下,好像打一下就消了業,那個業,心不能了,打得消嗎?打死你也沒有用,那個業,槍斃了你,你人是死了,那個業還是帶走的啊,因果報應那個業力,做了壞事,你死了身體沒有用啊,不是給你們講過佛的四句話,怎麼說啊,縱使經百劫,下一句怎麼樣,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那是真的,沒有錯啊。所以香板不是打人的,香板上面過去寫的兩個字是「警策」,警告你的鞭子。那麼後世有些禪堂,有些人做班首的,拿到香板很多,背在上面,有時候真的看你一昏沉,有些呢,脾氣不好的,沒有修養的,這個年輕的和尚坐禪堂正在頭低一下,昏沉了,他「咚」就下來,那還不如去做刑警隊,隨便抓一個人來打一下就對了嘛,不是這一回事。香板的故事也給你講過怎麼來源,不過我現在為什麼講到香板,我們的香板,過去禪堂是這樣頓地下,我不是哦,就打到地下來的哦,這個記號就是正在走的時候,一香板,一下,通通原地站住,不是叫你站住哦,正在你走的時候,你心裡頭或者是禪堂參話頭、唸佛、唸咒子的,一香板一下,身體不准動,念頭也空掉,一下你就算不定一香板就把你打出來悟道了,這是香板的作用,這些整個都要改良,這些香板啊、行香,經行也叫做行香,這些規矩歷代,但是我們所改良的這個方法,你們青年出家同學們也不要隨便學去用,一個條件,照我的方法你可以用,你自己認為修持經驗都有心得了,看某一個人已到了什麼程度,一看已經懂了,沒有他心通至少要通個他心嘛,那麼可以玩這個,不然的話,規規矩矩老實坐在那裡修行算了,這些給你講一下。
    現在,我們試驗一下。 (大眾行香) 抬起頭來,眼睛正視,心中無事,在靜坐一樣,肩膀甩開,慢慢的走。
   這個經行行香的事,因為場地的關係,不可能,可是我們這些有這個,原來跟過我打過禪七的好幾位同學,到現在心還不死,還要我試,我說試不了的,你們要試,晚上的時候你們做個示範給他們看試試,但是注意,當年我拿了香板是站在中間的,每一雙眼睛每一個人連肚子裡頭都要把它看通了,盯在那裡,你現在要我站在哪裡啊?我只有站在牆壁上去,沒有辦法瞭解每一個人的生理狀況、心境,這個場地展不開了。
   現在我們還是繼續上我們的課堂吧,把禪堂改成課堂,剛才這個記錄邵康節這首詩,不是講文學哦,這同大家修養用功尤其講安那般那,出入息,禪定的功夫,進入、出來,講身體氣脈狀況,生命的道理有密切的關係,這首詩拿出來,剛才記錄的。
    
   邵康節,宋代的大學者,講到研究易經的,能知過去未來的,誰也逃不開他的範圍,不過他講修道的原理做功夫都對,可是他本人,可惜了,本人並沒有真做到這個程度,所以他活到六十多歲就走了,快到六十多一點點,可是他的身體,因為腦筋智慧太高了,可以說,以我看法,身體用腦過度了,身體是衰弱的不得了,夏天出門坐在車子裡頭把窗子都要封掉,一點風都不能吹,但是康節先生,邵先生一出門是不得了,老百姓,這是邵先生過來那個車子,受人的恭敬,那是自動自發的,所以今天研究易經的象數能知過去未來之學,乃至於算命看風水等等,算命看風水是個科學,風水叫勘輿,原來叫勘輿之學是講地……,地文物理解釋給你們聽,地文的物理,天文、地文,所謂風水、風水,避開那個風,避開那個水,得一個最安詳溫涼的一個地質,所以原名叫勘輿之學,土名叫風水。算命也是個科學,所以很多人說,迷信,我說你少吹了,我們當年都學過,不過現在根本不管,懶的動了。父母幾時懷胎,懷了以後,你幾時成長生下來,那個時辰同這個物理的、世界的氣運有密切的相關,他也是一個科學,不過一般人搞成迷信了,同宗教一樣,給大家搞成迷信了,不是他本身學問的毛病,是一般人的智慧不夠的毛病,現在講風水、算命、卜卦,一切等等,上到天文,下到地理,離不開《易經》,我們老祖宗,這個真正的傳統文化《易經》,這個原理,所以我們講中國文化第一本經典的經典,經典裡頭的經典,什麼書呀,《易經》,是經典裡頭的經典,書本裡面的書本,哲學裡面的哲學,中國科學裡面的真正的高作。邵康節是通這個易學的,因此他講修持的這個原理都對的,你看這首詩說,耳聰目明男子身,自己的感嘆,天生下我來,變成一個人,當然他是個男人,女人、男人一樣的這是平等,耳目聰明,耳聰,耳朵好,聲音聽得清楚叫聰
   ,所以中國的聰字從耳朵旁,學問都是耳朵聽進來的,所以叫聰,明,從目字,兩個眼睛好,所以叫耳聰目明。男子身,一個完整的身體,佛也那麼講,佛說什麼人才能學佛,第一條,暇滿之身難得,暇就是閒,空閒的閒,閒暇。為生活奔走忙,為事業、為做官忙,功名富貴忙,或者是很多為愛情而忙,沒有時間修行,閒暇之身難得,所以像我們這些老朋友們,功成名遂退下來了,閒暇之身難得,第一個福報。睱就是閒暇,有空餘的時間了,有自由的時間了,「滿」身體還健康,眼睛看得見,耳朵聽得見,沒有病、沒有苦,圓滿,暇就是閒暇,滿就是圓滿,身心都還是健康,暇滿之身難得,很不容易得到,佛說的,所以有暇滿,像你們年紀輕輕萬事不管,頭髮剃得光光的,父母也不管了,然後自己是志向高超出家了,那兩個老頭子,老太太,在家裡天天擔心,不曉得他對不起你,你對不起他,不知道囉,暇滿之身難得,這是有福報。你們既然出來,有閒暇的時間,結果閒暇的時間自己在浪費,圓滿的身體,精神,自己不向正途用,對不起自己哦,浪費一生是糟糕的,所以暇滿之身難得。所以邵康節第一句詩也就是這個話,耳目聰明男子身。洪鈞,我們道家寫《封神榜》就把它變成一個上帝了,叫洪鈞老祖,實際上這是後面寫小說亂編的,「洪鈞」這兩個中國文字代表宇宙,就是現在講宇宙,這個大宇宙,「洪」就是洪大,這個「洪」是代表大同那個寶蓋,宏忍法師那宏一樣,代表偉大,「洪」所以講洪……,講皇帝,洪福齊天,這個大的福報就是這個洪,洪福齊天是這個洪,不要擦掉了,擦掉了不洪,洪。鈞,鈞是什麼意思啊,「鈞」等於一個天平的拿到中心的這個叫「鈞」,所以從金字旁,一個天平的秤這個中心擺在那裡,平等,就是宇宙的中樞,一個政府的中樞,一個機器的中心,把這兩個字兜攏來,洪鈞就代表天地代表宇宙,在基督教代表了主、神、上帝,在佛教代表如來,代表……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一言以蔽之,洪鈞代表了一個偉大的生命的來源,這個主宰,一個代號,所以寫《封神榜》的人把它變成了叫做「洪鈞老祖」了,等於把老子變成太上老君了,這就是人的聰明,亂變的,由他去變吧。他第二句話說,洪鈞賦予,賦,你看到的是這個賦,賦的意思就是給你,這個中國字,賦就是給你,北方人,北京人叫「給」,拿個東西給你,就是我送給你了「給」,你就拿到就是了,他給你了,賦予也就是給他的意思,他說我們生來一個人身已暇滿之身,難得而得到了,上天給我們。洪鈞賦予不貧貧,太富有了,不算窮,自己這一生的生命,要好好珍惜去用呀、去做,就是這個話,變成文學境界,洪鈞賦怨天怨地,有這麼一個健康的身體,有這麼一個還聰明的頭腦,不錯啊,富有得很,本身的財予不貧貧,不要怨恨,不要富很夠了。還有第三句麻煩啦,他用《易經》的道理,因探月窟方知物,怎麼叫「月窟」,這個解釋,坎卦,這個坎卦代表月亮,圖案也代表水,這個坎卦,離卦兩個卦都要畫,坎卦,離卦,代表水,代表月亮,坎卦。離卦,離中虛,坎中滿,離中虛,坎中滿。(指點寫黑板的同學畫坎,反覆說之)。離卦代表日,太陽代表火,這是……所謂八卦,八卦,不是迷信,為什麼我們祖宗叫做卦呢,你讀古書研究《易經》要命的,我們翻開《易經》,老師啊,怎麼叫做卦,卦者,掛也,解釋完了,卦字,加個提手旁,卦就是掛在那裡。天上掛一個太陽,掛了一個月亮,天上還有風還有雨都掛出來給你看的,所以叫做,卦者,掛也。自然界的現象很明白擺在那裡,就叫做卦,就掛在那裡給你看,很明顯,沒有秘密,所以古書什麼卦,什麼叫八卦,卦者,掛也。我們當年小的時候問老師,老師,什麼叫卦,卦者,掛也。卦跟掛什麼關係,那時候我們也不懂,卦……就算了,其實就是這個意思,卦者,掛也。你懂了,知道古文的解釋就對了,現在不需要那麼多。因探月窟方知物,這個坎卦是代表月亮,坎卦,水,你這個月字沒有寫。這個坎卦這個圖案,離中虛,太陽裡頭你看中間,是空的有個洞這個圖案,離卦代表太陽,太陽怎麼中間有個洞呢,這是代表這個太陽,我們古代老祖宗,這個圓圈,這個圓球中間太陽裡頭有個黑子,所以陽中有陰,就是離卦的現象,外面兩個代表陽,中間這一筆代表陰,就是這樣一個卦,陽中有陰。坎卦呢,相反的,這個坎卦,外面是陰的,月亮,裡頭有真陽之氣,所以叫坎,這個瞭解了。他說我們現在變成人以後,這個生命的功能,現在在我們這個人體上面在哪裡呢,因探月窟方知物,我們現在變成身體長大了,身體也變成,虛了,陰的了,但是陰中有一點真陽之氣,生命的功能在你身上,在你哪裡呢,在你的,剛才介紹的在海底,在我們的生命的根根那個地方,就是剛才介紹的靈蛇,什麼拙火,那個地方,所謂,因探月窟方知物,始知道,才知道修道這一條路線是怎麼來的,把身體想修到健康不老甚至不死是怎麼來的,未躡,這個路腳踏上去、爬上去,要爬到天上,看這個宇宙生命,未躡,上天這個宇宙的根根在哪裡啊,未躡天根豈識人,上面這個乾卦代表天,天的根根在下面第一筆,第一筆陽中有陰,一動了以後,陽中有陰,一動,陽中有陰,一動乾卦,陽中有陰,乾卦,下面一爻,乾卦的下面一爻(此段中南師不斷指點寫黑板的同學,文字顯得不連貫),擦掉,對了,就是巽卦,上面是乾,是天,下一卦一爻,你請閆先生寫了,這是巽卦,巽卦代表風,宇宙間的氣,未躡天根豈識人,你的氣的根源,不在呼吸兩個鼻子那裡,在生命的下面,發動的生命能,天的根,你才知道自己這個人,這個肉體的生命怎麼存在的,所以講安那般那呼吸的並不是完全只注意鼻子啊,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都在呼吸往來,每一個細胞的本身,每一個它自然都有呼吸啊,這是,未躡天根豈識人,他說那你做功夫怎麼辦呢,乾遇巽,乾代表這個整個的完全的生命,天體,乾遇巽時,風一動,氣一來,所以一陽初動處,參考邵康節還有兩句話呢,一陽初動處,陽氣一發動,萬物未生時,就是你修定修證到一念不生,完全清淨,念頭沒有動,又濁睡覺,又不是散亂,一念清淨,這個是一陽初動處,這個是生命的根本,萬物未生時,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所以講,你看道家、儒家、佛家都一樣,代表方法講得不同,乾遇巽時觀月窟,第四句話,地逢雷處見天根,這個地是坤卦,坤卦代表地,下面打雷了,地底心一個陽能發動了,下一卦第一爻連起來,就變成震卦,地逢雷處,震為雷,陽能在下面發動上來,地逢雷處見天根,你才曉得生命的根源從下部發動上來,你只要把握住,是真把握住了,地逢雷處見天根。所以你真做呼吸往來的話,剛才提到莊子的話,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上面頂也開了,密宗講開頂,上面百會,百會穴也打開了,百會穴,打開了,不是頭蓋骨裂開,自己曉得氣脈的路通了,天線接上了,下面呢,海底同地線也接上了,這個雷達都修好了,本身就是個雷達,地逢雷處見天根,宇宙是個圓的,天地線都接上了,就通了,所以講,天根月窟,頂與地,閒來往,你身體生命整個的健康,三十六宮都是春,都是溫暖的,都是安詳的春天,三十六宮,不是說做皇帝的後面三十六個太太,三十六宮、七十二苑,皇帝也套用了這個話,自己把它偷來用。三十六宮,在氣候的物理上講,一年二十四個氣節,十二個月份,一個周天叫一年,一年是十二個月份,包括二十四個氣節,三十六,這一天到晚,這一年代表了這一生,你的身心永遠都在快活中,所以離生喜樂,定生喜樂的境界中,這首邵康節的名詩名句就說到這裡。我們為什麼引用到這裡呢,因為講到離生喜樂,禪定修行,得到靜坐的那個境界之後,得樂的境界就是這樣,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真正的安那般那就是這個氣脈,並不是在鼻子裡頭的出入之氣哦,所以人家講得定,氣住脈停,呼吸的氣,不呼也不吸寧靜了,脈停嘛,慢慢的,要深一步,心臟一切等等脈,血液的流行慢慢,非常溫和、非常緩慢了,既不會血壓高,又不會血壓低,很均衡的,那才是三十六宮都是春,然後,你的身體內部,五臟六腑都換過來,這樣初禪要達到這個境界,就叫離生喜樂,離,有出離之感,喜樂,喜是心理的狀況,樂,是身體的狀況,這個我們已經講過了。
    
   那麼如果到了初禪的境界,甚至要達到二禪境界,在佛法的顯教、密宗四禪八定,不參考,說定是共法,你不參考中國道家,正統的道家,我這裡有個聲明,旁門左道亂七八糟都說有道的太多了,正統的道家,這個真正的安那般那做好了,自己生命功能氣機充滿了,整個的身體會變換,但是真正得定,與身體的變換,這個要九年到十二年的專修才能做到,九年到十二年的專修,這個才可以,所以你們大家都講修行要專修,專修,是找一個地方,萬事不管,專門修持,你以為閉關一百天,閉關三年、五年就做到了,不可能啊,以道家來講,你看道家的話,我們算算帳看,百日築基,道家來講,一百天裡頭打基礎,百日築基,一百天只有三個多月,十月懷胎,等於男女生一個孩子一樣,十個月懷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然後嘛,就修得成功是神仙,不過神仙有分五等,鬼仙,神仙分五等,鬼仙、地仙、鬼仙、人仙,人中之仙,仙鬼仙在上,鬼,鬼仙、人、地仙、天仙、大羅金仙,分五個階級。修道沒有成功,學佛沒有成功,但是心還能專一,死了以後,不是普通的鬼,是叫鬼仙,進入鬼道了,所以世界上有些人有特異功能的,或者聽到什麼有些人未卜先知啊,都靠另外一個力量的影響,那都是鬼魂、鬼仙給他倆通電,附在他的腦子裡,他那個腦神經如果叫朱醫師來檢查一下,他的腦神經裡頭是不是多了一條線路,少了一條線路,才有這個特異功能,所謂有特異功能的腦神經這個脈道的線路,一定在某一點上有一點問題,不過檢查,很難就是了,這是鬼仙。人中之仙,是活到的人,健康不老,不一定是不死,所謂……,神仙有標準的,身輕如葉,身體輕的像樹葉子在空中飄一樣,身輕如葉。夜睡無夢,行如奔馬,隨便怎麼跑步走路跟馬那個一樣快,輕靈,而且可以辟榖了,可以辟榖了,就不吃人間煙火了,不吃人間煙火,這個不過是人中之仙而已。再進一步呢,地仙就不同了,《楞嚴經》上提到,地行仙壽命可以活到一萬、十萬歲,佛也承認的哦,你翻開《楞嚴經》十種仙,這十種仙,佛說他沒有成佛,就差了一點沒有大徹大悟,他的境界是很高的,地仙。到天仙就不同了,那當然不要買飛機票囉,到太空去也不要買票了,一陣風就過了,風也沒有,一陣風,這是天仙的境界。到了大羅金仙就是佛的境界了。這是道家的仙分五類。剛才講十月懷胎,百日築基,你想一個人修道不管你修到神仙,那麼你們算算看,專修多少年,照道家說法,十月懷胎加百日築基一年,一年多一點,是不是,我不會算帳的,十月懷胎到百日築基一年吧,然後所謂懷胎,這個是借用的名詞,《楞嚴經》,借用佛經的名詞,《楞嚴經》佛說一句話,長養聖胎,你得了道的境界,隨時在定中成長、培養,自己變成,一個凡人變成聖人境界,叫做長養聖胎。道家後來借用佛經這一句話叫十月懷胎,這要十個月都在定中。百日築基,十月……,那麼這只有一年多,就是講專修真做到,沒有做到,你閉關三年、十年也沒有用啊,真做到了得定境界,十月懷胎,然後等於這個嬰兒給他長大生出來,三年哺乳,還要喂,把自己的定力功夫修養增大,三年,然後增大了變成,比方,像一個人生出了孩子變成嬰兒了,然後在那裡九年面壁,學達摩祖師九年都在定中,這樣說,就變成超越世間的聖人境界,就叫做神仙,就是佛的境界,我們算算帳多少年?十三年,我們生一個孩子,六歲起給他讀書,讀到大學畢業也要十三年,大學畢業出來賺個,我們中國的賺法大概六百塊錢一個月,或者還賺不到,三、四百塊錢一個月,那麼把十三年修道修成神仙了,到太空去不要買票,那不是很劃得來嘛,這個帳一算,所以怪不你們會算帳趕快出家了,出家了,修個十三年就成功了,不過你們諸位到太空時不要忘記了我啊,我拉到你的衣服角跟上去,做得到嗎?可是道家這個話完全講專修,一個人福報夠了,智慧夠了,萬緣放下,當然兒女眷屬都擺脫了,一個人專修十三年,那麼佛承認不承認呢,承認。佛在《楞嚴經》上十種仙裡頭,那麼佛跟道倆承認了什麼呢?我告訴你,這就是中國文化特別的地方,承認一個人的生命自己可以有主張,使他永恆的存在,這個是其他民族文化裡頭不敢這樣說的事,所以我叫它生命的科學,你查遍了全世界的文化裡頭,敢說人的生命自己有辦法把它永恆的存在。
韓愈李翱張商英
   所以禪宗是個大密宗,我都把它揭穿了告訴你們,你們去參,怎麼參得懂啊!自己也沒有打坐也沒有用功,學禪學呀,學禪學有屁用,禪學是真東西,藥山禪師的名氣很大,這個時候有個名人,韓愈,你們都曉得,韓愈,大家說他反對佛教,他不是反對佛教啊,他上書反對當時唐憲宗迎佛骨,請舍利子。現在在山西大同的那個什麼廟子?一下子想不起來了,幫個忙,你們都知道,我老了不行了,記憶力差了,現在就在那裡(西安法門寺),當時唐憲宗把那個佛骨,佛骨就是舍利,舍利不是舍利子哦,小小的叫舍利子。就是佛的遺骨一塊,那個叫舍利。他要請回皇宮裡頭供養,所以韓愈借這個機會上報告反對。皇帝信佛可以,你請這個舍利子,全國的力量,花了那麼多經費,請回宮廷來供養,國家的財政花多少!老百姓的血汗。而且他看到皇帝信佛出家的太多了,一出家了以後,社會的生產力量就不夠了。學佛可以,為什麼那麼多啊!他是反對這個,可是他老兄文章寫得好道理講不清。所以皇帝一拍,氣了,把他貶到潮洲廣東,這是韓愈。可是韓愈有個侄子,就是八仙裡頭的韓湘子。哥哥死了有個侄子,這個侄子跟他那個思想兩樣。韓愈講儒家的也孟之道,韓湘子要學道的。可是呢,父親沒有,跟著韓愈長大,可是他跟他兩個學術路線走的兩樣,韓愈。韓湘子就溜了,跑出去出家修道去了,學道學了好幾年。有一次韓愈,你看韓愈的文章你們讀過沒有,《祭十二郞文》讀過沒有,韓愈《祭十二郞文》,還有個侄子第十二死掉了,韓愈寫一篇文章祭他,很痛苦的,他說,我啊,現在老了,還沒有孩子,「發蒼蒼,視茫茫」。老了頭髮也白了,視茫茫眼睛也老花了,看不清楚了,你以為他多老,才不過四十歲。以前的人,養生之道沒有,醫藥也不發達,到了三、四十歲,頭髮也白了,發蒼蒼,視茫茫。我後來到了四十歲的,那個牙齒,十幾歲就不好,我說我還要加一句,齒搖搖,牙齒都搖動了都完蛋了。有一天,他在這個傷心的時候,這個侄子死了,另外韓湘子又跑掉了,作壽了他生日,那個時候他官也不小,名氣大,韓愈是名氣很大,對於中國文化說,文起八代之衰,人家恭維他文章。實際上怎麼叫文起八代之衰,韓愈提倡古文,你們都曉得,讀歷史要懂,現在給你們上歷史課,怎麼叫文起八代之衰,南北朝的文章,都是四六體的駢體文,對峙,美極了,
    
    
   你們讀過《滕王閣序》沒有啊,也沒有,我的媽媽,我的老祖母,怎麼辦啊,你們這一代,後代的教育。《滕王閣序》是王勃作的,比韓愈早,十二、三歲作這篇文章,名留萬古,只有十二、三歲,那真美啊,我中間背二句給你們聽聽,我們都是十一、二歲就背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多美啊,描寫那個風景,在江西南昌滕王閣,落霞與孤鶩齊飛,鶩曉得吧,不是那個霧,鳥,鶩是下面一個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好多漂亮得……美麗的不得了的句子,這二句比較更美麗一點。又插上來了,我們說笑話,說文人把自己的文章愛的漂亮,等於一個女孩子愛自己的漂亮女色,死了都不放,據說王勃很年輕就死了,就在滕王閣上變鬼了,變鬼啊,夜裡就念……就聽到鬼念了,他自己靈魂,出聲音的,落霞與孤……不是這樣念,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我們以前讀書是這樣讀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寫文章,寫白話也一樣,你要念一下,寫白話這個字敲起來,不能夠變成音韻唱出來,這篇文章不好,不管文言、白話都不對了。的你媽呀我的媽媽的,也要唱得出來,我的媽媽的小腳,或者我的媽媽的大辮子,都要唸得好。所以王勃死了,在滕王閣變鬼,就念自己這兩句得意文章,大家都沒有辦法嚇死。有一個讀書人說,這樣,我去把他收了這個鬼魂,這個讀書人就到了滕王閣,夜裡住到半夜,王勃的這個鬼魂又出來了,聲音出來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正唸著,這個讀書人,王勃,什麼狗屁的文章,那麼得意,念個屁啊,沒有了,沒有聲音了。半天,王勃這個聲音又出來了,落霞與孤鶩齊飛……叫你不要念就不要念,你以為你文章寫得好,你這個文章寫得不好,你知道嗎,多餘的,中間多了二個字,你知道嗎?落霞孤鶩齊飛,自然有個「與」字在裡頭,秋水長天一色。自然有個「共」字在裡頭,你「與」跟「共」兩個多餘的,你還得意,現在還在這裡嚇人,滾你的,從此這個鬼不念了,這句文章就是太肥了,要減肥,減了兩個字,剛剛好處就不胖了,他說,落霞與孤鶩齊飛,落霞孤鶩齊飛,用不著「與」嘛,秋水長天一色。就用不著「共」字嘛,這個共字放在裡頭,就是肚子大了太胖了嘛。這些文章的故事很多,
    
   所以有一個讀書人,功名考不取,同你們年輕同學,這一邊佛學院這幾位年輕同學調皮搗蛋,你們沒有本事,人家有本事,有個年輕的讀書不好,他就將自己去掛一個牌子,詩醫。你們覺得詩、文不好,都要拿……我是醫生,都要拿來給我醫醫,人家問他,你少吹嘛,他說,真的嘛,古人的詩,你有些什麼,有些詩太肥了,有些詩要胖一點,要補藥太瘦了,你以為古人的都對啊。人家說,那怎麼說呢,他說你們讀的古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我們小的時候,這些都是課外讀物,叫千家詩,很多名詩都在上面,「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南師按老的唸書方法再次唱念,別有味道)。我們當年是讀書這樣讀,這樣搖頭擺尾讀,讀起來搖起來讀,讀到腦讀到腸子,讀到大腸裡頭去了,永遠忘不掉的,那兩個什麼字不知道,你只要一問這首詩,「清明時節雨紛紛,就出來了,你們現在讀書是記靠硬記,靠筆記本記,記了半天只有筆記本上有,腦子同大腸裡頭沒有,所以永遠是空的。這首詩我們小時候讀的。它太肥了你知道嗎,什麼?時節雨紛紛就對了,不一定清明嘛,你看那我們這兩天雨紛紛,還沒有到清明啊,太胖了嘛,「行人欲斷魂」就對了嘛,「行人」當然在路上嘛,何必加個「路上」呢,「酒家何處有」一定是問人的嘛,就有「借問」嘛,「遙指杏花村」不一定是「牧童」嘛,問到一個和尚,那個酒家在哪裡,和尚這個師父講就在那一邊。都太肥了,嘿!講得蠻有道理。這個話我當年寫文章,也給一個老師罵過,這個老師是舉人,我問他,我的文章自己認為很得意。不錯,不過你犯一個大毛病,什麼毛病,捨不得,什麼叫捨不得,你有很多好句子,可是就是這一段,這一篇文章來,同這個句子不相合,你覺得自己句子太美了,硬要把它插進來,他說你就完了。當時聽了很有道理,可是真捨不得啊。每一回自己的好句啊,硬要把它……就像每一個人一樣,有一點長處拚命要表演。等於一個女孩子,有了一個金剛鑽啊,抽支香煙啊,指頭特別動兩下,就顯一顯給你看一看,就是這個毛病。所以文章要捨得,這也是我受的教育,傳給你們。
    
   現在講回來,韓愈做壽了,插過來啊,插過來解釋一路一路的,我講話常常亂七八糟叉開了,可是你們把它記錄下來逗起來,這一段就矮一點是註解嘛。原來的主題是講韓愈這個還沒有完,韓愈上面還有個主題是講藥山禪師,這就叫邏輯科學,這個思想路線你不要把我搞錯了,你不要以為我是亂七八糟講,我講的你看,我腦子清清楚楚。講藥山禪師引證到韓愈還沒有來,因為韓愈提到文章,因為文章講到滕王閣,因為滕王閣講到這個醫詩,倒回來找那個主題。韓愈,第二部,韓愈的侄子不是去修道,韓湘子八仙裡頭,韓愈在懷念兩個……一個侄子死掉,又懷念這個侄子出家當道士氣死了,有一天做壽,他回來了。韓愈一看,那天是大喜日子,也不好罵他,看他穿一個道士這個樣子,邋裡邋遢的回來了,又喜歡又不高興,結果就問問他,來給他叔叔拜壽總不錯,你做什麼不讀書不考功名,在外面去學這個幹什麼當道士,有些什麼本事啊,沒有啦,叔叔,今天你生日大喜的日子,我給你變個花樣,給你高興高興好不好,我在外面學來的。叔叔說,好吧!他東一搞西一搞,手畫的,一口氣,一盆很好的牡丹花,擺在前面,那個季節是不可能有牡丹花。他一看奇怪了,然後仔細看看牡丹花上,他寫了兩句詩,韓湘子在牡丹花上面二句詩,你記住啊。你這個擦掉,這兩句先寫在那裡中間(南師對寫黑板的同學說),兩句詩寫什麼呢?「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藍」是藍顔色的藍,雪擁藍關馬不前。韓愈一看,這個牡丹花上面,這個侄子變出來,尤其那二句詩很好,沒有什麼了不相關嘛,不過好句子他記得了,就這麼一個玩意。祝壽那一天完了,生日完了,一早這個侄子呢,又走掉了。這一下有這個故事,所以韓愈為了反對唐憲宗把這個佛骨請回宮廷裡頭,上了一個奏摺,這個古文裡頭都有,韓愈奏迎佛骨的表。對皇帝不是……以前的報告給皇帝叫表文。他就送,皇帝一生氣,胡鬧,反對我的意見,把他貶了,就下放了,下放到潮州來,反地方官去了,就現在講下放。這一下放他慘了,韓愈,那麼大的名氣下放了。帶一個家人,那個時候交通工具騎一匹馬,冬天就被下放了天很冷,由長安到廣東的潮州,那個時候沒有飛機,沒有火車、也沒有公路,很可憐的,騎一匹,又很窮,他是個清官騎一匹瘦馬,冬天下雪天剛好到了陝西秦嶺,非常淒涼,他一下想起來了這個侄子韓湘子。這個孩子怪了,三年以前來給我做壽,為什麼寫這二句詩,現在就到了這個境界。他下放,「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就到了。侄子就告訴他說過,不要認為功名富貴,沒有了不起啊!你的災難來啦!這是韓湘子的故事。八仙裡頭。他這樣想到韓湘子啊,哭了,這個侄子大概得道了,早就警告我,因此韓愈把侄子這二句寫成一首詩,怎麼寫呢,「一封朝奏九重天」,一封,朝奏,奏本,九重天,九重天是皇帝前面。「夕別朝陽路八千」,夕別朝陽,朝陽就潮州,路八千,就是那麼遠下放,「欲為聖明除弊政」,欲為聖明,皇帝聖明,除掉毛病,弊有作弊的弊,作弊的弊、政治的政,欲為聖明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肯將衰朽,朽木不可雕的朽,惜,可惜的惜,殘年這句話講我老了,準備忠心報國,皇帝要殺我都可以,我該講的話講,敢將衰朽,老了的這副骨頭交給國家了不怕了,惜殘年沒有什麼了不起。雲橫秦嶺是家何在啊!雪擁……這不要擦掉嘛,所以叫你中間寫著等嘛,(南師在背誦的時候,不斷的指點寫黑板的同學,並加以講解,所以詩句不連續)雲橫秦嶺,把侄子成仙了那兩句句子湊起來了,這個時候果然找遍了,「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他寫到這裡的時候,他一邊流淚,好像那個韓湘子就站在他前面,他就叫他,韓湘子又隱了,不給他看見。就是說叔叔,你那麼念我,你不要難過了,有這個災難,這個神仙就來一下,等叔叔真要找他,他又不給他看見了。他下面二句怎麼說呢,因為有這樣下面兩句,「知汝遠來應有意」,他說我懂了,你修成功了,你在「知汝」知道你,「知汝遠來」很遠的來,很遠的地方,知汝遠來應有意,我懂了,我懂了。他說,你為什麼現身給我看一下呢,「好收吾骨瘴江邊」,「好收」收起來收拾的收,我的骨頭,反正我會死在廣東了,好收我骨瘴……山嵐瘴氣的瘴,「瘴」我講錯了,好收我骨瘴,病,病字裡頭,病殼,一個病字,一個文章的章「瘴」,「江」第二個是江字,下面一個江字,瘴江,三點水的江,旁邊的邊,南方多瘴氣,到了廣東,氣候不對,容易生病的,瘴江邊,他講韓湘子,你來給我看一下,我懂了,我懂了,你真成了道了,先就警告我,現在你又跟我見一面,又趕快走了,不讓我叫你,他說你…大概我這一次下放到廣東會死在廣東,你給我看一面,你就告訴我放心,萬一我死在廣東將來給我棺木搬回來。其實韓湘子故意現身給他看一下,他沒有懂,就是叫他,你放心,你還會下放幾年會回朝的,後來果然回朝了,這些你看八仙的故事就看到了,這個正史歷史上沒有的,那麼講到韓愈,為什麼講藥山禪師到韓愈?韓愈當時影響那個朝代的整個文化的革命,所以他反對那些歷代的那個文章寫得那麼美,那個公文政府辦出來文章寫得很好老百姓看不懂啊,他是提倡白話、提倡簡化,因此說提倡古文不要什麼「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說的什麼東西啊!所以他講的古文就是當時的白話,我們佛經翻的,你現在看的是古文是當時的白話,所以叫文起八代之衰,不然你們我不那麼跟你們講,照國文系那些老師們是不是講得通,我不知道,我這樣一講你們都懂了。
    
   那麼韓愈有個學生,跟他兩個齊名,很有名氣的叫李翱,不是現代的李敖,李翱,翱人的翱,飛翔那個翱,李翱,這是很有名的,這個人是韓愈的學生,文章跟韓愈一樣的好,都是提倡就是文學革命的中堅份子,這個人放到江西來做省長,李翱,那個時候太守,太守等於是帀長以上的省長,很有名,唐代的官不是現在的官,現在的官不值錢的,出來也沒有意思,這些官來了有什麼意思,同我們差不多。以前的官出來,那個樣子很像樣唱戲那個樣子,李翱到了江西做太守,聽說藥山禪師名氣那麼大,李翱,噢!有道……他跟韓愈倆都主張儒家的,佛家學佛的真有東西嗎?他要來摸一下底子了,不是來調查,他想稱量他一下,這位大禪師究竟有沒有道,有沒有學問啊。他一個人到山上來,找這個藥山禪師,藥山禪師早就知道了他會來,那一天李翱上來,地方官,一路諸侯當地的首長,還是省裡頭的首長,等於省長過來,那個省長比現在省長威風大了,當然他穿便衣而去,穿便衣來,藥山禪師坐在那裡,拿一本經也來遮眼睛,其實他沒有看書裝樣子的,這個李翱這個省長,來了,看到這位老和尚瘦瘦的,高高的,好像也沒有什麼道,兩個……都是瘦骨頭一把,吃素吃得營養不夠不良的樣子,他就站在他後面看經,看了半天他也沒有叫他,老和尚也不回頭看,始終不回頭看他一眼,旁邊的小和尚,師父啊,太守來看你,「噢」,老和尚「噢」,好像沒有聽見又好像聽見了,「噢」頭都不回,碰到這個李翱脾氣又大,天下聞名第一,是韓愈的大學生,看老和尚頭都沒有回,小和尚告訴他太守在這來看你,噢,一聲,好像那個豬吃了那個……吃飯了,睡著,噢,一聲完了,頭都不回,李翱一氣「哼」就走,一邊走一邊講,聞名不如見面,又聽到名氣那麼大,藥山禪師,我還特別來看他,結果是這麼一個老傢伙,聞名不如見面,這是禪宗,藥山禪師等他走幾步,太守,就叫他,省長,你何必貴耳而賤目呢,你怎麼把你耳朵看得那麼重要,把眼睛看得那麼壞啊。他說聞名不如見面,聞名是靠耳朵聽進來的,你現在本人來看我,是眼睛看我的,他說你把……你把耳朵看的那麼重要,把眼睛看的那麼壞,這個就是禪宗叫「棒喝」一棒就打過來了,笨人呢,絕對不懂,這些人都第一流智慧,李翱一聽就震動了,趕快回身,師父,對不起。笨人不會的,你給他的問問題那些笨人問死了,答覆他一句話,老師,我還要請問,這個樣子還要怎麼樣子,怎麼樣子這個樣子,這個樣子是怎麼樣子,怎麼樣子是這個樣子,永遠搞不清的,所以禪宗六祖說,接引上上根器的人,上上智的人,不是普通人能夠學的,這個叫機鋒,一句話、一個字一點,他腦子就靈光了。聞名不如見面,不是太守我講錯了,唐朝不叫太守,「剌史」,漢朝叫太守,唐代這個叫剌史。省長,他是剌史,對。剌史,你何必貴耳而賤目,他一聽,哎呀!這個嚴重,趕快回轉了,師父,然後就留下來,一談,他就佩服了,李翱就請問了,叫師父你傳給我道怎麼樣修?佛法怎麼樣證明,藥山禪師,你要學佛,這是禪宗,看到沒有,不講話的,一個手指頭上面一指、下面一指,你要我傳道給你就是這樣,這下你們想一定,如果我是我們兩個表演,我的手這樣一動,你一定在我頭髮上看看,然後看看我的下面,鞋子穿的什麼就糟了,李翱一看,這就是禪宗哦,是不要文字、語言,不懂,師父啊,弟子愚笨不懂,請你明示吧,用道理講給我聽,他就講了,「雲在青天水在瓶」,其實呢,當時他嘛,點一下上面,並不是一定是這個句子,因為他不懂,所以他告訴李翱。他說師父啊,弟子太愚笨了,不懂,請你明示,他就說,雲在青天水在瓶,這一下李翱跪下來,我懂了,師父,正式拜他為師。他真懂了沒有,誰知道,文字他懂了,不過李翱真懂了,所以回來他是捧佛法,寫了一篇很有名,中國文化文學史上,文學書史上大革命的一篇文章,叫《復性書》,所以講儒家孔孟之學能夠談到明心見性,就靠他這一手來的,這一篇文章,比韓愈的威力還大叫《復性書》,一個人的生命本性怎麼樣明心見性,恢復到本來面目,他用儒家的觀點寫的,因此產生了宋代的理學家朱熹、二程夫子、陸象山,都是根據這篇《復性書》來的,這個學術歷史給你們講起來,要講三年課也講不完,現代中國人,所以我要說,真的回到了自己的祖國我注重的是文化教育啊,我們的教育已經斷層了,下面接不上去,我所擔心的是這個啊,誰搞你什麼鐵路不路啊,這條路才重要呢,可是我也做不到,無可奈何,李翱後來寫了《復性書》就是的,然後他對藥山禪師的恭敬寫了……就把師父講的這一句話,他就寫了一首詩,讚歎自己的師父,藥師啊,雲在青天水在瓶,不是喲,千株松下……第一句話,「煉得」修得身形似鶴形,煉得身形似鶴形,第一句詩你看到藥山禪師一定很瘦、很高、很長,他說他修到了煉得身形,走路一定大步大步走像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千株,木頭一個朱,千株松下兩函經,兩函經,我來問道是無餘話,他說我來向師父求道沒有多的一句話,只告訴我一句,雲在青天水在瓶。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話,雲在青天水在瓶。他是恭維他師父藥山禪師。還有一首你們翻翻《指月錄》上,藥山李翱這一段,我一下記不得了,那更好,他講什麼
   ……講他的師父,有時獨上知峰頂,有時候爬到山頂上一個人站一下,月下披雲嘯一聲。在月亮下面四面都是雲包圍住,月下披雲嘯一聲,哈……這樣一叫,實際上就是我們教你的,呵 哈 呼 嘻,可是他發出聲音一叫,歷史上記載,藥山禪師站在峰頂上一叫,這個聲音在地平面上夜裡一叫,二十里路的人都聽到他的聲音,你看他的氣功到了什麼程度,這個就是氣功了,不是假的。有時獨上知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這也是李翱寫他的師父藥山,為什麼講這一段呢,剛才給你們……叫你們眼睛定好對不對,所以牽到這一段。這個李翱在歷史上,這是對於中國文化教育歷史一個非常重要公案啊,一個故事你們不知道,都劃一個時代的,這些大和尚們。
    
   到了宋朝有個人,這個故事要吃了飯再形容,我看,我不過先說啊,宋朝有個人做過宰相,這位先生窮書生出身的,窮書生出身,有個富家的小姐,學問也很好,看得起他,嫁給他了,後來考功名做了狀元當過宰相,張商英居士,在佛教裡是個大居士,宋朝一個宰相,他出身很窮,討了一個有學問、有錢的小姐,後來考取功名中進士,還沒有當進士以前他當什麼官呢,這個時候做的官很大,宋朝的轉運使,轉運使管財經,管交通、經濟的,管外貿,現在的外貿、交通、商業、經濟、海關都在他手上管,轉運使很大,那個時候權力很大,他是個儒家之徒,讀孔孟之書,反對宗教、反對佛法的。這個太太呢,學問很好,他也很怕太太,不是怕,尊敬她,最窮的願意嫁……富有的嫁給他,一路讀書是他娘家培養他,功名考取今天,而且這個太太學識修養都很高,太太信佛,天天看佛經,他理都不理,但是他也不反對太太,現在來講信仰個人自由嘛,不過他心裡也不同意太太信什麼迷信、宗教,信個什麼佛耶,他不好講,他就告訴太太,我想寫一篇文章。他說,你想寫什麼。《無佛論》。無佛論,沒有佛,騙人的,無佛論,這是公開反對啦,太太信佛天天看佛經,他也不反對,不過他是公開反對啦,給太太說,我想寫一篇文章。太太說,你想寫什麼。想寫無佛論。這個太太怎麼講,既然無佛,是何必論它呢。既然你認為沒有佛了,還寫什麼狗屁的文章,論什麼。張商英一聽,完了,愣住了。這一棒給太太頭打昏啦,他要寫一篇無佛論,太太說,既然無佛,相公,你何必論它呢。這就是禪宗,簡單明了一句話,他就不寫了。有一天他進太太房間一看,太太的書桌上擺一本書,好漂亮,緞子的封面古書,線裝的,這個角上還用綢子包起來,他看那麼漂亮的書,過去一看什麼,《維摩詰經》,《維摩經》。《維摩詰經》是很有名的,鳩摩羅會法師譯的,維摩居士說法的經,很恭敬,他一看那麼好的書,跑來一看,拿起一看,那麼漂亮,問太太,這是什麼書,那麼漂亮。太太說,你看嘛。他一看,書名《維摩詰經》,他說真奇怪,我們聖人的書,孔子、孟子、四書五經都沒有那麼講究,一個印度來的外國的和尚的書怎麼那麼講究,又是反感,不過他翻了一下,一翻啊,眼睛被經典抓住了,這個文章句子之美啊,他捨不得了,看去,越看越捨不得,拿到手上不放了。太太抓住機會了,禪宗的棒喝,這一棒子要打,相公,拿去看一看,看完了好寫無佛論。所以你們女居士們,要結婚的要曉得修禪宗,管理丈夫,「妻管嚴」,要這樣管的,哪裡瞪起眼睛,不准去看,不准去碰,那多討厭啊,他就很溫柔的。相公,既然這樣你去看,看完了好寫無佛論。這一下《維摩經》看完了,他信佛了,他信得比太太還厲害,所以你們也學會教化人,不要隨便啊,信佛好,像我在台北,過去國民黨有一位非常大的了不起的名人,文章也好,太太文章比他更好,同學,他自己天天跑來跟我倆個學佛打坐,太太理都不理,他就跟我講,怎麼樣把我太太也感化過來,我說你的太太我怎麼感化,有什麼辦法,大家就打他的棒子,他說你總要想個……大慈大悲,我說你這個笨蛋,怎麼叫我想辦法呢,你想辦法。他說怎麼想啊。我說,她的學問比你好,對啊,我說你把《六祖壇經》,好的,你說擺在桌上,不要收起來,自己擺得好好的不准她看,這樣你太太就好奇,你出來了她會拿去看,他說……,後來就照我這樣辦,太太信佛得比他還厲害,你越叫人家信越不信。你要信,我還不給你,這樣,就好度人,所以學佛要度眾生,要懂得方便般若波羅蜜,方便者要懂,教育要有方法的嘛,沒有方法你怎麼教啊,方便波羅蜜就要懂得了。這個張商英後來學佛以後,自己認為大徹大悟了,得道了,看各方面的這些禪宗大師,看不上眼,自己官又大、名氣又大,大居士大權威的官位,又是佛法又高,那時候佛法一高那得了啊,在學術上大家不敢碰。有一個禪師叫雲峰悅,雲峰是山名,雲峰悅大禪師,有一天也在江西,這個……張商英準備到山上看看,聽說雲峰悅的名氣很大,究竟這個禪、道高到什麼程度他要來看看。結果雲峰悅夜裡,早晨起來就告訴徒弟,他說,我昨天做了一個夢,看到太陽在我身上轉過去,真的假的不知道,我斷這張商英要來了。
張商英開悟與安那般那科學與宗教等
   究竟這個禪、道高到什麼程度他要來看看,結果雲峰悅夜裡,早晨起來就告訴徒弟,他說,我昨天做了一個夢,看到太陽在我身上轉過去,真的假的不知道,我斷這張商英要來了。這個徒弟說,師父這是什麼意思,直的太陽轉運至上這個現象嘛,張商英現在是做全國的轉運使,當然他要來,他很傲慢我非揍他不可,打他一棒,結果張商英下午晚間果然到了,一到了,他很傲慢,雲峰悅大禪師出來見,客堂裡兩個一談,他就東問西問,你南普陀有幾個房間啊,多少,佛學院幾個學生啊,每一年開支多少啊,都問這些事,從來不跟雲峰悅談佛法,雲峰悅曉得因為他傲慢嘛,沒有,不在乎你,雲峰悅禪師也就是普通跟他應酬,他突然想起了,他說,法師、禪師,聽人家說你的詩做得非常好,問出家人道高不高嘛,這講到文學了。聽人家說你的詩做得非常好。相公,客氣話。哪裡……人家說我詩做得好,等於別人講你的禪學得好是一樣的,站起來走了。他以為禪是自己佛法最高了,所以他對和尚看不上不談,所以故意不談道就故意說,聽人家說和尚你的詩做得很好。和尚做詩不是本行嘛,結果做得好也沒有了不起,道高不高才是真的嘛,所以他馬上借這個機會一棒子打過去,他說,人家說我詩做得好那是假話,等於人家講你的佛學得很好一樣的,你們會說話學會了吧,罵人要這樣罵的嘛,這就叫機鋒,打棒子。這個張商英這一句很受不了,而且他站起來就進去,張商英回頭問他的秘書副官,幾點鐘?準備下山啦,那秘書副官說,相公,來不及下山了,天黑了。他想想沒辦法,只好在這裡睡覺啦,這一睡,在這裡睡覺,雲峰悅禪師又陪他吃晚飯,吃了以後,兩個人就談佛法、禪宗,講了半天,雲峰悅禪師那個臉色就很不客氣、很嚴肅,他問他這……這個佛法在這個階段這個功夫怎樣,他有許多答不出來,雲峰悅禪師把筷子一放,碗飯一拔,這樣你人家都講你得了道,你憑這樣還夠嗎?站起來走了。這一下我的媽媽,他真是消化不良啊,晚上下不了山,不過雲峰悅真打到他心裡頭去了,這些問題你沒有解決嘛,你功夫沒有達到嘛,你見地沒有夠嘛,只好在那兒睡覺了。這夜裡一睡覺啊,好了,那個設備就沒有廈大的房子好,也沒有你們住的什麼什麼旅館,像班首寮現在很講究,那個時候很差的啦,我們中國人你曉得,屙尿都是大便有個桶的,夜裡有個夜壺,他夜裡就給和尚罵得睡不著了,正在參話頭想怎麼樣辦,這個道理在哪裡,然後尿漲了,又沒有打火機,出去屙尿,馬桶在那裡不知道,一腳一踩,踏到馬桶倒翻了,把他身上倒得都是大便小便的,哦!這一下開悟了,大徹大悟,所以張商英踢倒了馬桶開悟的,然後大徹大悟了,他感謝雲峰悅,真是他師父,就不管尿也不屙了,高興的就跑到方丈寮,跑到妙湛老和尚的房間就敲門,師父啊,你開門,師父啊,你開門。雲峰悅說,幹什麼。師父,你叫我抓的那個賊啊,我已經抓到了,這個老和尚躺在床上,小事一件回去睡覺吧,明天再說。這就是大禪師。從此大徹大悟,然後我的重點還不在這裡,講到……剛才上午給你們講觀世音菩薩眼睛怎麼定,然後他做了一首偈子批評唐朝的李翱,這首詩,雲在青天水在瓶。他說李翱以為自己見道,他師父悟道了,他說那是理,理念學問上的悟,功夫上沒有到,這個意思。我跟你們講的,不然你們看不出來,你們看書看懂了,那我的沒得戲唱了,就是你們不懂的,我才來唱戲嘛,對不對,對,你好像開悟了的。這個他批評李翱這首詩怎麼做呀,雲在青天水在瓶,還是用他原來這一句,眼光隨指落深坑,溪花不耐風霜苦,說甚深深海底行。溪花不耐風霜苦,說甚深深海底行。這一點要給你們補充了,他張商英後來悟道了當宰相,不過歷史上有一些奇怪事,宋朝三年不下雨,京城洛陽,不沒有三年,什麼……幾個月……一年不下雨,發表他當宰相當天是全國大雨,所以人家說他了不起,不過他在歷史上,政治上並不太高明,講句老實話,不過他當了宰相是真的。那麼他批評啊,李翱沒有悟,真的功夫沒有到,雲在青天,藥山禪師不是這樣嗎,這樣嗎,然後他問師父是什麼,師父說不懂,師父告訴他雲在青天水在瓶,李翱後來做了一首詩讚歎師父嘛,他把這個歷史的故事翻開,他認為他只是理念上、知識到達,功夫沒有到的。雲在青天水在瓶,你師父這樣一指一指你眼睛跟到他走了,眼光隨指落深坑,這個注意哦,你看我們一個人老了,要死啦,這個眼珠子抬不起來了,都向下面沉啦,下面沉是下墜下地獄了,眼睛是向上望是傲慢,翻了白眼也糟了,低下去也完啦,低下去下沉,所以我看到你們很多眼睛都不能平正,都是下沉,眼光隨指落深坑,不行囉,墮落下去。第三句話更厲害,因為當時李翱問道藥山禪師,悟了道就是這樣嗎?藥山禪師說,不然,給他吩咐他,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吩咐他兩句話。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得道學佛的人,心境境界很高,但是光是境界很高,你打坐有定都沒有什麼了不起,佛的精神,菩薩道在行為要救世、救人,要佈施、要利眾生,不是度眾生,你拿什麼度?利眾生,你怎麼去幫忙社會幫忙眾生,所以說,高高山頂立,你個人修養境界可以,行為上是深深海底行。那麼修密宗的人就說海底啊,就是像昨天講的氣脈海底輪要打通,那個亂扯啦,禪宗當年不講這個,不過有關係,也有關係。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而且吩咐李翱,閨閣中物,閨閣裡頭的東西如果捨不得,永為滲漏。滲透了,閨閣中物,閨閣是太太、小姐的房間裡頭的東西,他說你捨得,不清淨的話,終為滲漏,你始終還是不……功夫定力不會到家的,閨閣裡頭的東西是什麼?就是男人要女人,女人要丈夫,就是這個事,古文很美,我不給你說穿,你永遠看不懂,閨閣中物,他說這個你丟不掉,捨不得,終為滲漏。你永遠不會圓滿,不會成功的。等於你們講漏丹,手淫、遺精,這些等等都還沒有搞好,就是廈門話閩南話,免講啦,免談、不要講了,終為滲漏。所以吩咐他行為上,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所以藥……現在要下來,張商英批評李翱,他說你理論上懂,功夫上沒有到,雲在青天水在瓶,眼光隨指落深坑,他說根據你的一輩子的傳記行為,溪花不耐風霜苦,你得意做官的時候,你學到心境很寬闊很了不起,你失意不做官的時候,等於那個花一樣,下雪颳風你就撐不住了,不像松樹、不像柏樹,隨便你什麼環境,自己還是依然本色,他說溪花……那他說你這個都沒有做到,行為修行沒有到,你還講什麼,師父吩咐你深深海底行,你一點都沒有做到啊,學佛儘管學,做人做事的佈施行為你一點都沒有做到,這樣批評的。你看禪宗裡頭都是詩、詞,要不然,嘩……一聲,要打你一棒,叫做棒喝。
    (南師繞場為眾糾正坐姿)
    
   思想、感覺,妄念紛飛,那是當然的,怎麼空呢,不是說怕這個思想雜念,把它壓下去,壓下去這個作用不是又是一個思想了嗎?你只要初步,只要知道是雜念、妄想紛飛,你知道自己在妄想,知道了,他那個妄想已經走掉了,這個妄想他自己本身不停留的啊,你想空它,多此一舉,它正來空你呢,每個妄想自己跑掉了,所以不要搞錯了,把這個心,雜念、妄想,心想壓下去錯了,你知道妄想來妄想去,那個能知的那一個作用,它並沒有受妄想的影響,自己心裡在生氣,也知道在生氣,等一下不生氣,也知道不生氣,心裡想東、想西,也知道自己在想東,那個能知之性,它沒有動過啊本來清淨,所以上座就要懂得這個,那麼你說這樣就是佛法,就是道嗎?這是初步入手啊,這是修如來禪,不是禪宗最高處,初步入手漸修法門,最好一個路子,那麼你心中要問囉,是不是有一天,真正所有妄想雜念通通自然會清淨,會呀,這是佛法跟科學結合告訴你啦,那就修安那般那,修止息,就止在息住,息住了,也可以說住在息了,不呼不吸不要忍哦,它自然,你看清楚心跟出入息,等於出……這一個呼吸,它自然有生命就有呼吸,這是普通,你等吸氣他自然進來,出去了以後,這一個就把它切斷,切斷了不是沒有氣哦,你那個生命的真氣就止息了,開始是慢慢的,將來你功夫熟,純熟了,息長知長,不呼不吸,止息這個境界,時間久了,你知道久了。息短知短,佛說的。有時候一剎那做得到,等一下做不到了,息短知……慢慢修去,不是一天兩天啊!昨天已經告訴你,多少時間轉變什麼,這都是科學的,所以科學呢,有理論、有事實,呆板的、死板地,一步一步,他證驗效果出來了,正如道家所說的,還精補腦,長生不老,同腦有關係了,所以醫學上講思想雜念都是腦神經的關係,現在的科學一講,有道理,講了,普通人生命現象活著的普通道理,進一步的道理,現在醫學還找不到,這個頭腦,這個人來實驗,等到止息,定,自然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然後雜念也沒有了。
    
   氣脈把腦最難打通,第一步,下面,昨天講密宗所講的,臍輪,也就是說腎上腺以下的,氣脈很難打通,容易漏丹,漏失了,這個最高的難打通的是腦部,腦部是大樂輪,腦,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真的腦的神經整個的打通了的話,腦神經可以寧靜休息了,不想有跳動的作用了,你的雜念妄想也跟著完全停了,這個時候你的境界身心是,昨天講初步,還沒有講下去哦,離生 喜 樂,到那個時候,這個腦子是不只是健全而清醒了,而清醒沒有雜念,沒有妄想,那就不同了,至於一般的修禪也好,密宗也好,各種各樣的修法,道家也好,多得很,真的大樂輪,腦部的氣脈,我們拿現代話科學來講,真的完全通了,寥寥無幾,不曉得,充其量只有幾位,當然這幾位我還沒有看見,真到了那一步,才敢說修行有點證驗,證果,所謂證果位,有一點希望,所以佛法講證果位大菩薩境界,的確,同生理,腦的關係,密切的有關,我們衰老了也是腦的作用,這個幾時有空了,請我們有腦科的權威在這裡,請他給你們報告,不過請這些大教授、博士上課困難了,他自己還在用功呢,真到了……所以衰老老化,這個基因,與遺傳工程的關係,都是新的科學名稱哦。
    
   你們佛學院科學常識要加強,現代佛學院,現代法師們不懂科學,不要關起門來,以為出了家剃了光頭,學了佛法是最高,那就……我經常罵人的八個字,夜郎自大,閉戶稱王,得少為足,得一點點以為滿足了,以為自己真是福田了,閉戶稱王,關起門來當皇帝,誰理你啊,你第一,你關在裡頭第一可以呀,那等於當年我小的時候在鄉下,家鄉看到一個人瘋掉了,天天要做皇帝,他自己以為是真的皇帝,在家裡門關著,把吃飯的桌子擺好,上面擺個位子坐在上面,叫太太孩子跪在前面三呼萬歲,自己做皇帝就是這樣,所以說你不行呀,現代不同啦,科學醫理搞清楚,對於修道是大幫忙,而且學了,醫更要學,學了一點醫要佈施利他,這個是最方便的,人家有痛苦你馬上解決他,救他,不然你說慈悲,慈悲個什麼,都是叫人家慈悲我,我本身沒有慈悲人家,那是空話,所以剛才講大家坐在這裡,不要聽我的話又雜念來了,我的話是魔,我現在是魔,你坐得好好的偏要講話,你心不是雜念就來了嗎,這就是魔了,魔者磨也,故意磨練你的意思,菩薩、佛才能當魔,我不是菩薩、也不是佛,我是魔,磨你們的,你們很清靜,我給你聲音講給你聽,吵你,使你不清靜,你跟著我妄想亂跑了,那是你們差勁,與我無關,我講話儘管講,道理聽懂了,禪宗祖師一句話,一知便休,知道了,丟開了,所有道理都是沒有道理,這就是禪,所以禪宗不要文字言語,所有道理懂了,不要道理,這個道理更簡單,我告訴你們,佛法、禪就在這個地方。你們諸位從小同我一樣都讀過書對不對,都從一二三四這麼學起來的,學到現在不管你學問,這個人我們這一堂裡頭大教授、博士好幾位,而且都是權威的,這幾位博士都是國際上有名的,不只海峽兩面有名哦,國際上有名的。你以為滿堂裡頭很多英雄好漢,都同我們一樣,不管是博士、碩士,你們「不士」都可以,你看從小學讀到中學,讀到大學,讀了一輩子的書,腦子裡頭真的有那麼多書嗎,聽過了一樣都沒有,本空的呀。過去老師,當時很感激他的,現在……
    
   沒有教你東西啊,老師也沒有教你東西呀,你也沒有學了什麼東西,這就是禪的道理,這就是心印。你也沒有東西,沒有學到,他也沒有講,可是你智慧也增加了,你道理也懂了,佛法也是這個道理,所以禪宗叫「心印」,什麼叫心印呢?比如我們刻一個,用蠟,這個蠟或肥皂刻一個印,刻了一個印章,用印色油蓋上去,那個紙上就有這個印模了,肥皂呢,也化掉了,洗衣服了、沒有了。蠟也是,都沒有了,可是印呢留下來了,只留下一個影像,沒有東西。這個道理瞭解進去了,回轉,我的話都是多餘的,你只看到自己雜念妄想自性本空,可是呢,這樣禪那麼容易,就是那麼容易,可是真不容易,你知道自己自性本空,我現在講了,你也理解了,可是對不起,就是空不了,這個味道很好,而偏偏又打擾的雜念又來了,這就是《楞嚴經》上佛告訴阿難的,這些雜念妄想,都是無始以來的習慣習氣給你帶來的,《楞嚴經》這個名字叫做什麼呢,這個就是習氣,雜念妄想停不了,就是習氣停不了,這股習氣停不了,所以不能證果,不能得道。這股習氣佛在《楞嚴經》上,給你定個名稱,用中文翻譯非常美,美麗四個字,客塵煩惱,做客人的客,灰塵的塵,地下的灰塵,煩惱,佛法講煩惱,不是痛苦,你要注意痛苦是痛苦,痛苦是生理與心理的觸覺的關係,煩惱是心理跟情緒兩個所發生的。很煩惱,煩惱人,擾亂人,所以煩惱是煩惱,痛苦是痛苦。佛告訴你這些客塵,等於家裡很多客人來來往往,每個思想每個什麼來,這些都是鏡子,虛空中的灰塵,飛來飛去擾亂的不得了,客塵煩惱,佛學用的那個文學的程度,又是科學的東西多高啊,所以我以前教那些學科學的同學,去做老師講物理、講化學,你們能夠用文學的東西把它講出來,我們國家後代學科學就發達了、容易了,有幾個學生大學畢業出去當講師,學化學,學物理,老師啊!你講的對啊,我們想那麼作,怎麼講呢?這個科學物理、化學,用文學……,我說那你是笨蛋,不讀書嘛。他說,怎麼講。我說容易得很,譬如你講物理啊,講天文啊,講化學很多,譬如李白那首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多好多美啊,尤其在外面做客人,尤其你們有時候想家鄉啊,想父母就想起這首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你看這是文學吧,對啊,文學,好詩啊,都是科學。他說,床前明月光,這個刻意東邊有窗啊?西過有窗啊?還是南邊?還是北邊?這個床前的明月光,哪個方位照過來的。疑是地上霜,當然不是春天囉,也不是夏天了,一定是秋天了,秋天是哪一個月份啊,你就把天文常識、方位,都講了嘛。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這個房間的建築,是建築師設計得不好嗎,還是房子破舊了嗎,頭一抬,還是躺在床上抬頭看到的,還是坐在椅子上抬頭看到的,還是趴在地上抬頭看到的,舉頭望明月,剛好看到這個月亮。低頭思故鄉,他哭了沒有,還是沒有哭,還是怎麼樣,這個你一發揮,什麼物理、天文,很多啦,很多啦,都有道理的。哦!那個同學懂了,對了,後來去做化學老師,非常叫座,他上化學的課啊,學生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化學也懂了,中國的文學也好了,國文也好了,是這個道理。
    
   所以你們佛法要跟科學配合,時代不同了。我三十四……,三十幾年前到香港,香港最大的人民大會堂,是香港會堂,那個時候,佛教界是我怕碰的,佛教大師、法師們我最怕,個個都有法,我沒有法,不過佛教有些居士,也有些和尚,天主教的神父、牧師,約了很多修女,要我講一個問題,宗教問題,我就講了,我結論告訴大家,每個宗很多宗,各個宗教,同來參加聽的很多,我說,二十一世紀的文化與文明,你們諸位的宗教家,把所有的宗教的外衣要剝掉、脫掉,所有宗教的儀式要拿掉,要配合科學的文明,表達宣揚你們宗教的教義與哲學,你才能夠跟得上時代,不然你們所有的宗教都被時代打垮了,不是哪個人要打垮你,科學的進步,物質文明的發展,你宗教就站不住了,你還是照老辦法,保持每一個宗教的,那個過去落伍的,農業社會的那一套,自我關閉的那一種方式來做的話,你們這所有幾大教,對不住,我跟你們都是朋友,我站在朋友立場,給你個判決、批判,八個字,叫「閉門主義,,自殺政策」,就這樣作結論,這個結論就賺了,賺了什麼,賺了好多拍掌的聲音,如此而已,是真的話。所以你們出家歸出家,學業要努力的進修,在家人會的我都會,世間法都是佛法,這些客塵煩惱都是客塵煩惱,但是佛明明告訴你,這些都是客塵煩惱,是客人,不是主人,你那個自性本身,客人來主人家,當然知道他是客人,他住一陣會走的,就是他住一個月他也離開的,他是客人不是主人,你那個主人在家裡不動就對了,所以所有這些思想妄念來來去去,你知道思想妄念,眼睛一閉,一定下來,一靜下來,這個不叫靜,靜而後也可以定了,那麼這個妄念雜想東來西往是客塵煩惱,你管它幹嘛,客塵煩惱自性本空。你們年輕一代,我倚老賣老了,又毛病又來了,你們年輕一代,學中國的自己的文化,不曉得讀過一篇書沒有,李太白,當然不是李太黑了,李太黑的哥哥叫李太白,太白了,他寫了一篇文章叫《春夜宴桃李園序》,你認為李太白是不是學……,他學道也學佛的,第一兩句話名句和文章都是千古有名,夫天地者,那個「夫」字不管,古文那個「夫」,就是我們現在講話,「哎」就是這個意思,開始講話了,或者是那個「那麼」這個意思,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浮生如夢,為歡幾何。這同我們十一、二歲讀的、背的,老師自己逼自己,老師叫一聲,自己逼自己背來的,你看不是你們這樣哦,靠筆記本記來的,我是靠腦袋記下來的,靠心記下來的,幾十年要用就拿出來了,所以我到大學裡上課不帶講義、不帶書本的,那個古國治給我提皮包,他是大學一年級就跟到我,提個皮包,上汽車,穿個長袍,有一支粉筆,講到哪裡寫到哪裡就行了,做老師還要靠講義靠書本嗎,你腦袋裡就是了嘛,你看現在我又拿出來了,幾十年又忘記了,一想到就背來,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逆旅是什麼,旅館,他說我們這個宇宙天地算什麼,是我們一個大旅館,我們住在這個旅館裡,住了七十年、八十年、一百年,總要走路的,旅館不是家,光陰者,時間是百代之過客,幾千年歷史,不過旅館的客人一樣,一代一代走了,什麼秦始皇、漢高祖、唐太宗,什麼什麼東西……,什麼康煕、雍正、乾隆、朱元璋,什麼……什麼……,孫中山、什麼毛澤東,什麼……什麼又……這些人都統統過了,亂紛紛,《紅樓夢》上說,亂紛紛,都過去了,歷史。所以,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你看他佛學通了,李白。時間空間胸襟是那麼偉大,一切不留,浮生如夢,這個生命活到不真實,浮在水面上的油一樣,要化掉的。為歡幾何,人生的快樂高興的事情有幾樣啊,都沒有,就是今天很高興,我們大家連老朋友們四川的、北京的都來了,大家好朋友來捧場,捧到玩一玩,七天,一剎那之間就過去了,為歡幾何啊,你問那些老朋友在北京來,他們來的你以為他方便呀,不方便,家裡太太、孩子,私事、公事一大堆,這個南老頭這個傢伙要來廈門玩,我們只好丟下來陪他聚幾天玩玩吧,好朋友,還不是兩天三天就走了,沒事了,浮生如夢,為歡幾何。都過了,沒有事了。所以我常常……,外國人問我你們中國文化,西方人批評我們中國文化沒有宗教,沒有哲學。我說你們亂扯,你們又懂中國,中國文化比你們偉大,中國文化開始……,西方文化開始是宗教,由宗教變成哲學,由哲學變成科學,我說我中國從五千年以前就是有宗教,什麼宗教,信仰祖宗,我們那個上帝同你們不同,祖宗就是上帝。上帝上面戴個帽子就是天,那個就是宗教。家族所以祭祖最重要,他說對了,是這樣。我說我們的哲學不像你西方難辦了,你們西方哲學是哲學,文學是文學科學是科學,哲學裡頭唯物是唯物,唯心是唯心,各種分類,我們的哲學一股邋遢的,我們的宗教哲學統統包在一起,所以中國的哲學家,文哲不分,文學同哲學分不開的,很好的哲學思想都在文學裡頭,你如果不會古代的詩、詞,詩詞歌賦不會,你根本沒有辦法懂中國的哲學,文哲不分。文史不分,大文學家還是大史學家,司馬遷、班固、司馬光,這些歷史學家都是大文豪、大文學家,而且是文史不分。還有呢,文政不分,政治與歷史與文學分不開的,每一個歷史學家,都是一個大政治家,白天辦公是政治家,回到書房裡,書房裡寫文章是文學家,文章的內容包括都是哲學家,你看管子、孔子,這些人多得很,所以我說不像你西方啊。你西方研究哲學研究宗教,這個生命是宇宙萬物,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這是科學、哲學,這個世界上先有個男人,還是先有個女人啊,先有個雞,還是先有蛋,我們中國人是鄉下人,我說大哲學家,雞呀、蛋呀,就把牠雞殺了,蛋也不要拿出來,蛋就在雞肚子一起燉去吃了就算了,我們中國簡單,這個對吧,那吃補的嘛。可是西方呢,就科學分類,中國人也要問了,有沒有這種問法,沒有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有這麼想法,中國人在文學裡,譬如唐代那個詩人寫的《春江花月夜》,他就寫,江上何人初見月,站在長江上面哪一個人?第一次看到月亮的,是哪個人?江月何年初照人,這個月亮在天上出來時,究竟是幾億萬年前哪一天哪一個時辰照出來的,誰照的,就是宗教,就哲學,也是科學,中國所以文化這就是這樣,這是中國文化的特點,就是特色,你看叫了半天,中國文化的特色在什麼地方,這些都是特色。你看我們的文化裡頭,哲學、科學、宗教、政治包括在一起的,兩句話,江上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個就很美了吧。
達磨四句與雜談
   唐宋的時候出家人,去出家的文憑,考試及格給你文憑去出家,現在你們出家叫「度牒」,就是拿張文憑,要考的,不像現在人隨便,考取出家了有這個身份比現在博士大了,所以有一次他淘汰沙門,沙門就是出家人代號,而且要考,結果政府把有一個地方,在湖北,到處山裡頭都趕出來,在一個山裡頭廟子裡搜出一個和尚,要考試《金剛經》、《楞嚴經》隨便考,這個和尚哭了,跪下來,給這個主管官講,這個哭了,這個主管說,師父你哭個什麼事嘛,我也奉皇帝政府的命令要辦,又不是對付你。他說不是啦,你不知道,我從小出家,學的是禪宗,在禪堂裡打坐參禪,我沒有研究佛經啦,你要叫我考佛經是一定考不取的嘛,你要我……考不取,你們的命令要還俗了,我不願意還俗
   ,我願意一輩子做和尚學佛啊。這個主考官內行的,面孔擺的很凶,同我們楊老哥一樣,威嚴一擺嚇死人,他心腸慈悲。他就跟他談了幾句,問了一點佛法,嘿!一看他真用功的,叫他寫文字,一個都寫不出來的,這個主考官就負了責了,好官,拿起筆來,把和尚的文憑度牒上面,寫了四句話交給他,你走吧,就說我負責了,放一個。他說,「南宗尚許通方便」,南宗就是六祖禪宗,南方這個南,六祖在南方廣東一帶開始,南宗尚……和尚的尚,許可的許,通方便,「何事心中更唸經」,何必心裡頭啊,心本來清淨,還要加上一個,念一個什麼經啊,讀個什麼書啊,這一下你們不要讀書了,「此去比丘雲水伴」,你現在走吧,我放你走,就通過了,還是給你當和尚,雲水伴,「何山松柏不青青」,快一點吧,你到山裡去修行去啦,不要給他們抓住就行了,哪個山上,松樹、柏樹不青青呀。真是好了不起,政治、哲學、文學都配在一起,南宗尚許通方便,何事心中更唸經,何必加一樣東西呢,此去比丘雲水伴,就放人了,你去吧我負責,你這個比丘,雲水伴,走到高山深一點地方去修行去吧!何山松柏不青青。
    
   好了這個歷史的故事又講到我們在廈門,大概是廈門福建的事了。有一次福建的這位,剌史唐朝的叫于幼,不管名字了,這個歷史你們不懂啦,不是說你們不懂,這個話很抱歉好像傲慢,就是講歷史太麻煩了,就是一位當年的剌史,一路諸侯,管湖北,人家說有個和尚不守規矩,一天到晚瘋來瘋去在街上亂跑,不住好好的廟子,不曉得什麼。這樣嗎,社會秩序不好,抓來。他很威嚴,一看這個和尚瘋瘋顛顛的,他就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啊,不說話,哪裡人啊,不說話,啞巴嗎,搖搖頭,不是啞巴吧,為什麼不講,壞官就是……以前那,以前法律就是我,我就是法律,這要打人啦,他也不打,你為什麼不肯說話,你會寫字嗎?會。你讀過書的呀,會作詩嗎?會。拿紙來、拿筆來,你寫給我看。他拿了筆就寫,怎麼寫,「家住閩山(福建)東復東,山中日日有花紅」,而今山中日日,天天有花紅,有花紅,「而今不在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美不美呢,好不好,諸位同學,你們通過吧。」家住閩山東復東,山中日日有花紅,而今不在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究竟是福建哪個地方人,格老子他還是不說,看詩呢,你看簡簡單單這個詩,這一首詩就美極了,這於幼一看就楞住了,痴和尚,這個頭光得不簡單啊,他就改了臉色。師父啊,你還是詳細寫一個啦。他拿起筆又寫了,家住閩山,你就將就那個上面改了(指點寫黑板的同學),」家住閩山西復西,山中日日有鶯啼「,黃鶯有鶯啼,有鶯啼,」而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這位首長一看啊,不說話了,師父啊,你請吧,沒有事了,沒有事你請吧,這就是禪宗。禪宗不立文字,不立語言,但是要用出文字、語言的每一個表達都很高明,那麼這位禪師究竟是誰,誰也不知道,到現在歷史上只留下來這兩首詩,知道他是福建來的。家住閩山西復西,山中日日有鶯啼,而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人生境界就是如此,你去參參看,文學也在了,佛法也在了,換句話說,我是個和尚出家人,又沒有犯法,就是這個樣子,碰到這個好的官吏於首長,請吧師父,有數了,這是個高人。禪宗是所有佛法裡的大智慧,不照次序,立地……,直指人心。直指人心,立地成佛的法門,談何容易啊,直指人心,立地成佛。
    
   禪宗的一位祖師,就是宋代的,唐朝末年,宋代的五祖演禪師,不是六祖的師父五祖,這個五祖是五祖廟,是黃梅,湖北黃梅,五祖在黃梅,五祖過世了,徒弟們給他建的廟子叫五祖廟,這個五祖演禪師就是這個廟子的方丈。禪宗的大德。他的一生的說法,活潑潑的靈活的很,了不起一位,在中國文化史上,他是了不起一個人物,當然是和尚啦。有人問他,師父啊,我跟你學佛、參禪那麼久,一點消息一點路子都沒有,師父啊,佛法總有一條捷路嘛。快速公路,你告訴我一個方法嘛。啊!好,他說,我給你講個故事給你聽啊。有個小偷,本事非常大,是名偷啦,有名的小偷,這個兒子啊,想跟爸爸學這個本事,小偷的兒子。爸爸啊,你把這一套本事傳給我好了。自己儘管做小偷,不喜歡自己兒子也做小偷了。他說你學這個幹什麼。兒子一定要學,他也沒辦法,好了傳給你,晚上跟我來,晚上兒子跟著老子就去偷了,這個小偷,偷了一家,把窗子、門都撬開了,把兒子帶進去,這個小偷找到那個地方了,一隻箱子,大箱,古代那個箱子,放衣服櫃子的,很高,很大,有我們這個講台那麼大,高,還要寬一點都有,有鎖。這個小偷就把鎖打開了,打開箱子,裡頭都是寶貴東西,還有好的,很好的衣服都在內,他叫兒子,當然不像我們講話啦,爬進去,這個兒子就爬進去了,然後這個小偷把蓋子一蓋,把鎖一鎖,有小偷哦,就跑了。這下,這個兒子關在箱子氣得……,叫你教我小偷,你還把我鎖在箱子裡頭,還拚命叫有小偷。全家都起來,哎呀!有小偷,鬧哦,一家鬧得一蹋糊塗,點起燈子到處找,沒有啊,奇怪,沒有啊,這個聲音哪裡來,哦,是窗子,也……也不對了,是開過,是有小偷進來,小偷在哪裡,找遍沒有。這個兒子在裡頭要命啊,寧可給他抓住打一頓打死了也好,這個鎖在裡頭要悶死的,兒子呢,怎麼出來呢,這兒子急了,人急智生,所以普通話講,人急跳牆,狗急跳牆人急就懸樑,就上吊了,怎麼辦啊?然後兒子聽到一個丫頭找到這個櫃子旁邊,櫃子也好好的,櫃子沒有打開好好的啊,正在講他裡頭聽到這下有救了,他就在裡頭學老鼠叫的聲音,吱吱喳喳,學老鼠叫,丫頭說,不得了,小偷沒有,這個櫃子裡有老鼠,哎呀!完蛋了。主人家說,趕快拿鑰匙拿鑰匙把櫃子打開,有老鼠怎麼得了。鑰匙一打開,這個孩子呀,從裡頭一站起來,把這個蠟燭燈,一吹就跑掉了。這一跑回來啊,回到家裡,這個爸爸是小偷囉,看這爸爸幹什麼,在家裡睡大覺,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舒舒服服的。兒子把他叫,爸爸你怎麼搞的,我要你教我本事,你還把我關在裡頭,還叫小偷,你回來睡覺,你不怕我……抓去,關進公安局會打死的。爸爸說,不要囉嗦,你怎麼出來的。他說,我有什麼辦法,給你關在裡頭正要命的,可是後來就是我學老鼠叫,他們把櫃子打開,我把燈一吹了就跑了。畢業了,行了,就是這個樣子。干小偷還有一定的兵法,還有一定的方法,只要你急中生智跑得出來就對了。五祖演給人家說,他說,你學佛啊,什麼密宗、禪宗,只要你跳出來就對了,管你什麼方法的,打坐,就這就是。你們要學禪宗嗎,你看怎麼學。所以有人說,修行之路,我們像一條蟲,在這個竹節裡頭,你要從竹頂上爬出來,這個蟲子在竹節裡頭一節一節慢慢的咬,咬多少年才爬到頂上,禪宗是個什麼方法?牠不這樣咬,這個蟲子在竹節裡頭,橫咬一個洞出來一下就爬到頂上了。所以你們要聽禪宗啊,禪宗是這樣一個玩意兒,你怎麼樣去學。所以達摩祖師當時傳禪宗在中國,最後交代以《楞伽經》印心,以楞伽印心,楞伽經上,《楞伽經》也是唯識法相宗的最重要經典,也是禪宗的最重要,達摩祖師交代不是《金剛經》,《金剛經》是五祖開始才用金剛經,因為人的智慧低了。達摩祖師交代以楞伽印心。《楞伽經》重要一句話,當然很多都是重要話,以禪宗來講是,以無門為法門,沒有一個固定的方法,只要你開悟了,明心見性成佛,怎樣都可以,是解脫嘛,心空解脫了,哪有方法的,有個方法,就不能解脫了,以無門為法門。
    
   我們好好坐一堂,我再來,供養諸位,再講給你聽,不是光聽笑話的喔,我也蠻辛苦的,為什麼講這些給你們聽,希望你們在幾天以內智慧增長,自己真能夠跳出來,這個牢籠,收好腿子上座。萬緣放下,一念不生。
   (南師巡視禪堂,為大眾糾正坐姿)
   這一堂坐得非常好,真是有點上路了,老和尚的願力,禪堂也建起來,今後大家不管住禪堂或者自己,出家的同學們,自己修持,關於靜坐修法,每天一定要規定自己,至少三次,早晨起床一次,晚上睡前一次,白天看你自己的時間規定。要自寧戒律不要別人管,自己管理自己起來,這樣一路下去,一定會有成就的。在家的諸位居士、菩薩們,回到家裡,把這個禪堂的這個習慣這個精神,變成生活裡頭一部分,非常美、善的生活,也是在家裡早晨,不要忘記了還是在禪堂一樣,早晨起床一次靜坐,晚上臨睡以前靜坐,白天如果有空的人,下午午睡以後起來一堂靜坐,起碼三次。不是為靜坐而靜坐,靜坐不是道,但是要想成道明心見性而證菩提,又非修靜坐這個禪定工夫不可,同時為了自己生命的健康,平常少病少苦惱,這是最不花本錢的健康保養辦法,同時把生活回家以後,規定調整好,也是生活一種規律,嚴肅自己的人生,嚴肅自己的生活,你慢慢養成習慣了,社會上的朋友們,家庭大家都知道,就變成一種風氣很好啊。至於靜坐真正的用功想得到定的境界,我已經再三強調,從」安那般那「入手,出、入、息。達摩祖師禪宗的祖師到中國來,有四句話,做功夫方面他傳了禪宗實際的四句話,做功夫方面,大家一般不注意它,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也就是達摩祖師給二祖神光講的,用功修證方法之一,外面放下一切,當你兩腿靜坐,最好是隨時,隨時如此,外息諸緣,內心無喘,為什麼用這個喘,喘氣那個喘呢,喘,我們普通人認為是呼吸,在修道的功夫上講,認為在喘氣啊,哮喘病那個喘,內心靜止了,呼吸也住了,內心無喘。心念,氣一住了,念也住在息的境界上,一切雜念妄想都住了,昨天有一位外國同學提出來講的,這個就是金剛經的狀況護念,你講對了。諸佛、十方佛、菩薩如何降伏其心,善護念之,這是一個正念存在了,三十七菩提道品的正念,這是正定了,內心無喘,心如牆壁,不是得了心臟狹心症了,什麼心如牆壁,心怎麼當牆壁,就是內外隔絕了,隔開了,外面環境再吵、再亂,沒有關係,自己內心仍然清淨,所以內外,心如牆壁,就隔離了,不要外形去出家,心出家了,那才是真出家,心如牆壁,可以入道。並不是說,這就是道,就是佛法了,這樣嘛,可以進入佛法的那個真正的三昧,中國醫學道家的。
    
   女人十四第一次來月經,就是破了身了,不是完整的童身,在女性月經期沒有來以前,在男孩子對性的觀念還沒有開始以前,男女兩個同等都算童身,童身修行就非常快,這是佛、道兩家所認為,童體修行非常快,因為不是身體關係,心的關係,此心的染污就不多嘛,那麼道家強調是身體關係,所以一般搞哲學的認為道家偏重唯物修法,佛家是偏重心理的修法啊!唯心的修法。都有它的理由。道家修法認為破了身的女人,所謂七,七年一個變化,十四歲來月經,七七四十九歲,就月經沒有了,老了,那麼現在醫學叫更年期,上次都講過的,男人也有更年期喔,都講過吧,你點個頭也好嘛,如果你說我沒有聽到,那你再去聽錄音去吧,我才懶得跟你講第二道。那麼道家的修法為了練身體,因為譬如說,已經過了二、三十歲,四、五十歲的人,月經還沒斷的話,或者生過孩子,或者沒生過孩子,要恢復到童體,就是修一個法門,叫斬赤龍。把這條龍,月經代表這一條龍,一個月來一次,要把它修斷,所謂認為月經修斷就恢復女性的童體,如果說這個女的已經超過了七七四十九歲以後,天然的更年期月經沒有了,那麼修行必須修得,譬如說六十歲、八十歲、九十歲的女性,必須要修得月經再來,來了以後又把他斬斷,就要加兩三倍的修法了,這是道家的一套理論。注意喔,我們現在的課題是生命科學,這個問題你問得很有趣,這裡醫生很多,有婦女月經這一科的權威大師、醫生大師,黃醫生在這裡,還有洪醫師啦,朱醫師啦,這些什麼師多得很,這幾位都是大法師,朱大法師啦,洪大法師、黃大法師,都是大醫師,在他們的學理上,他們都是正統的大學畢業,正統的拿到學位的博士,醫學博士,就是西方這一套醫學,不承認這個話,不是他們三個人不承認。在西方醫學這個理論不承認,而且假使照一般的婦科道理,不管是中醫、西醫,這個女性假使一、二十歲忽然不來月經,好久不來了,那在中醫還要吃通經的藥呢,認為是病態,在西醫認為也很嚴重,但是,有些病例也不一定,譬如有些女性天生不來的,一輩子沒有月經,像我有一個學生就是這樣,現在好幾十年不見,大概活著應該是六、七十歲了,她一輩子不曉得月經是什麼事,還有些女的三年一次月經,還有些六個月,還些三個月,這一類的女性,在中國的俗話叫做觀音身,就是前生有修行的,或者是和尚、尼姑來投胎的,所以叫觀音身,身體的身,那真是命好,一個女的沒有這個,一個月麻煩一次,沒有那真是觀音菩薩,觀音身。但是在醫學上說,假使這樣觀音身的人結了婚,會不會生孩子懷孕呢,又是一個問題,科學問題,她可以沒有月經,還有沒有排卵的作用呢,所以佛法道都是科學啊,問題大得很,不能再講下去,講下去好像醫學院給你們討論上課一樣,講到這裡答覆你這個問題,所以女性一定要先斬赤龍,才跟男性同等的修法,是道家一派的說法,那道家的忌諱多了,女性月經來了還不能打坐,打坐要出毛病的,都靠不住的,沒有這一回事,當然你假使照道家的修法有為法來修,那月經來不應該打坐,你拿他有為法要修。如果學佛,空嘛,一切皆空,萬念都不動了,那月經來打坐沒有關係。
    
   怎麼樣是一念回機,這是達摩祖師的話,一念回機,便同本得。下面還有一句八個字,兩句要連起來,那麼在文字上先告訴你,回機,機者就是機關嘛,就是開關嘛,對不對,譬如我們開電燈,那個電燈按鈕在那裡,那個指頭一按它就亮了,就是開了嘛,一念回機,就把這個機關一按,電就回去了就不亮了,這個譬方回機就是開這個機關,一念回機,你這個念頭一起來,就把它關閉回到原來不起念的地方,當然是便同本得就對了,你現在能不能做到一念回機呢?一念回機就是這樣,念頭還沒有起來不是壓下去喔!念頭一來就空掉了,回到本來空的地方嘛,假定你能夠到達這樣,是真的是這樣,我不敢斷定你,我沒有看到你這個人,也沒有看到你的修持。假定你真的這樣,你下面問在平常生活中怎麼應用呢,那你就奕應用更大了,一念回機,回到你那本空的境界,是心如明鏡台啊,再高一點就,明鏡也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你就千軍萬馬當中都可以去了,你就是佈施眾生,做任何事情一點都沾不住,因為你一念回機本空嘛,日常生活中活潑潑的,天真的、乾淨的,不受一切污染,就怕你做不到,你做到了你還寫給我請問菩薩,我倒答覆你是菩薩,真的喔,菩薩,這樣一個答覆你。第二句你問心不他馳的時候是怎麼樣,心不向外,他馳兩個字,不向他就是代表外面,此心不向外跑,不亂跑了,你說怎麼樣,你還問我,心不他馳時是如何,你問我心不外跑的境界怎麼樣啊,還是問我,我的心,你問的人說,我的心已經不外跑了怎麼樣呢?對不對,你問的邏輯沒有寫清楚嘛,對不對,如果我用禪宗的答法,你說心不他馳是如何啊,心不他馳是如何,我要照禪宗答法,如果你在我前面,照古代的禪宗,你站在我前面合了一個掌,請問心不他馳是如何,我是禪宗大師的話,走了,不答覆你了,你心已經不他馳,你永遠給我站在這裡吧,對不對,心不他馳就好了嘛,只要不是昏沉,不是掉舉,那還有個如何啊。還有個禪宗,還可以個答法方式,你問我心不他馳時如何,我瞪著眼睛看了你半天,兩個手一指,心不他馳,就完了嘛,這就是禪,現在不跟你談這一套,你心不他馳如何這個問題你沒有寫清楚,不過你下面有,起心即乖,不起心如何做事啊。動念即錯,起心即乖,這是講修定時候的境界,還要看修那一種定,用到這兩句話,所以叫起心動念即乖就不對了。如果你要做事啊,那有不起心的啊,當然起心,那麼你就參考,我告訴你,你參考永嘉大師禪宗集,裡頭後面的兩篇重要,奢摩他頌同「毗婆舍那頌」。奢摩他就是止,就是三摩地啦,古代翻成奢摩他,就是三摩地,古代音,每個時代音不同,毗婆舍那就是觀,永嘉大師禪宗集,他講作功夫修止觀,就不是普通一般的,走禪宗大菩薩的路線,你問得很好,起心即乖,不起心怎麼做事啊,我告訴你,你去參啊,我引用永嘉大師四句話,這個你們大家用得到哦,尤其你們這些大居士,這裡那位大學校長啊,那個海淀大學校長,諸位,諸位,大教授都在這裡,你們很多做事的都用得到,恰恰用心時,我們國語念恰恰啦,廣東話跟溫洲話,ㄎㄚ\ㄎㄚ\,恰恰用心時,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那高明到極點啊,恰恰用心時,永嘉大師因為他太高明我就拍馬屁啊,我們的同鄉耶,同鄉成佛了,又怎麼樣,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恰恰廣東話,而這裡廣東同學,安安對不對,廣東同學點個頭是不是,安安啊!剛剛啦,恰恰就是恰好,恰到好處,剛剛好是,北方話沒有,這個問題就是這樣答覆你,都簡單一點啊。還有什麼,有一位同學說,我們講的,無夢無想時,他的答案,其主人公何在,他認為,第一個,無夢無想的時候,那個清淨,那清淨,一點,圓明,一點,兩點了,不生不滅,三點,不垢不淨,四點,遍滿虛空法界的本體自性,一個括弧(主人公地無處不在的),真的啊?好,如果這樣,你今天晚上睡著了,我拿個香板在這裡拚命的打,看你醒不醒來痛不痛,因為你主人公無所不在,一定在這裡嘛,對不對,你不要睡著哦,你睡著了,我拿把刀在這裡舞,說不定把你頭砍掉了,這一個理念、想像麻麻胡胡,佛法到底要實證,你這個理念那麼講麻麻胡胡,你大概是輔仁大學畢業的吧,唬唬人可以啊,唬人者騙人也,不過我是輔仁大學教過的,那個輔仁,天主教的,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我們提的,是無形無相的人,是分段生死,無形無相的人,好在我還會看,你這個古文我還會圈點不錯,無形無相的人是分段生死,但是自己嘛,靈識是無形無相,下一次的生,投生的話是否還能得生得為人身,就無法可知了,可能是生為飛禽牛馬等身,要以自己過去生死善惡業力來決定,哎!你太謙虛了,弟子認為父母未生時,是無法得知自己的本來面目的。這個不對,一般人是這樣,我們學佛的就要追這個問題,禪宗所謂參就是追,追到了就會知道無父母真正的根源,這個叫做證得菩提,不然我們何必出家學佛呢,不是上當白受騙了嗎,的確可以證得,這一點我只能這樣貢獻你意見答覆你。這一個,這一份功德圓滿了。還有這份很長了,這位老兄的,時間不夠了慢慢來,關於佛教的前途改革慢慢來,還有兩份慢一點,下一次再答覆。
   禪宗大家都喜歡,聽到禪宗打人的,用「棒喝」,棒,打棒子,棒喝,喝,什麼叫「喝」,「喝」就是這樣,否定的口音,否定一切,你講什麼,「喝」,否定了,這叫喝,並不說,啊……,那幹什麼,人不作學狗叫啊,那還叫禪宗,中國的佛法,佛法到了中國變成了中國文化了。
德山禪師與·曾參悟道
   否定一切,你講什麼,「喝」這叫喝,並不說,啊……,那幹什麼,人不作學狗叫啊,那還叫禪宗,中國的佛法,佛法到了中國變成了中國文化了,佛風都不同,不像釋迦牟尼那個慈慈悲悲的,這個教育法大變,就是佛法的教育法,這個打棒子,什麼人開始啊,我們四川老鄉開始的,叫德山棒,臨濟喝。禪宗有名的故事,雲門餅,趙州茶。四句話,這四位大禪師的教育方法作風各有不同,德山棒,臨濟喝,雲門餅,趙州茶。哎!有些教育法,那叫做心狠手辣,這些大師們的教育法是心狠手辣,才能夠教育出一代的宗師人才,教育一代的大宗師、大師,比培養一個帝王都難,所以佛家、佛門,佛教有一句話,佛門裡頭,出家成佛,非將相之所能為,也可以加兩個字,非帝王將相之所能為。這意思說可以做大元帥,可以做好宰相,可以做好皇帝,不一定能夠成佛啊,這個牛吹得多大,一點也不吹牛,老實話。這是我常講的,我們要做一個英雄容易,做一個聖人很難,做到了聖人才是大英雄。所以像每一個佛的大雄寶殿,佛的殿上面四個字大雄寶殿,那才是個大英雄。佛就是聖人,聖人就是佛。怎麼說法呢,我常說做英雄可以征服了天下易,統一天下,容易,征服天下易,征服兩個字曉得寫,征服天下易,腦子跟我這裡反應,不要我看你才寫。征服自己難,英雄都不能征服了自己。征服天下統一天下是英雄,不要征服天下,專門征服自己成就了是聖人,這個大英雄。那個大英雄好做,做外面的,為什麼?征服天下的英雄,把自己的痛苦煩惱加在所有人的頭上去。要征服自己成一個聖人,把天下人的痛苦煩惱挑到自己頭上來,此所以差別在這裡。所以說學佛成道非帝王將相之所能為啊。可以做帝王、將相,不一定能夠自己征服自己而成佛,征服自己多難啊,所以佛法裡頭六波羅蜜,叫忍辱波羅蜜這個「忍」,忍就是切斷的意思,一切要切斷放下,忍辱波羅蜜這個忍,你看這個忍字,怎麼中文,中文怎麼寫,你看了這個字懂了中國文字,自己心裡頭插了一把刀,這一把刀向自己心裡頭割的,一切就割斷了。所以禪宗大師們造就了一個佛、一個聖人,他的教育法是心狠手辣,尤其禪宗。
    
   佛法到了中國產生這個禪宗,剛才講到,德山棒,為什麼創下了用棒打人,現在用香板打人,這個記錄呢,這個人叫德山禪師,四川人,唐代,唐朝的時候,唐朝那個年代慢慢講了,現在不給你們上歷史考據,他在家姓周的,姓周,那個周,他的五百年前一家人,周家的。他出家了,學問好得很,專門講金剛經,他一上課聽眾好多哦,所以都佩服他講金剛經,所以有人也叫他周金剛,專門講金剛經,佛法學問好極了,後來他的名氣大得很,學術、宗教,拿現代話來講,宗教、學術,宗教哲學的成就高得很,名氣很大,可是有人告訴他南方下江,四川人叫我們這些人腳底人,腳底下的,他們高我們低,所以我們這些四川老鄉,那些四川老鄉都很傲慢,講我們腳底人,客氣一點是下江人,不像我們台灣叫外省人,下江,他在長江的上面,流下來往下面都是下江,也是腳底人,這個腳下面的人。周德山,人家告訴他,南方下江啊,南宗有個禪宗,不講學問不講經教,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大為流行,其實禪宗開始呢,六祖的第三代才打開門的,打開門的也是四川人,就是馬祖,馬祖怎麼悟道,歷史慢慢講給你聽,聽累了就放腿子啊,你腿子很累我嘴巴不累,嘴巴也很累,好好聽。這個,他說,那還得了啊,這個簡直入魔了,學佛多難啊,要搞個經教道理搞清楚慢慢修行,三大阿僧袛劫慢慢經好多生,好我生的修持才能成佛,這個禪宗說,明心直指人心見性立地成佛,那有這回事,那就是入魔了,拿武俠小說來說,走火入魔的這還得了,我非救他們不可,他發大慈悲就……自己挑了他的著作,金剛經的註解很厚,古代唐朝不是現在啊,每個字自己寫的,所以他把稿子啊,一挑挑起來出川了,依四川人講出川,離開了四川,下來到江西、湖南一帶看這個禪宗,聽說江西有個龍潭禪師,龍潭禪師,龍潭是個地方沒有問題,這些大師古代出家人,就不要自己的名字了,取個代號就是了,什麼圓觀啦、中觀啊,什麼心道啦、道心啦,反正翻來翻去,法雨啦、雨法啦,總是這一套嘛,什麼了不了的,了的法啦,法的了啦,都是這一套,反正……,這是代號,並不當名字了,因為不好名了,就表示自己不要名了,名利都不要,隨便取個代號,但是他……但是他就不講了,有些人就是出了家還是好名,這個話本來不想講,到了這裡,痰一樣,不吐不快就吐出來了。他要去龍潭禪寺,準備好好教訓這些禪宗的傢伙,什麼不好好看經教讀書就能成佛,結果挑了,一路走到江西,那個時候沒有飛機沒有火車,當然沒有汽車,都靠走路的很辛苦,尤其出四川到江西來,不是走陝西那一條路呀,不是走秦嶺呀,這三峽這一條路更難,很難走啊不得了的,你看李白,也是那個時代的人,寫的詩,他也是四川,也可以算是四川人,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到四川這條路有這樣難,不是現在。他到了快到江西龍潭地方,就是剛才我們一樣,肚子餓了要吃點心,看到路上有個小店,一個茅草蓬搭的小店,有個老太婆,同我們今天一樣專門做包子賣的,大概肉包、素包都有,這個老太太不打眼,出家人節省一點,買兩個包子吃吃就好了嘛,他就把這個一套書,他的書名金剛經註解叫《青龍疏鈔》,青龍,這個很不得了啊,這本書沒有出版,當時老古出版社還沒有上去,所以書還沒有出版,是原稿疏鈔,大家曉得他有這本書,很難得看到,當時沒有出版沒有印刷,古人讀書很可憐啊,研究佛經,一個字一個字拿手來抄的,不像你們,你們現在太享福了,所以學問不好,還印好,像我們這一趟,還印了好幾萬塊錢的經典來送給你們供養,你們拿到,將來不要去包肉了已經了不起了。
    
   我在台灣有一次印佛經印指月錄,印我的書,印出來賣不掉,我有個學生做社會處的處長,實在賣不掉沒辦法,我說你想辦法,你想辦法,我說我欠帳,真的啊,為了印佛經欠帳,指月錄,他說老師,我這個社會處長不能拿權力壓迫人買書,我說誰叫你用權力賣書啊,你給我想辦法嘛,你總比我認識人多啊,他就想辦法,最後因為我真的借錢來印佛經,印指月錄、禪宗,指月錄怎麼去台灣,歷史因緣很奇怪,我還在成都,民國三十七年,三十七年冬天我還在成都,這個,這個……是冬天還是什麼時間呀,這個我一個朋友,黃埔四期還是六期我記不得,叫劉乙光它專門看管張學良的,由上校看起,看到了官到中將才死台灣,我說你一輩子做官,我就想做你那個樣子,什麼都不要勞動,看一個人就看到中將,我說你真好,現在過世了,我們常說笑話,那個時候他把張學良,蔣老頭子的命令下來,已經移到了台灣,張學良一到了都是他帶一排憲兵,幾十年就是那麼看管,就是劉乙光,這些歷史秘密你們都不知道,現在不要去宣傳都過去了,張先生還在不好意思,不要亂……亂講,講到這裡不能不講,這個劉乙光就寫封信給我,寄到成都,他說趕快買一部指月錄,寄過台灣來給我,在台灣新竹,因為張學良先生要學禪,因為劉乙光呢,也學禪,也拜我們的老師袁老師的,所以說我們等於同學又是好朋友。你趕快買一套,寄過來,我接到他的信啊當然買了,在成都文殊院有個印經處,那個老的古本的木刻的,我就買了一套,包好航空寄到台灣,寄到劉乙光給張學良,等到我到了台灣以後,台灣是那個時候跟香港,香港我現在批評它是文化沙漠,台灣我初到的時候也是文化沙漠,這一切什麼佛啊、道啊,這些文化都是我一個人在這裡鬧起的,才有今天文化根根,台灣比大陸比各地都好,不曉得我有功勞還有屁勞,反正做了很多。這個,這一下我一看,禪宗一本書都沒有,只有我有一套,張學良那裡有一套《指月錄》,劉乙光常常跟我碰面,我說那個少帥,大家都叫他「少」,「少」青年,少年那個少,元帥的「帥」,我問你們那個少帥啊,他還在研究禪宗嗎?那他怎麼行呢?他現在不研究禪了,所以張學良這幾十年要什麼書買什麼書,要看什麼買什麼,要請那個教授來講什麼給他聽,老頭子呢,經費花得不少啊,非常舒服啊,我說唉呀,最好我跟他換一換,我還願意這樣一輩子閉關,要什麼有什麼多舒服啊,真是享福一輩子啊。我說那好了,你把那套《指月錄》拿回來給我,我說我還花了錢給你寄來,成本都沒有拿呢,劉乙光說這個當然當然,我去拿來拿來,所以那一套指月錄上面還有寫的劉乙光,我拿來就給翻版印了,想弘揚佛法、禪宗,《指月錄》誰也看不懂,禪宗,賣也賣不掉,我也背了帳那個時候又窮還不掉,所以我只好找這個學生做社會處長你去想辦法,他說老師這個……這個除了我們跟你學的還看懂看看,怎麼賣啊,我說我管你怎麼賣啊,不能用權力壓人呀,我說怎麼可以啊,你去想辦法行了,他最後搞了幾個月總算賣了,送一點錢給我還帳,我心裡想大概他自己啊,不曉得怎麼掏腰包來,反正我也不敢問,問了問穿了,自己臉紅嘛,怎麼辦呢?總算我把帳還了,我就管他呢,嫁禍於人,而這一下做英雄了,把自己的痛苦放在人家身上去,後來……先講這一段,過了兩、三年,因為我的講學啊、講佛啊,講禪宗,禪宗大為流行了,大家買《指月錄》買不到,我就把那我個學生找來,叫聶公陽江西人,我說公陽當年還五十部《指月錄》,我窮的時候還不了帳叫你拿去賣的,現在一定賣不完你趕快拿來,現在大家需要得很,他說,老師一本都沒有了,我說你到那裡去,怎麼賣掉呢,他說,我沒有辦法,你叫我……,最後我給賣豬肉、賣牛肉屠宰公會那個會長,殺豬、殺牛的,給他那個商量,你們這裡有錢,拜託、拜託買點書去,殺豬公會說,我們一個字也不認識看什麼書啊,這個,這個……,處長你叫我們買書幹什麼,我們。他說,我有個老師印了書賣不掉很窮,我也沒有錢,我們師生兩個沒有錢,你們屠宰公會有很多經費就撥一部分買一點書,做點好事,處長那麼講就買嘛,這五十部就殺豬、殺肉的,殺牛的,屠宰公會買去了,我說這樣啊,我說真好,那個屠宰公會啊,殺生那麼多買了佛書有功德了,現在他也不看你去拿回來,好好我去拿回來,過兩天跑來一本都沒有,我說到哪裡去啊,氣死了,他講我問他們,你書呢?怎麼分掉的,他說,包豬肉、包牛肉包完了,真實的故事哦,那是我幹的事情妙不妙,還把佛經印去給人家包豬肉、包牛肉,五十本指月錄包完了,一本都找不到,這都是真的故事,很有意思。
    
   現在回轉來,這個《指月錄》講到周德山,周金剛到了四川,這個《青龍疏鈔》挑來,看到這個老太婆,肚子餓了要吃點心了,把書擔子一放,老太太,老闆,我要吃一點點心,這個老太太呀,好像,不是我們汪曼老這個老太太,也許地江曼老故意化妝在那裡,他一看這個和尚他知道了,心裡有數了這個老太太,她說,師父你哪裡來啊。他說我四川來啊。你挑的這一挑好像都是書嘛。他說對呀,都是書稿。什麼書稿呀。《青龍疏鈔》。老太太明白了,曉得他是周金剛,金剛經你們都看過吧,金剛經有三句要緊的話,你們先寫好啊,佛說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這叫三心不可得,這就是說我們前一分鐘這個思想這個心,前一秒鐘過去已經過去了,未來心不可得,沒有來的還沒有來嘛,現在心我們講話現在,現在,一講現在已經過去了,未來沒有來,過去心不可得,未來捉不住,空嘛,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三句重要的話。他說自己這個書箱裡是《青龍疏鈔》,這個老太太汪曼老一聽心裡有數了,他大概就是周德山,周金剛講金鋼經的,他說你這個書啊,師父你要做什麼?他說我向你這裡買一點點心吃,老太太說慢慢等一等,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你要點哪一個心?周德山愣住了,這一下給這個老太太一棒子打昏了,你講這個經嘛,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你要吃點心,點那一個心啊,這一棒就給他打昏了,他說江西這個禪宗,這些一個還不出家的一個老太太賣點心的,都開口都是佛法最高的,最簡單就是這樣,把他問愣住了,他答不出來了,心裡已經打鼓了。後來他到了龍潭,和尚的規矩一到廟子上掛單,先跪下來到客堂磕頭拜佛,他在拜佛的時候啊,就講了,久響龍潭,耳朵裡龍潭禪師名氣太大了,很久仰慕,影響我聽到龍潭,久響龍潭,今到龍潭,龍也不見,潭也不現。這個很厲害啊,翻成白話的啦,久久是仰慕大名龍潭禪師,我現在到了龍潭地方,龍也沒有看見一條,潭也沒有看見一個潭水,換句話眼睛裡沒有人。老和尚這個大師啊,龍潭大師也沒有見到究竟如何。這個龍潭大師站在他旁邊他不認識,以貌取人,說他依法不依人,他依人取人了。龍潭大師說,如此,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如果你真的這樣,許子親到龍潭,你總算真到了龍潭了,如果是這樣,「許」還有個許可的許,許,准許你通過了,許子親到龍潭。真的龍也沒有潭也沒有,什麼都空了嘛,你就得道了嘛,這一下,周德山完了,給這個大師這一棒一打下來,那麼我又插過來了。蘇東坡後來也學禪,學禪,拚命研究,所以有一首詩,他學禪,講禪心得的境界,有一首偈子,東坡全集上是沒有,外集有,他這首詩我插過來,怎麼說得蘇東坡比周德山遲個遲個兩、三百年了,周德山是唐朝人德山禪師,蘇東坡是後來宋朝人,不過我現在插過來講。蘇東坡講學佛,禪的境界,悟道的怎麼講,「廬山煙雨浙江潮」,蘇東坡也是四川人,我們一提都是四川老鄉,四川老鄉在文化上,都是領頭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沒有到過廬山看過,沒有到過杭州浙江西湖看過恨死了,聽說風景怎麼美怎麼……總想去,「及至到來無一事」,這兩個地方,杭州的蘇堤西湖上就是蘇東坡在那裡,下放在杭州的時候修的,所以叫蘇堤。廬山嘛,他也住過了,及至到來無一事,到了廬山、杭州看看,到了以後呢怎麼樣,「廬山煙雨浙江潮」,不過如此就是這個樣子,這是學禪的境界,本地風光。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恨不消,恨不消,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這個道理插過來這一段,等於註解了龍潭禪師答覆周金剛的話,周德山的話,龍也不見,潭也不現。這位禪師說是這樣嗎?那就許可你真到了龍潭,到家了。這一下,德山一聽啊,跪下來拜師了,後來因此而悟道,簡單的說,詳細的你看五燈會元,指月錄,尤其是最初的傳燈錄,這個上面都提到很多,這是禪宗的歷史。周德山悟了道以後,他講了兩句名言,學問好佛學高有什麼用,「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你們學學我啦,要學佛讀書,重要的地方要點的句子,你看我不要你們筆記的,我要靠腦子靠心裡頭記的,現在一背就出來了。「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機樞,似一滴投於巨壑」,你看他的學問多好,出口成章,他悟道以後就把自己寫的,金剛經註解青龍疏鈔一把火燒了不出版了,沒有用,他怎麼講「窮諸玄辯」,學問再好,懂得邏輯、哲學、宗教什麼都懂,思考怎麼辯論怎麼辯證,用什麼辯證法辯證這個真理,都不是真理,學問越好,各種辯證等於一毫一根毛在宇宙裡頭一樣,那麼輕,沒有份量,那麼沒有用處,竭世機樞,樞機啊?他記得,翻過了。他說你用盡機關怎麼好,就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都搞透了,透絕這個世界,等於一滴投於巨壑,等於一個大海,大的山谷裡頭,你滴了一滴水一樣,有什麼用呢,就是學問沒有用,真正的悟道修持這個才有用,可是你們諸位年輕出家同學注意哦,不要拿周德山這兩句話來自己標榜啊,他出口可以講的出來那麼好句子,你不一定哦,他可以著很多的書,你做不到哦,所以他後來的教育法,他喜歡用「棒」,用棒並不是要打死人,狠狠的打,他手裡等於拿一個教鞭,你來問他問題,「啪」你一下,就是這樣,所以叫德山棒。
    
   後來臨濟祖師你問他問題,他就給你一否定「喝」,聲音很大就喝你一下,叫臨濟喝,雲門祖師的作風呢教育法不同了,就吃點心的時候,吃飯的時候,跟他學的人很多啊,唐代的時候這幾位大師門下,都是幾百到一千,唐代的人口,並不是現在十億人十二億人,最多一億還不到,那個時候地廣人稀,所以他們門下跟他學的,幾百、千百人是很大一個場面,每一次在吃飯的時候雲門總抓起那個……,喜歡吃餅,薄餅拿起,大家吃飯的時候,他問這個是什麼啊?大家同你們一樣,一聲不響一個都沒有答,這個是什麼,雲門餅,這是一個教育風範。趙州禪師有人來,你想要見師父講佛經都可以,真正問到禪佛法的修持,師父啊,真正的佛法傳一點給我好不好,請喝茶,講完了,你不懂,進去了,佛法就在喝茶那個地方。所以剛才吃了點心,我也請問一下你那個心,饅頭點到哪那個心去了,吃下去點哪個心去了,還是過去心、未來心、現在心,如果你問我饅頭點了哪個心,不要囉嗦起哦,我到胃上去了,點個什麼屁的心,對不對,這是老實話這就是禪,所以禪宗的教育法。
    
   剛才告訴你真做功夫,不要喜歡聽這些,所以禪宗的風趣、禪宗的幽默、禪宗的文學、禪宗的辯論、禪宗的哲學、禪宗的科學,有你寫博士論文可以寫,一、兩百個題目,做博士論文的題目,多的是,真的不相干,真的禪宗要自己修證到了,隨便一舉一動,揚眉瞬目,就是。揚眉就是眉先聲眨一眨,挑一挑,眼睛眨一眨他就懂了,揚眉瞬目即是。所以還有個禪師,唐代還有個宗族,一個太子來出家的,到了龍潭禪師,龍湖禪師那裡出家了,龍湖禪師,他有一天修持用功很好了,跪下來問師父,師父啊,佛法那麼多,我請問一個問題,他說你問啊。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達摩祖師來傳禪宗傳了一個什麼東西。這個師父怎麼說啊,手指門口外面有一座山,我們中國老規矩,大門外面一個山,擺在前面叫做案山,桌子一樣,等於我們坐在這裡,前面有一個桌子,他說你問這個嗎?再案山點頭時再給你講,這是禪宗教育法,那這一輩子一百輩子也沒有希望了,可是他就開悟了,待案山點頭的時候再給你講,就是這樣開悟的。諸位你們說說看青年同學,這在那裡開悟,開悟的呀,不要客氣嘛,你不開悟也可以儘管講嘛,當年我們年輕的時候,人家問,案山點頭,才說點頭頭已點,案山那有點頭時。就答覆他兩句話,才說點頭頭已點,案山那有點頭時。就在這裡,就在本位上,我們現在點心也吃了,故事也聽了,今天是第二天,第三天很輕鬆啊,這個不是打七,要打七你們兩腿受不了,不是這樣給你輕鬆啊,今天你看,快了,此中日日有花紅,下座,座位擺好,走幾圈。又是一個心來了,又要吃點心啦,行香,才說點頭頭已點,案山那有點頭時。
   (大眾行香)
   你看看外面街上車子響,汽車在按喇叭,零碎的雜音都很多,當你一站,什麼都不管的時候,這個外境同你了不相干,你耳根圓明,非常清淨,不要另外去找一個清淨啦,然後,隨時在行、住、坐、臥,任何一處任何一點上,永遠保持此心的安詳、清明,三年、五年沒有不成功不成道的,就那麼簡單就那麼難,所以孔子也說,孔子傳道給曾子曾參,曾子是最誠懇的學生,現在那些人亂用他的名字,有一天孔子站在那裡看到曾參走過來,曾子,大概就是我們這樣行香啊,規規矩矩目不斜視,端端正正,孔子就叫他了,在論語上的記載你們就看到,參乎!曾參啊,他不曉得老師站在那裡,他一叫他名字,他一抬頭一看,唯!就是(曾參),是,孔子抓住那個機會,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時候,就是這一念清淨就對了,所以叫一以貫之,就是這個,一以貫之,就是這個,一路下去就對了,就是這個樣子,一路下去就對了,所以叫做一以貫之。現在亂來了,變成一貫道了,這是孔子傳曾參。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論語上)唯
   。是,知道了懂了,等於曾子悟道了,唯,是。下面兩句怎麼說呢,曾子出,老師當時抓住機會傳給他,指點他就是這個,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曾子說,答覆了「唯」是了我懂了,曾子出,回頭他出門了,離開這個禪堂一樣,門人問,其他同學跑來,喂,你剛才老師對你的那個態度不同耶,好像傳了你密宗了,門人問究竟傳了你什麼,曾子曰,曾子只好對這批同學啊,點心沒有吃飽呢,曉得他不能懂,就變了一個法,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老師沒有別的秘密告訴我啊,好好去做人啊,好好去做事。忠,後世以為是忠於帝王、忠於領袖、忠於別人,忠於長官、忠於太太、忠於丈夫,對個人而忠,把「忠」字,中國字解釋錯了,忠,你看中央的中下面一個心,良心擺在中間,對於任何一件事情,沒有不盡心,沒有不盡力的,這個謂之忠。以為忠臣孝子非要殺了頭才變成忠臣,那才是狗屁的中國文化,當然會殺頭,為了真理前面,自己性命都不管,就是忠於其事是謂之忠,做人。恕,女孩子的心情一樣,女孩子呀心腸軟的,本來生氣得很,小姐你很漂亮,媽媽你不要生氣,是嘛是嘛算了算了……,推已及人,替自己想替人家想,你看那個恕字,女人下面一個心,我們講罵人的,你這個婦人孺子之仁,我說你不要亂罵了,婦人孺子之仁,那就是慈悲心的開始啊,你沒有婦人孺子之仁這一點,你還做不到呢,所以那個「恕」對不對,女字下面一個心,心腸軟一點,不像我們這些男人死硬的心腸,上座。
馬祖及朱元璋
   禪宗,我們都知道,在佛教裡頭標榜,教外別傳,就是一切佛經,經論,一切教理,佛教的經典的道理以外,教外別傳,特別的傳承,這個特別的傳承呢,也可以說是很秘密的,也可以說是很明白的,不用一切經教特別的傳承,到中國來的演變,是從佛法變成中國文化的一個大重鎮之後,配合了中國文化的一切,禪宗的聲光越來越大,當然,非常奇怪的,這個佛教的這個宗教的,佛法的精神與命運,同中國的歷史的演變,完全配上一路線,凡是當天下太平,國家鼎盛的時候,也就是它的教義弘揚,人才輩出,人材所謂輩出,一輩一輩一代一代,一排一排的出來了,當一個時代衰落演變下去的時候,它也跟著衰落下去,幾乎跟中國文化史,跟中國一部大歷史同一步調。那麼禪宗鼎盛的時候,在盛唐到中唐,這個時候興起,聲光剛起來,所謂六祖,五祖、六祖這個階段都是初唐,由唐高宗、武則天這個階段,這個時候禪宗等於一個秘密的,真正的密宗的密宗在傳承,大家都很敬佩很難找到,慢慢到了六祖以後,當然他有在廣東,韶關這個弘法,那麼像六祖的肉身都在,這些故事,你們大概現在交通方便,都去看過不多講了。
    
   那麼這個時候,有兩位關於禪宗歷史,中國文化歷史有很大關係的,兩位六祖的弟子,一個是南嶽就是在湖南,懷讓禪師。一個是青原在江西,行思禪師。南嶽懷讓,青原行思。這都是六祖當時的得禪宗心法的弟子,出家人。這個時候禪宗在中國,在南方才盛行,北方過黃河界線,很少數,北方這個時候,還是講教理,學術思想比較盛行,這個禪宗呢,並不是說不注重學術思想,是注重智慧的成就,教外別傳。
    
   這個時候有一個青年的和尚,就是我們提到過的馬祖,他在家姓馬,四處成都人,他的出家的法名呢,叫道一禪師,不過後世講禪宗,不大管他這個法名,反正和尚隨便取個名嘛,他也不想名,反是大家喜歡呢,追根追到底,喜歡叫他在家的,他在家姓馬,馬祖是這樣來。我們前天講過,這個不是湄州的那位媽祖,湄州的媽祖姓林,是女的叫林默娘,湄州的媽祖是另外一件事,媽祖廟在全國都有,到了全國其他的地方不叫媽祖廟,叫天后宮,也就是媽祖廟很多的,這是另一件事。這個馬祖道一禪師,四川人,他在衡山,南嶽衡山湖南,一個人在山上非常用功,等於現在我聽說,你們同學裡頭有幾位青年、出家的,都非常用功,單獨在一個地方,一天到晚打坐。用功的不得了天天打坐,這個一天或者是坐個七八次、八九次,或者常坐在那裡,當然你這個裡頭要追問了,他有沒有看過佛經,看過佛法?當然有的,不看佛經,不看……,在那裡打坐幹什麼呢,他總要成佛嘛,成道。那麼懷讓禪師呢,他也到處想找青年人,把這個禪宗的心法,傳統繼承下去,聽說湖南山上,衡山上,有一個年輕人,馬祖的所謂現在的畫像,這個畫像不是構畫,唐朝已經有造人像了,他是很威嚴,氣派很大,人家當時看到有一個和尚長得很魁梧氣很大,可是非常用功,都很佩服他,懷讓禪師聽到了,就到南嶽找他,找他,這個年輕和尚給他找到了,在那裡打坐,不像我們啦,不像你們諸位,你們到底不姓馬,不是馬祖,也許是馬祖,不知道,為什麼說不像我們啊,他在那裡茅蓬裡打坐,懷讓老和尚在他前面轉來轉去看他,他眼睛都不會張開多看你,他就不管,不像我們是什麼意思啊,你們聽到一點動靜歪過頭來看看,有個人來我正在打坐,有個老和尚找我很好啊,特別還端一下肩膀給他看看,你看我坐的多了不起啊,他沒有,這個懷讓禪師看了半天,大概不止一天,依我們這個記錄上,不會那麼詳細的,照常理,這是我編的,這兩句是我編的,前面都是……,一定是去了好幾次試探,看了好幾回,寂然不動,用他的功夫,不理人,這個懷讓禪師的教育法來了,這是中國歷史上,也就是禪宗史到處有名的故事,這個懷讓禪師也不說,以後就天天去,等這個年輕人在那裡打坐,坐得好好的,他弄一塊磚頭,弄一點水,就在他前面一塊石頭上,當然有點距離啊,喀嚓、喀嚓在磨磚,天天在那裡拿水來磨這個磚,馬祖打坐,他就磨他的磚,各搞各的,不止一天啊,馬祖還是用他的功,可見非常專一,這一點不要輕視啊,馬大師後來影響了中國,這個在這一部份的文化,可以影響一千多年的大人物,他磨磚磨了他不理他也不管,有一天馬祖正在坐啊,忽然張開眼睛,想到了,這個老和尚好像來了好幾天,在那裡搞個什麼鬼啊,慢慢也下座了去看了,這樣……,他說,老師父啊,你幹什麼?他說,我磨磚啊。磚磨去幹什麼?他說,我沒有鏡子啊,想磨磚做個鏡子。馬祖說你這……這不是開玩笑嘛,磨磚豈能作鏡嗎。那個磚頭磨了還能夠作鏡子嗎?老和尚說,哦!這樣啊,那你這位年輕師父在這裡幹什麼?你這個年輕人。他說,打坐啊。他說,你在這打坐幹什麼?打坐要成佛啊。他說,磨磚不能作鏡,打坐哪裡能夠成佛啊。這一棒打下去了,這個很嚴重啊,他正是於打坐修定,你看這個教育法,他不跟他多講,就磨磚,所以歷史上有名的磨磚作鏡的故事,就出在馬祖身上,磨磚作鏡,不寫啊,不要偷懶,所以你成佛還遠呢。磨磚豈能作鏡,他說,你打坐焉能成佛啊,這一下,馬祖到底是不同的人物啊,給他這一棒,是無形的棒子打下來,愣住了,換句話,正是本人平生得意之作,這個老和尚來把他批駁得,沒有講他不值錢,實際上這個邏輯用得好,這種邏輯的用法在因明,叫做喻,用比喻,跟人家對照的一種邏輯方法。磨磚豈能作鏡,他說打坐豈能成佛嗎,哎呀,愣了,他曉得碰到高手了,那這位年輕和尚馬祖就謙虛起來了,他說,老師父,你說,成佛之路應該怎麼辦?懷讓禪師告訴他,咦,他有個懷字,我也有個懷字,我也幾時找個牛祖來看看。這個他說我問你,譬如一部……,以前當然沒有汽車囉,牛拖車走路,那個車子走不動了,打牛好啊,打車子呢?趕車啊,應該趕牛呢?這個牛車,車子拖不動了,你看是要打牛呢,還是打車子啊,這就是懷讓法師,這就是禪宗的這些大師們的教育手法,他們沒有在大學什麼,拿個教育博士的哦,用不著人家教的,自己的那個智慧創造出每一句、每一段的說話,給後世要學教育法的話,都是博士級以上的,就那麼高明。他說,譬如一個牛車拖走不動了,應該打牛還是應該打車子呢,閩南佛學院的同學們,不管男的、女的,比丘還是比丘尼,請哪一位說,應該打什麼?這個牛是什麼,車子是什麼?我們其他的人不答覆,請閩南佛學院的同學們,那個人講的舉手,好啦,過去了,我們不談了。這個現在我們來分析,現在不是你答話了,我們是亂扯,我們這個身體,是個車子,工具哦,不過呢,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叫做我們的媽媽我們的爸爸,兩個人合作了一個機器,就是我們的身體,我們身體活到,這一部車子總算從兩老那裡借來,用幾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到底是個工具,使我們這個生命肉體的機器牛車,這個車子能夠拖得動的,以前不是汽油,不是機器駕駛,牛拖的,這個牛就是我們心、精神,你說車子拖不動,打牛好啊,打車子好?馬祖因此一點就透,就服了懷讓禪師,就在他那裡得道,從此以後馬祖的名聲,名氣是非常大,可是他沒有過了,沒有過黃河一帶弘法,他一生。所以從馬祖手下,他教育出來,他後來的教育法是更特別的很多,從他手下,所謂在唐代,在他教育出來,變成大師的七十二位,所以馬祖門下出七十二員大善知識,七十二位大將、大元帥,文化的大將,文化的大元帥,所以這個全國的,一切的儒釋道的三家文化,受他影響多大啊,他的手下七十二員大善知識,我們提到藥山禪師,也就是他的弟子之一,多了不起,可是馬祖聲光那麼大,四川人,四川人,成都人,一聽到江南有一位大師,道一禪師,道望之高是高得不得了,想辦法請他回四川來到成都來,大概馬祖也想回去看看,這個他回到了成都,多少人出來迎接他,一接一看,誰呀?他的,這個……現在成都還有沒有不知道,我們在成都的這幾位老朋友,北門有個簸箕街,賣簸箕的。一看呢大家說,我還以為什麼了不起的大師,馬簸箕的兒子嘛,人就是這樣,回到家鄉嘛,他的父母,做老公的,那個竹子編成簸箕,馬簸箕的兒子,家世不夠高明,不夠顯赫,就有一點……味道就兩樣,馬祖笑了,最後馬祖講兩句話,學道不還鄉,還鄉道不香。當然不一定啦,你們年輕人,這是講他的故事,學道不還鄉,還鄉道不香。這是當然,除非你做了統治天下的帝王,人家怕你那個權威,動不動宰了你,事實如此,學道不還鄉,這個我們插過來。拿破崙也講過的,這是拿破崙的話,有人隨便引用,用錯了,一輩子在他的太太同他的勤務兵,這個老兵跟他的,這兩個人前面永遠他不是英雄。是這個道理,越親近了,當年看你長大的嘛,尤其家鄉的老頭子們,這位大師,他是小孩子,我知道的,我還拉過他耳朵呢,算不定這樣講,你大師又怎麼樣,等於朱元璋當了皇帝,朱元璋當時……,所以人家都說朱元璋殺人很多,他也很有感情的,所以朱元璋當了皇帝,當時有位一起的年輕的小兄弟,在落難,在農村苦的時候,叫田興,這個人也是了不起的英雄,朱元璋當了皇帝時候,下命令全國找田興,不出來,武功很高,田興,很了不起,後來朱元璋已經當了皇帝,非常懷念他,一路找他沒有。後來有人,地方上報告,有個地方上來,地方出了虎災,老虎、虎災、老虎,結果有一個人,一個人打死了好幾頭老虎,為地方除害,朱元璋一接到報告,沒有第二人,一定是田興。叫自己的秘書,秘書長,皇帝前面,這個時候,他書讀得不太好,不過很用功他也會了,當和尚出身,和尚去化緣,碰到大災荒化緣也化不到,討飯也討不來,憋到沒有辦法,才起義當了皇帝,當了皇帝以後,有一天在宮廷裡頭跟他的老婆馬皇后,歷史上第一個,可以說第一、二個賢后。在老婆的大腿上一拍,嘿,他說我們兩個當年,為了沒有飯吃,出來亂幹事,誰知道今天我當了皇帝,你做皇后,在家裡這樣玩玩,這是夫婦之間平常的話,他講了一拍太太的大腿,皇后的大腿,就出去了,旁邊兩個太監,這個馬皇后最瞭解朱元璋,問兩個太監,你剛才都看到聽到了,等一下皇上回來就殺你的頭了,你趕快兩個,一個給我裝啞巴,一個給我裝聾子啊,千萬什麼都沒有聽見,更不要說拍我的腿啊講這些話,等一下朱元璋出去一下,不對失了皇帝的威嚴,趕快回來,一看,兩個太監問他,你們兩個我剛才說什麼,一個裝啞巴一個,這個馬皇后講話了,唉呀,皇上,你不要多心啦,一個聾子、一個啞的,那好,出去了,不然他就殺了頭,所以馬皇后一輩子,真是了不起,好多的好事,所以馬皇后死了以後,朱元璋一輩子,沒有再討第二個太太,沒有立第二個皇后,妃子是有啦,但是這個正位始終是虛懸的,他懷念她,患難的夫妻那麼好,尤其馬皇后死的時候,朱元璋傷心極了,這個患難創業的夫妻,同時起來革命的哦,沒有飯吃,太太偷了餅給他吃,偷餅偷出來的在家裡,放在懷裡把一隻奶奶,太燙了,燙壞了,這樣的感情、恩情,所以他難過極了,不過朱元璋到底內行,做過和尚的,他非要泐潭禪師來舉火不可,這個送喪,要這位大和尚,朱元璋統治西藏你看本事,所以我說,哎!那個內行就是內行,西藏派兵什麼搞的那太麻煩了,花樣多得很,他在明朝幾百年,朱元璋只派兩個中國大使和尚一到西藏,嘿!宗教外交,宗教政治,太太平平的,這一個和尚當時泐潭禪師,浙江台州人,溫州隔壁的,很有名學問好,他馬皇后死了,後來泐潭禪師,他就派他到西藏、蒙古這一帶,不是什麼官哦,就是給一個封號就進去了,一個西藏、一個蒙古,一個和尚一手就安撫下來了,就平了,這才是大政治家,你以為他是個和尚出身,因為他內行,佛法他懂,所以馬皇后死了,又逢當出殯的那一天,當然許多……,叫天文官看這個日子,看好的要出殯,下大雨啊,氣得這個朱元璋,這個時候他晚年,已經有一點,大概我看來此人當時肝上有癌症,或者腦子有什麼東西,沒有朱醫生也不去給他看一下,你們同宗的朱元璋,鬧的,所以脾氣特別大亂殺人,一殺人,馬皇后一講啊,他有時候就不殺了,馬皇后死了,後來死的人更多,殺的,當然他有點心理變態,為什麼變態,所有當領袖的人都有心理變態,我告訴你們研究歷史的注意,當領袖的人,一個什麼心理變態呢,非常自卑感的傲慢,天下人驕傲的人一定很自卑的,沒有自卑感的人決不驕傲,有什麼了不起的,自卑感的人,你看我,你不要看我不起,心理想格老子不得了,所以頭這麼一翹,沒有自卑感的人翹個什麼頭啊,累死了管他呢,你看得我起也吃兩碗飯,看我不起也吃兩碗飯,管你幹什麼屁事,只有自卑感的朱元璋,雖然當了皇帝,因此如此艱難困苦的出身,生怕這些下面的人看他不起,自卑感一來,就是變態心理的精神病,朱醫生對不對,你們老祖宗,當然你是看腦科不看心理科的,心理科就是變態心理,結果要……,趕快,快馬請泐潭禪師來主喪,結果泐潭禪師使節又拚命趕,從浙江趕到南京啊,他的首都在南京,那個時候也沒有飛機,趕來了,他已經氣得不得了,又要殺人了,這些辦喪事大臣,這個治喪委員會要慘了,大家嚇得發抖啊,然後這位和尚到了,他看到他來,心理舒服一點,出殯吧,照時間,結果下大雨,朱元璋氣死了,老和尚一到,這個和尚也不是……,跟他倆年紀差不多啦,棺木一舉,說偈子啦,下雨天流淚,都是浙江人的,浙江口音的詩,雷鳴,打雷,雷鳴地發哀,西方諸衲子,他帶領一大批和尚來,同送馬如來。朱元璋這下高興了,馬皇后信佛的,西方諸衲子同送……,我們這些所有的和尚來送喪,同送馬如來,衲子,衲不是這個納,衣服旁邊的,你這樣把它這個和尚納進去了不得了,同送馬如來。你看看,你們諸位,將來年輕做大和尚大師,這個詩不能夠預先做好的,所以禪宗的機鋒靈機就出來了,朱元璋這一下,好了。現在我們倒講回來了,所以講到剛才還是馬祖的,學道不還鄉,還鄉道不香。不要說馬祖是個和尚,朱元璋也如此,他那個田興不來,他就叫秘書長,都是正式翰林學問好,你寫信給我請他非來不可,大家代表皇帝寫信,拿了稿子給他看,那文章當然很美,寫得很好,他說不行這不行,我那個兄弟,田興啊,看了你們的文章他更不來了,我來,自己來,他那封信白話信,我現在完全記不得了,好得很有資料的,寫給田興,他寫給田興的信,中間的白話文是,元璋是元璋,老哥,田老哥啊,朱元璋還是朱元璋,皇帝是皇帝,你來是看我朱元璋,不是看大明朝的皇帝,有種的過江來,格老子有種的你就來,這封信太好了,這就是真的信真感情,格老子倆個好朋友,皇帝是皇帝嘛,朱元璋是朱元璋,現在是朱元璋要你不來,不是皇帝要你來,你是來看朱元璋,不是看皇帝啊,你有種的過江來,田興就來了,這封信他來了,來了給他盤桓好久,不做官走了,那麼這個是疑案啦,後來歷史上也說被他殺了,不過呢,查不到證據,反正田興是不做他的官,田興要麼自己當皇帝,現在天下已經是屬於你姓朱的,我不干,就是這樣,朋友還是好朋友,朱元璋也很念舊呀,他倒楣的時候在鄉村裡種田,他做皇帝,除了田興以外,也想那些種田的鄉下人,當年在一起的,請進來到皇宮,也請了好幾個來,結果都給他殺了,為什麼殺?這些鄉巴佬、種田的,一個斗大的字還認不得一個,皇帝請來做朋友,在皇宮裡又穿得好,也吃得好,在這個天安門,人民大會堂玩得很舒服,然後有空呢,給這些部長、大臣來講起,他啊,皇帝,你不知道,皇帝,當年格老子,我還打他屁股一拳,就把他腰都打斷了,他叫「哎喲」呀,這個慢慢話就傳到他的那裡,你好好在那裡玩、吃啊,很舒服,你講他當年又給你拳頭打到屁股踢下去啦,什麼……昏倒啦,毫無道理,格老子不管的,宰啊,那朱元璋當皇帝可以呀,這個馬祖不可以耶!所以他回到家鄉,這個馬簸箕的兒子,所以他不來了。相傳,另外一個是相傳啦,他回到成都只利益了一個人,利益什麼人,他的嫂嫂,他的嫂嫂倒非常信,這個叔叔,出家的叔叔一定得道了,很虔誠地相信,別人看不上眼,她相信,她要馬祖傳給她佛法,馬祖是開玩笑的還是真的我不知道,不過這個故事查無實據,有這個傳說,我也在四川成都聽來,他告訴嫂嫂你要學佛想得道成佛很容易,你弄個雞蛋掛在床頭,每一天早晨、晚上坐在家裡聽,有一天雞蛋跟你說話了,你就得道了,這個嫂嫂就很相信,就把弄個雞蛋掛在床頭,雞蛋怎麼掛法,我請問你諸位,一定有個辦法掛起來的,雞蛋掛著懸空掛著,這個嫂嫂就照馬祖的辦法,早晨也去聽聽,晚上睡覺以前也去聽聽,聽了好久好幾年,忽然這個雞蛋掉下了,「咚」打破了,嫂嫂開悟了,大徹大悟,也得道,這是聽來的。再講馬祖的,後來禪宗的弘揚教育法,馬祖是後來在江西一帶,等於現在講就是一個,他的聲光之下自然形成了一個大學學院,所以下面出家、在家的跟他的人很多啦,他的最得意弟子也有好幾位,七十多位,最重要的一個是百丈禪師,所以馬祖、百丈。百丈這個是道號,是百丈山那個山名,山很高,年輕的時候,像你們這樣年輕,跟著師父馬祖啊做侍者,所謂侍者就是招呼師父隨時在旁邊,這個侍者你們都知道,這個在師父旁邊好幾年,兩、三年做侍者,很勤勞也誠懇學法,有一天晚上,晚邊了,傍晚,馬祖出來散步,像我們一樣經行,行香,一個師父出門,出山門外散散步,侍者年輕的百丈跟在旁邊,江西一帶野鴨子很多,水鴨子,江西、湖北這一帶都很多的,野鴨子尤其是江西,很多的,野鴨子我們那裡也有,晚邊到,一群野鴨子飛起來,「呼……」就飛,他正在走,百丈也正跟在旁邊,看到很好的風景,這個畫面,一群野鴨子飛過來,馬祖看到就問,哪裡去了。它飛走了,他師父回轉來就把他鼻子一扭,哎喲,他一叫,哎喲,蹲下去了,馬祖說,你怎麼不說飛走了呢。這個教育法,野鴨子,哪裡去了,什麼地方去了?他說飛走了,飛過去也,飛走了,飛過去了,所以他扭他的鼻子,等他叫哎喲的時候,他說,你怎麼不說,不說飛過去了呢,這是什麼意思啊,這個叫參話頭,那麼禪宗後世這樣的方法叫參公案,把古人怎麼開悟的這個故事,這個歷史的真實故事再來參一下,參公案後世就比較少了,禪堂裡。所以清末以後的禪堂,只曉得參一個死的話頭,唸佛是誰?參公案就比較很少很少了,那麼過去呢,明朝之間呢,參公案比較多,清朝以後是參死話頭了,這個就是公案。百丈怎麼開悟的,然後,鼻子扭痛了,他就說,你怎麼再不說飛過去了呢,百丈不答話了,馬祖還在門口,看風景也好、做什麼也好,沒有記載了,百丈就立刻跑回房間,在他的寮房裡就痛哭起來,哭了,這一哭啊,同學們也好,同學,親證師問他,你怎麼哭啦,他也不響。你想家呀,想回家過年啊?那你想什麼?為什麼哭了,他說,我的鼻子給師父扭痛了,這個同學們一想,這個也不是了不起的事,師父平常也不會打我們,我們的鼻子都好好的,都沒有被扭過,怎麼今天扭起你的鼻子來,很奇怪,跑去問馬祖,馬祖聽了笑笑的,他說,師父什麼事啊,我們那個海師兄啊在房間裡大哭啊,我問他想回家嗎,他說,不是,他說你把他的鼻子扭痛了,這個馬祖答了,笑了,說他會了,就是這句話,他會啦。所以禪宗的佛法一點也沒有用什麼文章啊,你們這些大學畢業的,講一句話,統統都是文氣,弄個東西來又說是供養,給你就給你嘛,什麼供養供個什麼養,弄個……這個是發心啦,發個什麼心,我要你給我好不好,乾脆拉倒,我這個人不會讀書,素來講真話,你們書也讀多了,滿口的佛話一口的術語,人家都聽不懂的,你看禪宗祖師講話,馬祖說,海識得,就是說,百丈啊會啦,這個師兄弟跑回來,跟他講,哎,我就問了師父,師父說你會啦,他就哈哈大笑,所以一下哭一下笑,為了什麼?這個故事後面還很多,他還是照舊做侍者,這一下做侍者不同囉,馬祖是,大禪師上堂說法,他倆個師徒百丈跟馬祖改革叢林,創辦的宗教,就是佛教的宗教革命家,不管一切就建了,所以大家集體共修,那個時候還沒有起了禪堂,就是集體一起修,大家種田,自己自謀生活,這個叢林制度就是他倆師徒,所以叢林講百丈清規就是他搞的,那麼這個階段,馬祖他們興辦了規矩,馬祖上堂就是我們這樣坐在上面開始講課了,做一個龕龕,這個講台上面有個竹簾子掛下來,一上來以後把竹簾子拉起來開始講課了,馬祖上來要講課了,百丈做侍者,要把竹簾子拉起來,等到馬祖一坐上去還沒有開口,百丈把竹簾子拉了一半「假使不對了,還得了,佛法,回去了,回去自己的寮房方丈打坐在那裡,百丈又過來站在旁邊,他說,剛才我還沒有說法呢,你為什麼把簾子放下,這個百丈沒有答覆他,看房間旁邊有個……,過去人用的清潔具,清潔器嘩」就放下來走了,講完了,就是禪宗做法,所以馬祖一聲都不響也不發脾氣,以馬祖的威嚴,那叫拂塵,用動物的尾巴做起來就是現在打乾淨的,雞毛撢子,那個時候不用雞毛用馬尾呀,這個百丈就看看那個東西馬祖就把這個東西拿來放在手上,他說,我剛才還沒有說法,你為什麼就把簾子拉了,百丈就看看那,個東西,馬祖轉過來看這個東西,百丈說,即此用,離此用。即此用,離此用。六個字,兩句話,後來記下來就是六個字,即此用,離此用。馬祖一聽,喝,有沒有加亂講兩個字,不知道,喝,他就趕緊把那個放回去,馬祖補了一句,還是原話,即此用,離此用。這些詳細的也許我前後還有點顛倒,你們翻《五燈會元》,翻《指月錄》,或者翻《傳燈錄》這一段,這些叫做參公案。百丈禪師的法語,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心性無染,本自圓成。靈光獨耀,迥脫根塵。
靈光獨耀四偈和野狐禪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心性無染,剛才怎麼講,不是,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心性無染,還有兩句翻一翻,反正他們幾位,我們一班同學,老的也好嫩的出好跟我好多年,一提都清楚,到時間都忘了我講,哎,都對啦,老師我早就想到了,我不講,哎,老師我也不知道,都很高明的哦,還少兩句等等啊。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體露真常,不拘文字,那,你看我表演給你看,我的筆記本自己帶的,他們同學當年也同你們一樣,動不動記筆記本,記了多少次了,不行,現在叫他幫我想不可能,所以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已,還是老頭子自己來就出來了,這些古老闆很古啊,古到上古去。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禪宗心法都傳給大家了,他說我們自己本身本來在這裡嘛,隨時不變的,你要無想無念,那個無念無想不是你去無念你去無想,這個妄想心理根本不在你裡頭停留啊,它本來沒有根的就是無想,本來沒有根的所以叫無念,然後一切無所謂空,無所謂有,自性的靈明,靈光獨耀啊。迥脫根塵,什麼根啊,眼睛、耳朵、身體、頭腦這些都是根,生理的。塵,什麼是塵呀?外面的物理世界,聲、光、變化都是塵。我們自性離開物質的離開肉體,他不需要,自己本來一切生理呀,一切物理世界起的作用都靠它來的,所以靈光獨耀脫離開解脫了根塵,你只要眼睛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是故意做的,也不要故意把念頭壓制下去,自己本來很現成的,體露真常,它全體顯露了,它是永恆存在,不生不滅的一個東西。不拘文字,你叫它佛也好,叫它覺性也好,叫它道也好,叫它祖宗也好,上帝也好,叫它哈不隆咚也可以,它也不怪你,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我們自心自性的本體,並不受任何東西的染污,好的不受,不受好的染污,也不受壞的染污。本自圓成,本來現成的。那麼你怎麼用功,那麼你怎麼用功,但離妄緣,一群野鴨子飛過去了,馬祖問百丈,對不對,這是什麼?野鴨子,哪裡去了?飛過去了,同那個金剛經說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不一樣嗎?現在我們假使問我們這幾位老朋友,當年文化大革命你們怎麼樣?野鴨子飛過去了,那還管它個屁,過去就過去了,就是這個道理,所以但離妄緣,離了一切妄想因緣,此心境呢,即如如佛。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恩愛,一切的榮華,一切都飛過去了,只要離開這些妄緣,當下一念清淨,剛才晚上這一堂坐在那兒,就是如如佛,「如如」兩個字形容不動,本來不動,清淨的意思,但是注意這兩個字,不一定作本來不動的解釋,「如」字怎麼說,好像,好像,差不多像了,就是佛,所以「佛」中文翻譯,這個「佛」不是以個人作代表了,就是宇宙生命同我們生命的根根,這個翻譯叫做「如來」,如來並不是只代表釋迦牟尼佛,所有成佛的人他的總稱代號就是如來,你要知道喔,這個「如來」,是翻譯用的,所以翻得太妙了,如來,好像來過,釋迦牟尼佛好像來過,走了,但是你看好像來過,可不可以翻譯「如去」呢,嘿!可不可以翻譯「如去」呢?可以,古文曾經不翻譯如來翻譯如去,後來研究了以文學氣味來講,「如去」兩個字不如翻譯「如來」的好,但是「如去」在哪裡呢?十個名號裡頭已經用了,用了什麼叫善逝,逝、過去了,善於過去,善於逃避,善於走了,十個名號之一,翻成「善逝」,就是如來如去,所以,但離妄緣,即如如佛。你看現在余小姐一上來野鴨子飛過去了。
    
   一般的佛法,漸修法門,到達了講道理而可以證入,講道理可以證入,有形相可以證入,有方法可以證入,都是如來禪,譬如剛才講的,馬祖百丈師徒的這個公案,這個故事,百丈禪師後來說法,就拿我們剛才給你講的,他的說法是法語,因為他當然不能說他是佛,只好叫他是祖師,等於孔子以前沒有聖人,孔子以後誰也不敢稱聖人,劃分了一個時代,釋迦牟尼佛以前,釋迦牟尼佛說有佛,佛可以這樣講,別人不敢說,釋迦牟尼佛以後,到現在沒有第二個佛,縱使有也不敢,不好意思,所以像百丈禪師所說的法語,靈光獨耀,你們體會一下在座打起坐來,不打坐,現在就可以體會,這個心中什麼雜念都沒有眼睛還是張開看到的,不過不注意去看一個東西,耳朵也聽到,不注意聽一個東西,身心都擺在這裡不用,靈光,可是能知能覺的這個東西本來存在的,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它身心本體,本來明白地呈現,擺出來在這裡。不拘文字,你講它是如來也好,講它是佛也好,講它是禪也好,這些都是文字了,有一個言,什麼叫文字,文字就是語言,言語,什麼叫語言,言語呢?言語就是思想,你在裡面想的沒有表達出來的叫思想,表達到嘴巴上就叫語言,把這個語言記錄在白紙上就叫文字嘛!就那麼簡單,還不是一個東西,它過一個階段變了一個樣子,名稱就不一樣,在裡面叫思想,思想還要分,思是思,想是想,把思想在裡面的,不能……,在內在的說話不叫說話了,到了嘴巴上把思想表達叫語言,語言記錄下來就是文字。他說體露真常,不拘文字,什麼都沒有。心性無染,因為這個心性本體不受任何的染污,善也沾不上,惡也沾不上,什麼都沾不上,體露真常,心性無染,本自圓成,本來自己圓滿,本來自己很現成的,本自圓成。怎麼樣修證啊,但離妄緣,一切妄想放下了,不要……,放下這是個方便的話,硬要自己內在想把妄想放下,放下了什麼都不知道,無想定就是禪了?還有人不懂,拚命在追這個,奇怪,都講過了。但離妄緣,即如如佛,像這樣的說法,有理由可究,像這樣說法也有方法,有次序有理論,有事實可循的,等等,都稱為如來禪,如來禪都是一個東西嘛,這可以說這些分類以它的教育法,以它的時代方便,以它的地區言語不同而差別。那麼什麼是祖師禪?那完全不同,如果我們比方法,百丈跟著馬祖,這是什麼?野鴨子。哪裡去了?飛過去了。鼻子把它一扭,哎喲,這是祖師禪,就那麼簡單,下文都沒有,你去體會去。這還沒有什麼了不起,還有更了不起的作風、手法,那是祖師禪,連你做什麼註解都無法註解,無法解釋理由,可是你真悟道了,哈哈一笑,完全懂了,那個呢!是祖師禪。如果講祖師跟你講的話,用的方法是無義語,沒有道理可以解釋,無義語,沒有意義的,沒有道理可以解釋的,那是祖師禪。如來禪以下有義語,有意義,有道理可以推測的,所以你要分類,問這個東西,講起來就很多了,你這麼一個問題,如果在研究所,你問好,文化程度高,就可以寫博士論文,寫了這樣一個題目,寫它個二、三十萬字一本書出來,然後指導老師叫個有聲望的,給你掛一個名,慢慢考取了就是博士一個了,千古文章一大抄,這還客氣話,千古文章一大「偷」,都是偷來的,這些大概答覆你是這樣,仔細研究問題還很多,可是你要注意喔,希望你在這裡,這幾天當中不要浪費這個精神了,好好研究自己怎麼樣能夠得定,怎麼樣能夠修到止觀,至於什麼如來禪、祖師禪,這些名相知識問題很容易解決,沒有了不起,就怕你不開悟,一悟千悟,真的證悟了那個心性的境界,萬法皆通,你自己都明白了,要不要來扭一下鼻子啊,扭了鼻子好睡覺,我們現在放參了,回去休息睡覺,既然講到禪宗,我們給你參一個話頭,這個話頭,也是祖師禪也是如來禪,所謂話頭,禪宗叫參話頭,「話頭」現在翻譯過來就是問題,話的頭頭,這句話還沒有說出來那個頭上前面,就是問題,古代呢不叫問題叫話頭,那麼在江浙一帶講土話,儂啊什麼話頭啊,你想講些什麼講話頭,就是這個,話頭,所以禪宗是參話頭,什麼一個話頭呢,今天我們講了禪,今天給你參個禪,話頭,不是,唸佛是誰這一套,「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有義語的話頭,我們白天清醒,腦子精神好的時候思想,都能夠作主知道,作夢的時候呢,雖然做不了主,理論上我們知道,作夢的也是我,這個作靈魂,作主人公的心性去作了夢,但是真正也不是像白天那麼清醒又不作夢,完全睡著了,甚至可以說,睡得像死人一樣,我這個心性本體,能夠做主的在哪裡,這個你找到了嘛,生死來也不怕了,睡眠就是這個小死亡,睡著了就跟死人差不多,不過還差一點呢,這個來往這口氣沒有斷,真的睡著了,來往這口氣出去了不轉來,就再見,或者這口氣進來了不出去,拜拜,一樣就是再見,就那麼簡單,睡著了,這個時候,所以今天晚上看看這個話頭參得出來否,「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參不出來一輩子去參去,有一天參通了,不要說你大徹大悟,至少有一點道理了,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在哪裡?這個話頭不能擴大了,擴大了以後就是這樣,父母未生以前,我的父母還未生我,如何是我本來面目啊,我本來的生命那個東西是什麼,怎麼樣會來投胎,怎麼樣變成我來,父母未生以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怎麼樣才是我的本來,究竟是唯物的還是唯心的,唯心,唯心怎麼來,唯物,唯物怎麼變,其實你這樣參,參第二個話頭,比較不大容易上路,我告訴你,先參第一個話頭,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至於說,這個就是……,剛才我答覆那個同學說的也是如來禪也是祖師禪的話頭,如果真講祖師禪的話頭,那不好參的,怎麼參,如何是佛,什麼是佛,干狗屎。干的狗的大便,你去參去,如何是佛,干狗屎。
    
   有位同學提了問題,問到如來禪與祖師禪的差別在哪裡,這些問題啊,我告訴你,不是問題的問題,怎麼叫做不是問題的問題呢,依禪宗佛法來講,原始沒有這一套什麼囉嗦的東西,任何一個學問,一個東西,越到後代,後代一來,就越來越變質了,越精細了,分門別類越多了,本質越差了,一個文化也是如此。所以我常常說進步與退步,什麼叫進步,什麼叫退步,同樣的一個問題,人類的歷史文明以科學物質的文明來講,越來越進步,越細密,以文化精神文明來講越來越退步,越變樣,不是那個本質了,我們現在不牽扯那麼多,年輕同學問如來禪、祖師禪,大概書也看得……,亂七八糟的書大概看得蠻多的,所以喜歡搞思想,這學術界與禪宗後來講到佛教禪法的分類有這個事,實際上還不只這樣,有八種禪,也有九種大禪,你年輕要想研究,你翻開我告訴你捷路免得你去找,你翻開佛學大辭典看看,什麼是八種禪,人生的日子非常短暫,所以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這兩天亂扯一頓,扯到什麼禪宗等等……,一講禪宗天下大亂,怎麼說法呢,大家就狂起來了,所以學禪,禪宗的「禪」,有一個很容易發生的流弊,變成口頭禪,就玩嘴巴了,真正的功夫,真正言下頓悟,一句話下面大徹大悟的人,千古以來,幾個人而已,不是普遍做得到的,譬如像禪宗的六祖,慧能大師,我們的老祖師,一個字也不認識,沒有出家以前挑柴賣,聽到人家念《金剛經》,聽到一句話,他也不認得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就有所領悟,所以後來才到黃梅,因為他是廣東人,那個時候向北方走,黃梅在湖北,到了湖北,見五祖,然後服勞役,五祖一看,太聰明了,要加磨練,所以給他最苦的工作做,磨練了兩、三年,再給他講一次,《金剛經》,所謂三更入室,半夜起來給他講《金剛經》,重新講到,就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個時候,才是真正大徹大悟,這一些是禪宗的真實的公案。
    
   從後來說馬祖、百丈、臨濟、曹洞等等以後,言下頓悟不是沒有人,太難了,太難、太難……,都變成口頭禪,不然呢,就是野狐……,更差一級就是野狐禪,什麼叫「野狐禪」呢,就是百丈禪師的時代的公案,後來昨天講到百丈禪師,以後他在江西,馬祖過世了,涅槃了,他開堂說法繼承法統,那當然,這個門下士跟他參學的太多了,每次上堂說法,上堂說法等於我們現在一樣,這個呢不是說三言兩語打機鋒,譬如我們昨天所提出來的,靈光獨耀,迥脫根塵,不過給你們介紹一下,不是這樣講,什麼叫上堂說法,禪宗大和尚上堂說法,譬如妙老大和尚,平常不隨便講法,上堂說法的時候很嚴重了,披上袈裟,正式的比丘的禮服穿上,前面一個小和尚端著檀香爐,兩排好幾個,拿到拂塵,拿到錫杖,然後前面引磬開路,叮叮,香花繚繞,那等於皇帝出場一樣,然後到了這個座位上,和尚慢慢登座,坐在上面,下面不是你們這樣坐著了,站著了合掌,等於朝廷皇帝上朝,寂然無聲,一點聲音都沒有,和尚才開始說法。所以禪宗的大禪堂,大殿上有佛,禪堂裡頭過去不供佛,沒有佛,沒有佛像,為什麼?佛、法、僧三位一體,大和尚本身就是現代佛,代表了佛,三位一體,所以和尚堂說法,和尚這兩個名字就是大師,現在給人家聽的,以為是隨便叫,過去叫和尚,很嚴重的,像我們當年第二次……,在抗戰以前,和日本打仗以前,普通人看到出家人某某師,譬如宏忍師、誠信師已經了不起了,什麼誠信法師,這個就很嚴重,沒有幾個可以叫法師,現在,今天頭一光明天就法師,那就是沒有發的法師了,頭上無發的法師,這是隨便了,法師,也就是阿阇黎的一個稱號,「阿阇黎」就是教授師,教授兩上字出在佛經的戒律方面,大學裡頭教授,教授師就是阿阇黎,大阿阇黎,大教授師稱法師,現在都隨便了。和尚上堂說法,怎麼說呢,昨天你們看了百丈那幾句,你們同學背來了沒有,黑板寫出來,那麼百丈禪師當場的說法怎麼樣,本人不在場不知道,我們小的時候,看到禪宗大師說法,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好像唱京戲一樣,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念,即如如佛。下座。我的媽,聽了半天不曉得搞什麼,等於我年輕的時候,在杭州,就跑到瑪瑙寺、菩提寺,聽些大師講經,講一部經「如是我聞」四個字講了一個禮拜,什麼叫做「如」,「如」這個音怎麼樣讀,「如」是什麼意思,又是如來如法,反正一大堆,聽得下面,像我那個時候二十幾歲,很想找個佛法這個什麼東西,越聽越想睡覺,他講的我都聽懂了,但是覺得都沒必要。一個如字,一個如字講了兩天,如是,是講了半天,一個我字發揮了很多,一個聞字,這種講經方式,在一百年前還可以,因為教育不普及嘛,你這樣一個字作國文上課一樣,慢慢解釋,表示學問多,這個法師講得好,大家都不懂嘛,下面聽經的人呢,知識程度什麼程度,斗大的字不過認識一個把兩個的人你這樣講可以,你高度知識分子,聽你這樣講才受不了呢,所以呀每個廟子呢,開始的人都很多,進來的,但是都是年老的,年紀大的人,最後呢,剩下來每個廟子,都是幾個老太婆,所以我批評每一個佛教的廟子,一進來一看,女的多於男的,老的多於少的,最後剩下來,五、六個老太太經常來的,都是如此,一到了天主教堂、基督教堂一看都是年輕的,而且都是講洋文的,而且每個活潑潑的,到了佛教廟子看看,每個死沉沉的都是老太婆,然後嘟嘟……不是說老太婆不對呀,它自然走上一個暮氣,就是要……要……,太陽下山那個味道。
    
   譬如虛雲老和尚也是我師父,在重慶講法,當然我們……,他的弟子皈依他的有多少數不清啊,每一次一皈依,都是密密麻麻,都滿了整個都是,那麼取法名怎麼辦,寬字輩,寬字輩,你原來叫什麼。我原來叫憨不楞蹲,那就是「寬憨」吧,你叫什麼,你叫「愣不憨」吧,你叫「寬楞」吧,反正亂取一頓,都是皈依弟子,至於這些,這個這個貢噶活佛也是我師父,密教的大師了,除了那些人啊,都來灌頂,灌頂灌不到的,後面的怎麼辦呢,拿竹竿子吊在,呿……頭上一灑,都是灌了頂了,都灌了,活佛灌頂了,好像頂上都好像好清涼哦,我站在旁邊看了無限地感慨,很好的一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個教育,最好的一個宗教,一個科學、一個哲學,最後搞個宗教形式搞成這樣,我們講回來,不要講多了,虛雲老和尚上座說法了,羚羊,他的湖南腔我也學不來,羚羊掛角無蹤跡,一任東風滿太虛,下座。我們私底下問,師父啊,你這一套,我說你手裡教出來幾個呀。末法時代根機不行了。所以他都叫人家唸佛。我說師父啊,是他的根機不行,還是您的手段不對呀。我跟他倆亂講,別人是不敢喔。
    
   一個貢噶活佛,貢噶活佛你們沒有見過那個師父,西藏的紅教、白教、花教、黃教的大師那真是啊,個子呢比我還高一個……高三分之二,我手要這樣摸到他的頭,身體這樣寬,他一天到晚盤腿坐在上面,難得下來走一下,走一下,我在他旁邊我變成他的手棍了,他手正好放在我頭上,我說師父啊,我好像變成你的手棍了,他就笑了,那麼寬,那麼一個大個子,一天到晚盤腿在上面,後來我問那個師兄,你跟他多久了。四十年。我說,我們師父有個什麼長處。那個西藏人說,什麼意思。叫人翻譯給他聽,我不知道。
   這位跟他的師兄,我們叫他「包包喇嘛」,這裡有個肉包包,不是天生的喔,他天天拜佛,拿這個地方碰地下,咚啊咚,這樣磕頭,磕出來一個包包,他有天眼通的喲,他說你問這個問題答不出來。我說你想想看嘛,你跟他四十年在旁邊。他說我告訴你,我跟他四十年,沒有看他發過一次脾氣,哎唷,我說這還得了,這就不得了,因為貢噶師父不發脾氣,什麼態度,永遠是這樣,永遠是笑臉,有時候我問他問題,特別刁難、古怪,他還是笑著,不像我一動就罵人的,這兩個方式不同的。我說,是真的呀,你跟他四十年你沒有看到師父發過一個……,他隨便什麼事情,他說……我說,好了,這一句話就夠了,不要再問了,不像你們這樣問東問西,他的鼻子怎麼樣,鼻子向下的嘛,左鼻孔呢,左鼻孔也是朝下的,右鼻孔呢,更朝下嘛,多囉嗦,問問題就要點一抓,就……,聞一而知十啊。
    
   所以講禪宗,百丈禪師上堂說法,有一個老頭子,每次他說法就站在旁邊聽法,聽了好久了,有一天,百丈禪師突然動念了,很奇怪,這個老頭子,怎麼每一次說法他都很誠懇站在旁邊聽,大家都出去了,除了……,這是禪堂喔,說法是說法堂喔,叢林下禪堂是禪堂,說法堂是說法堂,所謂「說法堂」等於現在講課堂上課的,百丈禪師……,他一個人還留在那裡,百丈禪師就過去了,你怎麼還沒有走呢。師父啊,他說,我不是人。你是什麼。他說,我是個狐狸精。百丈禪師聽了也不稀奇嘛,狐狸精也好、鬼也好、妖也好、怪也好,還不是一切眾生之一,平等,平等。喔……這樣啊,為什麼事呢,在這裡不走。我請師父給我解脫。他說,怎麼一回事啊。他講了,五百年前,我也是個法師,是個出家法師,善於說法講經,因為講錯了一句話,就是一個字,這個業報墮落,過了五百年的狐狸身,所以叫野狐身,因此請師父給我解脫。百丈禪師一聽,他說,怎麼樣錯的呢。他說,當時我做法師的時候,有人問我,大修行人,很大修行的人就是大菩薩修行,打坐、道理、佛學、戒律,都很好到了,了不起了,不是普通喔,大……,還落因果否。佛法的基本是三世因果,六道輪迴。大修行人,你大徹大悟了以後,等於說,還受不受因果律的拘束呢。那翻成現在話,對不對,翻得對嗎,不要隨便答我喔,答錯了,小心啊,做狐狸不好玩哦。他說有人這樣問我。百丈禪師說,你怎麼樣答呢。我答說,不落因果。大修行人,人家問的,大修行人點一點,一句弄好嘛,還落因果否。他說,我答的,不落因果了。就解脫不了,你要曉得當法師說法,換句話當老師、法師,不要說講佛法,普通做一個教育界的老師,我們小的時候,所謂聽的,給老師的,做老師的門口掛一副對子,「不敬師尊,天誅地滅」。不敬師尊,不敬老師,不敬師父的話,你會天誅地滅。但是做老師的,「誤人子弟,男盜女娼」。你的果報還得了啊,你以為教育好辦教育的啊,耽誤人,把人家的教錯了隨便辦學校做老師好做的啊,誤人子弟,男盜女娼。這都是因果。尤其做法師一個字答錯了,五百年做野狐精啊,百丈大師一聽,這樣,好,你問我。這位老人家就來了,正式請法,跪下一拜,站起來恭敬合掌,師父請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嗎。百丈禪師說,不昧因果。不昧因果,這個「昧」字曉得嗎,古人學問中國字這樣,不昧因果,昧良心就是這個「昧」,譬如說,我錢放在你那裡寄放,然後我準備回來再問你拿,我家裡要用,要吃飯的,結果嘛,過了好久,我回來問你,你說沒有呀,你幾時放錢在我這裡呀。明明如此嘛,昧了良心,遮起來,所以有時候我們土話講,昧良心,不是沒有良心,是這個昧良心,把這個良心按昧起來。你看他原來答得不落因果,肯定的。百丈禪師說,這樣啊,你問我,大修行人,不昧因果,沒有否定因果喔,那麼,不落因果,大修行人,否定了因果。他沒有否定喔,可是就是說,因果對他沒有辦法啦,沒有這回事。所以他們成都的我這些老同學來,我這個老師兄也不知道,我在成都當年,我的老師還在,在文殊院來了……,那個時候,來了二十多個大和尚,因為我還只二十幾歲,請我吃飯,那個飯不好吃啊,我老師,我的先生就講,袁先生就講,嘿,懷瑾啊,請您吃的是鴻門宴,。鴻門宴,有一個同學講,那是單刀赴會啊,你去吃吧。結果這些大和尚,吃了飯就問我,要我講佛法,講了以後問我問題,那成了佛……,也談到這個,成了佛的人,還受因果拘束啊。我說當然,不是拘束,就是不昧因果,最後是那是怎麼樣,我說,證得菩提是因,行入涅槃是果,依然不離因果,這個老和尚們大家一聽,合掌,總算那一歺素菜把人家騙來吃得很開心。所以你說說法,回轉來講,百丈禪師這一句話,當然講得聲音很肯定的,不昧因果,這個老人家跪下,好,師父我得解脫了,已經得解脫了,罪孽消除了,並不需要靠打香板,所以智慧的解脫,理念的消除。我有一個要求。百丈禪師說,什麼要求啊?明天請您到後山,百丈山的後山那個洞裡頭,把我燒化,燒化就死了,屍體提出來點火燒了,但是一個要求,你不能以異類看我,異類,因為他是狐狸身嘛,現在看到是個人,可見功力多高啊,他前身修行的功力還是很高,可是你真正的身體是一條狐狸嘛,他說師父你明天到後山山洞替我燒化,不能以異類看我,還是要以比丘的禮給我燒化,因為他當年是比丘嘛,說法錯誤了,所以變成野狐精嘛。百丈說,可以,這個對的。照普通講戒律的人,怎麼可以呀,這些大師們戒律不同啊,他通達得很,所以他要求,不要以異類看我,你不要看我不是人,我還是出家比丘,這裡又岔過來了,百丈禪師第二天,就下命令了,叫跟著他的學生幾百個和尚,早餐以後,穿上,通通穿上袈裟,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師父是怎麼搞的,什麼事啊,都沒有講呢,大家都不曉得,聽命令穿上,跟我到後山去,有一個比丘過世了,一起去送葬、燒化,到那裡,山洞一找,一條狐狸,小水牛那麼大,然後,百丈禪師用比丘的儀式,舉火燒化。所以,禪宗本身罵人「野狐禪」,就是這個典故來的,剛才順便講到這些野狐,我所以又岔過來,你翻弄《佛祖歷代通載》來看,我們唐宋以前一般人修行,你像這一個法師說法錯了,業報變五百年的野狐精,狐狸的身體,但是他可以變成人來聽法,這是什麼本事啊,可見他的定、慧功力是很高,不是簡單的,但是你定也好、慧也好、神通也好,你什麼功夫再高,有一個功夫最偉大你脫不了的,業,這個業報,這個業力,所以唯有把自己的業氣,業力的習氣轉變了,才是真修行,不然你神通具足逃不過業力。
    
   所以我告訴你們,西方三聖中間阿彌陀佛,左邊站的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大家都忘記了右邊這個大菩薩,這個菩薩一來,阿彌陀佛也沒有辦法,不批准了,什麼佛?大勢至菩薩,這股勢力一到的話,誰都擋不了,那個歷史要轉變,那一股大勢至一來,像黃河崩堤一樣,你什麼都擋不住,這叫大勢至菩薩,人要到死的時候,你們這些大醫生打針吧,吃藥吧,他大勢至來了,那只有個什麼,阿彌陀佛,就是這個道理,你看佛教這些標記,佛像你就看清楚了,大勢至菩薩,在凡夫代表了這個業力,這股力量,在菩薩是代表願力,那麼偉大的一股勢,什麼叫勢,懂不懂?懂不懂,懂嗎,你一定懂,你很聰明啊,什麼叫「勢」,我告訴你,你看到啊,這個東西重不重,不重,很輕啊,對不對,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在這裡拚命地轉,眼睛瞪得很凶一樣,打你們哪個的頭,你們全體都要看到,如果我飛出來一打,不曉得打到哪個頭,大家都要躲開,對不對,這個叫勢,如果真正打下來在這裡,隨便一個小孩子拿來都可以玩,他就失勢了,屁用都沒有,這樣叫做「勢」,你懂了嗎,一個最小的東西,當它在轉動那個力量,很重的時候,等於說在我們頂上吊了一塊石頭,只有四兩重,如果在上面旋轉,掉到我們滿堂一、兩百人,一、兩百人都要躲開,格老子打破我的頭,那還得了呀,等到這塊石頭落了地呀,拿在手裡隨便玩,它只有四兩重嘛,可是在它旋轉的時候,它的威力就不是四兩重了,那個叫做勢,所以當你生命的業力還存在在轉動的時候啊,你怎麼修行,你心裡想,像你們年輕人,心裡動了念了,想下山去玩玩,怎麼玩,當然,大家不要說明了,那個時候,不得了,我要犯罪了,嘿!不行,不行,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再阿彌陀佛都拉不住啊,他那個大勢至來了,對不對,所以道家裡頭要你……,羅漢裡頭,降龍伏虎,你們年輕那些和尚,那個猛虎要下來吃人的時候,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你不要動了,不要動了,拜託啦,不要動了,來不及,不要動,不要動,他蹦跑出來,對不對,所以大勢至菩薩你要看通,現在我們講了半天好吃力哦,因為你們都太外行,所以我講得那麼囉嗦,如果都是內行,我就不要這樣囉嗦了,我也是業果報應,你們好好坐喔,如果不好,來生變我的嘴巴,也是這一輩子一樣把你用死了,我們剛才……,早晨開始講起,這兩天講禪宗,拖的大家都亂轉起來了,所以「禪」不要多講,講了半天,不好好用功變「狂禪」,變狂禪也好,就怕變了「野狐禪」,因此我們要回轉來好好……,昨天有一個同學提出問題祖師禪,祖師禪容易走向野狐禪,狂禪,我們走如來禪,規規矩矩講修行,做功夫,慢慢大徹大悟,簡單告訴你,如來禪是規規矩矩按步就班,有理路可尋,有功夫可證,一步一步來,漸修而頓悟,祖師禪,先頓悟,漸修不漸修,再談,大概分類如此,這個用不著在那裡轉了,轉來轉去對修行無益了。
一二禪境界及天王悟、見惑
   三摩是三摩地,就是修定,現在彌勒菩薩很科學地給你分類,告訴你怎麼樣修定,加上我再來給它註解、補充,那麼以所有尋有伺等三地在上面,這個很重要,就是我們現在打坐起來,不是有個同學,你們今天,我收到好多問題的,都很囉嗦,問得都不過癮的,但是都是問題,我暫時擺在那裡沒有答,不過有個人已經問到,「一念回機,便同本得」。這些問題我會答覆的,不要慌,不過你一念回機,一念回機還是在有尋有伺裡頭,我說法講經,不同哦,我也不是和尚不是法師,我頭上有發,不像你們沒發,不同,比我高一級,我也不是法師,我也不是居士,我是個跑江湖亂講的,人家不敢講,我什麼髒話,好話都敢說。
    
   什麼叫有尋有伺,叫你們照佛學那個解釋了半天頭大了,有尋……,尋和伺兩個字,唐代玄奘法師的翻譯,古代翻譯就是有覺有觀,「覺」字有覺,就是玄奘翻譯翻的「有尋」,有觀就是玄奘法師翻譯的「有伺」,那麼你們上佛學,這樣教學生就對了,可是教了半天,佛法還是佛法,他還是他,你還是你,屁用都沒有,有尋有伺、有覺有觀是什麼意思呢?怎麼叫做有尋、有覺呢?譬如我們打坐啊,譬如啦,做功夫想念頭清淨,清淨不了,怎麼才能清淨啊,就在尋找,找這個插頭,插在那個清淨地方,所以有尋,等於我們晚上走夜路,後裡拿了個電筒,掉了一毛錢了,在哪裡,在哪裡,拿個電筒來找,這個叫有尋,找到了,這一塊錢在這裡,拿個電筒找到了,在這裡,在這裡,這個手電筒的光圈照到它不要動了,在這裡、在這裡,找到了,不要亂找了,這個就是「伺」的境界,這樣懂了吧,這樣聽懂了吧,我這個說法,叫做王大娘的說法,王大娘的裹腳布,又長又臭,不過有時候洗乾淨了蠻香的,有尋有伺,那麼現在告訴我們,總標《瑜伽經》所謂四種,你講它是禪定,靜慮就是禪定。
    
   第二種叫解脫,第三種叫等持,什麼叫等持啊,你們學過佛學院同學都懂,定慧等持,所以有時候解釋「三昧」兩個字,你們講佛學就是定慧等持的意思,他有時候叫等持,不過進一步叫等至,平等的到達那個境界,這包括了什麼內容呢,就是做功夫修行的內容。
    
   一,從離生有尋有伺靜慮,這是第一步初禪,我們講修行要達到離生喜樂,舊的翻譯大家都曉得的,那麼我給你們解釋,真的功夫做到,身心可以分開了,因為達到身心可以有分離之感,而且有出離之想對於人世間啊,這個世俗越來越想離開了,而且在靜中,曉得這個思想、心理作用、精神作用,同生理兩個可以分開了,我們現在功夫不到,氣脈不通,什麼分不開哦,你講了半天,你道理講得再好,功夫做得再好,始終還在這個肉體的生理上轉,你在肉體生理,你說我今天坐得非常好,空空洞洞,好清淨哦,佛法真好啊,好像道理什麼都懂了,我今天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老師,真好空的,我說,你見鬼不是鬼,我看你見人不是人,我說你搞了半天,我並不是認為,你是真的,真的,可是你沒有加智慧,你搞了半天,現在你是個活人,所以你用功打坐,真正下來以後功不唐捐,既然用功,到了今天自然覺得心境空空,頭腦清淨,真的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有什麼了不起呀,一個人如果受了打擊,灰心了,你給他前面看,老兄,你認得我嗎?你到精神病院看看,你認得我嗎?不知道,他見爸爸不是爸爸,見媽媽不是媽媽,也得了道啊,那不過是偶然一個神經遲鈍的一個境界嘛,拿現在講,你功夫再好再清淨,一念不生,還是唯物的啊,還是生理上的變化作用,神經清淨了嘛,那麼請問,你到達這個境界,格老子請你坐在上面,我一把火給你燒了以後,你還清淨不清淨呢?就不知道囉,所以今天的時代,不是那麼簡單,你隨便講,我一把火給你燒了,你儘管燒吧,不要說火到這裡燃不起來,就是燃得起來,燒了半天,我還是我,坐在這裡,雖然是個黑炭呢,黑炭還會講話,那我就相信你心物一元,不然你那個唯心,怎麼樣唯心的,我就告訴你是唯物的,你怎麼說呢,怎麼說呢,對不對,所以你們注意,這一代的弘法就不同了,所以要從功夫上求證,所以離生喜樂,真有出離之感,這還是講活著身體喔。
    
   到了第二,這時我要問問了,初禪離生喜樂,假使我們諸位同學有一個人修到這個程度,這個時候萬一,時間來不及就走了,死了,會不會不要說到西方,沒有加上願力,不到西方極樂世界,你根據佛學,這個人修到初禪定離生喜樂,隨時在這個定中,現在死了,沒有加願力,說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在佛學的道理,他的果報應該生在哪裡,說啊……,這個不是居士們的,居士們不要幫忙,我是給青年……,我們理髮部的青年同學們玩的,理了發的,初禪天在哪一天,對了,初禪天……,鈔票在哪裡,我又要發獎金了,初禪天在哪一天,色界第一天也對了,欠到啊!慢慢來,色界第一天是什麼天,梵眾天,梵輔天對不對,都答對了,像我們大家,你們年輕人打坐修得蠻好,萬一現在等一秒鐘就走了,你到哪一天去呢?誰給你買飛機票的,你要去的,還是別人把你送去,還是了法師幫忙,把你背上去,這是個問題,你就是修到了初禪天,死後是往生初禪天,一定會往生嗎?而色界的初禪天裡頭,除了打坐得到初禪定的人,往生以外的話,還有人可以往生在那裡否,如果沒有啊,這個世界上,得初禪果的,沒有幾個啊,那個天上人口太少了,我們中國人口都十二億多,怎麼不遷移一點過去呢,趕快辦一個公文給梵眾天交涉,派個外交官去移民啊,我們有十二億,移個五千個過來也可以啊,能不能呢?這都是現代研究佛學的問題,現在你們站在法師的立場,我站在一個普通人的立場,要請問你了,你不能說我亂問的啊,這是真實的,你們說要禪宗參話頭,這個就是真話頭了,什麼叫話頭,還抱著一個唸佛是誰,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在那裡還啃那個死人的老骨頭,你啃通了,你跟不到時代,你不能幫忙這個歷史時代了,佛法是能夠救世的,我講的對不對啊,有沒有一點吹牛的道理啊,至少我那個牛肉可以賣牛肉麵的,雖然不能做牛排吃,賣牛肉麵沒有問題的,在理論上先告訴你,所以說你們學佛注意這個,聞、思、修、慧,不要光聽佛學,照傳統的,裝進來就算數,自己不加思考,不加研究,所以要聞、思、研究,思就是研究,還要真正去實證,就是修,所以聞了要思,思了,真修去實驗,修是科學的實證,所以我叫做生命人生的科學實證,然後才得果位,成佛境界,大徹大悟。所以我經常叫大家學佛先研究三界天人表,這個境界搞清楚,修天人境界,根據佛學的,怎麼樣會變成天人,凡夫,十善業道,對,十善業道,道德清淨,功德到了,不一定修禪定會變天人,對不對?他的業報是不是這樣,是這樣吧?講話肯定,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不要試著看看,好像是,那就不穩定的就不要答覆,對,肯定是這樣,那麼你大善人,
    所謂中陰死了就升天,能升哪一種天,根據什麼決定啊,根據什麼決定?講啊,不要膽子小嘛,你看所以變了女孩子了,變了女孩子就是這一點業報變了女孩子,要說不說,萬喚千呼始出來,手抱琵琶半面遮。就變成女孩子了,男孩子格老子,出來就出來,那答了就答了嘛,第二次沒有聽見再問一下,就來了就女孩子了,這業報就是這個樣子,我講的不是演戲,真的現身說法給你聽喔,業報就是這個樣,所以常常有女居士做我的學生很辛苦的,越恭敬越挨我的罵,老師,吃啊、吃啊,我說,不吃、不吃,還是吃一點,吃一點,我說,怎麼那麼女孩子氣呢,緾綿,這就叫緾綿,一罵人罵光了完了,生了半天又落下來了,修一切善行,十善業報就生天,對不對,生哪個天,看你十善業報修的功德到什麼程度,為什麼修功德就能夠生天呢,中國人有一句話,中國文學,外國人有……,應該也有同樣的話,我還沒有學到,中國人,為善最樂,做了一件善事,做了一件好事,自然心就會開了會快樂,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別人不知道,你心就會閉了不舒服的,所以叫做以善德,做了一件好事,養生陽氣,花一樣就展開了,所以真的大善呢,一定是天人的境界,那麼我們修行人修到禪定初禪呢,大善人分兩種,一種是行為就是要修行來,行為是分兩種哦,我們心裡內心思想,就是心行,這個內心的思想表達在外面,就是普通的生活行為,他講十善業道,是生活行為做到了人天的果報,那麼我們修行的或者出家的生活行為,不一定做到,在內心心理上做到了,跟生活行為做到差不多一樣,所以因此也可以生天,並不是學佛學禪的目的是為了生天,生天並非究竟之路,這樣對不對,我這樣說,說得對不對,你們是老師哦,我是學生,真的不是跟你們客氣,我的真正理想辦一個學校,是每一個都是老師,如果我還活著,有一天也許實現,你今天有你的專長上來你做老師,我就下來坐在下面聽課,你問我們那些老同學。
    
   我在台北辦十方書院的時候,就是辦你們出家同學,我到處請老師來教,這個老師教算命,那個老師教針灸,這個老師教畫畫,都是我去請來的,那些老師請,我都給他跪下一拜送聘書,這個老師說,嘿!老師你怎麼,我說坐下,現在我不是你的老師,我是代表學生家長懇求您做老師,所以你也要受我一拜,不是我拜你,聘書給他,請來了以後上課,老師上,我坐在第一排聽,所以那些教拳的、教畫的,在我那裡教課很痛苦,因為我坐在那裡聽,他非教得如何,他教完了教不對了,下來,老師請過來,嘿!這點沒有對哦,講的不對哦,下次……,那是我跟他倆的事,所以我是說,現在是真的請問你們,請對了沒有,講對了,老師批准了,好,你們諸位都是老師,不是只一個,你還回頭看人家,何必謙虛呢,學佛的不要講空話的,做學問的寫文章,寫論文出書,那都很容易,聰明一點都會,要真正真修實證的出幾個,先不要說成佛啊,出大阿羅漢,阿羅漢就是佛了,不要說什麼了不起,出一個初果羅漢,初禪做到就了不起了,也沒有初禪了,初腿吧,兩個腿坐到了,坐在那裡還可以不動的已經了不起了,佛學那麼高,《金剛經》說菩薩如何降伏其心,我常常說,如何降伏我腿呀,至少兩個腿修好了,沒有辦法的時候還可以賣一個火腿啊,做火腿去賣啊,所以「禪」真修實證之路,少吹那些大牛了,「四禪八定」是共法,但是不管是走小乘的四果羅漢的修持,或者走大乘十地菩薩修持,佛法的中心,根本修證的功夫就在九次第定上面,我這個話負責任的哦,講錯了不只五百年做狐狸精喔,那就嚴重了,所以我不是怕你們給我判決罪行耶,自己的業報是受不了的啊,所以嚴重告訴你,為什麼再三講,現在我們簡單回轉來,由開頭這一天告訴你們,怎麼修安那般那這一條路最快,因為修安那般那配上白骨觀,很容易轉變這個生理與心理,很容易打通了道家所講的奇經八脈達到成果,很容易做到了密宗所講的,三脈七輪氣脈一通了,心境身心轉變了,初禪、二禪、三禪、四禪,這是因不是果,然後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加上四定,容易證得果位,這一生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廿一世紀快要來了,我們在這個科學時代,內心反轉來,在生命科學上求證給大家看看,你少來吹牛啦,不要老是看剃了光頭跑去出家,出家了以後,不求一個證果有什麼用,那當然出家吃素的,天天吃果啊,水果啊,那是水果,靠不住的,有是真果,我們要證果,所以初禪到了,經典上告訴你,剛才我們有師父答覆了,初禪生的色界,色界的初禪天,初禪天,就是,梵眾天、梵輔天,就是生天,馬上你初禪到了生天嗎?不是,佛經有一點,不給你交待清楚的,你把大小乘經論你查遍了,就是說你到了初禪、二禪境界,三禪、四禪境界,你的身心的果報,那個境界同天人境界是一樣的,等於儒家講的,天人合一,萬一,你們都研究了佛學,真的修到了初禪生了天人境界,天人境界最容易墮落,反是容易墮落,為什麼呢,福報大了就容易墮落,所以叫你們留意三界天人,越是天人境界越容易墮落,所以佛法講,富貴發心難,貧窮佈施難,人在好的環境中,再不肯求上進了,所以講佛以苦為師,以戒為師、以苦為師,越苦的時候,還容易發心,好的環境不容易發心,所以天人境界有這樣可怕,所以講初禪、二禪、三禪、四禪,是這一個初禪的色界天的,這個同等的福報,同等的並不是一定,至於生天不生天是配合你心理作用的願力,這些教理不是光講理論,要配合自己修持反省觀察清楚,現在我們前兩天大概,非常大概,給你講了,安那般那的修證,打坐的修行,氣脈怎麼轉變身心,也給你們提出來了,一年變化什麼,第二年變化什麼,第十天怎麼變,都是真實的科學證據,我們採用了這些證據,拿來給你看,你自己可以考查自己,你佛法再好修持再好,身心一點效果轉變沒有,等於那個醫生給你吃藥,感冒了聲音啞了,吃下去,吃了一個禮拜還是啞的,那個藥就是沒有用啊,所以你理多了,事實證不到是沒有用啊,這幾天我這個辛苦下來,這個意思,給你們重新兜攏,大家搞清楚一點沒有?有沒有清楚一點了,這樣講,莫知樣,有啊,謝謝,如果有一個真瞭解了這個路線的道理,那麼生了初禪天到了色界,就是色界天了,初步了,才能夠說超過了欲界,欲界裡頭是有五欲,人世間的欲,男女飲食,換句話說,你這一生,現在活到這個肉體,修到初禪、二禪之間,不是假的,是真的,可以斷除人間的煙、火、食了,至少是兩個大慾望,欲界裡頭,一個是飲食、吃,一個是男女關係,至少是有一個清淨了,男女關係更難斷,換句話人生就是兩種吃,這樣嚴重,以為講幾句佛法,般若般若波羅密多,多個什麼,越修越多,要這樣瞭解清楚,我們現在簡單講了,把前兩天解釋講到初禪,然後你看,根據彌勒菩薩這個經典給你說,第二禪到了什麼呢,二、從定生無尋無伺靜慮,就是我們舊的翻譯二禪,初禪叫「離生喜樂」對不對,二禪呢,叫什麼,對,你對了,你看,初禪為什麼加一個「離」字,有出離之感,有分離之感,身心可以分離了,身心分離,譬如怎麼講呢,譬如我們身體生病了,發高燒了,要死了,我曉得自己要死,這裡就插過來一個公案,禪宗公案了,又講到禪宗,天皇悟禪師,當他沒有……修行非常好,當他沒有悟道以前,給一個唐宋時代當廟子方丈,也同現在一樣,政府聘請他來做方丈,等於政府啊,那個時候不叫宗教局,也有管的,政府還管到他的,行政上管到他,地位呢,方丈還是超然的,可是他跟這個首長搞得不太好,有一天首長,那個首長當然不對了,把這個天王悟禪師就丟到河裡去了,河裡就出一個蓮花,他坐在上面,把這個首長嚇壞了,又請回來,師父,懺悔,罪過,這樣大的威力,到了後來悟了道,天王悟禪師要走了,年齡也大了,生病了,躺在那裡很痛苦啊,唉唷,唉唷……,這個徒弟侍者站在旁邊,師父啊你輕一點好不好,他說,為什麼,他說,你看,多少人皈依您啊,大家都崇拜您啊,您看您的當年威風,丟到河裡去,你看蓮花會給你撐住,大家曉得你有道,現在你病的,唉唷,唉唷……給人家聽到,您丟臉我們也受不了,他說這樣呀,他說這我痛嘛,他說,痛嘛你輕一點叫嘛,這個很痛,唉唷,唉唷……還要叫輕一點,他說你曉不曉得啊,我唉唷,唉唷……是叫痛啊,這個侍者這個徒弟講當然知道啊,師父我也曉得你痛苦啊,他說,你曉不曉得,我在痛當中有一個完全不痛的呢,他說,那不知道,你要不要知道我傳給你呢,當然要知道,好,聽到啊,噢喲,噢喲,噢喲……這個不痛的,你曉不曉得,唉唷,唉唷……那個痛的,噢喲,噢喲……這個不痛的,你懂不懂啊,徒弟說當然不懂。不懂啊,坐起來,腿子一盤,枕頭一丟,再見走了,這是什麼本事呀,你說他那個死的時候痛苦不痛苦,四大分離還是痛苦,唉唷,唉唷……,你說,他痛苦嘛,他要走就走,因為說沒有弟子能夠接他的法,沒有一個開悟的,所以臨死還說了這一個法,(此處一句圖像及聲音不清)
    
   昨天講到張商英居士,那個做宰相的,原來反對佛後來開悟,張商英就誦……,張宰相臨死的時候,清清楚楚吩咐學生家裡的人,告訴你們,《法華經》上,佛所說的,佛在說法,地下突然冒出了一個寶塔,塔裡頭坐了一個佛,叫「多寶如來」,突然塔的門打開了,叫釋迦牟尼佛進來,然後叫……,多寶如來給釋迦牟尼佛分半座,怎麼叫分半座,叫釋迦牟尼佛進來這個塔裡頭,自己退一半你坐,我們兩個一起坐,所以多寶如來與釋迦如來,分半座,在《法華經》裡頭的,那麼一般人看了這些神話,稀奇,當然信仰,有宗教信仰只有信,不敢想像,如果不走宗教信仰,完全是幻想的神話,對不對,是不是這樣,張商英居士臨走了,吩咐家裡人,告訴你們,佛法沒有騙人的,他說《法華經》上說多寶如來與釋迦分半座,是真實的事哦,不是隨便講的,只講了這一句話,然後說我要走了,腿子一盤,枕頭一甩,自己拿起枕頭一丟,那個枕頭碰到窗子,房間裡的窗子,「碰」一聲,打了一個炸雷一樣,走了,他是個居士喔,又做宰相、又是大居士、又是大禪師,所以很多宋代的大和尚死了以後,什麼東西都請他寫喔,要他給你留下來幾個字就是不得了。
    
   所以宋朝有個了不起的大禪宗祖師是圓悟勤,現在我們成都昭覺寺,清定法師在那裡做方丈的,現在是密宗道場,那個昭覺寺,圓悟勤禪師的大道場,圓悟勤禪師影響宋朝一代文化還得了,他的大弟子得法弟子大慧杲,大慧杲禪師,那提倡參話頭從那裡開始的,就是南宋末年末期了,快要到元朝了,大慧杲禪師,跟誰倆個關係有關係很好,跟岳飛兩個,大慧杲禪師名氣太大了,後來岳飛被殺,大慧杲禪師當然很不高興,秦檜就怕這個大慧杲,這位大法師不同意,不得了,所以秦檜想辦法一邊殺岳飛,一邊把大慧杲禪師下放了,把他的文憑拿掉了不准,和尚的戒牒把他收了,無罪給他有罪,等於「四人幫」一樣,批鬥他,把他加上手銬,披上枷子,逼到下放到哪裡啊,他在杭州,下放到廣東,大慧杲禪師為了岳飛這一案子,所以你看,大慧杲的禪語錄,那個講得痛快啊,他說你們認為我出家人,出家人愛國家、民族是應該的,那個語錄,大慧杲禪師,那是了不起的一代宗師,然後自己被綁起來,下放就下放,那個時候要走路喔,是個罪人喔,又從浙江杭州出發,下放到廣東來,下放到海南島多荒涼啊,他就走了,結果……,當然有警察公安人員在旁邊把他押解一起走了,他是個犯人,穿著犯人的衣服,和尚的文憑已經沒有了,這是秦檜老兄對他的,秦檜你們認識吧,我們以前的同學嘛,對不對,秦檜大慧杲起解,這一下把秦檜嚇住了,出家、在家的皈依弟子,他的弟子們跟他十萬人,師父走,我們也跟著走,一路送,這一路像我這樣七天,你看辦這個點心飲食已經是很忙了,一、二十個人,你們同學都在忙,還有這裡萬石蓮寺的同學,你看幾十個天天做包子,那個大慧杲一路這個犯人,還有那麼多人跟他,一路上走那個吃怎麼辦呢,誰招呼啊,奇怪了,來個大肚子和尚,大家都有吃的,他不曉得哪裡來,所以大慧杲下放在廣東沒有幾年,後來秦檜,岳飛這個案子一平反了,他又回到杭州,為什麼講這一段呢,大慧杲的得法的師父是圓悟勤,就是現在昭覺寺的那個大師,禪宗,圓悟勤死了以後,大慧杲還很年輕喔,已經開悟了,是圓悟勤得法弟子,他自己跑去找張商英,年輕的和尚來看張商英,張商英退休的宰相,地位很高在家裡,他來看,張商英出來接見,問他做什麼,他說,我師父過世了,張商英當然知道這個,圓悟勤他們都很好,熟的,你師父走了,所以我來懇求相公,給我師父寫一篇傳記,一定要你寫,你們所以提問題,將來要求作事學學人家,這些大禪師們年輕的作風,張商英看到他笑一笑,好啊,你要我替你師父寫哪篇,我問你,你師父是了不起,大徹大悟的人,成就了的人,他有一隻眼睛在哪裡,你知道嗎?他說,我知道啊,在哪裡啊?在相公的筆頭下面,在相公這支筆的筆尖上,張商英一聽笑了,好,你真好,當然我立刻寫了,就是這樣,這個人天眼目就在相公的筆下了,就看你這篇文章怎麼寫了,一句話,沒有那麼多囉囉嗦嗦,也就是……
    
   所以我們把這些故事插進來,一邊說故事,一邊講修證的道理,把這幾天的大概的累積,都知道了,剛才是講到二禪,一個字之差,初禪是離生,身心有分離之感,有出離之感了,修到這個時候,那麼因為講到這個身心分離之感,所以引出來天皇悟這個禪師的公案,對不對,剛才我們這個邏輯是不是這樣,次序是不是這樣,為什麼我那麼問,那麼囉嗦呢,培訓,現在叫培訓,我們當年叫訓練,再過去一點叫教育,教育你們思考的頭腦,那麼有次序合邏輯,不要聽亂了,這懂了沒有,我這樣講對了沒有,我的次序有沒有亂,沒有,回轉來了,二禪為什麼叫定生喜樂呢,所以初禪叫離生喜樂,到了二禪才是定生喜樂,才講定的境界,這是真正的「定」,所以真正得定的時候,身體的障礙,氣脈通了等等感覺,身體不覺障礙,只有樂的境界,心境的更喜,才夠得上定生喜樂,這關鍵要注意的,這是歷代歷來不管經典上,或者後人註解上,沒有這樣詳細給你分析清楚的,告訴你道理的,這個經驗是如此,定生喜樂這一步,才談得到定生喜樂,你不要看到打起坐來,一念清淨了,空啊,這一點算定,這一點也算定,這一點練初禪以前的準備,但是也可以說,大徹大悟以前,同這一點也差不多,這個裡頭差別在智慧與定力的差別,太細、太細了,要這樣瞭解它,到了二禪,定生喜樂,我們初禪到二禪階段,以什麼為標準呢,如果拿小乘與大乘之間的這個學理,學理就是實際功夫經驗記錄下來的,以兩個大目標,見思惑減除了多少為標準,見思惑你們都學過,都背得來,考試都考出來的,對不對,我請問諸位,什麼是見惑?見惑有幾個,不要翻本子,嘴巴就答出來同我一樣,就亂吹吹出來,見惑有幾個啊,見惑,你不要根據《俱舍論》,普通講見惑有幾個,五個,哪五個?對對……邪見、身見、邊見、見取見、戒禁取見,見惑。思惑呢,幾個?五個,貪、嗔、痴、慢、疑,都很簡單,這都是佛學最起碼根本的,但是也是修行最根本要知道的東西,你才可以打坐了。我請問你,為什麼叫做見惑,這個是什麼意思,請你用現在最普通的話來講,什麼叫見惑,秘書長,執著。可以打個六十分啦,只打六十分,執著,什麼叫見惑,我叫你用普通話來講,秘書長答的完全對,但是,我還要叫他用最通俗的話,就是什麼叫見惑?煩惱,你還是五十九,五十九分,比秘書長還少一分,我告訴你很簡單,你們出去說法,什麼,見解的錯誤,差不多,這個差不多,六十一分,好一點點,什麼叫見惑,我告訴你啊,我的不一定對,跟你講了你就清楚了,見,佛學上所講見,在這個地方講見,楞嚴經上的,見又不同啊,因為中國文字很簡單,你看我們的中文,世界上最複雜的東西,如果一個人,真正認識中國字,兩千到三千個,學問大的不得了,不像外國文那麼困難,因為中國字有一個字,譬如說,我們中文一個「電」字,人都曉得電就這麼一回事,發亮的叫電燈,聽到聲音的叫電耳朵,廣播器叫電廣播器,可以坐的叫電椅,可以睡的叫電床,外文就不行了,每一個每一個都不同的名字,所以中文呢,有好處也有壞處,這個見代表什麼,同楞嚴經的見,就是我們普通講。
見思惑、見取見、戒禁取見
   你不要固執你的主觀成見好不好,就是這個意思,自己那個意見,就是意見的「見」,有了意見了,主觀成見,所以我叫你普通是這個意思,並不是說你們諸位,什麼六十分、五十九、六十一,那是跟你開玩笑的,你們都答對了,不過你們太有學問了,講給有學問的人聽得懂,講給普通的人,還距離很遠,要我這樣講,我喜歡把最高深的拉到最平凡,教育的目的是使不懂的人懂,不是講給那個懂的人好聽,這樣意思瞭解吧。所以見惑,就是主觀的成見,很難拿掉,就是他講的執著,沒有錯。
   所以我們打起坐來, 你看看, 初禪,那初禪境界, 這個見思惑怎麼去,坐在這裡半天,先不講
   邪見,這個邪字你不要看錯了,就是斜字,太陽西斜,斜,那個斜,在古音這個「邪」同那個斜,都是同音的,那個斜,歪的,歪過去了,夕陽西斜,這個邪也是對的,邪就是歪,就是偏見,並不是一聽,這個傢伙好邪喔,我們說,大概神經病,有點什麼了,不是,他有偏,這個路線不正,偏了一點就叫做邪,不是那麼嚴重,當然很嚴重,偏一點,偏一點為什麼那麼嚴重,你曉得兩句古文,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譬如我坐在這裡,這個,這樣是正的,我這裡只要偏一點,這一邊你拉一條線看,我這裡只偏了一分,你拉一條線到那一邊就不得了了,十萬八千里了,所以叫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偏差一點都有問題,太大了,邪見,我們姑且不談,《瑜伽師地論》,第七、第八卷都給你講邪見,各種見解,什麼唯物論的、唯心論,什麼都有。
    
   第二個字我們看看,我們打起坐來坐在這裡入定,縱使你定得很好,身見忘得掉嗎?總覺得有我這個身體在這裡,對不對,這就是身見。所以說你為什麼用功不能得定呢?身見去不掉,身見怎麼樣去得掉呢,安那般那到達了,所以密宗、道家,講氣脈拚命又偏到……,又是邪見,道家、密宗,偏到這一面去了,但是偏的對不對,邪中有正,正中有邪,也對,只要把氣脈修通,身見坐在這裡,只有得樂的境界,身體的只有舒服,忘記了……,舒服到最高程度,沒有身體的感覺了,才去掉身見,可是身體還在不在呢,還在,那麼如果坐在這裡氣脈通了,沒有身體的感覺,而且沒有那裡腰酸背痛,氣脈不通,喉嚨哽到,兩腿發麻都沒有了,這個身見去掉了,就在你的座位上,已經到達天人境界了,對不對,是身見。
    
   身見去掉了以後,還有邊見呢,什麼邊見呢,有些人,我常常幾十年碰到有些同學用功用得很好,我一看,你這幾天不錯啊,老師,這幾天我敢來見您,真不錯,怎麼樣,清淨,空,我說,對,看你樣子很不錯,空得很好嘛,好,我說,你知道空嗎?當然,我說,那早不空了,你還知道有個空,那還叫空嗎?而且我知道你那個境界,空到多大呢,這樣大,不過這樣大而已,你沒有辦法同虛空合一,理念上有,思想上有,境界上沒有,這要境界的,所以有邊見,你那個「空」,空到那麼大,你再進步一點,不過空到禪堂那麼大,再把禪堂打破了,也不過廈門那麼大,小小的沒有什麼,再把廈門那麼大打破了,也不過福建那麼大,況且都做不到呀,所以都有……,所謂「邊」不只是這個比方,或者認為空的境界就到了,這個時候我一片光中很舒服,執著了這個,抓住,落在這個上面,就落在邊見上去了,你們要記住,小乘也好,大乘也好,唸佛也好,參禪也好,修密宗也好,三個字一定要記住,儘管般若給你講無相,硬要記住,有相,境、行、果,修行離不開這三個字,一定有它的境界,所謂「空」,空,有空的境界,有,也有有的境界,行就是行為做到,行就是做到那個功夫,才得那個成果效應。境、行、果。不管哪個方面一定做到,所以邊見是如此,所以邊見落邊,或者落在斷見,或者落在常見,這都屬於邊見,你曉得我們學佛,經常最難辦的。
    
   還是下面兩個更難弄的,你看到容易,你們答案學佛學,考試都考了,見取見,好啦,我又來了,請問怎麼叫見取見,秘書長,怎麼叫見取見,現在我告訴你,我們不要逗到玩了,上一個「見」字,就是剛才講的,邊見的見,什麼叫見惑的「見」,主觀成見,見取見,譬如你學了佛,我學了唯識的,或者我學了俱舍的,我學密宗的,我學淨土的,我學禪的,這個見解,把自己認為只有淨土才對,只有禪宗才對,只有密宗才對,這個見解,「取」抓得牢牢的,主觀成見形成了,然後,哼!他們幹什麼,南普陀禪堂在打七參禪,喂,對不起,我不去,為什麼,我學淨土的。不行,我是學密宗的。或者你們聽到密宗的,那不去,那是男女雙修的。見取見,那個成見抓得牢牢的,「取」就抓得很牢,這個見解很難破掉,所以你們打起坐來有時候,你以為初果初禪定到二禪定那麼難啊?其實有時候任何一個人,初學的,越初學越容易,剛剛學會盤腿上座,那個境界已經到達了,可是呢,不會,如果我們說你已經到了,哎呀,不會的,那麼容易,學佛那麼容易,你亂講,他被「見取見」困住了,所以學了唯識的,學了那個法門,通通……不能瀟灑,不能……學佛一切等等修行,不能,入乎其內是出乎其外,要跳得進去,要跳得出來,「見取見」是這個,所以你想看我們打坐,隨時功夫不能進步,就是隨時犯了,這個「犯了」都是心理思想行為的範圍。
    
   還有第五個是什麼,戒禁取見,是什麼呢,這個不對的,戒禁取見,哎啊,這個不對的,譬如,我們講普通的行為來講,過午不食,這一條戒很嚴生囉,你翻開佛教的歷史看看,《佛祖歷代能載》上面,歷史上都有,梁武帝,非常信佛是皇帝,有一天,梁武帝發心打千僧齋,請一千個和尚吃飯,他來請吃飯,皇帝請吃飯,這一千個和尚不管名僧、高僧、矮僧、胖僧都來了,一千個僧都來了,等到吃午飯,因為過午不食嘛,過了十二點多了,皇帝沒有到,大家不敢動,皇帝一到一點多了,過午了,要守戒,怎麼辦,一位大師出來講話了,皇帝是天子代表天,皇帝剛到就是太陽剛當頂,吃飯,就破了,戒禁取見了,對不對,等於我每天都施食,我的施食有時候忙的時候,上午也施食了,人家說老師啊,施食不是佈施餓鬼吃嗎,要夜裡啊,我說那一邊是半夜,你要法界眾生都吃到你的,美國那一邊還是半夜呢,歐洲還是下半夜,一定說這裡亮的,你還只施給我吃啊!這裡亮那邊正是夜裡,時間那有定的?法無定法,所以戒禁取見,你要入乎其內,出乎其外。
    
   這五見破除,所謂見是什麼,你的思想裡頭,這些教理受進來的見解,怎麼把它……道理懂了以後,道理佛法變成自己的營養品,營養吃進來,在胃時頭要消化,消化了變成你自己的營養,你們結果把這道、佛一大堆學問,學進放在腦子、胃裡統統消化不良啊,因此打起坐來,上面打嗝,下面放屁了,消化不良了,所以定就得不到了。剛才講到見思惑,這個見解上的把自己惑,迷惑的惑,我們再把它白話又白話,想一想,聞、思、修、慧,什麼叫「迷惑」,把自己困住啦,把自己綁住了,思想,這就懂了嘛,我們教務長不曉得怎麼教你的,惑呀惑的,不過教務長也是受害者,他也當年聽得惑呀惑的,惑了半天,歷代都那麼教的,不是他一個人,沒有錯,他盡心盡力了,碰到我這個人不守規矩的,惑呀惑的,惑了半天,自己搞不通,惑個什麼東西呀,這個惑怎麼去把它惑掉,「惑」者,你看中國字怎麼寫的,「或」者,那個「或」字有這個心思,你就懂了嘛,或者有這個心思,我把「或」字拿掉就不要這個心思就對了,這不是簡單明了,這樣叫調皮還是叫聰明呢?不要學佛學得笨字上面加個蛋,那多痛苦呀,蛋還好,變成臭皮蛋了更糟糕了。
    
   所以戒禁取見,在印度很多,有些非這樣才能成道,這個是犯戒的,這樣不可以的,所以台灣有一度有個教,新創的教派叫「鴨蛋教」,雞蛋不能吃,犯戒的,鴨蛋可以吃,所以叫「鴨蛋教」,這樣嗎,所以,戒禁取見,你看大宗教,伊斯蘭教,回教就不能吃牛肉(?)的,我們知道,所以我當年也吃了七年素啊,吃了七年素啊,你現在問我吃葷還吃素,吃葷,真的吃葷嗎?我比你們吃素還吃素,不吃,這個吃素吧,你們以為吃素不殺生,那個呼吸,鼻子來去都在殺生,空氣裡頭多少生命呀,到你鼻子就死掉了,你不殺生,真的做到不殺生,氣住脈停當然不殺生,戒禁取見,你看伊斯蘭教,像我們當年吃素的時候,跑到街上,沒有地方吃了,沒有素館了怎麼辦,跑回教館子吃素,回教館子,除了牛肉,不吃以外,那個素菜真素菜,一進來到回教館子有規矩的哦,你不要說,你這裡不賣豬肉嗎?他就殺掉你,一進來,素的啊!對,我們素的,牛肉他是認為素的,你等於到了西藏一樣,吃葷,小魚不能吃,吃小魚,大家討厭死你,這個傢伙不信佛的,因為一筷子夾來好幾條命,幾十條命都到你嘴裡去了,大魚他吃,一條大魚,大家對不起他,欠他的命,來生度他,我們大家都有份,這些都戒禁取見。所以你到了……
    
   碰到回教的朋友,我的各宗教朋友都有,回教的「阿訇」,回教的法師叫阿訇,他們跟我倆很好,非常感謝我,伊斯蘭教教義很好啊,我幫你印出來,他們沒有這個書了到台灣,我交給他們印了,各有各的好處嘛,眾生有個方向,有些人要時跳舞廳,有些人要進賭場,有些人要上廟子,有些人要到教堂,有什麼關係呢,你到台北有一條街叫什麼華西街,這邊是教堂,這邊是妓女館,兩個對門的,你管他呢,一個要到這邊,一個到那邊,隨便他去嘛,我講的就是那麼土,那麼難聽,就是要你心理解脫,不要被見思惑困住。
    
   回轉來講我們修行靜坐,你坐在那裡,不要給見……見惑容易去,所以見惑什麼時候斷呢?見道就斷,幾時見道呢,知道了,格老子不聽這一套,就見道了,思惑就難去了,入胎的時候,前生就帶來的,思想裡頭那個成份,很牢固在裡頭的,這五個難辦了,修道才能斷,怎麼叫修道才能斷呢。你把兩條腿盤起來,天天在磨,檢查自己心裡頭這一點,貪、瞋、痴、慢、疑。貪名貪利這是欲界的貪,貪字太多了,譬如抽煙、喝茶,我有了這個癮,放不掉解脫不開,被貪字困住,等於有些同學,老師呀,我名利都不要。你要什麼,要清高也是貪。細起來就那麼細。這個心理狀態,所以貪、瞋、痴、慢、疑,譬如有些人走路,動作,喜歡這樣,喜歡那樣,身體上從娘胎來,前生帶來的種性,他就有這個習氣,這個習氣怎麼樣能夠解脫,貪非常難,抓得很牢。
    
   瞋,有脾氣,瞋的,你們現在有沒有瞋心,有恨誰沒有,你都沒有,大瞋心沒有,小瞋心有,隨時有,我很討厭,正在這裡打坐,這傢伙,咳嗽妨礙我的清淨,雖然不發脾氣,心裡頭……心裡頭等於,昨天有個小孩七歲,在這裡跟我說話給我聽,我坐在那裡聽他說話,說達摩祖師,講得真好,他尤其那個講到那個達摩祖師跟土匪倆打鬥的,他個發音真好,他……媽……的,你說他那個孩子講這句話心裡有瞋心沒有,沒有,可是我們坐在這裡,有一個人打坐,坐得最好的時候,正好定得很好,旁邊一個人傷風了,(學咳嗽聲),我們雖然沒有他媽的,至少有媽的他了,這一點就是瞋心,習氣之難去也,或者我們自己有個見解,有一件事情,對某一個人要做,告訴他你能夠幫個忙,那個人說我不幫忙,我們對他很不舒服,也是瞋心。
    
   不過瞋心好辦,貪難了,貪、瞋、痴,痴就難辦了,跟瞋、貪兩個一樣,頭腦,上海話,頭腦不靈光了,這個……見解隨時不清楚,這就是痴,怎麼跟你講也不懂,這就是痴。智慧不夠,腦筋不通,就是痴。「慢」更厲害了,你們看過魯迅寫的一部小說沒有,叫阿Q,看過沒有,你看那麼……像我們當年在鄉下出生,就是有這些人隨時看到的,白痴,那個白痴一點用都沒有,或者又殘廢,你看魯迅,給人家,人家都欺負他,因為看不起他,白痴,半個白痴一樣,然後打他一下,當然他難過哦,心裡還是有瞋心,但是,他又打不過人家,自己摸摸,他媽的,不要緊兒子打老子,自己還是老子,他不過是兒子,可是挨了揍了,也還不了手,他媽的走開了,兒子打老子很安慰,你以為這個心理是。
    
   我慢,人總有個我慢,你看天下人,搞了半天,所有的錯誤,格老子他錯了的不是我。走路碰到人家,他錯了的不是我,怎麼搞的,實際上我碰到他了,對不對,這就是我慢,我慢是隨時有,但是我說,人家說那個漂亮不漂亮,世界上最漂亮是什麼人,你曉得嗎?自己。再長得什麼……鏡子裡越看自己越漂亮,並不是別人,我慢。所以我常常說,我是愛吃的,做菜這些同學,每個同學,東南西北菜都吃了,我吃遍了天下菜,我說哪個人菜做得最好,我的媽媽的菜最好,為什麼,我從小吃慣了,你管他做得好不好嘛,對不對,所以哪個人菜做得最好,媽媽的菜一定最好,習氣養成的,慢慢的,「我慢」之難去,我大概舉一個例子,你檢查自己的心理,這個就是修行,人人有我慢,所以你說那個人很驕傲,看不起人,所以我昨天跟你講,每一個皇帝,依我看來歷史上所有皇帝,都犯一個自卑感的毛病,每個領袖都犯這個毛病,有自卑感,只有中華民族的歷史上有一個領袖,自卑感比較少的是唐太宗,因為他的出身不同,而且他樣樣高明,他就不太自卑了,所以他的政治那麼好,他的行為是亂七八糟的啦,你講李世民的那個行為,男女關係,什麼關係,都是亂七八糟,但是歷史上,因為他的功勞太大了,這些壞處都不提了,都提他的好處,他真的好處比一般皇帝好得多了,你看唐朝,我們講中國文化唐朝,詩、詞、歌、賦、文章、政治樣樣好,就是他老兄好,你講詩,唐朝的詩最發達,由他手裡開始,他的詩作的最好,你說寫字嘛,你看我們講寫字的書法家、名家,顏、柳、歐、蘇都出在唐代,唐代真正寫字寫得好的,唐太宗啊,可惜,現在他的字一個字找不到,由下面,上有好者,下幾甚焉,所以領導一個時代,要轉輪聖王,那個上樑不下正就下樑歪了,越歪越厲害,這個道理,所以我慢。
    
   這個疑字更多了,你們修行、打坐其實你們年輕人一上路很快呀,經常有碰到呀,為什麼不能得定,為什麼不能成道呢,因為自己沒有那麼容易的啦,唸佛吧,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要唸得一心不亂,明明一心不亂了,自己還在懷疑,這個不是吧,對不對,所以這個疑呀,決不相信自己了,人很可憐有時候連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不但懷疑別人,懷疑自己,懷疑一切,常常你看到有些事,普通的事,你就懂得佛法的道理,自己吃飯,吃飽了沒有,自己對自己,吃飽了,我還不知道,好像飽了,這句話,他已經在懷疑自己了,是不是,對不對,不要懷疑我呀,我問你對不對,所以貪瞋痴慢疑是多生多世習氣上帶來,這個惑業要修所斷,見惑是……見斷,見道就容易斷。
    
   所以到初禪、二禪境界,你功夫做得再好,你在功夫,這個……功夫就是境界了,剛才三個字,境、行、果,功夫是境界了,你那個境界來了以後啊,你不要刻意去檢查,自己自然會檢查,你靜極了自己看得清楚,把心理這些狀況拿掉了,初禪,證一個初果羅漢有什麼了不起,隨便買一個蘋果吃吃也可以證果嘛,對不對,吃了一個蘋果,我就證果了嘛,加強自己的信心,把這佛法的見解搞清楚,所以第一個我們上座,不管,為什麼,把身見趕快拿掉,至於坐定起來不能夠,幾個東西習氣把你困住,除了佛法所說的這幾個以外,我現在講科學修行給你聽,我們坐起來為什麼不能得定,為什麼?在科學的世界裡頭,幾個東西很難去掉,你見道也難斷,是修道也難斷,時間觀念。
    
   一個空間觀念,這一坐起來,我這個位子不好,還有些修道的人,一定早晨向東方,是生氣方,五行六氣,一定東方,哪裡不可以打坐啊,我以前在四川,在遂寧有個和尚,有道,有神通叫瘋師爺,瘋子,人家都說他是神經病的,他在那裡打坐,他的禪堂就在廁所上面,不是現在的廁所,下面好多眾生啊,那些廁所啊,蛆蟲啊,臭得不得了,他在……我們拜他,是跑廁所上,給他磕頭的,所以我們不要給空間觀念,一定選一個清淨地方啦,一定對一個方位好的打坐,坐在那裡已經被這個習氣……
    
   第二個時間觀念,好像已經三十分了,然後兩個腿搞慣了,你坐了三十分一個鐘頭的人,要多一分都不可能,都給時間觀念困住了,生理上習氣,已經給時……時、空兩個觀念,已經把你困住了,困得很厲害,這一個「困住」就是身見了,身體的觀念感覺狀態,所以你坐在這裡覺得……所以你要懂得佛法了。
    
   我們本師釋迦牟尼佛,在小乘的經典上,《阿含經》上面教你,我們念頭有個念,修行的法門有十唸法,十個大原則、方法,大原則基本的,哪十個呢,唸佛、唸法、念僧、念戒、念施念佈施、念天、然後念安那般那,念出入息,念身、念休息、念死,隨便你修那一個法門,都可以成道,這十唸法門,包括了一切,包括了禪宗、密宗,等等……知道嗎?唸佛、唸法、念僧、念戒、念施,施就是佈施,佈施是什麼佈施呀,打起坐來念什麼佈施呀,一切放下,連身體都丟開了,就是達到內佈施嘛,這就懂了嘛,那麼我們修白骨觀的人,假使上座修白骨觀,覺得自己這個身體,這個胖胖的身體,我的肉,我的腸子,什麼都拿掉給你這些眾生餓鬼來吃吧,我死掉了,給你吃吧,統統供養你們,你們吃飽了就好,我們來生再結緣,這就是修白骨觀的,修不淨觀的修法,這就是施啊,念施。念安那般那念出入息也是這個方法,念身,身是什麼,三十七菩提道品怎麼說,念身什麼呢,念身不淨,這是小乘法門,那麼我們說修氣脈,那不是念身不淨了,念身是淨的,都是念身法門,念休息,什麼是休息啊,就是禪宗所講「放下」,一切放下了大休息嘛,所以密宗有個大法門,叫做「大休息」禪定,你真放下了完全休息,你管他昏沉也好,散亂也好,格老子坐在這裡休息了,你能夠盤腳坐在那裡休息三天三夜,我就看到你頂禮膜拜了,念休息。最後一個念死,隨時做到的,所以我們上座我說呀,佛說的十唸法,你們為什麼打坐修行不能得定啊,因為你照佛法辦,兩腿一盤一上座,第一個倒轉來,念死,我現在死掉了,算了,媽媽父母給我生下來這個身體,我就丟在這裡不管了,心念就空了,這一陀幾十斤肉,不過是媽媽屙的一個大便一樣,這一陀大便就擺在這裡不管了,哪裡痛,哪裡……這個受陰,色、受、想、行、識,這個感覺狀態,我就隨時來就拿開了,那不是很好嘛,如此去做,初禪、二禪,禪定的境界不難,容易做到,我這些講法,你查密宗、顯教經典上找不到的哦,但是我每一句話都有根據,所以啊,禪宗祖師有幾句話,講話不根據經典,你以為禪宗祖師亂講的,語語不離經典,有所根據的,不是亂講的,亂講就是魔說了,語不離經啊,不過我在經典所根據,告訴你,變了……貢獻供養給你們諸位,這樣的透徹的經驗的道理告訴你了,你就修持容易上路了,就是這個道理。
    
   各人自己打坐啊,不要我一開口講話,兩個眼睛瞪開,看著我,好像看電視上的廣播員講話一樣,你心統統散亂了,我這樣做,也同時就是給你們練習,真的一個修行、修定的人,任何環境都做到不受干擾。那麼我現在為什麼這樣做呢?我是趕時間啊,不夠用,所以喉嚨不舒服也不管,什麼都不管,學佛者當如是也,這個身體屬於大家的,要用完了就拉倒,這就是捨,慈悲喜捨的捨,佈施出去,供養出去,以身供養,把自己身體每個肉,每一個細胞都佈施掉,以這樣的精神才能說是修行,我還做不到,不過那麼吹而已,現在我這裡堆了很多條子問問題。
    
   我們過去的禪堂打七,人有多,有少,大部份那個時候,我像這樣主持一個場面,我已經十幾年不干,不願意搞這個事,因為每一次七天搞下來,有多少人,我要每一個眼睛,每一個心理,都要灌注到每一個人的一切,所以七天一搞下來,我一定是大病一場,現在年紀大了,怕了,不干了。
    
   這一次來是偶然玩玩,重玩玩,所以有些老同學,老師啊,你願意去啊,行嗎?他們擔心得不得了,所以這一班老同學在旁邊一下要同我吃這樣,一下要喝那樣,就怕我這裡就涅一個槃就走了,叫做涅槃,那不得了,所以他們很擔心,你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擔心,管他呢,捏盤也好捏碟子也好,捏杯子也好,不管了,上了法場還怕殺頭,那有什麼辦法,誰叫你學這個東西啊。
    
   所以以前人少一點,差不多有時候一百把人,像我們每天晚上我上了座,兩腿一盤,小參聽報告,每個人,自己報告一天的心得,他講的佛經也好,放的狗屁也好,我都每一句,每一個字要聽完,聽完了要答覆,這個叫小參,解決問題,小,大小的小,參究的參,這次我不敢了,為什麼不敢,人又多,諸位程度又參差不齊啊,所以我決心不答問題了,只講給大家聽。
   你自己解答問題。
   可是呢,
   我手頭還是有許多條子問問題,又捨不得,所謂捨不得啊,扔了,現在我趁這個時間答,不過你們寫條子不是這樣寫法,我還接到幾個條子,就是很……看了很生氣,瞋心就來了,沒有受過教育,名字都不寫,好像下一個條子,老子下給兒子一樣,我是你兒子啊,寫給兒子嘛,下面還要寫一個父字,爸爸寫給你的,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文化程度,所以撕掉了,這也是個教育,就給你撕掉了,送給另外一個先生去答覆你,那個先生姓字的,叫字紙簍,還有,你們問問題,這是打七了,不要……要曉得主題嘛!你問現在講得是什麼嘛,你學的聽的是什麼,在這個裡頭問問題,超過其它的,你等我在別的地方講別的課的時候,你再問嘛,我是學得觀音菩薩,那個千隻手,千隻眼,一個手裡頭有一個眼睛,亂七八糟的東西多了,講別的,你問別的嘛,講佛法問佛法嘛,結果問佛法,你問我怎麼做小偷的,那怎麼……唉來不及了,不是這個本題啊。現在趁這個時候,我看看有些可以答覆的答覆,有些也許我不知道的,無法答覆。
    
   有一位同學寫個條子問我問題,他說你講的法門是不是道家,仙家所講的性命雙修的金丹道,問題問得很好,問得非常不好,不曉得你是學佛還是學什麼的,有書本都擺在這裡,我講的什麼東西還有錄音呢,還有錄像呢,都擺在這裡,這幾天每一點動作都擺著,說的什麼內容自己都沒有搞清楚,你講的法是不是仙家的性命雙修啊,你說我剛剛給你拿的是什麼書啊,是不是仙家的性命雙修呢,你不曉得聽到哪裡去囉。你看過性命雙修的書沒有,我告訴你,性命雙修是道家的,是宋朝以後,元、明之間所提出來的問題,也對,性命雙修,道家的術語,批評我們佛家的人,學佛的人,也批評一般修道的人,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道家的話,你們要記就記嘛,心裡又想記,這不是矛盾,最好吧,用意識去記,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但修祖性,祖宗的那個祖,不修丹,萬劫英靈難入聖,這是道這宋元以後,提倡性命雙修的講法,他批評一般學佛的人,禪宗也好,淨土也好,是只修性功,只講心理方面的,明心見性心理方面,但修祖性不修丹,不煉丹,所為丹,就把身體煉健康,身體修得長生不死,就是丹道,但修祖性不修丹,萬劫英靈難入聖。充其量,死後,中陰身的這個陰神不散,沒有辦法達到真正的成佛成仙的境界,沒有達到聖人境界,這是批評佛家的。一方面他又自己批評道家的,只修命,只曉得把身體用氣功,修氣脈,吃藥、煉金丹修得長生不死,只修命不修性,對於佛家的心性之學沒有搞清楚,此上修行第一病,還是不對。
    
   因此呢,主張性命雙修,那故事多了,假使你們這裡今天是道觀,是白雲觀也好,張天師的道府也好,我今天來給你主持講的道家修仙煉丹之學,就不同囉,就另外講法,那就不講佛家了,因為你道家不懂佛家了,我是每一家都做過他的乾兒子,隨便那一家的家裡事,我大概都知道,可以亂講,你不行啊。我現在給你講的氣脈什麼,用佛家密宗,也引用道家是為了你學佛真正的修定,不但修好了法身清淨,也修好了報身圓滿,這個法門,那麼根據的是什麼呢,拿來佛說的入胎經,再加上這兩天講的《瑜伽師地論》,給你提綱要,《瑜伽師地論》,我的媽媽,一百卷啊,你看四厚本,我還特別為了你們,叫台灣趕出來,一個電話到台灣,給一個老同學留守台灣辦事處的,《瑜伽師地論》立刻印,我到廈門要用。噢,是,印多少本。我說大概幾百本啦,印了以後這位同學很快辦事,立刻印好,就趕快裝運送到廈門,你看人家都是菩薩發心,然後打個電話,老師!都印好送廈門。我說多少錢啊。四萬多。我說你怎麼不告訴我,我叫你影印一下,一點點嘛,你何必全部印呢。反正既然印了,做功德給人家全部啦。我一聽這一棒打我也打得蠻好,好好……阿彌陀佛,功德無量啊!這一部書一百卷啊,也是唯識法相學的大宗啊。楊仁山居士,歐陽竟無居士,包括太虛法師,太虛法師也是楊仁山居士的學生,歐陽竟無大師也是楊仁山的學生,後來的熊十力是歐陽竟無的學生,當然我沒有見過楊仁山,那是前輩啊!歐陽竟無我們熟的,熊十力是歐陽竟無的學生,王恩洋也是歐陽竟無的學生,這些都是唯識學的大師哦,那個太虛法師要去跟歐陽竟無,兩個人還是同學師兄弟,要討論「法相」,那個歐陽竟無先生脾氣非常大,太虛,他有資格跟我來談這個,就拒絕了,我們都笑他,怎麼那麼「我慢」呢。講這些,所以現在給你們《瑜伽師地論》,沒有講什麼性命雙修,講金丹大道,你不曉得聽到哪去了,叫牛頭不以馬嘴,不過如果,你看到性命雙修,你想做參考,你有這個本事,不要走錯了路線,你們可以做參考,那你應該看過道家一本書,比較靠得住談性命雙修,接近於佛法相同的叫《性命圭旨》。
禪定和結使與修行方法,三四禪境界等
   在上午我們介紹了見思惑,這個小乘法門的最基本。現在我們需要瞭解,見思惑是佛法修證最根本的道理,這十個思惑是根本煩惱,基本無明所在之處,見惑,也就是無明的現狀。如果我們拿現在學術觀念的分類,完全屬於心理的、精神的,這五個見惑同思惑連在一起,是見解上的根本困擾,同有生命以來,根本的困擾,兩個合在一起,就是十個結使,所謂「結使」,我們古代兩種翻譯的,就是十個「結」,打在那裡的結,很難解脫所以修行,學佛就是解脫這個結,又怎麼叫「使」呢,就是說我們生命在輪迴中,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轉到每一個部份去,所謂六道輪迴,它的根本的動力,就是這十個東西,十個作用,在使我們向團圓的路上旋轉,所以合起來就叫做「結使」,我們修持解脫是解脫這個東西。在佛學裡,配合三界天人,其實不止配合三界天人,就是上自這個欲界、色界、無色界的這個層次,下至十八層地獄這個層次,那麼總合起來,就是九十八個結使,一層一層的配合。所謂普通講八十八結使,因為這十個是根本的,以這個來計算,道理在哪裡?
    
   我們做一個比方,等於一個人生下來這個脾氣,我們現在講這個人的脾氣,這個人的個性,他從娘胎出來,由嬰兒變成幼童,由童子變成成人變大人,他的脾氣個性,天生的,所以我們現在在教育上特別注重孩子的性向問題,孩子有這個天才,有這個個性,他有畫畫的天才,結果呢,你硬想他學物理,或者學電子、工程,這就要了命,不行的。如果這個孩子生下來有文學的天才,你硬要他學運動,學科學,違反他的性向,他的本身……這個現在教育非常注重這個,所謂性向教育,這完全是準確的。我常常說世界上一般人做家長的,一個教育,文化教育,基本在家庭教育。自己做父母的,對於孩子基本的教育,沒有弄好,要求學校,這是不可能的。學校教的是知識,基本的教育在父母。由一個嬰兒到幼童,到十幾歲的一個孩子,父母兩個人的一舉一動的生活就是教育。假使父母兩個人天天吵架,這個孩子受的教育,已經非常高明了,甚至孩子對父母是反感,下意識裡頭已經種下了種子。
    
   所以我說今天我們的國家最嚴重,我所擔心,憂心忡忡是下一代。一家生一個孩子,然後兩家配來寵愛他。等於一個嬰兒生下來兩方面,五六個人在愛他,寵愛得比皇帝比太子還厲害,下一代不曉得怎麼辦,我所憂心的是這個,而我們做家長的人呢,做父母的,老實講,自己的教育還成了問題,如何把這個模式教給下面。同時做父母的還有個錯誤呢,自己一輩子沒有做到的希望,都寄託在後代身上。因為自己讀書笨,希望兒子讀書啊,要讀書啊,實際上你都不會讀呢,讀個屁,就是要嚴厲的管他讀,因為自己做不到,要他來做,下意識的,他不是有意的。自己想發財,做不到,叫孩子趕快啊,拚命發財呀,做不到的。性向問題,我們現在不談教育,談的太多了。
    
   就是說我們根根上帶來,這個小孩的性向、個性、脾氣,這是基本了,如果這個孩子將來到了中年,長大了,成人了,或者他發了財,做個大老闆的,非常偉大的公司的董事長,或者他到了政府機關做了偉大的首長,身份不同,形象不同,你說他那個個性、脾氣一樣不一樣?一樣,不過稍稍兩樣一點,那個兩樣一點,是外形的改變,脾氣大的一樣大,脾氣好的一樣好,甚至於說他到了六十多歲退休了,回來做老太爺了,那個脾氣、個性還是一樣,教育對他有沒有改變?沒有改變。我一輩子各種教育,都做過學生,軍事教育、普通的教育,甚至大學裡到大學研究所教育,在我手裡畢業的碩士、博士也一大堆,我始終的感嘆,我的結論,教育對人一點辦法都沒有,改變不了他,只是增加他的知識,他的個性。所謂改變不了,他原始是個什麼本質,就是什麼本質。這個佛學呢,在《楞嚴經》來講根性,就是根性,根根來的,本性,幾乎是改變不了。所謂教育讀到由小學到碩士、博士了,甚至在外面很多經驗了,他那個本質是這個東西就是這個東西,教育等於在這個本質上加了油漆層,你把它油成什麼顔色,就是,他本質還是這個。現在瞭解了這個道理,我們就瞭解了自己從生命帶來的,這個個性、性向,對了,進一步就瞭解佛學了。
    
   那麼一個人的生下來的個性,性向,他又怎麼來的,依我們佛學來講呢,三世因果來的。一個精蟲、一個卵藏,配上我們那個中陰身,拿普通話,靈魂,三個東西結合來變成一個人投胎來。這個,所以每個孩子帶來的個性,十分之三是父母個性的遺傳,母親同父親,甚至他的相貌也是兩邊遺傳作用,這個遺傳是因緣裡頭的,增上緣,是加工的,不是根本,根本這個個性是前生的業力帶來。所以你們學了唯識曉得了,佛學裡頭,種子生現行,現行,前生帶來的種性,變成這一生的,所有的現象,行為,所以我們生出來你看,同一個母親生七、八個孩子,每一個孩子相貌,相同中間又有不同,不同裡頭相同,而每一個孩子的個性是絕對不同,不是完全遺傳的。它的種子生現行生出來,現在這一生的行為,這一生的行為,做好做壞,這個習慣,又是新的肥料加進去了,現行呢?累積起來,做來生的種子,所以,種子生現行,現行生種子。
    
   所以,以佛法來講,一般人經常問我,老師啊,你告訴我,老師啊,慈悲一點,不要給人家聽到嘛,沒有關係,你告訴我,我前生什麼變的?我說,我也不知道誰什麼變的。佛法有四句話,欲知前生事,你想知道自己前生是個什麼人,今生受者是,你這一輩子的,生出來,父母、家庭、社會、時代,乃至所遭遇的、所經過的就是你前生的,業力果報的一個反影,種子生現行。欲知前生事,今生受者是。欲知來生事,你問,自己這一輩子修行來生會怎樣,今生作者是,看你這一生所作所為,行為做到什麼程度了,這就說明了業力結使的關係,所以三界天人,我們修持,佛法的修持就是了這個業力的結使,不是了,你把它轉化過來,已經是非常大的功德了,這個東西都沒有動搖,打坐,坐得好就是佛啦,所以昨天,講到禪宗方面,南嶽懷讓禪師接引馬祖的話,你在這幹什麼?打坐呀。老和尚你幹什麼?他說,我磨磚啊,我做鏡,沒有鏡子啊,把磚頭磨好了做個鏡子照。馬祖不是講他,磨磚豈能作鏡嗎,那個磚頭能夠做鏡子啊,不行的啊。他說,那你幹什麼?我打坐啊,打坐幹什麼?要成佛啊。那麼磨磚豈能做鏡,打坐焉能成佛啊。
    
   打坐是修定法,身心修養的一個境界,即使你定得很好,就在定中轉化前生、今生,甚至來生的習氣轉變,這個就是佛法的中心,搞清楚。所以初禪是離生喜樂,什麼叫禪呢,這個禪定的禪,禪者,拿中國的字,嚴格的講起,就是靜態到極點的靜,靜,動靜這個靜。也可以講三點水淨土這個「淨」(繁體淨是三點水邊,我以為如此),等於把我們一杯水一個東西擺在那裡,把他冷卻、晾乾、洗乾淨這個作用,所以叫做靜,靜字下面叫禪,古代翻譯講的。在這個境界裡頭,你檢查自己心理習氣的狀態,慢慢……轉化,這個是佛法,不然呢,初禪離生喜樂,二禪定生喜樂,不是你學佛的人才有哦,再三給大家……這不是我說的噢,我們的本師釋迦牟尼佛,這是定,是共法,甚至於其他的外道什麼都會呀,這個關鍵要弄清楚,這個關鍵弄不清楚,以為這個就是佛法,太差遠了,要瞭解這個道理,至於八十八結使,九十八個結使與三界天人的,這個關係,我沒有時間給大家多講了,我們這裡閩南佛學院的這幾位老師,都是會的,不需要我多講,而且我也沒有時間,我講的比他們不會高明,一樣的,大家去留意,自己去研究,我來不及,所以把禪定的道理這樣交代清楚了,不過我也不知道我交代清楚沒有,這個關鍵應該是瞭解了,所以上午也告訴過你們,定境,四禪八定非修不可,是佛法同一切外道的共法,反過來講,外道都會,你佛法更應該會。
    
   第二點要瞭解,沒有禪定,你想轉化習氣是非常困難。不可能,因為身心的寧定下來,等於說把無始以來這個習氣,慢慢慢……把它軟化了,慢慢的修,這叫做修行。你譬如說,我的老朋友,這一次因為我到了這兒,我在國內的老朋友五十年不見的,都特別趕來看我了,大家又碰面,八十歲的那麼多,對不住,老朋友們不要見怪,我看來他們都是,我當年我一、二十歲跟他們是朋友,那個毛病啊,一點都沒有改變,但沒有改變,還加四個字,變本加厲,他生來世不曉得如何得了噢,這是真話。老朋友們來看我,不能說假話,一定送他一個真話。好話是難聽的,假話是好聽的。這是世界上的大原則。這是講到習氣的問題,修行就在這裡。這個先要交代。我們繼續下去講三禪。
    
   三,彌勒菩薩《瑜伽師地論》裡講,三、離喜靜慮,濃縮了只變四個字,離喜靜慮。離喜靜慮,實際上我們一般的人講,初禪,離生喜樂。二禪,定生喜樂。三禪是離喜得樂。還是古代翻的更清楚一點,玄奘法師翻得很仔細,沒有他的……怎麼叫離喜得樂,我們已經交代過,喜悅是心理上的境界,樂,生理上的境界,所謂樂感是觸受上面的境界,觸受、樂感,觸與受。喜是心理上的境界,它所以進一步到第三禪的時候呢,心理上平靜了,離喜,只有生理上的快感,觸受的境界非常快感,心理上平靜了,如果一個,不管他學佛不學佛,到了三禪這個境界,這個身體的障礙呀,沒有現在我們這個障礙了,這裡腰酸、那裡背痛,這裡頭昏、那裡牙齒難過,兩個腿發麻又發脹,沒有了,變成什麼呢,全身都在快感中,那個快感,舒服無比哦,是真的哦,不騙你,那不是別的,不是菩薩給你,你本身……那所謂密宗、道家,什麼性命雙修、氣脈通了,那是小兒科的話,小兒科,那已經不算數了,舒服得很。這是佛法同外道同樣到達這個境界,換句話我們人體的生命的功能自然,你真的修養到這一步,就會這樣,所以佛在這個大乘戒律上在這裡有一條嚴重的戒,注意哦,戒律,菩薩耽著禪定,犯戒了,犯菩薩戒了。你定力那麼高,或者是心……盤腿很好,像我們年輕菩薩注意,想清淨,現在我也不教書了,什麼都不管,我要修行了,菩薩耽著禪定,貪戀清淨,自私到極點,不能利世利人,對社會沒有貢獻,對眾生不作貢獻,犯大菩薩戒。你們講戒律,戒律不要拿來嚇唬人,你可是不要嚇唬我,嚇唬不住的,我要嚇唬嚇唬你啦,菩薩不能耽著禪樂,這個地方嚴重的,如來的板子就下了,就打你了,菩薩耽著禪樂不可以,我個叫做「外道」了,心外求法,當然,你們諸位聽儘管聽,你現在不要干事,來耽著禪樂,給我坐在那裡,十天、八天不下來,我們還少一點米消耗,也不需要請你吃東西,絕對不犯戒,我還贊成呢,這個不是禪定啊。貪著禪定之樂,是菩薩內觸妙樂,內觸妙樂,已經寫過的,那……捨不得的,那個比鴉片的癮呀,比喝酒上癮的還嚴重,所以三禪的境界是離喜得樂這樣。
    
   到了四禪,第四禪,第四個階段很高了,捨念清淨,這個快感的、樂感的也空了,這真的得清淨了,可你說這樣是佛法嗎?注意喲,佛法和外道是共法,佛法在般若,就是上面講智慧的成就,轉變習氣與結使,這叫四步四禪,四禪天到達這個境界,譬如這要翻過來,你們要想了,就叫做研究,我們這一次所謂研究,就是研究囉,你就要仔細,反覆三思研究。我們上面講過,無想定的人,修到了無想定,這個初禪、三禪、三禪、四禪,它的情況境界是不是一樣呢?一樣,還是一樣。不管你無想定呢,什麼的,修到了四禪就很高了,你們翻翻查這個天人境界,三界到四禪的境界是色界天的天頂,佛法的宇宙觀是非常科學的,色界天,你以為還是我們禪堂一樣啊,下一層是地獄,再下一層是獄地,再下一層上一層是什麼不知道,佛法的宇宙觀嚴謹講就是周圓的,周圓的,這個大家要想清楚哦,有然你那個佛法講的,我就看到有一位非常大,大大的法師,三、四十年以前在台灣的時候,著作,佛法的宇宙觀,他說啊,一般都是那麼講,他也沒有錯,老實講,佛法的宇宙觀,以須彌山為中心,須彌山是現在地球的屋頂,喜馬拉雅山,小乘好像是這樣說,沒有錯。南瞻部洲,喜馬拉雅山南面到印度,東勝神洲,中國。西牛賀洲,是歐洲。這個,北什麼?北俱廬洲,沒有錯,你記性很好,讀書不錯,北俱廬洲,是蘇聯。然後太陽、日、月,照佛說,這個喜馬拉雅,太陽、日、月是繞須彌山的一半在旋轉。就是一九四九、五○、一九五三、五四,你們現在的習慣,我們還記得中……這個推翻滿清以後,所謂是民國多少年,四十幾年,這本書一出來,那個時候大陸跟台灣,所謂共產黨、國民黨對立的尖銳的不得了,這個法師這本……台灣政府管特務的抓啊,這個和尚關起來,蘇聯是北俱廬洲,照佛經上說,北俱廬洲的人就不得了,天人境界,這個和尚思想有問題,後來有位老先生,原來蔣老頭子蔣總統蔣老頭子的軍事處長,地位很高,認識我的,李子寬,佛教界,原來大陸上中國佛教會的太虛法師會長,他是秘書長,那個老頭子,湖北人。我住在台灣另外一個地方,基隆。他說,有一天他來找我,我說,你怎麼來,我找你蓋個章。我說,幹什麼。保一個人。保誰啊。保某某法師。我說,為什麼啊。關起來了。我說,怎麼樣。他說,我領頭保,你也蓋一個章,你蓋了章才有用處。我說,為什麼關起來。就是這樣一本書。好嘛,好嘛,我說,你叫我蓋,常常啊,台灣好幾個,現在大和尚好幾個,當年小和尚常常出這個事情,他們跑來……蓋章,蓋章、簽字,就簽了,就保人了。現在有些佛……地位很高很大了,不……這個是歷史,重點不在這裡,不相干。就是你們現在觀念,認為佛的世界觀,你要看看這個觀念是小乘說法。是印度婆羅門教傳統的說法,有問題的問題。您讀了《華嚴經》以後,你可以瞭解了,佛說的這個世界中心須彌山,這是個假設的,太陽、月亮繞須彌山,圍到須彌山一半在轉,也是真的。拿《華嚴經》境界來講,這個須彌山等於……但是我的話也不確定的,這要配上科學研究了,佛說的絕對對,是銀河系統的中心是須彌山,日、月圍繞銀河系統,因為佛法的宇宙觀,你看兩千多年前為什麼現在科學還是才只能說第一步所證明到佛說的差不多,所以真的研究科學的人啊,大科學家對於佛法一接觸更相信。你看佛在兩千年以前講的,佛觀一碗水,佛法給你們比丘的戒律,任何一個水,拿來,要一塊紗布放上,把它濾過才喝。他說不濾過,佛觀一碗水是八萬四千蟲,有細菌、有生命,所以要把水先濾了,把這塊紗布再放到水裡去,抖啊抖,把這些生命放回去,自己才喝,這個是戒律。那麼假使一百年以前的人,以前聽佛的話只好信,實際上不信啊,水裡頭有那麼八萬四千蟲,沒有看見過,現在醫學、科學的證明,水裡頭微生物、細菌多得很,是真的。還有,譬如你們佛經看得少了,大藏經擺在那裡,你們這裡大藏經哪些同學看,你知道嗎?不好意思,那個同學叫脈望的在看,脈望,按脈的那個脈,希望那個望,你認識他嗎?不認識啊。脈望還有個名字叫蟗魚,你認識嗎?是一條魚,蟗魚,這個認識嗎?蟗魚你也不認識,還有一個名字,他的小名叫書蟲,你認識了吧,小名講了,你就認識了,這就是中國文化,書蟲,也叫脈望,也叫「蟫」,一個蟲字旁邊一個西字,下面一個早字。書蟫,蟫魚的蟫。所以清朝有個人……講到這裡又亂,我這個人啊,頭腦亂七八糟的,講佛法亂七八糟扯了一大堆,王大娘的裹腳布又長又臭,先休息,再來。
    
   剛才講到你們大藏經放到,後來就提出來了,為什麼?你們佛經都不好好看,講到這個宇宙觀,你看佛的科學,佛在二千多年前,有一個徒弟提問題,問釋迦牟尼佛,人的眼睛夜裡看不到東西,狗的眼睛怎麼夜裡看得到東西呢?成佛好難哦,什麼狗屁大便秘結的問題都要問他,你看戒律上,亂七八糟、男女衛生一點點問題都問他,他老人家一點一點都很科學的解答。佛在二千多年前他怎麼知道,他說狗的眼下外面一圈是紅的有紅外線,所以夜裡看得見,我們人沒有。不過他沒有講紅外線,就是這個原理,你說怎麼樣說,所以他告訴我們,那麼,我說可惜了,你們不好好用功讀大藏經,大藏經擺在那裡給那個朋友蟗魚去讀,因此我想起來我平常最喜歡的這首詩,這是個女的作的(蔡琬),清朝初年一個女的,他的父親嘛是個將軍,跟我們許老爹一樣是個將軍,然後信佛的,出了很大的錢,蓋了一個廟子,沒有多少年過世了父親,這個小姐再到這個廟子看,寫了這首詩感想,「蘿壁蓬門一徑深」,這是一幅畫面,這個蘿壁山裡頭四面藤蘿都是藤,兩面都是藤,蓬門亂雜雜的門,很好。「題名曾記舊鋪金」,這又今天現在來又給你們上國文課,嘿……考你這前面這兩,五、六個,七、八個調皮的年輕同學們,怎麼解釋啊?你們出去是小法師啊,我現在老居士皈依小法師,這一句話怎麼解釋啊?題名曾記舊鋪金,因為他爸爸修了這個廟子,這個廟子上這個老和尚。
   特別給他一個碑文上刻起來有他的名字,某某大居士,出了多少功德金,題名曾記舊鋪金是什麼意思呢?鋪金,你講話,我聽到一位同學答,鋪金,佛經上那個給佛蓋廟子地下鋪滿黃金買地皮的啊,誰啊?給孤獨長者,給孤獨長者要給佛蓋一個廟子,看準了一塊地,一問啊,太子的,太子用不著賣地嘛,他就看準這個地要給佛蓋廟子,沒有辦法找人給太子商量,太子說,誰要買這塊地啊,他說,給孤獨長者。曉得他是國內的大財富、大資本家。他要買我的地,好哇,叫他這塊地黃金把地面完全蓋住了就賣給他。給孤獨長者,好,就拿黃金,金葉子來鋪地吧,蓋,蓋了一半,這個太子,人家給太子報告,某某老闆他真的照你的話,黃金在鋪地下,要買這塊地啊。太子說,他瘋了,他說,我也不缺錢用,怎麼賣地呢?因為他要買,我故意逗他,他真的鋪嗎?他說,真的,請他來。他說,你幹什麼?你發神經啊。他說,不是啊,我誠懇的,因為你講了嘛,你是未來的國王,皇帝聖旨我就照辦了。他說,你為什麼這樣辦。他說,有位師父,我的師父,釋迦牟尼佛,我要請他出來弘揚佛法,我要蓋一個講堂給他。他是什麼人啊?他是也是太子出家的,整個說了。真的這樣嘛,我跟來看看。一見佛了以後,回來告訴他,算了,你黃金鋪一半,這一半歸我的,我們兩個合作,蓋了這個講堂。所以《金剛經》上說,佛在哪裡啊,舍衛國給孤獨園,就是這個地方。她現在引用這個,所以……這是個小姐哦,女的作的詩之美,把學問那麼好涵在一個句子裡頭,你如果書讀得不多,歷史不瞭解,佛經不瞭解,你就看不懂了,題名曾記舊鋪金,她爸爸名字還在,爸爸出資給他修的。可是現在呢?「苔生階砌無香火」,變成一個冷廟了,路上一樓梯上去都是青苔了,可見沒有人來過,香火也沒有了。「經蝕僧櫥有蟗蟫」,我爸爸給他們供養的一部大藏經,放在這個和尚書櫃裡頭,現在什麼人在讀呢,那個蟗魚,都給書蟲在吃,所以,經蝕僧櫥有蟗蟫,這是描寫,她父親修的這個廟子上看,看老和尚也走了,然後她就想念她的父親,「赤手屠鯨千載事」,空手在海裡頭抓龍來殺的,抓鯨魚來殺,她父親是當時清朝南京的大將軍,描寫一個氣概,但是她講她父親啊,退休了以後,「白頭皈佛一生心」,就像我們許老一樣光想要出家,白頭皈佛,想去出家修行去了,赤手屠鯨千載事,英雄事業是過去的事,晚年就想自己修行,學佛是真的事,白頭皈佛一生心。然後感嘆父親也過世了,「征南部曲今何在」,父親帶領這一批英雄大將打南方的統一中國了,這都沒有了,現在只留下父親所出錢蓋的這個廟子,廟子留了什麼呢,「剩有枯蟬響故林」。只有那個知了在樹上唧……在叫,這就是人生歷史,這個境界多美啊,所以這首詩啊,我年輕的時候讀了,常常會想起來,赤手屠鯨千載事,白頭……我現在要寫送給許老了,白頭皈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何在,剩有枯蟬響故林。我們不講文學,講下去不得了,我講文學那個毛病習氣就來了,越講越有興趣,越有興趣越講,佛法就丟掉了,回轉來。
    
   你看佛說的,太陽、月亮這個系統下面包含四大洲,有個八小洲,一個太陽。我們現在曉得,我們這個太陽系統,九個星球,我們地球是這個太陽系統最小的小老弟,而且壽命還很短的一個星球,這麼一個星球叫做一個世界,佛也早說過,月亮上的一晝夜,一個白天,一個夜裡,就是我們這個世界地球上的一個月,我們地球上半個月,是月亮上面的白天,我們地球上下半個月,月亮上面的黑夜,他老人家在二千多年以前這樣……好像隨便亂說一樣,誰相信啊,現在太空船到了月球上面去,證明是這樣一回事,他怎麼知道,所以佛在俱舍論上面,我們這裡有俱舍論法師的專家中這裡,那個時間的比較,他說,太陽系統的一晝、一夜,一個白天,一個晚上,我們地球上就是一年,但是你說太陽很偉大嗎,不偉大,別的太陽裡頭的,別的世界的太陽,一晝夜,等於我們這個太陽的一年,所以進時間相對,這個時間相對論,科學家愛因斯坦就發現時間相對論,才到佛……離開佛幾千年以後才發現,他再幾千年,他說,所以這一個,我們這一個太陽系統這一個世界算什麼,在虛空中像這樣太陽系統的多的很,三千個,不只,不只三千個,多多……不可說,不可說,不可思議的,所以叫做三千大千世界。一個太陽系統的我們這樣一個世界,一千個太陽系統合起來叫做一千,一個小千世界。累積到一千個小千世界合起來叫一個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合起來叫一個大千世界。一個大千世界裡頭有一個佛,現在我們大千世界裡頭是釋迦牟尼佛。如是者佛經上說,像這樣的太空裡頭,這個宇宙裡頭,三千個大千世界無量無數不可知,不可說,不可思議,你說他的牛吹的多大啊,可是真的嗎,科學越發達越證明他老人家的話是真的,今天越來越證明他這講的對的,所以現在的外太空的科學已經發現,銀河系統那一帶,那個像我們這個太陽的星球……一點一點不曉得還有多少啊,所以佛說的法越到科學越昌明的時代,一步一步譬如我們第一天所講的,佛說的《入胎經》,一個人怎麼樣入胎,怎麼樣出生的,怎麼變化的,當然跟現代的……我們這裡大醫生都在研究,跟現在講的不同。但是,
八定的修持與五蓋等
   但是大體上這個生命變化是一樣哦,好像釋迦牟尼佛自己做過接生婆,自己做過婦科醫生一樣的,好像還解剖過那麼清楚,你說他的智慧哪裡來的,他也不是假造的,處處是科學,這個生命,所以我們要瞭解這些方面的道理,還是回轉來,講我們修持禪定。
   這個四禪配合這個四天,所以我吩咐你,不是說你打坐坐好了就會生天哦,打坐是個外形,是個修養,所謂,戒、定、慧,你想真達到這個守戒,不得定,戒律守不住啊,不得定,慧生不起來啊,所以這三個東西像飯鍋的三腳,以定為中心,一得定了還有個屁的戒,當然不會去殺生,當然不會去偷盜,殺、盜、淫、妄什麼都沒有了,不需要戒就戒了嘛,戒就在其中嘛。不得定的話,隨時犯戒,隨時又守戒,戒完了,犯了以後,阿彌陀佛懺悔、懺悔,懺了不悔。下次再來,阿彌陀佛,阿彌馱活,永遠懺悔,等於我想……我說你們信佛的,信基督教的、天主教的,我說你們這些人千萬要信啊,信教的人啊,都心腸很貪、很狠,你看那個犯了罪的人到教堂一跪,上帝,阿門懺悔,就出來了,等一下又去幹。你看信佛的人,然後去到廟子上,去拜拜去,十塊錢買了些香蕉啊,餅乾啊、甘蔗啊,買了一把香,擺在佛前面,大拜一番,保佑我健康、長壽,保佑我兒子長大,保佑我丈夫好,保佑來生、還保佑生西方,保佑了一大堆,又發財、又陞官,然後拜完了,水果帶回去給孫子吃,你看那個多貪心啊,就花十塊錢,要求這個,保佑那個,保佑什麼,保佑都保佑完了。這不能夠說一般居士啊,你們也一樣哦,早晚課,南……無…… 唱兩句好像功德圓滿了,然後要求這樣,要求吃包子啊,要求吃的好,要求……你看多貪啊,貪、瞋、痴、慢怎麼去啊,對不起啊,我亂吹的,不曉得吹得對了沒有,讓大家作參考。所以要瞭解四禪定,就是給你修到了,只能夠配合你那個福報。
    
   修定是修福哦,真的福報。所以我常常勸人,許多老年的朋友,趕快學打坐啊,為了自己健康,免得少進醫院。自己媽媽給你的兩個工具,兩條腿,自己媽媽給你一個,兩個鼻孔,一毛錢也不花,鼻孔自己的,腿也自己的,這兩個手一盤,坐在那裡,越多坐越健康,一毛錢掛號費也不花,偏不干,硬要花錢找醫生打屁股上注它一針,注得屁股也發腫,然後說我住醫院,我在看醫生。你打坐嘛,等醫院出來,我醫生看好了再打坐。世界上的人啊,眾生顛倒,沒有辦法,所以定,是有這樣的重要。所以四禪是配合天人境界,定是福報。你看你們這七天坐在這裡,飯來張口,茶來伸手,下面的人那麼多在忙,然後你們坐在這裡,兩腿包起,還有毯子保護,然後坐在這裡等著吃吃包子,引磬叮一下,自己心裡頭南無包子來了,多好啊,多享受啊,你們還沒有得定呢,所以修禪堂得定這個福報呢,老和尚在那裡,嗯……嗯……我硬要修一個……他修好了,他給你們培養的福報,所以定是修福啊,不要認為這個就是了不起了,真的佛法是在心理上習氣轉過來,要想成道是慧,所以戒定慧三學,悟道是慧,不是在這個,可是你說,我們下面有位老朋友啊,小朋友,年輕個子大,那個和尚看到我在笑,他正要發心修,他大概想,老師你這樣一講,我就不要學打坐了,我還是畫我的畫那就糟了,打坐定還是重要的,還是重要的,戒定慧兩方面都靠它,它是一個機器的中心啊,建築的中心,你這個中心不好,不行的,大概介紹到這裡。
    
   那麼我們還是翻開來看,四禪介紹完了,四禪,不是有八定嗎?後面還有四種定,那麼你看,我們看彌勒菩薩告訴我們,三、離喜靜慮,這一的第頁四行四禪捨念靜慮,就是捨念清淨了,解脫呢,解脫,我們不解釋了,上一次解釋過,就解開了,這個結子打開了,脫離開了,八個解脫,八種解脫,哪八種解脫?一、有色觀諸色解脫,這怎麼講,你們的老師們都給你們講過的,哪一位,起來講,獎金拿出來,獎金擺在這裡,怎麼講,有色觀諸色解脫,你們都讀過的哦,現在我要…… 不是考你們,我要在你們前面聽課,你來講好不好?你來,你像個彌勒佛那個樣子啊,正好講彌勒佛,靈光一點嘛,格腦筋不靈(下面有人講,南師讓工作的人拿話筒)是說這個,外面的諸色法,他是說觀外面的色法是由因緣所成的,因緣和合而成的。講下去啊,多講幾句啊。因緣所成,它本來就是本體就是空的嘛。你說,有色觀諸色解脫是這樣意思是吧。對。你的意思我聽懂了,你們聽懂了沒有?你們也聽懂了,我覺得我蠻聰明的,你們同我一樣聰明,我有點不舒服耶,真的啊,我為什麼講他講我聽懂了,我現在……沒有關係我們研究,我們彼此同學,你忘記了,你不要……當年你是老前輩的時候,我還是小孩子呢,現在不過換個位子沒有關係,好,你講的對,交代的沒有清楚,現在你要練習,你將來要做法師的,就要學我的辦法,交代給大家清清楚楚。
    
   一、有色觀諸色解脫,這個物理世界同身體都屬於色法,你講對了,地水火風空,包括空哦,都屬於色法。普通講地水火風,色法,都是物質世界物理世界,包括我們身體也是生理、物理世界,是有色,我們第一個能夠真達到解脫的程度啊,看這個物質世界,這個觀,觀察,看清楚物質世界包括生理這些都是空的,真看到清楚,證到……觀清楚這個道理,就在物質世界,現實的環境裡,世界上就得瞭解脫了,你的意思是這樣,我知道你是我老前輩,我怎麼不知道呢,當年我就聽過你那麼講給我聽的,對不對。現在就是這樣交代,就清楚了,所以你剛才講的意思我懂了,你講對了,對就是對,不能夠冤枉你不以,懂了吧。第二個再講,再來,我們是研究嘛,研究,就是討論性質的,你讓給別人講也可以,你是彌勒佛,胖胖的,你找一個瘦的是濟公和尚,你就讓給什麼濟公也可以,但是不要耽誤時間。
    
   二、內無色想,句點,圈在這裡哦,不要說,內無色,不對哦,內無色想,觀外諸色解脫。怎麼講呢?就是,就是觀那個同嘛,內面的色身嘛,一切外在的諸法……諸法它皆是由因緣和合而成的,皆是空的,這樣呢,然後解脫。嗯……你講的蠻好,差不多。講實際的功夫的證驗,這一切皆是因緣,並不是不對,很好,第二,內,對身體生命以內來講,到達無色,就是剛才講等於初禪境界一切都空了,修證到空了,無色的「想」了,這個觀念都沒有了這念頭,那真是修到了這一點,再來看外面,就看物理世界解脫的更大了,否則,你們那麼講完全對,不是不對,所以變成一個普通的佛學,那給世界上,社會上把佛學歸到哲學的範圍,就是這樣。實際上佛學每一個經典,每一句話都是科學,都是可以求證到,不是理想的哲學,這個意思瞭解了吧,謝謝,拿過來啊。我們晚上再發獎金給你,你講對了,你是四川人啊,四川哪裡人,你是這裡的同學是吧,我聽你口音講四川話的。
    
   三、淨解脫身,作證具足住解脫。完全講實證的功夫了,內外清淨了,解脫身哦,剛才講初禪、二禪身體這個觀念空了,不是理念上空,真修持到達了,淨解脫身,作證,就是科學求證明,證到了,作證具足住,不是講空話了,完全實在的做到了,具足住,得解脫了,這三點,也就是修禪定達摩禪經,修止觀天台宗講十六特勝裡頭的,特別的境界,也是八解脫特別境界,那麼第四到空無邊處,空無邊處定,它到四禪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想非非想處定,這四個定境都屬於意識心理的,不是生理的,那麼四禪八定,是不是說,初禪以後到二禪,二禪以後再到三禪、四禪,然後第五個才是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等等次序來,不是的,這八個是邏輯上給你分類,根據身心上。如果你是一個定力很高的,我兩腿一盤,一切皆空,不管你有相的空無相的空,空掉了,空掉了以後,寧定到極點,達到初禪境界,也有的,就像你們修持都有的,你自己看不清楚,而有時你兩腿一盤上座,也沒有想頭,可是似想非想也空了,空了以後呀,有無知之間,當中有知,有知裡頭無知,非想又非非想,一下進入三禪的離喜得樂,也有的,不是說一步一步……那麼呆的,這個意思聽懂了吧,我交代清楚沒有,聽懂沒有?不是你們聽懂沒有,很抱歉,我講對了沒有?好像都不響,我就不能講囉,就是說沒有對囉,又要重來過,很耽誤時間耶,可以通過嗎?真奇怪。四禪八定簡單的那麼交代了。
    
   第八,這裡的,彌勒菩薩講第八個解脫,想受滅,身作證具足住解脫,所以得阿羅漢果是什麼果位,真正的現象,想滅、受滅叫作寂滅,不是無想定的想滅哦,習氣各種想思想完全清淨了。受滅,身體沒有障礙了,感受沒有障礙了。想受滅,具足住,硬是達到這個境界了,才真得解脫,才真得解脫了,這講四禪八定講的……所以《瑜伽師地論》,要你們好好研究啊,不要放在那裡,犯了剛才哪位清朝,那位大小姐的那個詩,「經蝕僧櫥有蟗蟫」,我經常感覺到,像台灣大藏經啊,到處都是啊,又便宜,大廟、小廟,有許多居士個人家裡都一部、兩部啊,一個小和尚,一個廟子。那個小廟一出家了,沒有幾年,像你們年紀輕輕如果在台灣,自然而然,師父啊,各種供養來,就買一個公寓的樓房做廟子,上面又有冰箱、又有電視、又有大藏經,享受的我們天人境界,然後那些大藏經擺在那裡,請那些同學來看,書蟲,真可惜啊,真可惜啊。所以當年我為什麼跑到峨嵋山去閉關,整個四川,還是別處,還找不到大藏經,只有大坪寺一部,才跑去,師兄才給我護關,還東西給我吃……都是他,那麼可憐啊,才跑到那個地方。廟子上說不剃了光頭,不做和尚,還不能閱經耶,不能閱大藏經,那很嚴重啊,那裡像你們這樣的福報。雲何安立,他說,四禪八定。所以古文翻成安立,就是怎麼樣確定這個範圍,「謂」講只有唯此等名等引地,上面所講的四禪八定八解脫這些不是佛學,做哲學理論的名詞,這是一個科學去求證的一個原理,上面等名,等引地,平等引發的,等於那個機器總開關,電腦的開關要總開關,在這裡一按,整個就引發出來了,那個電力就出來了。
    
   但是他講彌勒菩薩告訴我們,非於欲界心一境性,由此定等,無悔,歡喜,安樂所引,欲界不爾。所以我們打坐修定很難得真的能得定,因為我們這個思想、習慣、情感、生理還在欲界中。譬如肚子餓了,就坐不下去了,食慾,要吃的,這個慾望就來了,其它的欲還多的很,所以不了欲,難啊,所以我們出了家,早晚功課,皈依佛兩足尊,皈依法離欲尊,對不對?皈依僧是什麼呢?眾中尊。怎麼叫眾中尊啊,大眾裡頭,你的……都對你崇拜信仰,要做到這樣,大眾裡頭,人群裡頭,對你,社會上對你是崇拜的,信仰的,你就做到了這個僧了,所以佛法是離欲。他說,所以要想得到定的境界,非於欲界心一境性。並不是……大家譬如唸佛的人,都想唸到一心不亂,但是多少唸佛的人,有幾個唸到一心不亂,很少。原因什麼呢,他一邊唸佛,一邊欲界的心,欲界的世俗的觀念一點都沒有丟掉,此心清淨不下來,不能專一。非於欲界心一境性,謂由此定等,無悔,歡喜,安樂所引。為什麼,他說上面所講四禪八定這一些,由此定等,由就是由來這個由,由字上面出頭。原因,由於這些定的境界,心中沒有疑悔之心,像疑悔的心理我們經常有,有時候想學密宗啦,嗯,這個比較好,學了幾天密宗了,後悔了,唉啊,還是禪宗好,信心不夠。有時候想練氣功了,功了半天,又覺得不對了,又想要去找老公了,原來都在後悔中,疑悔。要無悔,歡喜,安樂,所引心情,欲界不爾,欲界裡頭不是這樣,做不到的,非欲界中於法全無審正觀察。因為在欲界裡頭,我們普通一個人生的生活環境中,心境不能寧靜,對於佛法不能真正的審正,審,審察的,內心反轉來審察自己,很嚴格,很正確觀察自己,做不到,欲界眾生,譬如我們這些大居士們很多啊,台灣朋友們都來哦,我在台灣就怕這……那一次講經說法,一看都是這些面孔,那個地方打七,又是這一批面孔,有法必聽,有課必上,有會必來,有功是用不上,他在欲界中,好像很喜歡,可是證不到,因為在法,在欲界中,於法全無審正。複次,所以你看,古文就不給你圈斷,所以你們讀起更困難了,現在這一本還好呢,還加了標點呢,了不起了,不加標點,你連句子都讀不下去。如果照現在這樣排法呢,審正觀察,這一行就完了,重新要起頭,複次,複次是古文哦,現在講話是,上面是第一點。
    
   複次,第二點再來,再其次,初靜慮中說離生喜樂,由證住此斷除五法,謂欲所引喜,欲所引憂,不善所喜,不善所引憂,不善所引喜。還再其次告訴你,所以這個你看到佛經這裡很難看,看看會煩起來,因為他太科學了,一條一條給你分析的太仔細了,如果你學會了這樣,你寫的文章寫科學的文章就會了,寫什麼管理啊,什麼……條理分得很清楚,很嚴密。他說,你初初在定的境界,初靜慮說,離生喜樂,對不對,剛才不是講過嗎,離生喜樂,由證住此,如果真證到了離生喜樂,你的心理同生理狀態,住此,所謂定,我們普通叫得定了,要佛學「住」,等於一個人房子搬進來住在裡頭安定了,斷除五法,自然心理習氣上斷了五種東西,哪五種,謂欲所引喜,慾望所引的喜愛心理,清淨了,不會起來,這個欲包括男女之慾的欲,飲食的欲,包括了要什麼東西,要求什麼等等的欲,這個心理清淨了。那麼引發心理一種無比的喜悅,同彌勒菩薩一樣笑口常開了,欲所引喜。欲所引的憂。
   憂愁的心理沒有了,是講欲所引,欲界中間所有,譬如說我明天想去買一個電暖器放在我的房間裡,怕那個太冷,這也是欲啦,雖然是正當的也是欲啊,沒有錢,還差了二十塊,買不到,不曉得問他借好,欲所引的憂,心理的憂愁等等……。不善的所引的喜做壞事,行為不對的,可是習慣,很高興,譬如抽煙啦,譬如喝酒啦,譬如做什麼,很多,很多……譬如吃麻醉品啦,不善所引的喜,不善所引的憂。不善就是惡的。不善所引的捨,捨是什麼呢?在這裡,不善法所引的捨,這個難懂了,只要你想想這麼的,譬如我看這個東西,這個木魚是這位小彌勒佛的,是他的,可是我真看上了,真看上了,他也很愛它,我也很愛它,我知道他問他拿,要來,他也不干,不問他要,我心理又丟不下來,格老子最後沒有辦法就一偷了事,等他這個小彌勒不在的時候,不善所引喜,我心理狀態想偷了,不好,我學佛的,怎麼可以偷呢?雖然是個木魚也不能偷,他走兩步,想想越可愛,管他呢,算了,偷就偷了,這叫不善所捨。切斷幹了,上就上,怕個老幾啊,就是這樣,這種心理,就是給你們講佛學講得非常好聽,沒有我表演的好,所以說你每一種書,每個東西要自己投進去,要深入進去,你才懂得這是個什麼東西,文字語言我只能表達到這樣,所以佛在楞伽經告訴你,世界上的文字,任何不管英文、中文,什麼文字,不夠用的,文字同語言也不夠用,文字不能代表人家的意思的,所以有時候你寫信給我,我還看不懂不是看不懂,你那個文章太高明了,我是看不懂,就是不高明也看不懂,你曉得我們人類講話,文字是代表語言的,語言是代表後面那個思想的,我們的思想變成語言表達出來,大家聽不懂耶,你我都是中國人,講中國話給你聽,聽不懂,為什麼聽不懂?人與人之間意思沒有辦法溝通,這個語言文字不夠用的,所以人與人之間,假使語言文字溝通的了,人同人之間沒有誤會了,可是人同人之間真有誤會,你看我們講話多困難,好不好,好不好,不是語言哦,光靠語言好不好,嘴巴還要裂開,眼睛要瞪一下,眉毛動一下說,好不好?全身的力量用上去對方才懂,所以語言文字是這樣,所以語言你以為嘴巴講話是講話啊,有時候不要嘴巴講話的,所以我呢,站在那裡看看,你就曉得我叫你要來了,有時候你就曉得這個是不字,不字……,不要了。所以語言文字這個道理很難,因此研究佛經,尤其這個翻譯,你要深深的投進去。這一段我也是帶領你們叫你們圈起來,重要,這一段蠻長的,翻過來,講打坐修定,就是上面數下來這一頁,一二三四,第五行。
    
   複次,其次告訴你,於諸靜慮等對障中略有五蓋,這個你們都學過的,都知道,他說你們要修行修定,在靜慮當中,有五種障礙,障礙不給它打破,你就修不到。將證彼時,能為障礙,他說你好好在打坐修定,快要到達那個定的境界,這個魔障,我們所謂講魔,「魔」真有個鬼嗎,是自己心魔,這個魔障,障礙就來了。何等為五呢,哪五個魔鬼來呢,一、貪慾蓋,貪心來了,甚至你們年輕人打坐坐的好好的,這兩天修行非常好,突然那個貪慾蓋來了,生理起問題了,老虎就下山了,格老子把它一點都沒有辦法,你心理是非常痛苦,懺悔,不應該……,你愈不應該,它很應該的就來了,對不對,一定不錯,貪慾蓋只好向這邊問,這邊我就不好意思問了,一定的,這一邊我也知道,這一邊我也知道,這個問題才大了,第一個障礙。第二瞋恚蓋,有時候用功用的好好的,忽然那幾天脾氣非常大,無緣無故的會脾氣來,而且呢,想起來三十年、五十年前的事情,都想得起來,格老子氣死人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氣死啦,心理、生理習氣,業力的障礙來,瞋恚蓋。回轉看,本來好好的同學,忽然你還用功嗎,平常呢,還可以,雖然肚量還蠻大,彼此可以包容,忽然到那幾天了,恨不得他離開他,再不然你不走,我走,就是這樣,瞋恚蓋來。還有呢,第三種,昏沉,一坐就睡覺,不坐還好,一坐就睡覺,等於我常講的,老年人跟你少年人、年輕人,有五種相反的,老年人啊像我們這些老頭很討厭的,人老了,因為我是老頭,所以可以講的。你講他的好話,耳朵聾聽不見,你一罵他,他就聽到了,第一。第二,現在你告訴他什麼事,當下忘記了,年輕的事,五、六歲,三歲都想得起來,而且給你講都是過去的事,不是現在的。第三種,坐到了就想睡覺,躺下去睡不著了。第四種,笑起來就流眼淚,哭起來沒有眼淚。你們記住哦,你們到了幾十年以後,都是如此,下面還多了,不多講了。我們講佛經,所以第三種昏沉就來了,昏沉有很多種,那麼別的經典上佛也講,兩種,一種心理上的疲勞,容易昏沉,要睡覺了。一種是身體上的疲勞,也睡覺,身體不健康就睡覺了,尤其是打坐,平常精神蠻好,真的一打起坐來想用功,就來了,所以你看,你們別的禪堂裡不在乎,在我,假使在禪堂裡,你這個就逃不過我的眼睛了,有些坐在那裡看到好好的,實際上在睡覺,昏沉。不昏沉,去掉昏沉的蓋很難,尤其睡覺,譬如有些人,你睡眠睡慣了六個鐘頭,你睡五個半鐘頭起來打坐,一天都昏沉的,就是習氣,睡眠是習慣,並不是必然的,昏沉,所以昏沉睡眠蓋,把你障礙住了,得不了定。
    
   第四種,掉舉惡作蓋,不是惡作蓋哦,這個字是叫惡作,在台灣講國語啊,是第二聲,是不是啊,惡,這是出哪裡啊,你講的,你們上去寫下來,大陸現在是怎麼樣,用第幾聲啊,惡,可惡的惡,這個「惡」字讀ㄨ\,你們怎麼拼音,一樣的,兩邊一樣的,我以為兩樣的,掉舉惡作蓋,什麼叫掉舉,心不是散亂,可是不能清淨,雖然坐在這裡啊,你沒有去想它,它自己出來了,等於一本書叫《笑禪錄》,你們沒有看過,講用功的笑話,也是真話,有一個老先生喜歡學禪,天天在家裡用功打坐,這個太太就反對,老太太,可是老公要打坐,她也沒有辦法了,太太也反對不了,乾脆自己也跟著丈夫盤腿打坐,坐了兩、三天以後,告訴丈夫,怪不得你要學佛、打坐,打坐真好。丈夫說,怎麼你也學打坐了,他說你怎麼曉得好處,哎呀,我一坐起來,十五年前,隔壁某人欠我十塊錢,都忘了,一打坐,出來了,打坐有這個好處。他掉舉,真的哦,所以你修行越好,從前的那個習氣啊,老帳都會翻出來,老毛病會出來,它不是你想出來,散亂,它是掉舉來的。惡作蓋,惡作,就是我們現在的話,是什麼呢?惡作,討厭,有時候自己……我們人生活著很討厭,有時候自己對自己蠻討厭的,有沒有?你們有這個經驗沒有,自己對自己討厭過沒有?有啊,那你好像跟我一樣,都是一個人,有時候就會如此,掉舉惡作。這五種蓋。
    
   第五呢,疑蓋,自己信心不夠,有懷疑,所以有些人做功夫,學佛,其實已經到了某一個程度,某一個境界,因為自己認不清楚不夠啊,又不行了,所以這五種蓋,障礙。下面給你分析
了,什麼、什麼……你看,諸佛菩薩是非常慈悲。
達磨祖師到中國傳法
   佛為什麼拈花,達摩祖師到中國來,是南北朝梁武帝的時代,還沒有唐朝囉,唐朝還要等幾十年以後才有。所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禪宗的法門。不過達摩祖師沒有那麼講,這是我們後世講禪宗的道理。達摩祖師,有人問達摩祖師,你到中國來做什麼。他說我要找一個不受人欺的人,不受別人騙的人。很簡單,其實這一句話就是話頭,話頭,話的頭頭,這個話,這個念頭還沒有起來,在哪裡,每一個念頭沒有起來,在哪裡?念頭過了,到哪裡去了?這就是話頭。另一個方法講呢,話頭就是「問題」。人生問題太多了,為什麼身體會痠痛,為什麼還要吃飯,為什麼拉大便,為什麼有痛苦,為什麼要高興,都是話頭。所以達摩祖師說,我到中國來找一個不受人欺的人,換一句話說,找一個不受別人騙的人。我也常常引用明代,明朝的時候有一個人講一句話,講得很有道理,你們聽聽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這句話很嚴重,任何一個人,包括這些教主、大師們都在內,包括這些英雄、帝王、豪傑都在內,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只做了三件事就走路了,自欺,騙自己。欺人,騙人家。自欺,欺人。被人欺,受人家騙。任何一個人只做了這三件事,走路,自欺,欺人,被人欺。就是這樣一件事。兒女,倆夫妻生個孩子,傳宗接代做孝子,自欺,孩子們也欺父母,我要孝順你,誰都沒有辦到,最後都受人……所以,孔子過去也講,真正的學問,真正一個人修養,勿自欺。不要自欺了,不要騙自己了。人生哪個不在騙自己。所以達摩祖師來,所以他,你翻開禪宗資料的記載《傳燈錄》。
    
   所以達摩祖師告訴你,禪宗非常注重行為,除了悟道,直指人心,見性以外,注重行為,所謂,報冤行,意思就是說,我們生命到這個世界一切都在還賬,都在還人家的賬,都在還賬。譬如,我們出了家,常常上課堂要念,上報四重恩,下濟三塗苦。這四種恩為什麼要報,國恩、父母恩、師長恩、眾生恩,眾生對你有什麼恩?當然有恩,我們在座的哪一個下過田種過,哪一顆米是我們種的啊?哪個勞動,哪一件衣服是我們自己去織的啊?都是社會上眾生的勞力弄好,你說我用錢買,哪一張鈔票是你印的啊?印鈔票為什麼可以印啊?都用腦力、用智慧,頭腦力量弄出來,所以眾生恩很重啊,所以,上報四重恩,下濟……這都是「報冤行」,達摩祖師真的講隨緣行,所以悟了道的人,隨緣消舊業,不必造新殃。還賬。你看永嘉大師在永嘉禪師證道歌上,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報冤行,隨緣行,對於此事無所求,這四種行,就是修行,心理行為同外面行為,這個資料,禪宗史,達摩祖師這種資料在類書,禪宗的類書呢,在這個《傳燈錄》,其它的五燈會元各方面都有記載,不過,提醒你們多注意,開始沒有參話頭的,你們都知道,他跟梁武帝談話不投機,為什麼他來看這梁武帝,他達摩祖師到中國來,從海上來海路來坐船來,在廣州登岸,廣州,江南一帶,黃河以南,所以叫南北朝,黃河以南,那個時代,那幾年是梁武帝的……梁武帝是非常信佛的,自己做皇帝,又講經又說法,又把自己身體,皇帝把自己身體佈施給廟上做傭人,當然佈施……搞得滿朝文武大臣大家湊錢又把他贖出來,不曉得搞些什麼東西,譬如像後代的李後主那個詞,詩文做得多好啊,皇帝,政治就搞不好,所以李後主被趙匡胤俘虜了以後,趙匡胤講,這個李煜啊,拿做詩、做文章的精神來搞政治,哪裡會給我消滅得了呢,梁武帝拿學佛搞這一套的精神好好把天下治好,哪裡在他手裡自己就亡掉呢,所以不能說梁武帝,皇帝都信佛,你們這是不懂歷史講話,懂了歷史,那是一個醜陋的事情,信佛是好事,他的行為、做法並不聰明,很醜陋。所以達摩來跟他談,梁武帝,那還得了,把國家的財政拿來修廟子,什麼都干,到處修,學術也好、文章好、學問好,所以我們以前讀的詩,南朝三百……四百八十寺吧,三百八十寺啊,是四百,好像……我反正不會算清楚的,多少樓台煙雨中,你看修了多少廟子,當然,不是完全的,南朝是六個朝代啊,宋、齊、梁、陳、隋到唐,所以南朝這個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啊,所以江南風物之美,這個廟子。
    
   這個達摩來見他,梁武帝當然曉得這是禪宗的祖師,很有禮貌對坐就問佛法,達摩祖師一點都不客氣哦。他說,請問大師啊,我又吃素、又唸經,又做了多少好事,又修了那麼多廟子,這個以宗教徒來講,了不起了,像我們講哦,那是,你是大菩薩啊,達摩祖師說,他問這個好不好,有什麼效果。達摩祖師怎麼講啊,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這是什麼了不起啊,你功德做得大,死後生天,享福報,天福享完了再墮落下來,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不徹底、不究竟,不是佛法菩提道啊,這個梁武帝一定想你是個印度來的,又是佛教大祖師、教主,你看我為佛教做了多少,以皇帝之尊,那麼多,希望他不發獎狀嘛,來一個一頂高帽,半頂戴戴也舒服。碰到達摩祖師毫不客氣,不懂事啊,當下訓他一頓,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這一下,話不投機,當然後面還多呢,那麼,後來問到佛法的中心去了,他說,那請問大師,怎麼樣是成佛的境界,佛達到證得菩提境界。他答覆四個字,廓然無聖。成佛的境界沒有一個佛,所謂聖人,自己認為不是聖人,聖人沒有,既不是凡夫,也不是聖人,就是這樣一句話。「廓然」不是這個郭……城廓的廓裡頭一個郭,空空洞洞的,既非凡夫,也非聖人。空的,等於六祖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那梁武帝就問了,這樣,那我的對面是什麼東西啊。他跟他對面坐著,你是禪宗的祖師嘛,你成了佛的,你說什麼都沒有,你還有個你坐在我對面啊,他說,對朕者誰。那我的對面是什麼東西啊。歷史的記載上兩個字,「不識」。你們都看過,對不對?我們也講了幾十年,達摩祖師答他「不認識」,全錯了,所以禪宗的語錄沒有辦法看的啊,你要看禪宗的語錄,第一個要懂得客家話,懂得廣東話,懂得閩南話、福建話,差不多百分之七十的大祖師都是福建人,廈門人,過去還不太多,人口不多,福州特別多,譬如百丈禪師,福州人,很多都是福州人,南方,所以他們作了大師,當時國語不普遍,等於比我的國語還差,他講的話很多都是當地的土話,而且是那個時代的土話。譬如達摩祖師記錄上說,梁武帝問他,坐在我對面是什麼?他不識,就錯了,到了廣東的話才通「不識呷」,他那個「不識」就是福建話「不知道啊」,這就讀懂「不識呷」,所以他在廣州上岸,先來學國語,而且那個時候,客家話、廣東話是唐朝的,南北朝唐朝時候的國語耶,這個閩南話是五代,當宋朝的時候的國語耶。語言是三十年、五十年一變,(是按呢生啦)這個樣子啦,所以他說,不知道,不是說不認得,不知道。他是說,那我的對面是什麼東西啊,不知道,這是這個話,所以兩人話不投機,他就過江了,過了長江是北魏,當然梁武帝跟他倆個……本來很恭敬他,話不投機就不發給他通行證啊,出境證沒有啊,那麼達摩祖師說,老哥,你不給我出境證,一葦渡江,到了長江邊上,把草……這個這個蘆草編呀編呀,並不是一支蘆草啦,他並沒有氣功渡江,把蘆草編起來一個小小的,踏在上面過了江,當然功夫也很厲害,身體很輕靈,所以到了嵩山。其實,如果要研究起來,達摩祖師在中國十幾年,在南方也住了,浙江也住過。
    
   所以浙江東陽有個傅大士,中國人,達摩祖師,還有個真正的得道的師父,誌公大師,寶誌禪師,這個人更奇怪了。這些人達摩祖師都碰過的,寶誌禪師是孤兒出身,一個老和尚像我們妙老一樣,有一天山邊走路,聽到一個嬰兒,小孩子哭,他到處找,看到樹上有個小孩子吊著,一個包包吊在樹上,老和尚去包包拿下來,是個男孩子,就抱回來養大,就是寶誌禪師,誌公禪師,我們小說上寫的,濟顛和尚很多事情不是濟顛的,是誌公禪師的事,小說亂扯,都把他扯在一堆了,管它呢,也蠻好。寶誌禪師是後來是不得了的。你要學禪宗,你們年輕人,最好把永嘉大師證道歌背來,怎麼背,告訴你,唱啊,君不見……,那個,那個,那個…… 那個東西叫什麼,鐵打板來打,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得兒啦噠噠……這樣唱出來,很好背,非常好聽,保險,你們也不曉得,你唱這個啊,妙老聽到也不好意思講你不對了,只好,妙老就嘿嘿……他一定這樣子的,你把永嘉禪師的證道歌背來唱來,把誌公禪師的十二時辰頌背來唱來,編成歌曲來唱,比你讀了一千部金剛經還厲害,我告訴你,真的哦,不是開玩笑,什麼佛法道理修道都在內了。誌公和尚後來長大了,講達摩祖師也講到他了,你問話頭講了一大堆,我這個人真囉嗦,告訴你兩句話就對了嘛。誌公後來瘋瘋顛顛,有人向梁武帝報告,有一個瘋子和尚這個樣子,把他抓來關起來,開始呀,沒有拜他為師以前,他關在牢裡,照樣在街上玩,人家又給皇帝報告,他又出來在街上玩,然後到牢裡一看,他在裡頭坐牢,再到街上一看,他又在街上,兩個,這一下子,所以梁武帝請他出來,後來拜他為師。誌公和尚,誌公大師當然知道他達摩,所以達摩,這一邊,浙江傅大士,誌公,都見過,他因為找不到傳人,所以在嵩山上閉關,一個人面壁九年。
    
   日本人現在學禪宗打坐啊,像這樣一個禪堂,日本人打坐,怎麼坐呢,這個禪凳不是這樣,離開的,面對到牆壁,我們如果走到禪堂來,看到一個一個都是屁股,都是背的,你說他不對嗎,美國人也學成這樣,日本學理的禪,還問我對不對,我只好不加可否,我這是……我怎麼答覆啊,對不對啊。我說這是日本禪啦,只好那麼講,我不能承認這個是對的,當然錯的。達摩面壁九年,並不是說九年都不動,對著壁頭打坐,變一個木頭死人,就是昨天講,心如牆壁,可以入道。世界上沒有人看了,只好看看牆壁,看這些面孔都不對,有什麼好看,你不相信啊,我告訴你,如果我們兩百人,今天晚上都睡在禪堂裡,你只要看了半夜,你不瘋了才怪了,你看看平常蠻好的,到了睡覺的時候,不是嘴歪就是那個牙齒暴出來,這個眉毛動一下,那個扭一下,怪相百出,人相最難看,所以他要面壁了。
    
   後來,二祖神光出來,所以叫你們研究禪宗,要正式研究了,以後有個禪堂,先把禪宗的這些正史的歷史搞清楚,二祖神光沒有出家以前,學問,大教授、大學問家,他在山東一帶講《易經》的時候,講易經學問的時候,一聽,那個時候人口很少,聽眾一千多人,他學問那麼高,忽然感覺到,這個中國道家、佛……易經、儒家,對於這個了脫生死,對於生命的究竟,到底還欠缺一個東西一樣,後來忽然發現,翻譯過來的《般若經》《大般若經》,《放光般若》,那個初初翻來,初初翻來的般若經很有名的《放光般若》,他看了以後,真理在這裡,所以他出家了,他放棄了這些大名、地位,出家去。出家了以後,他在河南的香山一個人打坐修定好幾年,至於說怎麼安那般那,戒、定……他都會,懂得,你不要看他是那麼簡單,但是學問也好,功夫也到,就是覺得沒有徹悟,沒有了,所以他聽人家說嵩山上有一個印度來的外國和尚。有點心,你……你菩薩,你儘管動吧,我講我的,你分你的。這個他就,跑去找達摩祖師,所以有名的,二祖斷臂的故事就是這樣。冬天,到了是冬天,達摩正在那裡打坐,他是……古代的人更講規矩啊,給他拜了,這個時候,達摩祖師是面壁的,沒有回頭看他,一個真有入定功夫的人,老實講,你以為打坐入定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打坐入定了,一顆灰塵掉下來都曉得了,那心如明鏡台,明鏡也非台,明鏡打破了,更大了,所以真正得到正定的時候,得到真正的定,聞,聽到蟻斗如雷鳴,聽到螞蟻打架等於打雷一樣,聲音大,所以鬼神講話,什麼都聽得見,就是這個道理,淨極了,所以《楞嚴經》告訴你,你們記得哦,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淨極,極點的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還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所以佛經上,如夢如幻是真實的境界,不是比喻,這四句話你記住了,佛經上說的,所以你們打坐,坐到了,定到了,淨到了極點,淨極光,心光怒放,不是亮光的光,心光。寂照含虛空,整個的太虛空包含在你的心性的自體的光明中,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那真看到世間一切如夢如幻是真實的。所以你們拚命想求到無念,什麼不知道叫做定,那千萬不要把……我特別吩咐啊,諸位菩薩,這個真要貢獻你們,特別,如果認為做到什麼都不知道了,連自己身體啊……什麼都不曉得,這個是定啊,千萬不要搞,這樣搞下去,慢慢……我經驗告訴你,我也弄過,幾乎變白痴了,這個境界以後,我經驗告訴你,我讀的書不算多也不少,結果拿起筆來要寫信,一個字寫不出來,看到朋友曉得,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了,所以佛經上,乃至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論》上,你不要認為把大昏沉無明當成定境,千萬不要修,修的結果來生果報變什麼呢?變明年,明年是什麼年啊?今年是狗年,明年是什麼年啊?給那個老兄那個,我們做了唐僧的第四個徒弟了,就變成豬九戒,這要搞清楚啊。真的淨到極點,越淨就越通靈了。二祖啊,真到達摩去了,達摩坐在那裡打坐,他站在後面,也不敢吵他,歷史書上記載站了三天三夜,我想不會那麼久吧,也可能,古人不是我們,就我們這現代人,包括我在內,跟你們一樣都是調皮鬼,三天三夜,這裡看到包子,肚子就餓了,還不回來吃了包子再去,還在那裡,三天三夜站著幹什麼,那麼笨。他是站在那裡,下雪了,他站著不動,我們不要輕視古人,如果我們真是誠懇的想,真的,你想,他的人生經過,他是個大學者,那麼有名,學問那麼好,他追求真理的心情,不是麻麻胡胡,而自己在香山打坐,也修了那麼……定力也很夠,他定力很夠,一站就定住了,下雪不下雪毫不在考慮之內,所以雪下到了膝蓋頭了,北方冬天山上,雪很大,那你說不凍死了,我告訴你,真的你定力夠了,沒有事。這一下,我們這個祖師爺出定了,其實啊,祖師爺早知道了,後面二祖站在那裡不走,那麼久,這個達摩祖師不知道的話,對不起,我就拿這個東西,咚,敲他的頭,那你這個什麼東西啊,他當然知道,他有意磨練他的,就是這……有意整他的,把你的業力消磨,然後達摩祖師回頭一看,你幹什麼的啊。師父啊,我來求甘露法門。像密宗的人講,他求灌頂,甘露灌頂。所以灌頂啊、甘露啊,都是同一義意。達摩說,你想求這個。這態度很難看,人家不但包子沒有吃,三餐素菜也沒有啊,餓了三天三夜啊,又凍又餓,說來求甘露法門,你弄一點礦泉水給他喝喝也好嘛,他還罵他一頓。這個第一句什麼,你們記得吧,第一句什麼,達摩祖師罵這個二祖的,我看你起來那麼快我好高興,寫呀。曠劫精勤,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的大徹大悟,曠劫精勤,要多生,曠遠,要多生,很遠,前生……多少生修過,真正成了,下面呢,曠劫精勤,還有兩句啦,怎麼兩句不管了,掉了就掉了。豈以小忠小信,你們倆不曉得寫了多少次了,豈以小忠,「忠」忠臣孝子的忠。小信,輕心慢心。所可妄自希冀。你看我們古老闆大學一年級就跟在我旁邊提皮包,現在他的兒子都快要上大學了,跟著我寫了不曉得幾十次了,還是……我不講了,他就沒辦法了,他就入定去了,有什麼辦法,豈以小忠小信,輕心慢心,所可,所以的所,所可妄自希冀,你們年輕人,將來想做法師,起碼把我這一套玩意先學會,不帶經本,不帶書本,上來呱啦噠就出來了,嘻…… 才好玩嘛。你看達摩祖師厲害吧,這位外國佬,這位在香港人講這個,這個番仔、番鬼才厲害呢,人家站在那裡山上凍得這個樣子求道。無上大道,曠劫精勤。要多生多世修過來。豈以小忠小信,憑你這個樣子,兩個掌合起來站在我後面很恭敬那個樣子,這一點就想來騙我,他說你這個樣子就想來騙我,紅包也不拿一個,饅頭也不帶半個來,哈達也不獻,銀子也不拿,他說「輕心」隨隨便便,「慢心」你以為你了不起。所可妄自希冀,你來求什麼屁的道啊,是這麼一個態度啊,對……無上大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難忍能忍,輕心所可妄,小忠小信,好了,管你什麼的,輕心慢心,你們再去翻,去對啊。所可妄……你看看這個禪宗祖師教人啊,為了成就後一代的人,等於父母要求,要希望那個孩子將來做了不起的人,那真是心狠手辣。這樣一罵,你想這個二祖很慘吧,站了那麼久,不管三天三夜,三個時辰都了不起,肚子又餓,又下雪,雪又蓋到過他的膝蓋頭那裡,動都沒有動,那麼恭敬,然後說你來幹什麼,我來求道,師父啊,請你慈悲,然後,還沒有一個好臉色給他,統統亂七八糟的狗血噴頭一大頓的給他罵,當然罵了,他身上也沒有紅包,也沒有錢,過年那個紅包也用掉了,不曉得怎麼辦,以前當和尚有戒刀的,你知道嗎,你們和尚衣旁邊,現在你們穿的和尚衣不是和尚衣啊,袈裟只有那個是……這個是明朝的老百姓的普通的衣服,我們穿的中國人真正的衣服,這個才是中國的服裝,日本那個服裝就是中國的,那麼當了和尚以後的護照是什麼呢,就是東北人的後腦杓是護照,他媽了的,就是鈔票,東北人開口就他媽了的,要他上車子,要護照、要鈔票,後腦杓是護照,東北人的後腦都平的,這個就是護照,媽了的,這是鈔票,上就上了,你要怎麼樣,這是當年,他什麼都沒有了,護照也沒有,鈔票也沒有,那個和尚受了戒,旁邊有個戒刀,等於我們以前當軍人,旁邊有一把短劍,這叫軍魂,軍人的魂,軍人的靈魂,就是說如果做一個軍人為國家決不投降,打仗死了,打了敗仗沒有話講,自殺、切腹。在前方指揮就指揮殺敵,打了敗仗就自殺。和尚旁邊有戒刀,掛個戒刀,要守戒,守不住,自殺,但是,後來和尚有一把刀更好,看得見就守戒,看不見就搶人,因此呢,不准用戒刀了,在這裡掛兩條帶子,就是說守不住戒,你拿下來上吊吧,就是這個意思。所以當時二祖神光帶著戒刀,師父這樣一罵,抽出戒刀把膀子左邊,卡噠一砍,大概我看沒有完全砍斷了,只剩下一點,那個戒刀也不太厲害,而且冬天嘛,凍的那麼厲害,那個皮也凍硬了,就把這個手拿來供養了,等於有些人燒戒疤,有些人燒指頭,這叫以身供養,並不是亂來的。師父,你既然這樣講,我表示我的誠心,我以身供養,人生最寶貴是身體的生命,達摩也不吃腊肉,而且冬天這個人肉臘了也不好吃嘛,他也不要這個手,可是他本來……這一下達摩祖師大概給他弄的沒辦法,當時大概他帶的有衛生包趕快就給他包紮一番吧,這是我加上的,不要亂講。你想那個環境,比你今天在這裡打坐,你想一想,學禪,又冷、又餓、又痛、又苦,什麼味道啊?在這樣的一個程度,機會教育來啦,教育要講機會教育,達摩祖師說,你要什麼,你要什麼。師父啊,你看人家不像你們,東一堆,西一堆,他說,師父啊,此心不安哪,我求一個安心法門。此心不安啊,就是這樣。你們再研究研究,他沒有出家以前,學問那麼好,講易經、道家,什麼都會,出家以後修行又那麼好,還說此心不安,求一個安心法門。達摩祖師說,這樣,你拿心來,我給你安。這把他搞愣住了,這個時候演電影就很難演了,你拿心來,我給你安,這一下,迴光返照了,就愣在那裡半天。師父啊,覓心了不可得,您叫我拿來,我找我的心,不曉得在哪裡,沒有啊,什麼都沒有啊,心找不到,沒有啊,沒有啊,什麼都沒有。達摩說,好,心給你安好了。就是這樣開悟了,為你安好心了,安了吧,沒有了就對了,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心了不可得,才說不安的時候早已安了啊,就是這樣。後來,當然,神光是第一個他度的,達摩祖師在中國十幾年,跟他的大概也只有二、三十個而已,總有的啦,真正得法的四、五個人,一個是比丘尼,大徒弟是二祖神光,老三、老四是一個比丘尼,所以達摩要走的時候,達摩祖師要走的時候說,你嘛,學到我的皮,你嘛,學了我的毛,真正得精髓的是神光,這樣下來,沒有參話頭。好啦,中間還很多很多很有趣的,你要研究這一些啊,太有趣啦,在禪堂裡可以自已研究,也可以笑,發瘋一樣,又可以哭。真到了南宋以後,剛才講到大慧杲才提倡是參話頭,參話頭,你說是不是一心不亂,不是的,這個參字什麼意思呢,研究、思考。研究、思考、審察、反省、觀照等等的意義綜和攏來叫做「參」。那麼什麼叫話頭,話頭是昨天給你講過,有些話頭有義語的,所以,無夢無想主人公何在,有道理可尋的,父母未生以前,本來面目是什麼。這些有的,有些話頭是無義語,毫無道理的。
參話頭與圓覺經偈
   那麼南宋以後,大慧杲看看時代變了,這些人才……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不行啦,
   所以叫修禪的人參一個話頭,集中思想、研究、追尋找一個問題。所以參話頭不像唸佛,不像修定,修定唸佛只求到一心不亂,參話頭為了一個話頭,在那裡就是追,唸佛是誰,是誰,換一句話說,唸佛是誰,我是現在想要找那唸佛是誰的那個又是誰,就是一路所以叫做疑情,是懷疑,是追尋的,是否定的,一切都否定,在否定裡面找一個絕對的肯定的東西是什麼,這叫參話頭。如果把話頭拿來抱著一個話頭,唸佛是誰,唸佛是誰,這樣就是禪宗,那不如去唸佛好,阿彌陀佛,一心不亂,成功了。如果講淨土宗唸佛呢,以信為主,一信就到家,好好唸佛下去,不要懷疑,如果講禪宗,參話頭,以疑為主,處處在懷疑,連佛的話都要打個問號,他講對了沒有,對與不對,我要去求證呀,什麼,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對嗎,好像很對,但是我要求證它,做到了那個叫真信,就對了,否則這還是迷信,假信。所以參話頭,後世的事,到了明朝以後,禪宗更衰落了,就是死死的抱著一個話頭在參,就是這個道理。
    
   那麼參話頭的方法,你最好參考什麼呢,那麼你們這裡叫教務長幫你,指月錄上大慧杲的第四卷最後,大慧杲的那些書信,提出來的參話頭的辦法,他是參話頭的方法講的最清楚了,不准思量,參話頭不准用思想,不准卜度,不要去猜,不准將心等悟,不可以拿一個心,我話頭參了三年,大概下個月可以悟道了,拿個心來等著開悟也不行,不准這樣、不准那樣,什麼都不准,最後連個不准之心也不准,這樣參,如此參下去,參到一點味道都沒有,怎麼都參不通,他說,沒有滋味時,你感覺到灰心到極點,一點味道都沒有的時候,不可放捨,正是好時候,我啊,那個時候,專學這一個,看這個大慧杲那個信,白話、文言一氣呵成,那個文章的氣勢漂亮極了,答覆的真好,講參話頭,這好幾處都提到參話頭的方法是這樣參,參……參到後來,所以大慧杲,大慧杲禪師講參話頭參得那麼高明,他本身經驗太多了,大慧杲是圓悟勤的待者,不是侍者哦,是書記。你要知道,中國現在用書記,書記這個名詞是佛教裡頭出來的啊,政府叫秘書啊,佛教裡頭那個叫書記,語錄也是佛教裡頭來的,大慧杲是他的師父圓悟勤的書記啊,年輕學問好,在旁邊做秘書長叫書記。朱元璋政府很多官,都是用佛教裡頭叢林的職務,拿來做官的名稱,現在我們的這個政府很多官名也都是佛教,譬如中華民國的總統,總統是佛教明朝的和尚官,一省裡頭管和尚宗教局長那個名字叫總統,所以我們蔣老頭也剃的光光的,是總統,這個歷史,你們不懂,一懂了,我們懂得看的,對這個時代哈哈大笑,真奇怪,這麼一個時代。大慧杲是圓悟勤的書記,他自己本身太聰明了,圓悟勤就逼他參話頭,圓悟勤叫別人不用參話頭,就逼他參,結果大慧杲參話頭,然後做了書記以後,看師父的人太多,名氣太大了,有時候來不及啊,這個、這個……圓悟勤就叫大慧杲兼做知客師,陪客人吃飯,他一邊陪客人吃飯,一邊請他吃菜,拿起筷子想挾菜,筷子就停在中間了,碗端著,這樣……幹什麼,他心裡參話頭,忘記了,想去挾菜,剛好師父過來,有一天,慧杲啊,你怎麼啦,這個樣子,其實他知道,師父說,慧杲啊你怎麼這樣,師父一講,他說,師父啊,這個時候啊,用功到這個參話頭,他說,好比啊,狗舔那個熱油鍋,那個狗啊,看到一個油鍋出來了,熱的、燙的,又要舔嘛,舌頭拉那麼長,不敢下手,不舔嘛,口水盡滴,捨不得,他說,我用功參話頭,參到時候,像狗舔那個熱油鍋一樣,你要我不干啦,我放掉嘛,捨不得,要參下去嘛,悟不了,好難受啊,就是這個樣子。圓悟勤一聽,你好,比方得好,用功得好,參下去。就這樣,但是你聽,我看你們要多學學,你們這一班同學跟到老和尚。大慧杲又是他老和尚前面的書記,又是知客、又是首座,真是當權派的,還得了。有一天,站在旁邊,叢林地下的那個茅坑,叫東司,都修在東邊,左邊的。
    
   以前的老茅坑一排的,你們沒有看過叢林下茅坑,成都當年寶光寺就有了,你們去參觀。茅坑裡頭,一個木板一排,大家坐在那裡彼此的,白白的、花花的屁股都很清楚的,沒有什麼了不起,也沒有草紙,也沒有什麼,他我們這個師兄看到過竹片,毛竹片,一片,削得光光的,然後一片曬得乾乾的,丟在那裡,放在那裡,屙了大便以後,拿一片後面卡噠一刮,刮完了以後,一個水桶,「咚」進去了,管茅坑的叫東司頭,種菜的叫園頭。這個東司頭的人每一天來,把這個每一個竹片子拿來洗乾淨再曬,曬好了來再放在這裡用。所以我成都四川有個師父叫光厚老和尚,是個活的羅漢,有機會我講他的故事給你聽,他就在寶光寺做了三年的淨頭師。我說,師父啊,你這個真了不起。他說……應該的啊。後來我問他,你那個那個竹片子又臭,洗了以後。我啊,洗了乾淨以後,還在臉上刮一下,就怕把人家屁股刮破啊。你看這個心思,這個作風。
    
   所以,大慧杲啊,在這個圓悟勤前侍……有一天陪客人吃飯,師父講了,慧杲啊,他看到大慧杲指甲那麼長,沒有剪,圓悟勤這些大老師的教育你看厲害吧,慧杲啊,我看東司頭你都沒有擔任過職務吧,指甲留那麼長,又做書記,在方丈房的旁邊挨著,又寶貝一樣好啊,悠哉游哉的,可見勞務都沒有做,廁所你從來不會去看的,不會洗的,就是這麼一句話,大慧杲把指甲剪了,向師父討工作,淨頭師去洗廁所去,做了三年、一年多啊。所以,你要知道啊,不像你們哦,真的叫你做一點,這個勞苦一點的事,那個時候,你絕對無我,勞動的時候,無我,吃包子的時候,絕對有我,你們的佛法是這樣,勞動的時候,學空,吃東西的時候,學有,不得了的啊,你看大慧杲是這個樣子,所以,後來大徹大悟了以後,文章也好、品德也好,樣樣好,他的老師教育好。參話頭,他這個以後,以後的留下來,到了清朝,現在,現在禪宗留下來就是一個話頭啦,唸佛是誰吧。
    
   《神尼傳》,看看過去比丘尼,成就的人好多,當然都是古代,過去的高僧是真高,現在的高僧是身高。過去的神尼真神,現在的神尼泥神。所以自己要發心,為了佛法,為了佛教,大家發心好好修持,於後代,把佛教重新振興起來,於後代做一個榜樣,改變一個時代,改變一個佛教的歷史,那是你們了不起啦。《神尼傳》你看了知道,唐、宋以前的歷史,受這些了不起的比丘尼影響的,好多事,你們曉不曉得?歷史上有個隋煬帝,曉不曉得啊,好像還是閩南佛學院畢業的哦,老同學去投胎。他是個壞皇帝對不對,他的爸爸是個好皇帝叫隋文帝,他的爸爸名字叫楊堅,堅固的堅,生下來,孩子的時候,是個比丘尼,一個尼姑帶大的,養大的,他生了這個孩子以後,這位比丘尼就在他家裡附近,當然很熟了,楊家的家庭很了不起了,那天生了以後,這個比丘尼,這個紀姑師父,尼姑,尼姑,兩個字同和尚一樣,在過去是比丘尼,中文把它拿出來一個尼字,姑就是姑媽的意思,等於天主教裡頭叫出家的,修女。在外國人,還是叫姑媽,媽媽,是這個道理,所以現在人家講和尚、尼姑,好像變成不好聽,是非常尊重的名稱,就是比丘尼姑媽,就是把你們看長一輩,所以中文叫做尼姑是這個意思。所以楊堅一生下來,你們吃點心啊,我就趁吃點心的,空的時間講話,要出去吃的嗎,送上來的,阿彌陀佛,這些人服務的都菩薩。這位比丘尼就過來了,一看,這個孩子,你們家裡福氣不夠,不行,送到我那裡,我來帶,他們父母都很相信這位尼姑,我們那邊土話叫師姑,就是師父姑姑,就送到這個師姑庵去了,這位神尼啊,後來成為……她真有神通的喔,不准她媽媽……等於說交給幼稚圓裡,過幾天來看一次。你少來看,你講他的,生他的媽媽福氣壓不住,不過家裡父母對這位比丘尼都很恭敬很相信的,不准你來看,多看,過幾天來看,我會帶。然後這個,她也沒有告訴他父母這樣,都是他照顧。有一天這位比丘尼出去有事或者化緣去了,生他的,楊家的生他的生母來了,一下給孩子洗澡,洗個澡幫忙這個師父,洗了澡一不小心,把孩子滑到地下跌了一下,跌了一下,跌了一下,這位師父剛好回來,比丘尼就講他媽媽,你怎麼搞的,你把我的孩子跌了,遲了十年當皇帝啊,她就告訴他媽媽,這個孩子將來當皇帝的。所以中國的佛教唐代,唐以前是隋,隋煬帝嘛,就是楊堅創業叫隋朝,隋煬帝,所以隋煬帝的信佛,他在佛教佛教廟子里長大,像過去多少,這些歷史你們要看看,佛教界,甚至廟子培養出的人很多啊。在文學史上有名的,不大漂亮的也蠻多,比如,另外講一個,就是給你們做點心吃的,你們吃點心,我來加糖、加鹽、加醬油這個意思,你們吃,不要客氣,因為吃點心是嘴巴,聽話是耳朵,要六根分開並用。
    
   唐代有一個,年輕讀書人很窮,在中國歷史好多了不起人都在廟上讀書出來,像我小的時候,你看誠信師、了法師就是我那個小地方,像我小的時候,我們南家有個家廟,現在也沒有了,家廟,我也在廟上讀書,我南家家裡很怪,一代總要出一個人出家的,所以那一代,那個和尚是我叫公公,只有一個,廟子裡冷廟孤僧,就是一個和尚,另外有個和尚很有名氣,經常出去了,太虛法師的大弟子芝峰法師,就是我們那個小廟上出來,你倆個還不知道。那麼這個廟上,小廟啊,一個和尚我叫他公公的也是姓南出家,我的父母啊,過年啊,有一年過年,陰曆過年,都不准我回來,在廟上讀書,最麻煩,那個廟上後面堆的都是棺材,其實是空棺材,可是我膽小得不得了,到了夜裡啊,哪裡有這樣,青油燈一個,後面是棺材,碰到我那個公公和尚,又是個跛子,眼睛嘛,看不見,晚上去做功課,唸完了,那個腳啊,走在後面,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我就拉到他衣服,又怕鬼,公公啊,他阿彌陀佛,我說快一點,公公你念快一點,所以他念他的,我念我的,這個故事我那些孩子們都不知道的,現在想想那個味道蠻好,怕鬼嘛,所以他在前面念阿彌陀佛,我拉住他,那個和尚袍子,反轉來看,不要鬼跟來,所以他,阿彌陀佛,我說,你快一點公公啊,阿彌陀佛,快一點,就是這樣。這是講當年中國古代很多讀書人在廟子上讀書。
    
   有個年輕人叫王播,在和尚廟子讀書的,我們中國過去這些寺廟,對於社會做了什麼貢獻,大家都沒有留意,一般研究歷史的,中國這個民族歷史上沒有社會福利制度的,都靠一般人自己做慈善事業,沒有一個法令規定的社會制度,福利的制度,所以所有這些和尚、尼姑的廟子啊,就是代表了政府做了社會福利,這是一個真實的事,這一本書,這一篇論文沒有人看出來沒有寫出來,真可惜,我也沒有時間,你們這些大教授動動手哦,替佛教界申申冤,做了好多好事不知道,當然佛教界也有不少壞事,不要客氣啦。這位在廟上讀書,讀了好幾年很窮,大概跟小和尚們大和尚搞不好,大家也看他沒有出息,這個……廟上多一點人啊,敲板、打鐘吃飯,大概年輕和尚那些鬧了彆扭了,就先吃飯,吃完了,啪……打鐘,他也跑到齋堂去吃飯,大家已經吃完了,他這一下有警覺了,不行,不能再在廟子上,已經給出家和尚們看不起了,就出來,後來考取狀元做了宰相,這個人離開這個廟子的時候,在牆壁上很感嘆寫了兩句,古人喜歡「題壁」,就是等於現在的人啊,年輕人到哪裡,樹上亂刻字,我老大爺到此一遊,那個味道,你看到。古人喜歡「題壁」題的,上堂已了各西東,上堂吃飯,大家吃完了,每個和尚都回寮房去了,各自。慚愧阇梨飯後鐘,很慚愧,這些大師們吃完了飯才打鐘,他上了一個當,到時沒有飯吃,就寫了兩句在牆壁上。二十年後做了宰相回到這個廟子上來,廟子裡也知道他當了宰相,他回到廟子上一看,他原來寫在牆壁上這兩句詩,這個和尚們,把它用最好的紗子把它裝起來,拿現在講最好的水晶玻璃把它鑲起來,這兩句詩擺在那裡,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阇梨飯後鐘,不是飯而鐘,慚愧阇梨飯後鐘。他看到這個和尚們把這兩句詩,給他這樣一來,這下子和尚,他拿起筆就接下去,二十年來塵撲面,而今方得碧紗籠。講起來,我們看看好像,和尚廟裡頭啊,宗教教堂裡頭都很勢利的,只向錢看,只向權力看,並不是這一回事,你說一個不長進的人,老是廟子,救濟院也要趕人出去的啊,這首詩很有名的,歷史。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阇梨飯後鐘,二十年來塵撲面,而今方得碧紗籠。方得,始得還是方得這個沒有關係啊,但是你說王播這個人,他會恨這個廟子,絕對不會,可見出家人跟他有感情深得很,你趕他出去也應該,如果廟子上的飯再給他吃下去啊,他大概功名還考不取,宰相也當不了,太現成了嘛,
    
   廟子這個環境多好啊,你們所以年紀輕輕幸而出家,飯來張口,茶來伸手,我知道啊,廟子我也住過啊,這個師兄我們,我呀,你看師兄,你看我都欠他的情,來生要還他的債,是很可怕的啊,換句話,你們年紀輕輕,何德何能,受十方的供養,要注意啊,自己要警覺自己,所以剛才一個年輕人,老和尚正講完了話,慢吞吞進來,上座,好像……假使我的學生的話,一揪下來啪啪兩下就把他甩下去了,要不要來試試看,還要老功夫給你看看,但是罰他跪,磨練他,我還正好…… 等他給老和尚叩個頭,懺悔了,很親愛的話,年輕人,既然發心出家,應該不要自欺了,當勤精進,可惜他連我的這個字都拿不到,我那字拿到,保持十來年,還可以賣一萬塊錢,說南某人親自寫給我的,一萬塊錢一定賣得起的。講王播,你說他在廟上有恨嗎,沒有,他還有一首詩,二十年前此院游,他回到這個廟子一看,心裡很難過,他並不是為了吃不到飯難過,這個和尚們在廟子那麼多年感情,二十年前此院游,此院游,木蘭花發院新修,木蘭花,不是這個啦,木頭的木,木蘭花發院新修,這個廟子剛剛蓋好。而今重到經行處,二十年後,自己這個院子、廟子到處轉一下,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你看他的心情,他的感情,多難受啊,他對於這個廟子。你看我們這位通永法師,我們倆師兄弟五十年前,峨嵋見,五十年前的事,見面,你看同樣的,親如兄弟。二十年前此院游,木蘭花發院新修,而今重到經行處,樹老,樹長大了,樹長大,不能開花了,衰老了,老和尚呢,少年時候那些老和尚朋友呢,僧白頭,變成老和尚了,你看他多大的感慨啊,樹老無花僧白頭。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兩句告訴你,記得,她聽了這位小姐這個好句子,就是這兩句就夠了,下面的不能……我看你們那麼愛好這個文學也是好事,對啊,每次你們一打坐,兩腿一盤,就是這個心境。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
   (大眾靜坐)
    
   居一切時,不起妄想,就是說……現在不要看黑板,等你下座,現在先用功體會,我講,你聽,這是觀音法門,耳根而入,也就是聲聞眾,用聲音說啦,佛怎麼說,居一切時,在平常的時候,不起妄想,不要亂想。第二句話,於諸妄心,亦不息滅,妄想來了,不要另外用個心把它壓下去,又說這都是《圓覺經》上,好好去研究。知幻即離,妄想本是幻,假的,你空妄想幹什麼,妄想來空你啊,哪一個妄想永遠在心中能夠停留嗎,昨天的妄想,今天有嗎?明天的妄想沒有來啊,前一個秒鐘的妄想過去了,下一秒鐘妄想你不要去引發它,所以知幻,知道妄想是幻化,即離,一知道妄想已經跑了嘛,你還要起個心來壓妄想,那不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加上去了,告訴你不增不減,《心經》不是告訴你,不增、不加,也不減。知幻即離,不假方便,不需要用個方法,用個什麼,唸咒啊,觀想啦,止觀啊,用什麼方法去壓它。知幻即離,不假,「假」就是借的意思,不借一個,不借用一個方法。離幻即覺,離開了幻,知道妄想,這個知道了,妄想已經跑,離開了,現在不要抄,心中體會,現在一抄有什麼用,又不是紙來,那個筆跟紙兩個參禪,是你參禪,下座再來抄板子。我再講一道,知幻即離,你知道這個是妄想,妄想已經跑了,那個知道的沒有動。不假方便,不需要另外借用一個方法。離幻即覺,妄想已經跑了,你知道妄想這個靈靈覺覺,這個非常靈光的,靈明的,它本來在,就是覺性嘛,就是眾生自己的覺性。離幻即覺,本無次第,沒有說一步一步功夫來的,此所謂如來大圓覺也,大圓滿,這個就是禪,一門深入,一刀就進來,沒有第二個方法。知幻即離,《圓覺經》上的,不假方便,不要借用任何方法,離幻即覺,離開幻了,本身覺性就在這裡,本無次第,那裡有個菩提道次第,菩提者,覺也,我的話,放狗屁一樣,講過了,屁用都沒有,懂了,就拉倒,此所謂自性本空,你看,我也不講了,你也蠻清淨的,記住啊,居一切時不起妄想,於諸妄心亦不息滅。《圓覺經》上佛說的話,居一切時不起妄想,於諸妄心亦不息滅。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覺,本無次第。你把這幾句背來,一個咒子一樣的念,你就會到啦,不要念,念就是妄想,你們都說看過我的書,很多人說,老師啊,我看你的書啊,怎麼好,怎麼好。我說,哪裡……不敢……我亂吹的,他也騙我,我也騙他,世界上的人就是這樣,騙一堆,根本就看了,也沒有看,沒有懂,看……譬如我寫的《楞嚴大義》上面都講了,我寫的有一首偈子,也就是詩,在《楞嚴大義》這個書上面,講妄想問題的,你們哪個答的出來,請你吃素包子一百個,答不出來的,我自己吹自己,背給你聽,秋風落葉亂為堆,秋天到了,樹葉子掉下來,給風吹的一大堆
   ,地下都是。掃盡還來千百回,秋風時候,秋天掃落葉,以前的深山裡頭,小和尚幹這個事,把院子的樹葉掉下來,掃乾淨,掃盡了,剛剛掃了,一陣風來,樹葉子又咻咻,又掉了一大堆,掃盡還來千百回。一笑,哈……罷休,算了吧,閒處坐,拿個掃把,不要,丟掉,自己坐在那裡。任它著地自成灰,讓這些落葉,讓它落吧,落下來在地下,自己變成灰塵了,沒有了,它久了就變泥巴,變灰塵了,所有的妄想在心中,你現在兩腿一盤,管它呢,秋風落葉亂為堆,不要去壓制妄想,想個辦法清理它。掃盡還來千百回,一笑罷休閒處坐,任它著地自成灰。誰說的啊,有一個姓南的,那個傢伙說的。我初到台灣,講佛法說《禪》開始,後來台灣還有些朋友說,他不姓南的啦,姓南是他的假姓,因為他學佛嘛,所以跟到南無阿彌陀佛嘛,所以他故意弄個姓南的,他到處問人,他真的姓南嗎,後來我一聽,蠻好玩,原來跟南無阿彌陀佛倆個同姓。你看,正在這個時候,我在上面亂說,你也聽見了,外面車子叫,也聽見了,一切雜亂聲音都聽見了,同你的心中明白的心,有沒有妨礙,一點妨礙都沒有,然後心裡頭也在妄想,妄想也跑掉了,同你有沒有妨礙,也沒有妨礙,就是這樣,一坐,這一剎那,一彈指,一彈指之間就瞭解了,此乃觀世音、觀自在之方便法門也。
   以道家的人來講,有兩句話,講修行做功夫,開口神氣散,意動火功寒。這是道家的話,也蠻對的。一開口啊,神氣都散掉了,意動,心念一動,火功寒,做飯一樣,下面的火,就不行了,這個飯就做不熟了,這個火候就不到家了。
    
   (大眾經行,南師香板擊地,大眾止步,南師開示)想當年,我的老師袁先生,有一天,我們倆個人,在重慶山邊在散步,他就拉到我說,懷瑾啊,你慘了。我說,為什麼?我沒有事了,我嘛,這一趟來找到了你,我交代了,沒有事了,你呀,將來找你同樣的一半的人都難哦,當時……古人說,當時只是平常事,過後思量倍有情,我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真正的我的學生,我也不是老師,可也找不到,那個學生,諸位都是我的朋友,不要把我當老師,要做我的學生條件難了,世法,出世法,中國的、外國的,文的、武的,都要有一點,光學問也沒有用,還要真正有修持的功夫,光功夫也沒有用,還要真正的智慧,我也知道,找不到,你們的事,誰的事啊,諸佛菩薩你們自己的事,我才不管呢,佛法也不是我的事,文化也不是我的事,我已經盡心盡力了。你們要講禪宗,剛才講到,聽聲音,觀音法門,又要禪宗,禪宗不是……話頭是最沒落的事囉,過去是參,不是一定給你參話頭,人生世法,隨時隨地都是問題,參究就在生活日常起居做人做事裡頭,就是參。昨天提到,大慧杲提倡參話頭,他曉得後代的人沒有辦法,智慧沒有那麼高了,用了這個方法,在大慧杲以前,參話頭的方法,元朝以後,才開始真正的流行了,宋以前,大慧杲以前,譬如他的老師,剛才講昭覺勤,就是成都昭覺寺,也叫圓悟勤,三師兄弟,好像都是四川人,這一代威風很大,聲光很大,可是圓悟勤怎麼樣參禪,怎麼悟道的呢,他的師父是五祖演,前天不是講過五祖演說法,說一個小偷的故事比方嗎,就是他,圓悟勤年輕是追隨他的,跟在他旁邊做侍者好幾年了,五祖演的聲望很高,有一天,有一個做官的,過去做官都是功名考起來,學問很好、文學很高,來問五祖演,當然,這個人在家裡都是用功參禪的啦,師父啊,佛法有沒有一個直指人心,禪宗有沒有一個很了當,很迅速,很快的方法,告訴我一下,師父啊。五祖演一聽,笑了,你有沒有讀過唐人的小豔詩啊,「小」大小的小,「豔」豔麗的豔,等於那個小姐們太漂亮,太豔麗那個豔,小豔詩現在講,就是黃色的詩,風流,黃色的風流詩,你有沒有讀過小豔詩呢,那個故意逗他的,這些人的書都讀得很多。師父啊,那當然讀過啦。他說古人有兩句詩,你讀過沒有。什麼詩啊。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這兩句詩怎麼講呢,這個小姐跟這個表哥來講戀愛,是古代啊,不是現在,現在講戀愛很簡單,兩個人手一拉、一抱,五花大綁起來,兩個人抱在一起,手搭手,肩背搭肩背,我叫他說……當年綁上犯人,綁上法場那個樣子,五花大綁。現在那麼簡單,當年可不同,要見一面,還偷偷的看,不是那麼簡單,所以這位小姐啊,要通知這個表哥見個面,這個就難了,又不能通信,又不能打電話,就叫丫頭,丫頭的名字叫小玉,小玉啊,這一聲啊,不是真的叫丫頭,叫小玉,是給隔壁那個表哥聽到,我已經在這裡了,就是這麼一個黃色的小故事,可是文學上很美的,這兩句詩,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只希望那個阿郎,就是那個表哥認得我的聲音。
解悟證悟克勤禪師與聖士師等
   五祖演堂堂的一個大和尚,像妙老一樣,道高德重的,公然講出風流詩來了,因為這個人問他,佛法有捷路嗎,他說有啊,你讀過唐人的小豔詩嗎。讀過啊。他說唐人有兩句詩,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這個人一聽,跪下來一拜,他已經懂了,悟了,他拜了五祖演,走了,得法了,所謂悟了。剛才有一位同學問我,像這樣的有所領悟是解悟啊、證悟呢。解悟是理解到的,等於說你懂了沒有,我懂了,也算悟啊,證悟是連功夫、身心都證入那個境界了,理解也到了,定慧等持,這個叫證悟、證到。這個不要寫了,這兩個解悟證悟都一定懂,這個人啊,所謂悟了,是解悟啊證悟啊,你去參一參嘛,其實解悟、證悟都一樣啊,解悟真到了,你只要保持那個解悟慢慢就自然也會到了嘛,怎麼那麼沒有信心呢?解悟的人很多啊,像我們這裡,那位什麼,沈小姐啊,她說「禪林漫步」,你管她走哪一步,行香這一步也好,跑步也好,她總有一天給她跑到,真去跑的話。好,這個人走了,圓悟勤站在師父旁邊當侍者,他看師父就許可他,好像這個人開悟了,他很懷疑,這個居士出去了,他就問師父,師父啊,就是這樣?他就認得了聲了嗎?只要檀郎認得聲,換句話說,他就真悟了嗎?他不是那麼講,他說,師父啊,他真是認得了聲嗎?師父就罵他,你管人家認不認得聲,你認不認得聲。本來一肚子懷疑,問問師父,給師父一瞪一罵一喝,是罵你、喝你,就是教育法,禪宗的。圓悟勤搞得,回頭就跑,跑出山門外,一跑到山門外,山門外那個欄杆上面很多野雞停在上面,這個小和尚咚咚咚……一跑出來,那個野雞啊,嚇住了,一群野雞就飛了,這一飛啊,圓悟勤開悟了,就馬上指著野雞,這樣一飛,他說,這不是聲嘛,這不是聲嘛,他也認得聲了,只要檀郎認得聲。回來,又回頭寫了一首偈子給他師父,金鴨香銷,香爐啊,黃金做的鴨子的嘴巴,金鴨香銷錦鏽幃,都很風流的詩啊,老和尚、小和尚都作起風流詩來了,錦繡幃,笙歌叢裡醉扶歸,笙歌叢裡,就是到酒家跳舞廳的音樂,很……聽得很……然後啊,這個男男女女裡頭啊混……笙歌叢裡醉扶歸,酒喝醉了,還別人扶他回來,少年一段風流事,只有佳人獨自知。這一首詩簡直莫名其妙,黃到極點,也風流到極點,哪裡像佛經那麼莊嚴呢,就寫了這麼一首偈子拿給師父一看,五祖演一看,嗯,對了。就是這樣叫參禪,這也就是話頭。所以禪宗祖師的話頭,教育法特別特別,插過來一段,有一位大官來問五祖演,佛經上說,一個人黑風吹墮羅剎國土,佛經上的原文意思是怎麼樣。一陣大風來,黑的,很壞的風,把這個人啊,吹墮在羅剎國土,魔鬼的洞裡去了,他說,這是什麼事啊,怎麼一回事啊,佛經怎麼這樣講。這位禪師說,這個問的人是學問好,官位大、權威大,可是這位大禪師和尚,憑你,狗屁,你有資格問這個?人家年齡、學問、地位、權位多了不起啊,向你大和尚規規矩矩請問這一句話,他那個樣子,面孔又難看,話又不好聽,等於罵他一頓,憑你,你有這個資格問這個事啊,多難受啊,這位先生當時就氣起來了,就發火,你這個和尚,你怎麼搞的,我還叫你師父呢,好好的問你,你這樣侮辱人啊。這位和尚笑了,這就叫做黑風吹墮羅剎國土。就是我那麼逗你一下,你的無明就發了,頭就昏了,一陣陰風就把你吹到魔洞裡去啦。這位先生一聽,趕快就跪下來,師父,我懂了,這就是禪宗。
    
   (大眾行香,南師擊香板開示)然後你以為圓悟勤這一下子就悟了,當然悟了,進了門了,再跟在師父旁邊一陣子,要離開師父了,慢慢也想出去活動去了。師父告訴他,你還不行耶。他跟師父倆爭論起來,五祖演笑了,克勤啊,他的出家名字法名叫,你啊,出去歸出去吧,你要碰到有一天,寒病下不來,就是發高燒要死了,前路茫茫,就是到死路的,到死的邊緣了,那個時候你就會想到我再回來,還沒有到家。他就告假,走了,後來在下江,在外省,就是到江浙一帶,真得了重病,發高燒,快到死的邊緣,平生所學,念阿彌陀佛也好,唸咒子也好,一點都不得力啊,生死到了,一點都沒有辦法,這一下子他想起師父的話,哭了,還是師父對的,所以懺悔,這一懺悔,病好了,又回到五祖演身邊,以後才有很大的成就。大概簡單告訴你們,這些公案我講給你聽,很好聽,你們自己可以找到的,哪裡找《五燈會元》啊,《指月錄》、《傳燈錄》上去找圓悟勤一段,我講的有些還稍稍變動了。個人自己修持,什麼一天幾支香也不一定,為什麼講一天幾支香呢,那個時候還沒有鐘錶,古代,所以拿一支香計時間而已,差不多一支短一點香,中間不過一個多鐘頭,起碼連到一天七、八支香,坐禪,如果呢,禪不一定在打坐,打坐不一定成佛。但是禪也好,佛也好,表相真正的姿態,最好是毗廬遮那佛的七支坐法,像我們現在每一堂,諸位也沒有什麼大了不起的多坐,一次有多長呢,三十分鐘,這一堂比較好一點,很可惜諸位寶相莊嚴啊,我都在這裡,向你們頂禮、膜拜,所以多留了五分鐘,如此而已,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了,真正假使一坐一堂,一個半鐘頭,一天連到下來,你們諸位現代的菩薩,那就,南無,南無,受不了。什麼叫南無、南無,有個笑話,在從前,讀書人,從前那些讀書人,有時候看不起出家人,看不起和尚,這跟現在也一樣,和尚有時候看不起在家人,人與人之間就是那麼麻煩,這就叫人我相,有人相、有我相,就是我慢。有一個讀書人碰到一個和尚,他說,你們啊,還講佛學,什麼了不起,書都沒有讀好。這個和尚說,怎麼呢。明明是「南無」兩個字,你們就讀成「那摩」。這個和尚說,那有什麼稀奇呀,你們讀孔子、儒家的書大學上,明明是「於戲」兩個字,你們偏要讀成「嗚呼」,你們一嗚呼,嗚呼嘛,我就來給你南無,南無。嗚呼者,等於死亡也,南無嘛,和尚來給你唸經,所以這個和尚很高明,你們「嗚呼」了,我就來給你「南無」了。
    
   一個證道歌,一篇文章,同他所講的,很濃縮的,怎麼修行,怎麼出家,怎麼皈依,怎麼出家,怎麼學佛,怎麼悟道,成道,綜合起來很薄的一本《永嘉集》,你看他六祖的弟子,學天台宗出身,修止觀,修止觀,禪定出身,見六祖,見一面,請六祖印證,自己悟了,不放心,就這一點,差一點了,當時,但是也應該,請六祖印證,只見一面,由溫州那個時候走路到廣東,沒有飛機哦,不像你們哦,見一面,對了,就要走了,六祖說,真喜歡他,住一個晚上啦,明天走,為了師父這一句話,在那裡住一個晚上,所以歷史上有名叫一宿覺,他這一篇證道歌,與他的著作影響中國文化,佛家、道家、儒家,一千多年。後來回到溫州,就是現在溫州這個廟子,頭陀寺也住,一千多年來,中國的佛家、儒家、道家的人,都很恭維他的,都受他的好處,受他的影響,修行之路,他通通講,可是到了現在,奇怪了,事情隔了三、四十年了,五十年,快到五十,我離開成都、四川以後,在昆明,你們坐你們的,不要聽我講故事,講公案,現在的公案,然後就忘記了禪定,那還能夠,劍樹刀山為寶座,龍潭虎穴作禪床。我講的話放狗屁一樣,愛聽就聽,不聽拉倒,有什麼關係,做你的功夫,沒有功夫可做啦,就是本來清淨。
   
下面一段都是南師講自己的故事
    
   我到了昆明,聽說月溪法師在昆明,天上月亮的月,三點水山溪的溪,這位法師我二十一歲起就久仰他的大名,因為我有個和尚好朋友,我之所以學佛啊,是這位和尚好朋友的關係很大。我在杭州唸書,同你們一樣喜歡搞道家的什麼奇經八脈、守竅,反正古裡古怪的東西呀,練劍、耍刀、打拳,什麼都來,什麼都學,佛嘛,碰都沒有碰,就在家裡小的時候,那個小的時候,沒有看過佛經,那個小的時候,在廟上讀書,我家鄉那個廟子就是了法師誠信師那個附近,叫井洪寺,只看到一本放焰口的,我翻開一看,有些句子真好,再看到蓮池大師的七筆勾,什麼紅粉佳人一筆勾啊,放焰口有些句子真好,我回來跟我父親講,我說,那個……公公他們念的那個經呀,裡頭有些文章很好。他說,你看了什麼?我說,那個什麼放焰口啊,什麼東西那一段,他說,你曉得誰作的啊,那些好的。我說,不知道。蘇東皮,講錯了,蘇東坡,蘇東坡作的,真的,假的,我到現在也沒有去考……我父親告訴我的,我說怪不得,蘇東坡這個才子作的。我的佛學當時年輕因緣就是接觸到這樣,那個廟上有個叫寶善法師,除了我那個跛腳的公公以外,這個和尚是難得在裡頭,看不見的,專門到外面趕經懺,他的徒弟就是太虛法師的大弟子,那個芝峰法師,他呷葷耶,吃葷的,不過,可是他趕經懺放焰口那個聲音好得很,有人去南無,南無了,嗚呼,嗚呼了,他一定來南無,南無的。吃飯的時候,桌子上是素菜,抽屜裡都是葷菜,我們溫州的魚,好的東西都有在裡頭,我在廟子讀書,他是不避諱我的,我父親也知道,沒有人的時候,上面兩個素菜,抽屜打開吃,我來、來……這裡有好菜,所以我家裡送來的葷菜跟他兩個閩南話「公家」,兩個人搭伙的。到了杭州讀書以後,我就在裡西湖,所以我對於裡西湖始終懷念,你們現在還看得到,裡西湖有個秋水山莊,裡頭很漂亮,旁邊隔壁有個小房子,現在不曉得在不在,一天到晚,門關著的,實際上是個廟子,小廟子,看不出來住家,是上海名人,比杜月笙早一點,很有大名的,辦申報,史量才的家廟,裡頭有個和尚,寧波人,後來變成我的好朋友,叫聖士師,我要吃素就跑到他那裡去,他一個人,有個小和尚做飯,廟子一進去,裡頭有道家的書密本,看不見的,多的很,所以我在那個道家的密本,在那個時候看得很多了。後門是個秋水山莊通的,秋水山莊,就是史量才修建給他姨太太的,姨太太名字叫沈秋水,所以稱為,秋水山莊。這個和尚又是學禪、參禪,參禪參了以後,的確可以說,如果把禪宗後代分成三關,先破參,破初關,再進一步到重關,最後大徹大悟,破末後牢關。拿三關來做標準的,我這個朋友,聖士和尚,他真正是破了初參的,可是呢,破初參以後,他覺得不對的,不是不對,佛法只到這個程度了,如何修轉這個報身呢,父母所生之身如何把它修轉、轉化,甚至可以自由,這個在禪宗、在佛法裡找不到的,等於道家南宗的祖師薛道光也是和尚,開悟了以後,重新來學道家、學密宗,所以認為……認為禪宗所謂悟了見道,不過只了了法身,報身與化身還做不到,所以薛道光後來學道了,變成道家南宗的七祖。那麼,我這個朋友也是有這個味道,他呀,一邊跟我倆好朋友,要我教他武功,打拳啦、練劍啦。我嘛,叫他什麼呢,四仔眼,戴個眼鏡,說浙江話,四隻眼睛的和尚,四仔眼,四隻眼就是這個意思。有一天,他桌子上一本很漂亮的《金剛經》,他說,你還是看看吧,我翻開《金剛經》一看啊很有興趣,不是有興趣,特別感情,我說,送給我。他說好啊,你要你拿去,我拿來早晨、晚上,自己就坐在學校的會客室一個角落裡,早晚我就念《金剛經》,一下子念不完啊,早晨念一半,下午、晚上念一半,念不到一個禮拜,所謂唸經,我就自己合個掌,把經立起來就念,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這樣念,等於旁邊敲個木魚,有一天唸到,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完了,念不下去了,因為我都沒有了,我自己也沒有了,找不到我了,把經本一合,就愣在那裡,不念了,趕快站起來到這個小廟去,外面沒有掛牌的叫閒地庵,跑到閒地庵敲門,我這個和尚朋友,聖士啊,四仔眼就開門了,他看我這個樣子,愣了一下,笑一笑,怎麼樣。我說,我也念《金剛經》,你那本經給我,我就念,今天呀,唸到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找不到我了,我身體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我都……而且經也念不下去,不要念了,不是不肯念,沒有念頭可起了,也沒有文字可找。他就合個掌,恭喜你。我說恭喜個屁,唸經還唸得昏頭昏腦的。這就對了,我也不過只到這個樣子。我說,什麼你也只到這個樣子。談何容易啊。因此啊,對佛家就有了因緣,然後他就進去,拿一套書,這個拿回去看,《指月錄》,我的媽呀,天下的書我都不怕,就怕這個書,怎麼看都不懂,不曉得講些什麼東西,不過,很好看,非常可愛,好像很多的寶貝,好像懂,好像不懂,所以一本《金剛經》,《指月錄》就是如此因緣。有一天,我跑到葛嶺,裡西湖後山,說我那個侄子啊,這幾年叫我侄子,杭州給我找個房子,還是找裡西湖,他嘛,永遠做不到,我也永遠不想要了。這個葛嶺後面有個瑪瑙寺,那個時候,廟子蠻多的啦,我們常常跑去玩。有一天,跑去瑪瑙寺,進去了禮拜天,出來個和尚,很奇怪,那個額頭長得鼓鼓的,就像畫上的一個羅漢的樣子,他忽然看到我,我也……以前這個廟子常去,沒有看到過這個和尚,這次突然看到,他也看到我,合個掌,兩人打聲招呼,他突然問我,先生,你來玩。我說,我常來的,我住前面,講什麼呀,他就問我,你怎麼那麼有心啊,我怎麼樣這一點忘記了,怎麼樣。他就問我,心在哪裡。我說,在這裡啊,心在這裡啊,我就指心頭。這個不是你的心,這是肉團心,你應該把你的心找到了。我也愣了一下,他也就進去,我回來問,四仔眼和尚,聖士啊,我說,瑪瑙寺來一個怪和尚,相貌很好看,像個羅漢,剛才我去,他還……我們兩個對話幾句,他還批評我只曉得肉團心,不曉得真心,這個和尚他敢批評我,我很傲慢的。我這個朋友呀,四仔眼說,你碰到他了,這個和尚不太容易出現的。我說,你知道他。他說知道。我說是這個廟子啊。不一定,他神秘兮兮的,你碰到他太有緣了,不大容易出現的哦,他講的對,他說你,那麼因此我們兩個談談,談到佛呀,由道家、佛兩個人,都搞這一套。我說,什麼叫禪宗呀。他就告訴我,禪宗那個《指月錄》。我說,我都翻了,我曉得那個釋迦牟尼拈花微笑,都知道,看了,故事知道了,我說,那你參禪的,參話頭的。對,我參話頭的。我說,你有這一點瞭解跟誰學的呢。他說,我這個得法的師父是月溪法師。我說,月溪法師又跟誰學的。他說,南京一個鐵牛老和尚。鐵牛老和尚又跟誰學,他一路講下去,他說這個臨濟宗的傳承,他說,我說那你怎麼……他說呀,月溪法師在棲霞山,南京住茅蓬。我這個朋友是寧波人,出家當和尚,他說,我嘛!到處參學了,就曉得月溪法師開悟了,得道的。他說,我就找到他了,他對我態度很嚴肅,最後嘛,我是罵也好、打也好,不過,他沒有打,我就賴在那裡不走,不走啊。他住他的茅蓬裡,他也不做飯,不燒茶,那麼,我給他燒茶,給他做飯,這裡又有個故事,等於明朝的憨山大師到盤山頂上,看到一個和尚住茅蓬,這個住茅蓬啊,看到人來,也不理,專門打坐,下坐就經行,在山頂轉圈子,做飯呢,到了晚上,這個憨山大師一看,這個是了不起的人,就不走了,到了晚上,這個住茅蓬的和尚就煮飯,自己煮,自己添起就吃了,憨山大師在旁邊,他理都不理,好像沒有人一樣,照舊打坐,晚飯吃了以後,夜裡又在山頂經行,這個憨山大師也跟著他轉,回頭都不看他,憨山大師很聰明,看到就賴上這樣一個人,第二天,不到時候,他就把他的米缸打開,煮飯,把他不曉得豆豉什麼弄起來煮菜,做兩份,到時間,拿兩個碗,擺在那裡,憨山大師自己做好飯,添菜吃,那個住茅蓬和尚一看,飯做好了,也拿起碗添起吃,也不講話,這……這古人的禪風啊,很妙啊。所以我那個朋友講啊,他……我就像憨山大師一樣,跟著他煮飯、燒茶,後來他教我參話頭,他說,我有一天……我說,你參什麼。唸佛是誰?有一天,我正在煮菜,那個鍋鏟在鍋裡炒……炒菜,下面火燒得很大,這一炒下去,一炒,一邊炒鍋鏟,炒菜,一邊是參話頭,唸佛是誰……,這一鏟,唸佛是誰,那個鍋鏟碰到鍋啊,啪一下,就愣了,定在那裡,好像明白,結果菜也焦了,他說,我就……月溪法師過來看我這個樣子,一笑,你對了。我就給他磕頭,如此者再住三個月,天天在這個境界裡頭,天天在這個境界裡頭啊,我覺得……這就是憨山大師講的,憨山大師的,荊棘叢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像你們現在雜念紛飛,妄想、煩惱斷不了,一路都是荊棘、雜草,都是刺你的,在這個亂當中一腳踏下去,把它踏平還是容易啊,唸唸清淨,心心皆空,隨時都可以做事,隨時無念,等於清風明月,萬里無雲,無雲的境界,比方,月明簾下再轉身,由空再轉,再進一步就難了,結果踏過了這一步呢,等於可以到了重關了,你們注意哦,不要隨便閉關哦,依禪宗規矩來講,不破本參不入山,沒有住茅蓬住,沒有住山的,住茅蓬的資格,不破本參,就是破初關,不到重關,不閉關,到了重關再追求進一步,破第三個末後牢關,那就有資格閉關了,這都是老規矩,你們大概「莫知樣」啦,不知道啊,現在我講真的故事給你聽,要聽不要聽,還是要腿,還是要聽呢?徵求諸位意見,民主時代要投票的,要聽不聽啊?要聽!好,要聽再講,不聽,就不講了。好啦,他說我呀,到這一步就問月溪法師,怎麼樣再向上一著,踏破初關。他說月溪法師很了不起,告訴我,你趕快下山吧,另找明師去,我告訴你,我也只到這個地方,我還在想參進一步呢,找不到善知識,我也只到這裡,他很誠懇的要我走,你到處參訪去,也許找,如果你找到一個高的,你來告訴我,我也去。他說,世界上沒有善知識很苦,因此,我離開月溪法師是我得法師父,不過,他那個出家師父也了不起的,湖北人,一輩子沒有廟子,做一個活動的維摩龕,這個東西我還沒有看過,出門就身上背得很重,隨便到哪裡,等於我坐的這個位子那麼大,一到那裡,一拉起來,一個頂,等於電話亭那麼,活的,不住廟子,頭陀行,晚上前面一拉,就坐在裡頭了,這個師父一輩子也是了不起的高人。這個……我說,那後來你找到沒有?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他說,我還始終在這個境界裡。我也聽聽很有意思。所以這個和尚朋友,後來抗戰起來,我一直在四川,我們一路,後來死在四川自流井,也是到這一步,那麼,大概入定的時候,給徒弟認為死了,埋掉了,才通知我,我痛苦的氣得不得了,我從四川宜賓走路到自流井,一看,已經埋下去了,依我曉得,他是入定,這個秘密他徒弟哪裡知道,因為他定很難,他就告訴我,最近得了一個秘方,道家的,用外物,用藥使自己得定。我說,你得了什麼仙丹啊,他說,白蠟,白蠟是樹上長的,做蠟燭的那個白蠟。我說,這種……他說稀飯裡頭放一點白蠟,做了吃下去啊,就雜念妄想會少,會定。我說,有這個事?當然,我不會去試,他老兄大概去試,後來一定是白蠟吃多了,我想拿現在醫學講啊,這個白蠟的油性把心肌閉塞,也是一種定相,也是一種病態。那麼,這個徒弟懂嘛?慢慢他反正功夫蠻好的,打坐,過幾天,常常有許多人入定了,給人家抬去燒掉的。你們注意,所以你們學佛參禪,在那個外行堂子裡頭,尤其過去的出家人,沒有身份,只有個戒牒,那裡來,家在哪裡都不知道,燒啊,送涅槃堂一把火就是了,那個廣欽老和尚在台灣,廣欽老和尚親自告訴過我的,他說,在福建鼓山他入定,在洞裡頭,六、七天不出來,和尚要抬去燒了,剛好弘一法師到了,他說,弘一法師救我一命,弘一法師說,你們幹什麼。他說,我們這裡有個年輕和尚在山上,住洞,涅槃了。他說,這樣啊。那個山洞好不好,很好啊,他說,我去看看,弘一法師看了半天,告訴他們,等,再等兩天看看,算不定入定去了,第九天出定了,假使不是弘一法師一擋,我第六天就被他們燒掉了,所以他很感謝弘一法師。所以你們要注意哦,所以出家人,修禪定,這個東西身邊一定帶,有時候入定,怎麼都出不來的,只要這樣在他耳邊一敲就出定了,他就曉得南懷瑾還在禪堂裡,要我出來了,他嘛知道了,所以這個很重要,一方面帶到這個好化緣嘛,沒有飯吃,站在門口,叮一敲,飯就來了。講到哪裡了,講到他,所以後來我跑到自流井,一輩子,這一件事我沒有做好,好朋友啊,最好的朋友,在他墳前一拜,跟日本人在打仗時,假使有一天勝利我要回浙江時,一定把你骨灰,把你骨頭燒了帶回去,後來,我回來也沒有再去,所以還欠他,不過,他跟我來了,跟我來會投胎來,一轉身就迷掉了,哪裡有這個本事,這些賬我都知道的,是我的什麼人,我都知道。好,所以講到月溪法師,我就知道這個人。
月溪法師和峨眉山閉關楞伽經
    (本篇文章南師講了很多自己的故事)
    
   我一到昆明,聽說月溪法師在昆明,他是昆明人,俗家姓吳的,父親還是前清的一個舉人,祖父又是什麼,都是世代,俗家官很大,我一到昆明,住在昆明唯一的大飯店,商務飯店,最漂亮的地方,聽說月溪法師在昆明在他家鄉本地,他難得回來,多半在海外、香港,我就打聽打聽,昆明人講過,他是吳家的少爺出家的嘛,他家裡世家,很大,王侯府第一樣,那個房子是王侯將相的房子,我就跑到吳府上拜訪,拿個名片,找月溪法師,剛好在家,他一看到我很高興,我一看,這個和尚完全是怪頭陀,頭髮留得這樣長,披到肩膀,眼睛一隻看不見的,一隻很發亮的,穿一個……穿西裝的,皮鞋,打一個綁腿,上面穿個和尚衣,拿個手棍,一個俗家,在他自己家裡,出來看我,很高興,我就叫他,法師啊,我應該叫你師父。他說怎麼搞的。我說,你有個徒弟,叫聖士師,你還記得嗎。我還記得啊,我一直找他。我說,他已經死掉了。怎麼死掉啊,我說,這樣……,怎麼搞的,他說,他沒有找到。我說,師父啊,他是我的好朋友,現在他死掉,我就代表他叫你師父,其實我沒有皈依他,這就是,線裝書讀多了,中國文化讀多了,好朋友的長輩,自己也認為自己長輩一樣,可是他對我啊,很客氣,他不敢麻胡了,大概我這個人呀,傲慢不成的樣子吧,這個後來,我們三言兩語就談正題了,我說法師啊,師父,你現在還是當年那個程度嗎。他說,這個時代,我說,聽說虛雲老和尚。我見過,好朋友,好朋友,他手一擺,我看這個樣子,就不問了,我說,揚州高旻寺來果和尚聽說……好朋友,我都見過,都好朋友,他學問好得很,結果嘛,談談啊,我們倆變成好朋友,過三天,他到商務飯店來看我,這個商務飯店門口,等於現在五星級的旅館門口有衛兵,站著,要衣冠整齊才准進去的,法國人開的,他這一幅裝樣,你看,穿一個短褂,不像短褂,長袍羅漢褂,長袍不像長袍,踢哩踏啦的,頭髮留得這樣長,眼睛一隻看,好像瞎了一樣,也不瞎,小一點,剩一點點,另一隻滿亮光的,不修邊幅,穿一雙皮鞋,西裝褲的皮鞋,找個綁腿,拿個手棍,龍頭枴杖,衛兵擋駕,他就硬要進來,他是昆明的世家啊,但是人家不管你,你世家,你家以前你祖父做過皇帝,現在他不認識你這個爛和尚,衛兵不准,我正好出來房間陽台上看一下,一下看到一個和尚這個樣子,我一看是月溪法師,衛兵不給他,我曉得他來找我,我嘟……趕快就跑到樓下去,打個招呼,我說,我的客人,這個看門的衛兵,不好講,我就把他帶進房間,然後我們兩個一談,就談到證道以後,證到空性以後,肉體一死就不再來了,入了涅槃就不再來。我說,法師你還是這個見解嗎?那當然啦,涅槃不再來的。我說,大法師你的修持,你的見地只到這個程度嗎?他說,怎麼不對呢?我說,不要說別的,楞伽經上面講的,無有涅槃佛,亦無佛涅槃,小乘的羅漢,是停留在有餘依涅槃,偶然不來這個世間,不過請長假,請短假而已,小乘還不究竟,有一天要回心向大乘,大乘到了佛,證得無餘依涅槃,每一個成佛的,都再來任何十方世界,度一切眾生,這個教理,我說你都應該瞭解。他說,教理是那麼講的,實證是我這個境界。我們倆個抬起槓來,抬了半天,我那個一為了真理前面,本人素不低頭的,我就站起來,我說,你這個見解,你還再去修三十年。他說,不……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啦,不過我們倆還是好朋友,為了佛法,古人有句話,寧可將身下地獄,不把佛法作人情。那怕是父子也好,兄弟也好,感情再好,你沒有到那個境界,就說你對了,那不干的,真理前面絕不低頭,寧可將身下地獄,不把佛法作人情。到了香港,問起月溪法師,大家都翹大拇指,死了人,叫他來唸經,念個什麼經啊,來講經,你走了,就趕快去吧,大家說,好好,供養花,給死人買一點花,拿了花來,咄咄……哦哦哦……抬出去、抬出去就好了,他的怪事很多,我在台灣,慢慢聽到月溪法師他……沒有寫信給他,我到了台灣,有一度,香港的人傳言,月溪法師在香港講,南懷瑾是他的弟子,這句話,我覺得他打妄語了,朋友是朋友,我叫你師父,告訴他也不是皈依你,那個朋友死了嘛,我恭敬你,後來我寫《禪海蠡測》那本書上,我大概提一下,不過…… 我一輩子有兩件事,你們問我那個先生、老師好不好,師父啊,你不要講名字,我還可以說這個對不對,那個對不對,你一提名字,我絕不答覆你的話,何必批評一個人,幹什麼,論事不論人,這是我一輩子,所以我的那本書上提到我有一個好朋友,講講……這個,這個,後來我也給他加上去了,後來非把他名字寫出來,講成了佛,悟道了,就再不來的,這個見解錯誤的,後來我說,你亂扯,人家把他著作拿給我看,我說亂扯,怎麼打妄語,我不是他的弟子,後來,他在香港過世了,他的手邊遺產八百萬港幣,我的那個好朋友楊管北就笑,老師啊,你真笨。我說怎麼啦。月溪法師講你是他徒弟,你就承認一聲就對了嘛,這八百萬港幣就拿到手了。結果說八百萬港幣,死了以後,真涅槃了,他再來不再來,後來,我一問,錢到哪裡去了,他俗家來個侄子接收了,接收了,在香港呀,賭呀、嫖呀,一、兩年,八百萬用的光光的,也好,十方來,十方去嘛。為什麼講到他,因為提到永嘉禪師講到他,他就寫文章,一本著作哦,月溪法師的著作,這些徒弟們出版是線裝的,一個字一個,印得漂亮,古書,古色古香啊,他一篇文章專門攻擊永嘉禪師的,他說,永嘉禪師,甚至永嘉的《證道歌》,第一,思想是錯誤的,不是純正的佛法,是老莊的思想。第二是什麼,這一篇文章是不是永嘉寫,永嘉寫不出來的,學佛是……那一套考據,可惜他死了,不死了,我到了香港一定甩他兩個耳光。所以啊,學者跟……他有點好名,喜歡寫文章,喜歡標新立異,但是你說他修持呢,初步的見地有沒有,的確有,我講這個故事為了什麼,就為了講永嘉禪師證道歌,影響中國文化一千多年,到了這一代,有一個半雙眼的,這種我永遠叫他半雙眼,他佛法也只學了半雙眼,寫一篇文章,專門攻擊……一本書哦,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一定流傳的哦,他的書流傳,他的弟子們拿這個書當密宗法本一樣的,所以我都勸人不要寫書啊,殺人不過,殺一命抵一命,你殺十個人,一百個人,還以……變牛變馬,還他命者一百條就是了,你寫了文章錯誤了,斷後代的慧命,這個是十八層半的地獄都不能下的,尤其現在時代電腦進步了,閻羅王那裡修了新的地下室,多挖了兩、三層,本來十八層,現在大概二十一、二十三層了,電腦時代,這個果報不得了,所以古人著書,非常小心,就怕一字之差落因果啊,這叫殺人慧命啊,智慧之命,比肉體的生命不過是一條,慧命給你斷了,永超生的,當然,不是因為永嘉大師是我的同鄉我替他辨護啊,並無此意,這是公平講話,下座、行香。
    
   這種日子,這種生活,這也過了一輩子,這些問題、學術、文章各種各樣,還有些真實問題,哪裡做好事、哪裡要出錢,那些……沒辦法,所以我也很想學財神法,天天有鈔票來就好辦了,有錢出來,結果我在西藏學了財神法,什麼法都學,財神法我不喜歡學,因為我不學呀,當然也……那個財神法學了以後,天天要供養,學密宗是富貴法,一天供養,譬如這個檯子上面供養的,二十一杯水,早晚都要換乾淨的,二十多盞油燈或一百多盞油燈用酥油燈,天天都要點,不少的錢啊,那個油,然後還要燒「護摩」,什麼都燒化,學財神法,還要很好的奶油,很好的香油,把財神放在中間,天天給他換香油,換了洗澡,洗了念一次咒子,洗一次澡都是香油,香油就要燒了,那個成本一算,我不要修財神法,我一定是個財神,要做到佈施供養,食物、金錢方面處處都要,孔子說的,博施濟眾,堯舜猶病。要做到世界上的人需要錢、需要物質,統統滿足大家的願望,孔子說就是堯舜,當了皇帝的都不可能啊。博施就是佛家講佈施,濟眾使每個人滿願滿足,堯舜猶病,作皇帝的都作不到啊,眾生願望無窮,願望是好聽一點啦。答覆問題,過去我幾十年,有時候一天坐下來,堆積多了,只好回信的什麼,一回信坐下來,不過半天、一天,就是寫信了,受不了,沒有時間,其他沒有時間,案牘之勞形,案頭上,桌子上堆的信要回的,之勞形,就是做得一大堆,那也是,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所以人生的境界,像你們一個人清淨很好,你說,弘法利生,那是犧牲自我,而且有沒有這個本錢,所以人生境界……諸位假使沒有得到我的答覆的,稍等一下,我的事情太雜亂了,因此就想起來人生天下事,許多無可奈何。清朝那位大學者紀曉嵐有首詩,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如何何其多,如何如何又如了,如何如何莫奈何。那真是真的,非到那個境界,人生經驗過才知道,一個人到了某一個程度,好像我找他不過是問一句話,一件小事,可是他本人一天接觸的一句話、一件事,千千萬萬啊,就不得了了,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如何何其多,如何如何如何了,如何如何莫奈何。如何就是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這些小法師們看到這些好偈子,比般若波羅蜜多都還好,這個是很好的咒子,你天天去念吧,專修閉關念此咒一百遍一定有所成就,成就個什麼,莫奈何。
    
   我說的話頭,從哪那裡開始啊,釋迦牟尼佛的時候就開始了,在哪裡呢,你們就不曉得留意了,《楞伽經》,所以禪宗是以《楞伽經》為主題哦,不是以《金剛經》,達摩祖師來傳了心法以後,吩咐以楞伽印心,唯識法相宗,《楞伽經》也是它的重點,《楞伽經》有如此重要,楞伽是佛在晚年,年紀大的時候,在錫蘭,到南印度錫蘭所說的,在錫蘭楞伽山,在這個山上說的,《楞伽經》一開始,大慧菩薩,大慧者,大智慧菩薩,提了一百零八個問題,不止一百零八個問題,提了很多問題,宇宙問題,人生問題,唯物問題、唯心問題,哲學問題、科學問題,宗教問題、問題的問題,一大堆的問題,甚至提到一個窗上有幾顆灰塵,一顆灰塵裡頭有多少分子,就是有多少核子,電子、原子,拿現代話,大到無比大的問題,小到無比小的問題。《楞伽經》的開頭都是問題,所以楞伽一百零八問,可是大慧菩薩提的不止一百零八問題,很雜亂什麼問題都問了,當然沒有問完,佛,也提話頭,大慧菩薩提了這些話頭,佛沒有正面答覆,一個一個答覆太細了,但是全體的佛經裡頭,大藏經裡頭,幾乎所有問題都有答覆,不止在一本經典兩本經典,所以你們趁年輕,現在時代印刷發達,大藏經都擺在這裡看看,所以我在山上閉關閱藏,這位師兄在外面招呼我的,他過一、兩……上來休息一、二天,他又要下山,下山要挑米挑糧食上來,那很苦、很苦的,要命的,當然,全體廟子上,就是靠他們這幾個弄來吃的,那麼我就給他一張條子,帶下去花生米多少啦,什麼啦……由他去辦,那個時候我也吃過七年素,當然沒有……在山上當然吃素了,過午不食。我原來十七、八歲的時候,運動的時候喜歡運動,一歺是吃八碗飯,一盤肉,你們現在,你看我現在,現在我一天只吃一歺,兩碗稀飯,當年是一歺八碗飯,一盤肉,吃下去兩個鐘頭又餓了,所以你們說吃得胖,要減肥我才不相信,吃了一輩子最好的也不肥,但是我要減瘦,也瘦得……差不多已經是白骨觀了,還瘦個什麼,在這樣的情形,在山上也是過午不食呀,我們這個師兄也在這,那怎麼做得到啊,為了學佛啊、守戒啊,三碗飯慢慢減成兩碗,我可小心得很,不說戒律一定對不對,方法一定我要試過的,慢慢來怕胃出毛病,兩碗飯,一碗半,一碗半到一碗,一碗到半碗,半碗到二口,二口到一口,一口,一口最難斷了,這一下糟了,到了那個時候總要,嘴巴這個習氣就來了,然後改了,不吃,這一口也不吃,吃七顆生的花生米,都是他給我買回來,生的花生米,七顆慢慢把它五顆、五顆、三顆、三顆、二顆、一顆,到了後來統統把它,不過呢,嘴巴還是到那個時候,可是那麼多年在峨嵋山上,那個時候只二十幾歲哦,正在壯年時候,喝呢!喝得峨嵋山上的那個茶葉都寒的,我們那個水是雪水,下雪天泡出來的,如果講營養,我告訴你,一天我們廟上是,最了不起的萬年菜,對不起,師兄,萬年菜,辣椒、鹽,辣椒,那個鹹菜醃得很鹹,加一點羅卜干很了不起了,油炒一炒端出來是這一碗,吃不完的剩下來,明天還是照這樣再炒一炒,所以叫萬年菜,什麼叫營養,那個時候沒有考慮,吃下去的飯,屙出來的大便,我們那個山上的那個東司,廁所啊,比這個,比這個樓矮一點點,上面屙下來到下面,古人有兩句詩,尿急板窄,那個茅廝上面,不是現在抽水馬桶,那個板啊,彎了一點,尿流急,這個尿就流得很急了,坑深,茅廁很深,糞落遲,這裡屙下來大概等了半天,才聽到「咚」一聲,此也特別風光啊,回想那個日月、日子,像我在廬山江西廬山住茅蓬,屙大便,沒有廁所,也沒有自來水,跑到哪?跑到萬丈懸崖的崖頂上,找一個地方兩隻手捉著,那個大便下去,大概高空下來,下面是不是大便不知道,半路已經化掉了,有時候屙完了,自己回頭看看,真是,龍行一步百草沾恩,那些草上大概,這些生活非常有味道,你們所以想做神仙,神仙的生活很苦耶,不好玩,不要做神仙。在峨嵋山這個環境做神仙多舒服啊?一天到晚都是霧,那個雲霧包圍住了,我們下面看起來,像神仙在白雲裡頭,其實那個神仙是在很重的水份裡頭泡著,像我閉關的時候,在那個冬天,到了十月間是冰雪封山啊,那個小樹給雪包起來是這樣大,可是呢,我後來想我自己,我這一輩子沒有福氣,在山上享完了,一個人在關房裡頭,披個紅披風,天冷的時候,三床被子上面,早晨起來,第一床被子上面結霜的,多冷,可是有一個味道,到了十二月間,你們看過月亮,八月十五看的多了,十一月、十二月最冷的時候,那個下面萬山冰雪是琉璃世界,整個山,一顆小樹,就變成現在水晶做的,窗子外面都是冰條,那個時候天青氣朗,半夜月亮當頭一照,自己也覺得成仙了,成佛了,那個風景你可沒有看到過,這就叫清福,清福是清福,這裡吃下去屙出來的大便還是白的顏色,這可見沒得營養了,這樣也過了,他活到八十歲還那麼好,話頭講這……講到這裡來話頭多吧,這就叫你們,像我們那時候,我要看大藏經,一天看二十捲呢,不過到這個時候,我看大藏經看什麼,等於看小說,好像每一句都懂,這一句是什麼什麼,就不要那麼辛苦了,當年沒有瞭解以前,研究金剛經都讀不懂,什麼須菩提,菩提須的,都搞不清楚,這就講,講到《楞伽經》有一百零八個問題,佛把它濃縮,佛又講了一百零八個問題,我叫你們好好去看經,經典就是話頭,話頭就是經典,所以我們唸佛珠一百零八顆,就是《楞伽經》有一百零八問,問題一百零八個,你去看看《楞伽經》佛每個問題,他自己把它綜合攏來,有一百零八,他答覆問題沒有?他一個等於都沒有答覆,通通擺在《楞伽經》上面,但是這部《楞伽經》你研究懂了,讀
   懂了,上面一百零八個問題,一千零八個問題,一萬零八個問題你都解答了,是這個道理,講話頭,所以你們不要浪費了,年輕,像我現在的,譬如現在我手邊有大藏經,隨便想一個問題忘記了,一想,抽那一卷,那一段很容易抽出來,當年印象有啊,當然我還做的有筆記,不過一離開都沒有了,現在都不談,筆記有什麼用,靠腦子、靠心。
    
   (大眾行香,南師擊香板開示)這一香板把念頭都打死了,嘿!可是說了這一句,念頭又浮起來了,行就是走,住,代表了這個姿勢,代表這樣站著,阿彌陀佛的立像,站像,坐,坐在椅子上也是坐,盤起腿子也是坐,交起腿子也是坐,每個姿勢都可以修行,練習定,行、住、坐,臥,睡在床上,四大威儀,隨時隨地都在修行、修定,戒、定、慧,你看這個時候有沒有犯戒,什麼戒都沒有動過,這個時候當然是定囉,你管我真定、假定,是一種定,這個時候瞭解,嗯,這個味道非常好,就是這樣,很清淨,這是所謂慧嘛,你管我什麼慧,大慧,小慧就是慧,戒定慧都在其中矣,所以這樣的行香,使大家經驗一番練習,我講過行香的方式很多種,自己曉得採用,密宗的行香,有時候一個環境,只有一個長條的走廊,你就吊……兩邊佈置兩條繩子,吊一個竹筒子套上,一隻手把握一個竹筒子,眼睛半開,根本就不用眼睛看,就在空中一樣經行起來了,這裡……這一頭到那一頭,那一頭回到這一頭,就可以練習了,也包括了做了自然的運動了,身心也健康了,現在我們休息十分鐘。
輕安和靜坐經驗
   諸位,善自用功,善護念。諸大菩薩,善自護念。大家問的問題很多,有許多差不多同類的,不能一個一個答了,這個問的問題的條子很多,沒有辦法一個一個答,等答完了問題又生出兒子問題來,子問題。子問題又生子問題。這個我只能抓重點整個答,希望大家很有智慧。學禪的人看到前面煙冒了,就曉得有火了,等於我們大家都很有智慧,聽到板響了,就曉得進餐廳去了。你看這個智慧不要參的都很高。其他的事也是如此。不過有一個……剛才隨手抓來。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這個話頭,這是話頭。你好像在話頭上又找話頭。在那一個知道無夢無想的那個知上,你完全睡著了,還有個知嗎?無夢無想時問你,完全睡著了,那個主人公在哪裡?就說這個知吧。「知」在哪裡?無夢無想時。是這個意思。所以叫你們不要普通隨便參話頭,連話頭都沒有弄清楚,怎麼參?這不是責備你,不是罵你,因為你問我,我告訴你。告訴你講得太詳細了,又說我罵人。我好冤枉哦,又沒有個包公,世界上有個包公,我天天跪在他前面喊冤枉,不答覆,又說這個老師看不起我,不答覆我,又冤枉。
    
   現在,先來個總的。這個總的,關於修持有關係。好幾個人都問到,打坐起來,看了我的《如何修證佛法》或者各方面……打坐起來,如何得清涼、得輕安,而且問輕安的方法怎麼達到的。這個就麻煩的麻煩了。不是說問問題不是這樣,可見大家平常對於佛學也好、佛法也好,修持不用心。我講這個話先要聲明,我把佛教、佛學、佛法三個,在邏輯觀念上是分開的。所謂佛教,本來是個廣義的,我們叫廣義,幾十年前,現在你們叫宏觀的,宏觀的宗教。宏觀的佛教,那包羅萬象。我現在講佛教是微觀的,只管佛教這個宗教。宗教歸宗教,不管。修個廟子大家拜拜,一天講戒律、戒定慧。大眾過得好好的,這是宗教。佛學呢?就是一般我們學佛的出家、在家的人,專門研究佛教的學問,或者是三論宗的,或者是天台宗的,或者是法相宗的。這些有著作,這屬於……甚至於把佛學變成普通學術哲學裡面,這個都屬於佛學。所以我特別標榜佛法,佛法是佛流傳下來,一切的教法與修持證道的法門,實驗的,這個屬於佛法,如果以我這個分類法,我是比較偏重於佛法的,不太喜歡講佛學,也不敢碰這個佛教。因為我本身也沒有出家,也沒有嚴持戒律,生活一切做人做事都吊兒郎當,都不成氣候,不守規矩的。以佛法來講呢,像輕安呀,這些……你要把佛經看得好好的,就會知道。你要問什麼方法達到輕安,你修定就達到輕安,我要答覆你,簡單就是這樣,你多修定。可是你要聽清楚,修定不一定你要打坐,你站在那裡也好,你修個站的定也好,你睡也好,永遠睡在那裡不動也可以。所以我現在下註解,我講修定並不一定指打坐,不過你把打坐當成修定,也對!很對,並沒有錯。這是輕安等等的問題。
    
   第一是關於打坐修氣脈的問題,氣脈問題,還有好多大問題。前兩天還有個條子,關於男女性的問題,當然這是一個基本問題,欲界裡頭,就是這一件大事,能夠了了這個,不要說跳出三界外,至少已經提升到色界上面的事。此事,關於這個問題,世界上人人都在做,這幾句話不是我說的,清朝一位大才子講,金聖歎講的。男女之間這個事,人人都在做,個個不肯說。他講得很坦然。這是個問題,尤其修行,同這個基本問題是密切相關。世界上一切的宗教,一切教化,只有兩個,所有的宗教、所有的哲學,所有的教育學術,對於這個問題,性的問題,學術界、哲學家,避而不談。宗教家是壓制的,只有佛教的西藏密教裡頭,不是整個的密宗,原始的紅教,以及中國的道家南宗,面對這個現實。它認為,學密宗的認為,我們這個生命,欲界是這個事情來的,在這個事情根本上不能了,所有它昇華修持都是騙人的。所以他面對現實,研究這個問題。可是變成很秘密,因為社會上大家的觀點,不好辦,不好說,大概這兩個問題我們先談。
   (……下面一段講述了南師當時是如何修行的。很值得一看……)
   
   首先關於修持得輕安,打坐修持得定、得輕安。譬如大家修行很好,不管你得輕安,是修持修定的一定的現象。輕安的反面,輕安就是輕,對面就是重,就是粗重,我們身體都很粗重,我們的心理負擔思想也很粗重,真得輕安,快要得止了。奢摩他,得止要來了。這個樣子吧,跟你們再講一次佛學教理下去又是一大堆。我告訴你我的經驗給你們聽。我學佛以後才打坐,我也跟你們講過不要怕,以我常常搞運動的人,打坐有什麼怕的,兩腿一盤就是了,很輕視。結果我盤起腿,這一支腳在下面,這一支腳的膝蓋頭到下巴只有一指,這個腿就那麼硬。所以平常認為身體練得很好,這個事情兩樣。我開始學打坐,這個腿放這裡,這個腿就蹺到這樣,真難受啊,怎麼辦呢?就把枕頭墊得半山那麼高,高一點好像腿看起來壓下也舒服一點,慢慢坐好了再拿開。那麼開始試驗。我是什麼都試驗都做的。當然一個一個都有階段,開始修數息觀,這些都修過。然後都試過,都有一點道理。我也自己找路子,不像你們東問西問,還有一個老頭子給你問。我那個時候還沒有人問,大家都是半吊子,跟我差不多。那麼尤其我知道,中國我要找師父,講起又話長,我這個人閒文多,不過你們多聽聽也好啦,因為我講給你這些經過聽,你們就減少了幾十年的辛苦,我出去找這些道家佛家的師父明師,不跟一般人路線一樣,那個師父名氣大,我理都不理,不大……盛名之下……書讀多了,書呆子。盛名之下未必真實。有些人名氣很大,沒有真的,虛名。就像我一樣,像我現在一樣。假的,那裡有真的。[……南師在這裡真是太謙虛了…我們可不能這麼認為……]所以我當時不大找有名氣的。我到每個廟子,都要訪問有道之士,訪問廚房裡的,作園頭種菜的呀。還有些生瘡的,街上看到爛膿的,那些和尚,我總在後面跟。有道的都在這個……隱遁之間。我在成都,這些成都朋友都不知道我的生活,我有好幾個……成都這班老朋友。因為我這個是多面人,千手千眼,白天跟他們玩得好好,夜裡不曉得跑哪裡去,他們也不知道。我天天留意成都街上有個叫化子,一定有道。這個叫化子個子很大,坐在那裡一個鐵塔一樣,又不彎腰也不駝背。前面擺一個盤子,又不問人家要錢,旁邊有一塊磚頭,很大一塊磚頭,看到人來,拿這個磚頭在胸口,咚!咚!咚!使你注意他,要給錢就給錢,我過來過去,好像覺得這個傢伙一定有道,我就跟了,跟跟也有點害怕了,小說看多了,武俠小說看多了的人,可不要碰到壞的,但是不管了,膽子大,這個叫化子跟到南門外鄉下,好久他也沒有到,我有點猶豫了,還跟不跟呢?天快要黑了,萬一碰到壞的,他有一幫人,進去了怎麼辦?不過我想不在乎,十來個還可以應付應付,跟吧。這個叫化子走到半路,站到不走了,回頭看我,我也不走了,就看他,他就笑一笑又走,我又跟,一跟一跟跟到一個大橋下面,我也跟他下去。一到了大橋下面,別有天地。十幾家的叫化子,那個橋洞底下,十幾家的叫化子,比你們還乾淨、還清爽,每一家泥巴地弄個茅草編的,像我們禪堂的簾子一樣,裡頭乾乾淨淨都蠻好的。這個叫化子走到最後那一家,我也跟進去。地下更乾淨,他也不說話,看我笑,這些鄰居叫化子都出來看我。
   個公子少爺不曉得什麼樣子,為什麼跟到這裡。進去了以後他下麵疙瘩端一碗給我,我也不客氣拿來就吃,然後我問他。我說。
   看你有功夫有道。他說,沒有……他不講話擺手,看去又不是啞巴,越是這樣我認為越有道。最後我問他,你幾時到四川來的。我也是下江人,浙江人。他說,我啊。我說,你會寫字嗎?他說會,地下一寫,福建。我說,那我們是鄰省。浙江、福建靠到的鄰居。我說你幾時來,滿清時候就來了,滿清末年。這樣一看,不用多問了。大概是滿清時候的做什麼的不知道。不是做官就是做強盜,這兩個東西是倆夥計一檔的。就不多問,諸如此類,我所講的,所以我說,我到那個腿這個樣子,沒有地方問。所以啊,數息也練過,後來就是自己練習修止觀。我本來要跟你們講,現在都來不及。解深密經,菩提道次第論都有的。自己觀明點,觀字輪都玩過的。然後,一天很用功哦。後來到了一個小廟子,借一個樓上,每天跑進去打兩、三個鐘頭坐。廟子裡有個和尚跟我是朋友,他有個角樓,在廟子裡頭,這個樓梯不是現在……木頭做的,我一上去就把樓梯……他就告訴我,你樓梯就拉上去,下面有人來也不知道,你有人在上面。我就照他的,等於閉關,避開人,很用功啊,有一天這個腿,同你們一樣念頭不能專一,不過我自己曉得,看看經,看看各種我念頭……然後多問問這些善知道也有的啦,朋友很多,真叫我拜他為師的嘛,我要考慮考慮的,外道也學了很多,有些外道學了以後,要賭咒的,不可以告訴人,譬如我十二歲,一個師父傳我道家點竅的,我們那裡黃陽教就守眉間輪,如果要露給人家講了,五雷劈頂,下了地獄。可是後來我都沒有這回事,不過我有些地方也是從小說看來的,學什麼隱身法,學什麼……其實都沒有。所以叫我賭咒,就賭咒。我嘴裡賭咒,腳在後面地下就寫個「不」字,不承認。腳上寫個「不」,告訴上天,我不承認的。就這樣,多壞呢。所以我自己就用別的專心的法子,觀想字輪,有時候觀起來,有時候觀不起來,即使觀起來也穩不住,一下這個念頭又跑了,再把它抓回來就難了。可是一個觀念,道家的話,若要人不死,必須死個人。講是想人不死,就先要你死一個人,對換的。所以既然想成仙、成佛、想得道。我這個凡夫之命就準備殉道了。修不成功,死了就死了,下決心。有一天我中午也到這個廟上去,到這個廟上去了,也上樓,這個和尚朋友就告訴我,中午還是給你送上去。他跟我有約定,下面敲一下,吃飯時候到了,我梯子放下來,他就給我端上來。他說,中午還是給你送來。我說,慢一點,我們改個辦法,我在樓上敲樓板的時候你就送,我不敲樓板就不吃了。他說好,好朋友。那天中午,這個腿還是那麼蹺的,你們下面要我講看見了,靠我的下巴距離很近,很親切。比你們現在,哪有你們那麼莊嚴,撐得很難受,突然,過了中午了,有點下決心了,不證菩提不起此座的氣概,突然這個腿下去了,我沒有要它下去哦,他下了。這一下,這個身體,蹦,不是跳起來,挺起來,這個時候啊,這個身體是寂然不動,我自己也曉得,可是呢,有一點,佛學,佛法裡一樣……八觸裡頭,就澀,八觸跟你們講過的,對不對?澀觸,就是身體枯僵了,要想把手拿開,拿不開了,就是這個姿態,我也不怕,心境是專一了,要觀想凝定,一念專一得很,不動了。我本來只坐二十八、三十分鐘,這一坐就三個半鐘頭不下座。所以,你們現在大家問些問題,用功。你們的佛學常識這些雜書看的太多了,瑜伽、道家、密宗越學多了,沒有用。天下學佛、成佛的人,學禪只有兩個人會成功,絕頂聰明跟絕頂的笨人,就怕中間半調子。說你聰明,笨得一蹋糊塗,說你笨嘛,好像蠻聰明的,永遠搞不清。我這個人有個長處,我不曉得是聰明還是笨,可是我學任何一樣東西,一定走笨的路子。告訴你經驗,就是明明知道我會了,還是那個基本動作,要怎麼樣,我一定從那裡學起,這一點你們學到就……做人也一樣,對人對事一樣。我總是老老實實從誠懇學起,不要玩弄聰明。現在人我看大家都是玩聰明,一提什麼都會,什麼都不會。所以學佛到了家,這是講腿的問題,又罵起人來說多了。後來三個多鐘頭我下樓了,這個和尚朋友問我,你怎麼搞的,他以為我出了什麼事,或者心理難過,灰心了,怕我在樓上上吊了,不是不得了。我說,沒事。他說,你今天神氣不同,我說,我今天很有點道理,他也是修行,當然物與類聚嘛,不然他也不會這樣給我幫忙護法。我也照應他。他說,看你這個樣子今天。我說,對了,有一點道理。我那個腿,那時候也不管它氣通,脈通啊,反正軟下去。哦,他說,很了不起,很難得。那當然你如果慢慢練,這個腿把它練下來,你起碼也要半年幾個月,除非你特別通。除非像那我們……師兄還記得嗎?除非像峨嵋山,以前有個和尚有個廟子,峨嵋山當年規定,當方丈,一定要到揚州高旻寺坐過禪堂的,才可以做方丈。你還記得嗎?那麼到揚州高旻寺住禪堂就是這樣。比這個嚴重,這個腿重要。他為了要爭取當方丈,並不是為了悟道哦。必須要把腿練好,去住禪堂。下了狠心把兩腿盤起,用個繩子綁起來,都綁好了,不過密宗裡有這個方法,像密宗打坐有個禪定帶,兩個膝蓋頭一直到後面肩膀,所以我們常常來給你們改姿勢,密宗為了自己改姿勢,這裡有個箍子,往這裡上,那個叫禪定帶。那麼這個和尚不知道禪定帶是什麼,反正兩個腿綁起來,那個我們鄉下那個打穀子的,你們還有沒有?稻子割下來,很大的桶子,對不對,叫什麼名字啊,你想,嗯。拿來那個打穀子,叫徒弟把那個打穀子那個桶子拿來把我蓋住,繩子。我在裡頭叫,哎喲……媽,娘呀,救命,叫徒弟你千萬不要給我開,你給我開了,我告訴你,我就趕你出去,你不算我的徒弟。果然,徒弟聽到,開始,哎喲……後來媽呀,娘呀。叫了一、兩天沒有聲音了。徒弟也不敢開,差不多,打開一看,哎喲,他還活到的,慢慢把腿子鬆開。所以他後來到了揚州住禪堂,當然,回去當方丈,這個資格拿到了,住過禪堂,他這兩個腿,你坐一萬年也沒有事。那個綁死了的,等於以前女人那個腳綁成小腿綁掉了。這個就不算本事了。所以我講這個這樣下去,就是這麼一回事,後來有一次,打坐。我都講經驗給你聽,不講學理啦。學理啊,實證,我也沒有告訴你修什麼定,一樣的,那一種定,唸佛也可以,修密參禪,隨便你什麼,忽然頭頂上,一滴涼水下來一樣,哇,好清涼、好舒服,那個清涼像什麼呢?你們夏天剃光頭,不是要推倒的剃,那個刮鬍子的那個刀,刮得光光的,比西瓜的皮還要青,還要綠,刮成這樣子,然後,拿熱水頭上一洗,咦,那個味道你們嘗過沒有?這個味道都沒有嘗過還剃光頭呢,喲……其味無窮。又清涼,又舒服,告訴你,又爽快。那個頂上發生這個現象,比這個現象還要清涼,還要舒服、還要爽快。這個叫輕安初發的現象。隨便你修密宗、顯教,要說真正說得定,必定有的。這個道理呢,就要研究醫學了,生理的。不是普通的西醫、中醫所能夠瞭解的,這個生命的功能。然後全身就會慢慢慢慢就會柔軟了,柔軟以後,後面這幾句都濃縮一點了,好多年的經驗,然後慢慢柔軟以後。所以先要……包括你心理的習氣、思想,先要薄地輕安發起,慢慢薄了,等於那個脾氣啊,什麼那個頑固的思想薄了。薄了就軟地,更柔軟了。軟了就會輕靈,就會容易空掉。後來等到生理、心理都一樣。這兩個心物同源的嘛,然後等到完全這樣,久而久之修下去呢,身心都軟化了,但是軟化歸軟化,還早得很,如果一般人……達摩祖師所謂罵人,不要得少為足。得了一點,自己認為有氣功了,有特異功能,又滿足了,那麼你就完了。那就是說股份有限公司了,我們要開的是無限公司的,不要得少為足。儘管如何,腰以下到屁股到腳,非常難,非常難。幾乎是非好多年功夫甚至非數十年功夫不可。所以我常常告訴人,佛經上說皈依佛兩足尊,以學理來講,佛學講福德具足、智慧具足。叫兩足,兩個都滿足了。以功夫來講,兩腳的打通,由腰以下,比上面還難。生命是腰部重要。當然我在這裡演講,兩個腿盤在這裡,不好表演給你們看。
    
   我講話喜歡是實際的,算不定講到哪裡,在下面就表演給你們看,我站在地下表演你們也看不到,你看這個人的腰,所以女人跟男人走路兩樣的,你知道嗎?女人走路屁股甩起來走的,轉起來的腰動的,因為女人的生命在上面,重點,胸部。可是男人走路很不好看的,笨笨的,兩個膝蓋動的,這個你們沒有研究嗎?所以活了一輩子,還不曉得男人與女人呢。我講的真的,所以女人走起來,(不是你們出家人,出家人走路沒有這一套。)叫阿娜多姿,站起來,女人站起來非歪到不可,不歪到不叫女人了,為什麼?她那個帶脈腰力天生不是這樣,所以歪起來是應該的,可是男人一站,歪起來這個要命的,一看上去就不對了,這都是生理自然的,所以下部更難軟化,不要講那麼多。講詳細給你們,我講多了,你們覺得好聽是害了你們的,然後將來聽了我的,看人家拿個聖賢的尺碼,我老師講的,這個傢伙不對,從來不量量自己對不對,你們會犯這個毛病。第二懂多了,剛剛一點,頭上也許蚊子叮一下,馬上跑走了,喲,我得輕安了,就來了,一定糟糕的。所以最好不要懂,但是輕安從頂上發起,(這都是經典上佛說的,你們過後我們一看就懂。)容易退失。有時候沒有了,如果輕安從下部向上走的,永不退失了。所以兩腳打通是很難。你看,我們老了,一般的朋友就兩個腳困難了,這兩個還活動嘛,還可以,等於車子這兩個輪子哦,兩個車輪不對,車子就不大好跑了。有人問輕安如此,你要再問下去啊,四加行法,不講教理,暖、頂、忍、世第一法,不管你初禪、二禪、三禪、四禪。不管你凡夫修的,或者是果位上的羅漢,或者初地、二地一直到十地菩薩,每逢一個程序、一個境界,每一個境界,每一個經過都有他四加行,暖、頂、忍、世第一法,一定按程序來的。就是講功夫方面,還有什麼,很多……還有什麼氣脈呀,什麼。你們要不要拿一個什麼,那個打米的、打穀子的桶子叫什麼?你們這裡?飯桶啊,你們要不要每一個人送一個給你們啊?不然就趕快下座走幾圈,再講啦,不然你們受不了的。你也沒有到我那個樣子,咚一下,下去了。那一下,身上最強硬也願意多坐一下。用功呀!不是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你們居士們有兩個錢,有個紅包,買三包香供養供養,找個上師來拜拜,以為就可以得道了,那麼簡單,那我玩什麼?我幾十年白搞了的?真是!(行香,人們順著大廳邊圍著圈走著,南師站在圈中間。)不畏的抬頭,大步的走去,肩膀甩開,心中無事。目光正視。
   小姐者就是女孩子吧,當然女孩子。古代不同,不好隨便通信的,這位讀書人在這位小姐的窗子外面,芭蕉樹的樹葉子上寫了情書,(到此本張光盤結束了)
光厚和尚和洪部長
   小姐者就是女孩子吧,當然女孩子,古代不同,不好隨便通信的,這位讀書人在這位小姐的窗子外面,芭蕉樹的樹葉子上寫了情書,怎麼寫,是誰多事種芭蕉,朝也瀟瀟,晚也瀟瀟。就寫了這句子,文學好美,我也沒有寫情書,只寫在芭蕉葉子上,寫得很對,是誰,是哪一個,唸佛是誰一樣的,多事種芭蕉,朝也瀟瀟,晚也瀟瀟。這位小姐看到了,就拿起筆在上面也寫上,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等於你們,這是古代的,我現在拿來比喻,你們現在的心情,要想盤腿又怨腿啊,就是這個味道,種了芭蕉又怨芭蕉。現在你看新的問題又來了,你們諸位是皇帝,我這個臣子部下很難做啊,你們的詔書如絮片一樣的飛來,這個受不了,難辦啊。
    
   你們問,有人這麼樣問,怎麼樣打通氣脈,怎麼樣修持,這些都是……我計算一下時間看,都是六十年,以經驗倒轉來算,六十年中間,所流行的修持佛法,現在是普遍,尤其加上武俠小說一寫,都普遍了,氣脈之學,像過去我們傳統的,道家儘管講打通奇經八脈,密宗講打通三脈七輪,這是講轉化生理,我講了,開始就跟你們大概講了,你要專學,專研究這個的話,不管是道家、密宗,我告訴你,詳細給你研究,配合中醫、西醫,沒有一、兩年的課程你不要談了,所以叫我簡簡單單的就講給你們聽,那麼好聽啊,不要種了芭蕉又怨芭蕉。氣脈之學,你看在佛經裡,在佛法好像是秘密一樣不傳,沒有啊,你真的修白骨觀,佛法的基本小乘修持,修白骨觀,觀起來氣脈一定通,你就是觀不起來。你真的安那般那做好了,修好了,氣脈一定通。不限制時間的,而且佛經上說,佛在世的時候,這些修持的呢,六、七天證大阿羅漢果,我過去有懷疑,現在,對不起,我佛本師,沒有懷疑,絕對的,肯定的,我們講慣了,絕對,你們講慣了,肯定。管他哪樣定,就定了,是真的,問題是現在人太玩聰明,沒有實際的修持,至於氣脈打通什麼方法,真的通氣脈很少啊,有,告訴你,要想氣脈真通,除非是辟榖,不吃東西了,你不要餓死,不要怪我,這個不是玩的,所以那一天在黑板上都給你們寫過了,辟榖的第一個十天,怎麼第二個……但是你沒有善知識,沒有明師指導不要隨便修哦,所謂明師,什麼叫明師?不是有名的名哦,他本身修持真有成就的人,那叫明師,明白了的。
    譬如我插過來,又插過來跟你講了, 我在成都拜一個師父,
   連我那個老師帶我去拜的,叫光厚和尚,「光」光明的光,厚厚的「厚」,連我這個師兄也沒有見過,那時在成都,有名的大阿羅漢,活的羅漢,他不住在廟子,住在東門外一個城隍廟,亂七八糟,土地廟一樣,有個師兄,這個師兄爛鼻子的,這個鼻子沒有了,為什麼,這個師兄亂嫖,嫖了得了梅毒,鼻子也爛掉了,那麼壞一個師兄,他也不討厭他。這位師父怪事很多啦,我的老師講,懷瑾啊,要皈依嘛,找一個有道的真羅漢去皈依。我說,哪裡啊。我帶你去東門,他說我,老師跟師母,先生跟師母,就是跟他太太都皈依他的,我帶你去皈依他。我說,好啊。一去一看,長不滿三尺,比我還矮得多,長得樣子真漂亮,怎麼漂亮法,兩個眼睛大大的,像枇杷那麼大,鼻子小的像大蒜那麼小,真的哦,嘴巴大大的,彎上去,像菱角一樣,耳朵像棋子一樣,圓圓的、小小的,戴了一個金絲的大眼鏡,光個頭,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一年到頭不管冷天、熱天,穿一件納衣,百衲衣。百衲衣你們沒有看過,大袖的和尚袍子就是我們這個,有幾十層,一針一線補起來做,頭陀行的百衲衣,那個地方破了又剪一塊布,這個地方又補又補,那個都是線都是線條,也不洗,臭的、髒的,沒有臭哦,髒的好像很髒,可是我挨攏去聞聞沒有什麼臭味,就這麼一件衣服,熱天也好、冬天也好,我的老師帶我去,一來老師看到他,很髒的地方,就跪下,師父,我給你介紹,要皈依你的,這是我的學生,要皈依你。好……好啦……不要拜了就這樣算皈依了,就那麼簡單。我說不要啦,師父,還是正式皈依。沒關係……就這樣,你講吧,你講吧,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跟著念三次皈依了啊,簡單的很。兩排坐的百把人等他看病,一個洋油燈,手裡拿個洋油燈,一個指頭在這個燈上面,這樣,不曉得燙到沒有,然後你那裡痛啊,頭痛,那個人,不得了,師父啊,好痛、好燒哦,好燒哦,輕一點,輕一點,唉唷,好燙啊,啊……燙一下就好了,好了,好了。給他錢,放去,不給他錢,你走你的,他也不問。然後第二個,哪裡痛,肚子痛,按肚子,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牙痛按牙齒。我在那裡看,這是什麼,後來我才知道,他根本就需要用這個燈,他隨便那裡給你摸都會好的,但是他絕不願意暴露,所謂有功夫神通,故意弄個燈,我們就等他,看他玩,病人一下子百把個病人,只要個把兩個鐘頭,收拾得清潔溜溜,都搞好了,然後我老師,老師給我推一下,意思不要動等他,等完了,師父啊,請你吃素齋去。好啊,好啊。就坐個車子,就把他拖來吃素館子,叫了好多素菜,但是他一個戒,過午不食哦,可是給我們請他吃飯,麻煩了,你叫了八盤一定要吃光,吃完了,盤子還拿來舔過,不要糟蹋東西,罪過啊,罪過啊。他不吃也可以,吃多也沒有關係。身上呢,這裡啊,頭髮啊,大概有半寸多長,有時候剃光頭,有時候兩三寸也不剃,身上有蝨子,蝨子你們曉得吧,你們生過沒有?你們沒有生過蝨子啊,蝨子爬到這裡,我說,師父啊,這裡有個蝨子。不要殺生,交給我,交給我,然後把這個蝨子拿過去,褲腰上一放,它這樣就會不服水土,不服水土你聽懂吧,這裡蝨子叫我們不要殺生,交給他,他把它放在腰裡,它這個蝨子就完了,不服水土,這裡肥肉吃了,到……這裡肥啊,把他沒辦法。我們跟師父倆,跟老師倆整他。有一次,我說這個師父究竟怎麼樣,好,有一天,我們有一個同學,好像是楊光岱還是誰,我記不得了,不是你倆個,不是鄧岳高兄,李自申。楊光岱還是王廼鶴去啊,師父啊,請你吃素齋。好啊、好啊。南懷瑾,吃了我們去找南懷瑾。好啊,好啊,很高興,病人看完了,吃素齋完了,我那個同學叫了,師父我今天吃不下了,罵一頓,怎麼搞的,一直吩咐你不能多叫,浪費,暴殄天物,罪過啊。我實在吃不下了,怎麼辦呢。好了,好了,拿來都我吃掉,吃了以後,我們都講好的,提了一碗素麵,師父啊,怎麼搞的,王廼鶴請我剛吃了素齋。我說,我也吃飽了,我想師父還沒有吃飯嘛,看你病人看完了,想跟你倆談談所以帶來,那算了,把它丟掉好了。不可以……那怎麼辦?放到晚上吃。我過午不食的,你吃嘛。我說,我們都吃飽了,最後,好……吃了……到了那個忠臣那個地方,三義廟那個時候,什麼那個茶館,袁老師在那裡等到,我們倆陪他來了,袁老師在……師父,你來了,很好的油炸麻花,擺在……吃啊,吃啊,剛吃了,他也請我吃飯,他也請……吃啊,吃啊,還是吃了,他也沒有事,譬如此類很多。我就問他,師父啊,人家都叫你活羅漢,怎麼來的?他說,誰知道,我哪裡羅漢,他們亂叫,叫我羅漢就羅漢,算了,很生氣的樣子。我說,總要有個來源吧。他說,有啊,他說講我當年……我前天講過在寶光寺做淨頭師,人家揩屁股的篾木片,洗乾淨以後,大便洗好了以後,往臉上刮一下,怕人家屁股刮壞,這樣做了三年哦,你想想這是一種什麼行為,那裡像你們這個樣子啊,還曬乾再換,天天洗,三年哦,三年啊,三年,然後從遂寧,川北遂寧三步一拜,拜到五台山拜文殊菩薩,走三步路,拜一拜,走三步路,拜一拜,真的干,他說,我拜到五台山以後,走錯了路,五台山後面啊,那個金頂是,後山那麼尖的,沒有路,他不曉得從這裡怎麼拜上去的,他也不知道,反正很誠懇。五台山的老方丈夜裡做個夢,文殊菩薩託夢給他,明天后山有一個活羅漢到,你們統統要迎接,所以老和尚相信文殊菩薩,第二天通知這和尚一早站在後山那個,這個懸崖這裡都排隊等他,等一下他拜上來了,老和尚說,你看菩薩有靈吧,活羅漢來了,我也不曉得什麼一回事,拜上來了,大家就迎接活羅漢,叫我吃素齋,他說我是四川一個爛和尚,從遂寧三步一拜,拜到這裡來啊,他說,我是什麼活羅漢,你們怎麼搞的,一定找最高的席位給他擺好,活羅漢坐的,肚子又餓,推又推不掉,這些和尚一定講我羅漢,我也實在餓了,羅漢就羅漢,坐上去吧,吃了再說,他說就是這樣給人家叫成活羅漢。他跟我講得很輕鬆,你聽聽,我聽了,不敢講話,真是肅然起敬,這樣怎麼上去的,怎麼三步一拜,拜上去啊,誠則靈,也不是他的神通,很多啦,他故事很多啦,還有袁淑平都不知道,袁師母我那個師母的媽媽,這是袁老師告訴我的,有一次生病快要死了,我那個師母就跟我的老師倆個吵,你不是,兩個人,都學佛、學禪,你不是說開悟了嗎,媽媽病了你把她治好,他說,我也沒有神通。那你這個學佛有什麼用啊,這個夫婦之間就是達賴講的,這個怎麼講啊,自嘆神通空具足,不能調整伏枕邊人。第六代達賴的情詩,我們那個老師當時也有這個味道,然後我們這個師母說……老師給她吵煩了,他說,走吧,我們叫個車子到東門去找師父去。兩個人啊,就坐了一部車子到東門找光厚師父,師父剛好病人醫得差不多了,你們兩個來幹什麼。是,我的老師同師母也是他皈依弟子。他說,師父啊,我媽媽病了。什麼病啊。病得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斷氣了,沒有辦法,求師父去。要死我有什麼辦法,要死沒有辦法的,後來不肯去,要死治不好的。然後我那個老師作風素來很特別的,然後把師父一駕,師父啊,要去也去,不去也要去。他說你怎麼不講理呢。怎麼不講理啊,他說我們皈依你幹什麼的。他又笑又氣,就罵,叫我那個老師袁煥仙啊,你就是這樣一個人啊,好吧,走吧……他去了以後,這是老師後來告訴我的,他說……你看看,有意思吧,他說,我啊,當時給你師母逼得沒有辦法了,只好找師父,師父來了,媽媽躺在那裡快要斷氣了,他跑到床邊把老太太頭上拍兩下,起來……就起來了,就好了,就這樣一個人,怪事很多啦,他的故事。我們講氣脈問題,他只告訴我,後來他曉得我禪宗如何……人家宣傳我禪宗又怎麼樣啦,袁老師也給他講,我怎麼怎麼……他說……他不一天……我們兩個單獨,我跟他倆特別有趣,特別好,每一次有事情總是找他倆人一起,擺擺街上走走,他那個走路也有味道,一邊走一邊搖的,就是這樣搖起來走的,又很矮,好像站不穩的那個樣子,一彎一彎的,你看這個人到世界上選美應該選他,第一等人,眼睛那麼大,戴個大眼鏡,鼻子那麼小,嘴巴那麼大,耳朵就是那麼小,穿個破衣服,搖搖擺擺街上走的,還有一個了不起的事,他每天夜裡起來,十二點子時以後,前面掛一個木魚,一個敲木魚,唸過街經,成都東門這一圈,他都念,每條街,南無阿彌陀佛,咚,南無阿彌陀佛,咚,這一圈敲完了回來,天剛亮,天已經亮了,這個在東門好多年了,這還是……我沒有看到,我老師告訴我的,有一次,他的錢不是很多嗎,看病看來的,他也沒有鎖,隨便,這錢到哪裡去了,這個師弟拿去做壞事了,他也不問,但是師弟把錢用光了,還要他錢,有一次啊,為什麼事情,師弟下碗麵給他吃,面裡頭放了毒藥,把他毒死了,毒死了,把衣服褲子都剝光,弄一個畚箕把他抬出去埋,他在東門,把他送到西門外,一個……四川人講壩子,空地的那個地方,就把他活埋在那裡,他老先生在裡頭埋著睡了一覺,睡醒了,眼睛也看不到,好氣悶哦,總算拱出來,可是毒得,都毒得眼睛看不見,地下爬,他也感覺到身上沒有衣服,早晨外面的西門外的人啊,那個鄉下賣雞的挑擔子來,看到前面路上天還沒有亮,有個東西在爬,圍攏來一看,是他,是東門廟子那個光厚和尚,他就聽到有人了,大家幫忙,脫件衣服給我穿穿,給我送回去了,大家把他抬回去了,東門的人,那一天糟糕了,那個時候鐘錶都有了,但是大家聽慣了他的南無阿彌陀佛,咚,敲到這一條街,這一條街的人,搞慣了大概四點半,那一條街的人又聽到,咚,阿彌陀佛五點了,就他,大家把他當成鐘錶了,那一天早晨大家都起遲了,沒得人,阿彌陀佛,咚,結果西門外的這些人把他抬回來了,東門人,怎麼搞的,這是光厚和尚在路上光的,這些人都叫他師父哦,對他很恭敬的哦,這怎麼搞的,人山內海的,當然很明顯的,這個師弟把他謀死了,他一搞搞自己眼睛好了,這一般,你想他的徒弟,上中下生熟人等,官大的、四川的軍閥,我的老師都是第一流的調皮人,這些人都是他的徒弟,這些徒弟都來看他,還有軍閥,把他的師弟捉來槍斃,他就發脾氣了,沒有這個事,不准,不准再槍斃他的師弟,那些軍閥殺個把人不在乎,拖出去了,槍斃了,送一顆子彈就完了嘛,他不干,然後大家說,這樣的壞人,不是為了你要槍斃他,不行,你們……最後他發脾氣,你們不要叫我師父,叫我師父,就要聽我的,不准,大家給他罵了,你看,這是個什麼人,這樣也是和尚。有一次,我們兩個人在茶館裡頭坐,懷瑾啊,人家都說你禪學得很不錯啊,都說你……那不講了,你自己說呢。我說,我也不知道,大概師父你那一套我也知道,那當然,我這一套你知道,可是你那一套,我也知道。我說,當然當然,我是你徒弟嘛,我說,我要走了,要到峨嵋山去閉關去了,你要去閉關,幾年?三年,閉關完了呢?我說,算不一定做和尚。你做不成和尚的啦,你做不成和尚的啦。我說,我到峨嵋山閉關。閉關是閉關嘛,做和尚是兩回事,你做不成的,就頭剃光了都不行的啦,不過我也要閉關了,我說,你閉幾年呢?我說,我閉三年,你閉幾年?師父。閉九年。我說,師父不要九年啦,同我一樣三年,我出關回成都找你,我們再說,再多嘛,六年。他不……九年。我說,太長了,不好了。我說,你關房在哪裡?就在我那個城隍廟裡頭,我已經弄好了,帶我去看,弄個關房,我們普通關房,有個窗子,送飯、送菜、送東西,下面開一個洞,坐牢啊,閉關就是坐牢,以前有個護關的,把大便小便馬桶,拿去倒了,下面一個洞,就送上。他不,弄了一個大柱頭圓圈,圓圈空心大柱頭,這一個送飯的要什麼,一個條子在柱頭一轉出來了,東西放上面人就不見。我們那個,還上面有個洞,還可以看看人,眼睛這……他這個關房,自己設計的,下面有個桶,馬桶擺在這裡轉出來。我說,師父啊,你何必,你老人家再修持不需要這樣搞的,好,你既然問到,我沒有講過,跟你講,記住啊,出去參學,出去拜訪人家參學啊,先關後開。我說,什麼意思啊。你學了一大堆東西啊,向人家那裡學,不要暴露,這等於學密宗的講,你要變成法器,你要把自己的東西杯子一樣,你要去聽東西學東西,你要變成這個杯子,把杯子洗得乾淨,原來東西倒得光光的,人家給你灌什麼你才好接受嘛,你們肚子裡,自己有一堆茶葉,再叫人家牛奶灌下去,又不是牛奶又不是茶葉了。同時先關後開,他說,你的心得不講,先聽人家,現在講,就是絕對客觀接受人家的,然後啊,八個字參禪、成就、成佛,疑參,破定,執著,起用。他大概沒有跟第二人講過,只有跟我講,後來,我也稍稍告訴過袁老師,疑參,破定,參話頭是疑嘛,疑了就參,參了,破參開悟了,開悟了把它定住,執著,這個執著,不是執著妄念哦,執著法身、空、境界,光空不行,還要起用。我現在給你們那麼解說,我們當年問法談話哪裡像你們這樣囉嗦呢,東問西問,只要講到這裡,師父講八個字,肅然起敬,已經懂了,疑、參、破、定、執著……他也不會寫字,就是告訴我,我也沒有帶筆記,就腦子,回來我就告訴我的老師袁老師,我說,師父同我……今天給他……我沒有告訴袁老師我要去閉關,他不知道,光厚師父才知道,我說,我今天他……他怎麼跟你講。我說,他講八個字。我們袁老師聽了,他有鬍子,一摸,如來禪,很有道理,如來禪,很有道理。
    
   所以現在幾十年以後,想想他老人家真了不起,你不要看這八個字,佛法修持,一切就完了,所以你們統統給你們問的問題總答覆,至於氣脈不氣脈,剛才我也講了,白骨觀,安那般那,這幾天,都跟你們講過修氣脈,所以你們要知道,但是叫你們真修到辟榖少吃東西,這個很難的啦,慢慢來,再說,你們還有問題問的,氣脈是靠生理上方法打通,還是靠心地上明白了打通,那心理悟了氣脈一定通的,氣脈不通不能悟,悟了氣脈不會不通,心地轉了,氣脈一定通,氣脈通了身體一定轉,身體轉了,腸胃一定要空,道家說的,若要長生胃裡常空,若要不死腸裡無屎。每個人腸裡都是有剩餘的大便,很多很多的,若要長生胃裡常空,若要不死腸裡無屎。這都是真的,氣脈問題,還有一些,什麼亂七八糟,講不清楚,當然明天起,給你大概楞嚴要點講一講,其實《楞嚴經》把修氣脈,把什麼的秘密全部都在內,就是你們讀不懂,有什麼辦法,明天再來。還有現在人為什麼講氣脈,因為西藏密宗,黃教、紅教來了以後,喜歡講修報身嘛,認為禪宗啊,這些什麼宗,開悟了,充其量證得法身,這個肉體的報身,決對不能修成圓滿,肉體的報身,要修成圓滿,就是密宗的理論,即身成就,非氣脈能了不可,這個理論當然我都修過,也都試過,對與不對,很難說,不一定說它對,但是有它一點道理。
    
   還有這裡剛剛我們這位……我們這位小師父、小兄弟拿上來的,問得什麼,阿難陀的有三十相好,佛嘛三十二相好,他兄弟阿難陀三十相好,哪兩相不比佛,你要看相,你什麼,你管他哪兩相,如果你要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們這樣吧,佛經上有的,你問這些干嘛呢,從前人家說,那你禪宗開悟了,就算成佛,怎麼沒有三十二相呢,我說,那一個都有三十二相,一切眾生皆是佛,對不對?對,那狗也是佛了,它不是眾生啊?這個狗假使開悟了,那個相好也同如來一樣啊,那就狗相,那個狗相,如果長成一個人相,你說那個狗好看嗎?那個牛長成羊相牛好看嗎?各有各的三十二相好啊,那麼執著,那麼三十二相講,釋迦牟尼佛紫檀金色,我的媽媽,假使我成佛了,變成紫檀金色,到你們南普陀來,你們不逃避了才怪,一定是個怪物嘛,我怎麼變成黑黑的,又發紅的,那個叫紫檀金色,因為佛是北印度的人,北印度的人,又黑又紅,又黑又紅裡頭,亮光光的,就叫做紫檀金色,有什麼稀奇呢,所以《金剛經》上叫你不以相見我,不以音聲求我,若人以色相見我,以音聲求我,下面怎麼說,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對了,還問這個問題呢,你說,到這裡來多上當啊,所以我到了南普陀種了芭蕉又怨芭蕉,對不對,今天也講了不少,答了不少了,喉嚨也差不多了,還有,晚上還有《金剛經》唸得沒有,有,幾點啊,現在,可以念《金剛經》了,你還是開始……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夜點心一定要得,這就得道了,疑參,破定,我的師父告訴我,執著,起用嘛,沒有錯嘛,對不對,所以點心一定要吃的,執著,起用。好了,放鬆一點了,輕鬆一點了,問題也答不完,我要準備告訴你們東西也講不完,以後有緣再說,明天只有一天,後天只有半天了,我們大家在一起,最多只有三十二個鐘頭了,三十個鐘頭,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徹頭徹尾是一場空,最後懂個哈不啷咚,這就是佛法。
    
   有一位道友,在我們這個禪堂裡,是道友了,明天就要離開了,有要緊的事回去,海南島的文化部長,洪部長,博學多才,而且要蓋大廟子,他對於文化教育非常熱心,請他來講講,對佛法的觀感前途吧。
   
   (洪部長講話)臨時南老師出了一個題目,一棒就把我打悶了,也毫無思想準備,那麼要講到佛法,我這是做為一個官員也是做為一個學生來談,因為我們中國的文化的發展到了今天,整個民族精神的弘揚必須有傳統文化,傳統文化離不開儒、釋、道三家,那麼佛法是集大成者,南老師也是這三家集大成者,他自己一幅對子,上下五千年縱橫十萬里,經綸三大教出入百家言。
   唯有這樣,才能夠真正的弘揚我們民族的文化,那麼今天這種傳統文化跟現代化的歷程結合起來了,剛才南老師出了一個題目,要咱們著名的腦科醫生,還有婦科專家來回答這些問題,這樣結合起來以後,我們相信我們這個民族在二十一世紀到來的時候,就會有一種曙光,這種曙光決不是我們賺了多少錢,因為現在在我們國內大家流行錢過路,錢一過路,就趴下去撿,人一趴下去,就像狗一樣,那就不值一提,當然狗子也有沒有佛性,這就是一個話頭了,但是人變成狗就很不值錢,那麼要不變成狗,而且要成為萬眾的師表,那就一定要有民族的文化精神,所以弘揚佛法,就是弘揚我們的民族文化精神,也是為了改變國民的性質,所以我做為一個官員,我就覺得很有信心,我聽了南老師的課,我想佛法的現代化,南老師已經做了多年的探討和實踐,而且在座的諸位道友也都是在這裡苦參,確實是苦參啊,本來妄念你想忘掉,這個腿就是心中雜事忘得了,唯有腿痛忘不了,這是確實我兩天有點體會,但是你想到一個我們國家,這麼大的一個泱泱大國,在二十一世紀,那麼世界注目於我們,我們腿疼一點,精神上多種磨練,而凝聚起來的這種精神力量,那將是無可比量的,所以說佛法無邊,利樂眾生莊嚴國土,我們想佛教是很有前途的,因為這樣,所以我們在海南省也是積極的在這方面,按照宗教政策來保護和發揚這個佛教,禪宗南來往往是到了廣東就到此為止,我們想它應該,南海觀音嘛,海南島最南的一個市就是三亞市,我們禪宗應該一直走到那裡,還要看著曾母暗沙,那就是真正的南來,所以我們在那邊,政府按照一些高僧大德的要求,發了大願在那裡蓋了一個寺叫做南山寺,那麼那個地方就是一個山叫做南山,是當年鑑真和尚在那裡東渡日本的時候,第五次碰到颱風,就打到那裡,所有的經書都濕了,就在那裡曬,叫曬經坡,在那個地方,我們要蓋一個南山寺,劃地五百畝,已經開了一條路,而且面向著南海,面向著曾母暗沙,在那邊要有……除了大雄寶殿外,還要在海裡頭修尊觀音像,拿著淨瓶和楊柳就看著南海,我們國家的國土就是一灑把守住了,而且要弘揚佛法,以東南亞和日本各國,佛教信眾徒眾,一起結合起來,在座很多年輕師父都是我的師父,比丘尼這些,咱們都是有緣,結了一個佛緣,我們也希望將來能夠為海南,這個南山寺的建成能夠出一點力,灑一點法雨,一滴法雨千山緣,只要一滴就可以……所以我這兩天聽了老師的講話,我非常高興非常激動,我也老在那裡參,參來參去,我就偷偷的改了兩句詩,向老師請教,就是改了杜甫的兩句詩,杜甫有兩句詩叫做,無風雲處散,不夜月靈光。我就體會到昨天晚上腿痛的要命,痛到差不多要叫老師救我,我就硬頂下去了,然後這個時候突然兩個腿子自己通下來,我就給他改了一個叫做,無心魂出竅,為什麼我叫做無心魂出竅呢?那個時候心乾脆不想他了,突然那個人好像坐在蓮花上,從山上掉到海裡頭掉了五、六次,一直掉到深海,這個靈魂出竅了,叫做,無心魂出竅,不念氣通關。沒有那個雜念,就算了,就通了,所以呢,昨晚我一起來就趕快跟老師合十膜拜。老師也心領神會,給我一點加持,我感到非常愉快,另外老師也提到他的詩偈,秋風落葉亂為堆這一首,我覺得不僅是學禪的功法、境界,也是做人做事做官的境界,有時候一個人到了非常困難的時候,我們大家講,宦海浮沉,宦海風波這些都有,每到這時候呢,這首詩,也蠻有啟發和力量的,可以助以勉慰,我這順便搭一下,譬如剛才聽到很多道友也在講一些科學的道理,我這個人是搞文的,有時也翻一點科學雜誌,有些有助於我們理解,老師的一些思想,講課的精神。譬如說我們有天人合一,外泊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那麼為什麼坐禪能連到山河大地呢?這是一種天人合一,那又何來能天人合一呢?科學上有這麼兩張照片,一張是把人體的細胞切出來進行放大,把它結構放大,一張是把銀河系的星星的結構放大,放大出來是一種出奇的相似,就是我們的細胞結構,跟銀河系裡頭的星星的結構,就是那麼想像,它的結構是那麼一樣的,這是一個可以幫助理解的,第二個呢,就是我們看到中國不是經常講曲之有情,彎彎曲曲的曲線,曲之有情,那我們人體的細胞鏈條,就是三條曲線,交接起來的,那麼現在這個世界啊,輕微粒子專家研究的結果,每到這個曲線交接的那個點上,他散動的光特別強烈,這是輕微粒子光,那如果一個練功練到這些地方的時候,他會閃動著很強的光磁場,這種磁場的閃動,必然就跟自然界的磁場連接起來,所以也能夠吸取自然界的磁場,所以我們有時候起心動念,一想到某個人,突然他的電話就到了,像老師那天一想到我,突然我的電話找到他了,我就發了無線電波過來,我們感應了但是不自覺,那些有道之士呢,他感應了,他能屈指一算,咱們凡夫俗子呢?感應了,沒辦法屈指一算,那就稀里糊塗覺得非常神秘,如果是這樣的話,在科學上我們把他解開了,也就不足為奇,迷是第二個事實。第三個事實呢?現在我們的細胞,紅血細胞裡頭研究出來的結果是什麼呢,裡頭都有一個蓄電池,這個人家都覺得很怪,每個細胞都有個蓄電池,那麼這個說明了什麼問題?練功練得好,他就會不斷的使蓄電池充電,如果不練功,不修禪,這個蓄電池的電池用了幾十年用幹了,就細胞老死,人就老化,最後火化,那就當然是這樣啦,這又是一個材料。最後一個可供參考的就是紅血球,每一個紅血球裡頭都有一個氧細胞在裡頭,氧氣的細胞,當練功到了比較深入的時候,裡頭的氧非常有活力,不斷充實我們人體中有那麼多氧料,這個紅血球呀,這個血紅細胞就會非常有生命力,如果不練功同樣你吸不進氧來,吸不進氧來,他就沒有辦法,那麼現在呢,我最近來前剛看了一個資料,就是以色列的一個醫生,他所發明了一個國際性的專利,就是治療癱瘓和心臟病,把鼻子做一個東西,做的很小很小的一個孔塞在這裡,強迫你的氣量縮小,然後這麼呼吸調整,加結合著藥物就能加強心臟的活力,和打通癱瘓病人雙腳的氣脈,它不叫氣脈,打通他這個病處,我那天跟老師說,老師啊,這不是佛經裡頭早講了,給人家拿去做專利,你多講一點,咱們都拿去當專利,到聯合國申請專利來蓋廟子不好嗎,所以我說這個呢,咱們是很多這樣的東西,現代的科學都可以越來越揭示,宗教披上神秘的部份,而還他本來科學的道理,所以這個西德有一個諾貝爾獎的獲得者,叫做馮紐曼,他研究多年的物理,他講了一句話,說我相信在世界上,意念力是能夠改變時間和物體的狀態的,他一個現人物理諾貝獎獲得者,講了這句話,我覺得這是人類所必然要追求,而且所要達到的目的,我在這裡是叫做口頭禪都說不上,那就是老師講的野狐禪也說不上,也許就是老師說的夜壺禪,我講到這裡回去再好好的修,修了以後來世再當老師的學生,我講完了,謝謝各位。
   
   今天,你看我們這個新時代的禪堂,新時代的打七方法,這個妙老想都沒有想到,當年……現在搞成亂七八糟我們這個樣子,不過也蠻好玩的,這叫做歡喜佛,慈悲喜捨,今天大家蠻高興的,因為洪部長明天他有公事就要回海南島了,今天正好有這機會,他結果嘛,兩腿已通,可以跑路了,這個了不起,這兩句詩改得很好,不念氣通關,是真的,你越想打通氣脈啊,越糟了,真到了心空無念,氣脈自然通,這倒是真的,不過他的無心魂出竅也是實在的,那痛的受不了的時候啊,真難過呀,可是他熬過去了,好,我們今天圓滿,明天再見,謝謝。
唯識和中觀
   現在有人問,中觀正見與這個唯識的問題,很困惑,這是個大問題,學術思想上,東西方文化幾千年來,重大的問題,先倒轉來介紹一下,唯識,世界上哲學觀點,就是人類文化整過思想的指導,站在西方哲學的立場,大家都知道有唯物論唯心論的爭辯,如果以學術立場講,唯物、唯心以外,很嚴重的有個唯識論,唯識的爭辯,這些都是名稱,就是說,這種爭辯普通只曉得意識形態,實際上是人類追求宇宙生命的根根,究竟是唯物變的嗎?還中唯心變出來的。譬如在希臘,兩、三千年的上古,早就有唯物論,認為這個宇宙世界開始的形成是水做的,水兜攏來,第一個元素是水,這是唯物見解,那麼在印度釋迦牟尼佛以前也認為宇宙萬有,地、水、火、風,不過最初是水做的,所以這些是唯物觀點,那我們常講笑話,西方哲學家很了不起,還不如我們清朝的賈寶玉,賈寶玉說,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土做的,所以土一見到水就化掉了,紅樓夢上的話,這是帶來講笑話。哲學爭論了幾千年,到達現在的科學,人類萬物,先有男的,先女的呀,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究竟是誰創造的,所以我常說,如果以人類文化立場講,東西方五千年的文化都很幼稚,沒有成熟的。
    
   你們諸位注意,包括我們,一個人活到生下來,一二十歲都在幻想中,不管受教育、沒有教育,對於這個宇宙生命究竟怎麼來的?那麼一、二十歲就開始成長一點了,求學問,那麼現在講,正在讀大學這個階段,二十到三十是所有人的智慧成長,幻想、理想追求最高的境界,即使二十到三十歲追求的還不是生下來,每個小孩子……你看這兩天看到只七歲,他所想像的就是他一輩子,很遠大,我們也一樣,有些笨一點的放在裡面,聰明一點的擺在外面,二十到三十,雖然受了大學教育,碩士、博士,乃至完全沒有受教育,只把小的時候幻想的變成現實,那麼所有的聰明才智在這個時候才發揮,所以世界上發明的科學家,我不是講現代科學的博士們,那是學科學的,科學家不一定大學出來的,他能夠創造東西的。
    
   你看統計起來世界上,科學家、宗教家、學問家,他真的成功就是二、三十歲,譬如科學發明的人過了三十五,或者一個運動員超過了三十幾歲都不行了,後來的後半截的人生,不過是把中年這一段的成就拿來回憶,回憶到少年,以為了不起,可是到了五、六十歲一成長以後,蘋果一樣,下地了。所以世界上的宗教、哲學、科學,所有這些學問成就具足,都是二十幾歲到三十歲,到了五、六十歲的人,不過是把這個成果記錄下來留給後面,一代一代加上去,還只二、三十歲,所以世界上的政治主張、思想,政治意識形態,哲學的理念,科學的追求,都是幼稚的,不成熟的,這就是人類的可悲、可憐,看起來,因為我這一生,拿古人來講,一無所成,多方面,喜歡科學就研究科學,哲學、宗教、政治,什麼都搞,搞了半天,摸了以後,哈哈,一笑,沒有一個真正叫學問,沒有一個真正叫結論。要真正說這個宇宙生命是唯物造的、唯心造的,譬如西洋哲學裡頭。
    
   另外,大家都很有名的蘇格拉底就是與孔子同時,西方希臘,譬如說有名的柏拉圖,等於說比孟子還要遲一點點,他提出來,哲學家當然也是科學家,這個人類和宇宙是二元論,一半是精神世界,一半是物理世界,所以柏拉圖對於人類的世界,這些政治家、學術家、哲學家同宗教家一樣,看現實的人生是可悲的,悲哀的,看這個宇宙,看這個世界是悲慘的,灰心的,總想追求另外有個超越於現實的世界,那麼所以柏拉圖有他的理想國,等於理想國,就是共產主義的理想的最初的標本,也就是我們中國孔子所講的大同世界。
    
   最初。那麼世界上究竟能不能有一個時代、一個社會,達到這樣,這是政治意識問題,不是我們今天範圍以內的,我們講的是生命宇宙根根的問題,所以講的唯心、唯物、唯識。現在我們倒回來,有人提,關於中觀正見,中觀與唯識的問題,中觀大家都知道,有些居士們不知道,中觀是個名稱,學術上的名稱,怎麼叫中觀,很簡單介紹,佛法講空,空的相對面的一派講有,不空不有叫中觀,反正也即空即有,非空非有,這個叫中觀。這怎麼說呢,我們本師釋迦牟尼佛過世了,走的時候,涅槃了,在中國來講有兩、三種說法。一、釋迦牟尼佛比孔子早差不多七、八十年,百把歲。二、人家說,學術上,釋迦牟尼佛和孔子都是同一個時代。三、釋迦牟尼佛比孔子小個五、六十歲。這個時代考據的問題,我們拿古代做官的辦公文的兩句話,來判斷這個案子,這些三派的說法都事出有因,查無實據。講考據學,我們只好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都有點理由,這又是學術上的爭論。關於佛出生的究竟年代,一直都還在爭論,暫時把它擺一邊。
    
   在佛過世以後,他的弟子們,七、八十年當中已經分成好多派了,由這裡,我們就產生一個觀點,可見人類任何一個家庭也好,一個團體也好,一個國家也好,沒有辦法不分派的,所謂分派就是這個同這個意見,這個顏色同這個相同一點,就會自然排列在一起了,可是一分派了以後,最後的後果都很可憐的,我在外面常常感覺我們的民族,中華民族的個性,分派系的觀念,比任何民族更嚴重,中國人在外國兩個人在一起,有三派的意見,這是中國人的特點,要命的,決不團結的,尤其在海外的華僑,要打擊的,打擊自己人,這個問題,民族性,印度也一樣,學術的分派很嚴重,佛過世以後,有些弟子們,佛講的一切是空,有些認為一切是有,譬如現在留下來的南傳小乘佛教,東南亞的佛教跟我們中國的大乘佛教,不同的見解。我們中國的佛教,由小乘為基礎一直到大乘,由顯教為基礎一直到密宗,在東南亞一帶完全是小乘的佛學,不承認大乘,大乘,佛過後這些人,這些當時的菩薩們自己講,不是佛說的,幾乎有這樣的趨勢,這都是學術的爭論。
    
   那麼究竟佛說的,空與有是什麼呢?空也好、有也好,不要忘記,等於我們的總課題,是追究宇宙人生生命的根本,那個最初那個東西究竟是有沒有?在西方哲學的名稱上叫做形而上,怎麼叫做形而上同形而下呢?兩個都寫出來,你不要自己以為知道別人也知道,這樣你們觀唸錯了。這是在哲學上的一個名稱,劃分界限的名稱,就是說這個宇宙萬有生命幾時開始的,宗教家講是上帝造的,照他的意見造了這個世界,那上帝是誰造的?宗教家不准問,上帝就是上帝,信就得救,哲學家說我絕對信了,不過你給我介紹一下,那上帝的媽媽是誰呀?沒有媽媽,那他是怎麼來的?總有個外婆吧。如果說上帝有個媽媽,他的媽媽的媽媽又是誰?這就是哲學與科學要追問,宗教家不准追,信就得救,哲學家、科學家非追不可,拿證據出來。追求宇宙生命的根本是什麼?這叫形而上,形,就物質世界有形象,我們既然有了太陽、有了月亮、有了太空,有了世界、有了萬有,這個叫形而下。
    
   這兩個名詞誰給我們創立的呢?孔子,你看偉大吧,正好後人用上,孔子在《易經》的系傳上,就提到了,形而上者之謂道,形而下者之謂器。「道」在中國是個代名詞,你不要看到這裡,中國文化真要研究這個道是代表了四、五個意義,這個道不是大家坐在這裡打坐修道的這個道哦,這個道也不是我們食道管這個道,也不是道路的道,這個道是個代號,代名詞,是個虛玄的符號,就是說形而上那個東西,上帝哪裡來,生命啊,那個東西,我們中國文化幾千年以前一個統稱叫做「道」,代號,西方叫做神、主宰、上帝,在佛學叫「如來」,叫「佛」,在中國叫「道」,總代號,不管你儒家、道家、佛家。形而下的呢,叫做「器」就是物質世界,器就是有東西了,最後分析下來,有電子、原子、核子,拿醫生的分析嘛,有細胞,再分析有基因,這些都是「器」是東西,唯物的,所以形而上是空的,精神的。形而下是實際的東西,有東西的,有的,孔子沒有說,他下的定義非常高明,沒有講有與空,形而上者之謂道,形而下者之謂器。交代多清楚。
    
   所以我們當年年輕的大家跟著打旗子,打倒孔子孔家店,打了半天以後,我到了十幾歲覺得這講不出來,這個店不能打,孔子這個店開的是糧食店,打了我們沒有飯吃,佛家開的是百貨店,糧食也有、餅乾也有,什麼都有,老子道家開的是藥店,藥店擺在那裡沒有關係,不需要打倒,有病就去買藥,沒有病他也不妨礙你,很重要,而孔子開的糧食店天天都要吃的,結果我們中國文化把他一打,打得很嚴重,所以搞得中國人只好吃洋面包、牛排,吃得又生腸胃病,生了幾十年,這很糟糕,這些介紹了以後,釋迦牟尼佛過世了以後,有些修小乘阿羅漢們都得道的喲,一切皆空,一切都在講空,形而下的當然空,形而上的以空為主,打坐、修持見到空,真是修到了空,涅槃了,不來了,所以大阿羅漢們最後是涅槃要走的時候,那功夫也做到了,講了幾句很有名的話,大阿羅漢最後涅槃,我們佛學要記得的,灰身滅智,把身體化成光,自己起三昧真火,燒了,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送到殯儀館燒,那些大阿羅漢們做到最後要走了,自己一坐起來,再見了,自己心裡頭念頭一動,他的神通,火光一起來,沒有了,灰身滅智,所以最後走,不過有幾句話我很欣賞,大阿羅漢們涅槃走的時候,我生已盡,我的生命到了最後了。所作已辦,應該這一輩子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對這個世界沒有虧欠。我生已盡,所作已辦,還有一句什麼,不是長揖世間,長揖世間是有這一句話,我生已盡,所作已辦,梵行已立,不受後有。梵行已立,梵就是清淨涅槃,已經得也道,得了涅槃。不受後有,不來了,就是我們昨天提到有人說,涅槃,得了道,這一生成道了,不來投胎了,不再來了,這在教理上叫小乘的涅槃。
    
   你們佛學院的同學注意哦,小乘的涅槃,佛學的學理上,叫做有餘依涅槃,以大乘的觀點,大阿羅漢入這種涅槃最高八萬四千劫,再來,你還非回轉來不可,重新回來,回心發大乘心,才能夠成佛,證得無餘依涅槃,所以大阿羅漢這樣一走,不過入定,依我們來講,是請長假,請了好久,休息,休息了以後,等於睡了一個長覺,你還非醒不可,醒來還要重新起來,發大願度眾生,功德圓滿,證得無餘依涅槃,成佛還要兩個大阿僧袛劫呢,這些佛學的觀點,你們應該搞清楚吧,這種佛學的觀點,也就是人類文化的最重要的大關鍵,所以剛才這位同學提出來,大阿羅漢走,別的經典,我們講的,長揖世間,這四個字多漂亮,中文,佛法變成中文,長揖,就是說這些得道的,要走的時候,向諸位拜一拜,你們諸位再見,再見……我要走了,然後腿子一盤,自己三昧真火一起來,一陣光,什麼都不留,充其量,給大家留一點指甲、頭髮紀念紀念,那叫做舍利子,最高明的舍利子都不留,化一陣虹光,不是紅色的紅,虹,虹彩的虹,七彩的光明,自己的,不是現在用什麼汽油、洋油燒的。
    
   這都是佛經上記載的,不過在唐以前還見到,唐以後就「糖」了,我們到現在為止,不管西藏、東藏,什麼活佛怎麼化的,大家怕我講話,某某活佛死了,又是什麼現象,我說,不要瞎扯,在尼泊爾、印度,那個氣候就是那個樣子,漂亮得很,什麼現象,你現在坐在這裡頭,你統統給我放光出來看看,不要瞎扯了,這要真修持見道的。所以介紹了,這個時候,那麼差不多一、兩百年的爭論,很嚴重,那個時候等於我們現在,雖然大家中國人,沒有修道證到那個境界,如果一提到佛法,四大皆空的嘛,佛門講空的嘛,對不對,我們這些大學校長,哲學系主任,都坐在這兒啊,大家都是中國人,皆空,這一空就空到底了,空的偏見,就是昨天講,見思惑這個見,「見」就是觀念,統統一落空,佛法都是空,以空的偏見以後呀,等於否定了一切的世界,沒有因果,那麼假設我們想一想,如果佛說一切皆空,因果也空了,那我對你不高興,殺了你也空了,沒有什麼果報不果報了。那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空的嘛,格老子,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是講行為上空的,是很嚴重的,見解上空的,一切皆空,那你們為什麼修道啊?那麼辛苦打坐得個阿羅漢果,得了阿羅漢果空的嘛,也沒有,所以空的偏差,這就是前天跟你講,五見裡頭「見取見」,這一種觀念,主觀的成見一形成,自己抓得很牢牢的,變成另一個主觀,空的主觀觀念很嚴重,這個你知道。
    
   這個時候,佛過世了四、五百年,給你介紹過,龍樹菩薩出現了,所以龍樹菩薩弘揚佛的般若宗,般若思想,智慧的成就,所以龍樹菩薩一看,這些出家人,印度當年這個都是……漢朝在中國講「漢」,西漢、東漢之間的這個年代,印度跟我們交通是有啊,很少,那麼這一個社會裡頭,修行人,不得了,尤其佛的弟子們偏向於空,所以龍樹菩薩弘揚大般若經「空」,他的著作就是你們書房裡,擺的都有《大智度論》,最重要龍樹菩薩著中論,中論就是,破這些見解,中論講重點大家都曉得中論八不的見解
   ,你們佛學院的同學都知道,你們哪一位羅漢,每邊出來一個幫忙擦黑板,他這樣就快了,你們所看到的也多了,不然他又要寫又要擦,都來不及啊,中論八不,你八不就寫出來了,不要等我講再寫,就來不及了,不生不滅,不斷不常,不一不異,不來不去。大概只提出來這「八不」的理論,實際上,對了,這些大阿羅漢可以來服務了,你們早就證得涅槃的,還不來服務,回心向大,現在慢一點擦,中論的八不思想,怎麼說呢?認為我們拿哲學立場講,這個宇宙生命的根根,萬有的形成,沒有生過,過去了,沒有過,譬如,這是譬如不要搞錯了,然後又聽錯了,又寫條子問我,我煩死了。譬如我們的思想,你看大家從媽媽生出來,小孩子起,或者昨天很多的思想,一想都過去了,現在沒有,你說沒有了嗎?我十歲時候做什麼,我昨天做什麼,一想又回來了,是不生也不滅。
    
   有名的一首詩,大家都讀過的,白居易的,白居易年輕就靠這一首詩成名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是一首文學境界的詩非常好,離離,是形容密密麻麻,我們土話就是密密麻麻的,原上草那個平原裡頭,那個草木,一歲枯榮,秋天衰了,冬天看不見了,只有根根了,你就是拿火來燒,只要草根沒有壞,在地下,你也燒不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就是說明什麼,不生不滅,萬物,不生不死,所以中國文化看這個宇宙生命,譬如現在我們回轉來,現在介紹是佛這個道理,如果說我們中國儒家,孔孟所代表的儒家,老莊所代表的道家,兩家合起來,就是我們老祖宗,從這個盤古開天地,一直下來的,中華民族這個傳統文化,他認為生與死,生與滅沒有什麼了不起,怎麼呢,等於天地,有春天,生老病死等於一年嘛,有春天一定有夏天,生來一定要長大,長大了一定到秋天,衰老,衰老了,一定死亡,冬天,冬天有什麼關係呀,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世界上人都怕生命過去了沒有,所以有天堂、有地獄,中國文化不談宗教,生生不已,因為宗教家都是每天夜裡,晚上站到殯儀館門口看,一下一個棺材又出來,哭啊,第二個棺材出來,唉唷啊。
    
   中國文化站在黃醫師的婦產科門口的,你看又出來一個男的,嘿,女的,又生了,恭喜呀,請吃蛋啊,站在早晨看的,所以中國文化講生生不已,西方文化是站在晚上,站在那個棺材店門口看的,永遠是悲哀的,只看到死人降生的,,這是大體啦,不是完全西方,但是,所謂中國文化敢提出來,人可以修到長生不死,這個話真特別,現在介紹了這樣。所以那麼龍樹菩薩,也當然提出這個問題,所以不生也不滅,不一不異,這個宇宙萬物,你說是一體嗎,是一個東西變的嗎,所以哲學上是一元論嗎,一個單元變的嗎?等於我們這些大醫師、博士都在這裡,這個基因分化,一分為二,這一分二還是這個細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細胞,血球怎麼分化,科學,現在,他們都是大博士喔,學的是這樣學,如果我們再研究,最初最初那個基因哪裡來的?人類最初最初那個細胞哪裡來的?你總有個根嘛,你不能說無中生有,如果無中可以生有,當年我學佛,我還只二十多歲啦,碰到一個美國留學回來的一個教授,我們倆很好,講心理學,就談,他也學佛,但是他跟我講,這個道理我不能求證,一切唯心造,他跟我一邊講話,一邊很激動,把辦公桌上的東西一拿開,他說你看,我們現在兩個桌子上空的,一切唯心造,你跟我倆坐在對面,心裡頭天天想,我要這個空的中間有個母雞出來,這個母雞每一天要生個黃金的蛋,我們坐在這裡想瘋死了也想不出來呀,怎麼叫唯心造呢?你說雖然很強辯,是有他的道理的,這叫科學要求證的。所以不生不滅,你說宇宙是一元論嗎?不對,你說是多元論嗎,每個生命都有他特別的來源嗎?不對,所以不一也不異,換句話,不一其他的經典叫什麼?就是不二嘛,不一也不二,維摩經,所以你到廟子上看,不二法門,大家看佛法真高啊,一看這四個字肅然起敬,不二法門,如果我們拿土話,不二就是一嘛很簡單嘛,不要給文學騙住了,一個商店買東西,不二價,就是說了定了,一塊就是一塊,沒什麼八折、七折與九折,都沒有,不二就是一,但是他用,不一不異,不來也不去,這個世界是沒有動過的,所以中國有位大法師,比永嘉禪師早一點,《肇論》僧肇法師,鳩摩羅什的弟子,《肇論》你們不曉得研究過沒有?很重要,有一篇《物不遷論》都很重要,在中國當時,那裡西方哲學、科學還達不到這個程度,他說世界上萬事萬物沒有動過,不來也不去,沒有動過,都在本位上,那麼我們在大學給研究所教學生問到,當老師的要會吹,像我這樣亂吹的,就要給他解釋啦,物不遷論,當然文章也美,中間講到,旋嵐偃岳而不動,江河競注而不流。
中觀與八識
   站到地球外面,你才看到地球在動。這個世界都在動,那麼地球動,像我們在這裡,以為打坐坐好好的,你看,寂然不動。實際上,你到了半夜,我們是倒轉來掛在地球上。那我們為什麼坐得住呢?因為地心有吸力嘛。這是科學道理,這是真的。所以我們覺得,我現在做的端正,如果那地球來看我們,我們現在正坐在一個圓圈上,歪在這裡,還靠地球中心一股磁性把你吸住,掛在那裡而已。整個山河大地也是如此。你懂得這個物理了,這是科學啦。怎麼叫旋嵐呢?今天我們由廈門坐飛機起飛,二十幾個鐘頭到了美國。假設二十四個鐘頭,現在是九點二十分,在廈門飛機起飛,二十個鐘頭到美國。你說我們動了沒有?沒有動。二十個鐘頭以後,還是在廈門。你信不信?你注意喔,我們在廈門,飛機上升,起飛了。下面也在走,我們飛機到了美國。地球又轉到剛好在廈門,還在這個空間裡頭。永遠在這個空間裡頭,本來就沒有動過。以科學物理來解釋生命,你就沒有動,生生死死整個,所以說,不一不異,不來不去,等等。
     
   所以你看到所謂中觀,八不,八個不字是總綱。中間發展下來,把一切都否定了。所以中觀的有名的,每個偈子很多,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則名無生。你們這是青年,彌勒佛的樣子都讀佛學院的,應該背的出來吧。你看老頭子都會背,你們背不出來,笑話。將來做大法師的,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了不起,是則名無生。這個就是中論。很多偈子,統統說的是名為緣生,無生啊,無生啊。很多的偈子都是說明這個東西,是說明大家都曉得,緣起性空,宇宙萬物不是上帝,所以真正的佛教是破除迷信的。佛法是破除迷信的。你說有一個佛,有一個上帝,能夠生出萬物來。所以你們大家說靠佛來保佑我,這是宗教觀念,一個真正學佛的人,沒有這個觀念喔。那同儒家思想一樣,世界上沒有那個幫助了那個。上帝能幫助你,財神幫助你發財,沒有。只有一個人可以幫助你,自己幫助自己。所以中國的文化自求多福。你靠鬼神,他能夠幫助你,也能夠毀滅你。只有自求多福。就是這個道理。所以一切法,都不是他力所生。當然理由講起來很多呀,科學、哲學的,但是也不是唯物論講的,自然界出來的,也沒有,自然界出來,那不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在一起,自然界不會隨便虛空中,掉下一個人來。沒有,有來源的。你說共生吧,譬如一男一女倆個在一起,就會生孩子。他是三緣合和,
     
   很多東西不是這樣,共同你要造作,也造作不出來。要有另外一個力量加進去,譬如我們常常講歷史,我說司馬遷是史學家,也是哲學家。他常常說到重點的時候,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哉。這是文學歷史。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人為的努力出來,但是真的嗎?歷史的演變,你人的功勞再大,有個宇宙不可知的力量,剛好碰上,這叫「機會」。我們普通叫機會,在古代叫運氣,在帝王的政治思想運氣叫做天命。上天給我的命令,上天誰給你的命令,還不是自己給自己。沒有這個事。但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哉。「哉」沒有哉字,豈非天命就沒有味道了。古文,就是現在,豈非天命嗎。豈非天命啊,就是這個意思。這個哉,哉沒有什麼意思。所以不共生,不是無因生等等,這個叫中觀正見。反正一切都否定,你看起來一切都否定。不,一切都否定,他肯定了一切。但是加一個肯定呢,又變成否定了。所以中觀正見不加,只有八不。否定一切自然有個肯定。這個肯定的意思呢,不是空,也不是有的。
     
   其實佛在世就說過,佛法我們禪宗祖師經常講,離四句,哪四句?空、有、非空非有、亦空亦有。就這樣四句。不落於空,就落於有。即空即有,你看這個話,講的什麼話。當下空、當下就是有。等於沒有說嘛。非空非有,非空就是有。非有就是空。你看佛多會說話,早就說了這四句了。所以真正要證道悟道德時候,就要離四句,離開這四面的觀點。絕百非,一否定,非就是否定,一百個否定,否定…否定還要拿掉。否定拿掉是什麼,他沒有告訴你是個肯定,有個肯定已經要否定了。這是佛的高明。所以佛以後,大家幾百年當中,修行見解爭來爭取,爭的龍樹菩薩大慈大悲,你們真可憐呀,所以寫了《中論》,講一個道理有一個東西,這個東西不是空,也不是有。就是這樣,佛的這四句話。
     
   可是《中論》就在這裡。可是後代有些人學《中論》學了半天,譬如西藏的密宗,紅教是原始的密宗。另外一個講法,紅教的演變,薩迦派到元朝,然後是白教,所以你們獻哈達的各種顏色的都有了,白教。到了明朝的時候,這三派有一點偏向於男女雙修了,把這個印象搞得不好。所以宗喀巴大師起來建立創了黃教。像你們穿的衣服同東南亞穿的這個顏色,都是有點受黃教的影響。黃教,離開男女雙修,修行的方法,絕對講戒律的專修而成佛的,黃教。
     
   譬如紅教最高得成就叫大圓滿,大圓盛慧。薩迦派也是這樣,到了白教最圓滿的是「大手印」。武俠小說上寫大手印,這個功夫練到這個手,一拿出來,那個手,大手拿出來把五百人都捻死了。那個武俠小說亂寫,大手印就是禪宗講的心印。這是代名詞。
     
   那麼宗喀巴大師不談這些,叫中觀正見。所以後世的人,跟到中觀正見,中觀正見,究竟它是個什麼,得個什麼,不知道。這是講中觀。中觀、般若,講空講有。所以這些,或者是唯物唯心的,管你唯什麼的,這些都是講形而上的。所以佛講空,很多大般若什麼,都是講形而上的。我們現在假使講修持的話,我們有一個身體,有一個生命。精神與生理兩配合起來,這個生命是有形的。是形而下者之謂器。以形而下者之謂器是一個東西,想要求達到見到上面那個形而上的,爬樓梯好啊,還是坐火車好,還是買飛機票,還是買太空船,我要的是這個。買好了太空穿的票才能到達那一邊,形而上,你到達彼岸,才能到啊。你講那一邊是中觀正見,非空非有,亦空亦有。上海話叫,阿拉沒有看到。我沒有看到過啊。我現在學打坐修行是買飛機票啊。你說不要修行,不要…你只要中觀正見,你說不要到美國去看啊,有什麼好看呢?美國人還不是那個樣子,他有個眼睛、有個鼻子,不過我們吃飯,它吃麵包而已。是這個樣子。可是我去看,看了以後嘛,回來,原來同我們一樣。不看還是兩樣。所以你那個中觀自己沒有見道,所以中觀也好,般若也好,什麼唯識也好,都講見地的問題,就是我們昨天的見思惑。思想見解,基本上最高的問題。那麼你如果那來打坐做功夫,可以呀。有一個人早給你提出來,天台宗的三觀,空、假、中,就是這個道理。那麼你的心理思想,大家說,我坐在這裡妄想很多,你用三止三觀一看,就不多了嘛。我雜念妄想很多,這個雜念妄想你去不了,可見是有嘛。你去不了,是有嗎?那你打起坐來一看,每個雜念妄想它跑走了,空嘛。你說空嘛,我清淨不住它又來了,有嘛。真的又來嗎?不會停留住。譬如你要唸佛,永遠停留在這一句佛上,你做到嗎?做不到。他又跑了,空嘛。亦空亦有,非空非有。管它空也好,有也好,中觀。
     
   所以天台宗,我都簡單給你講了。詳細講很多,叫三止三觀。天台宗的止觀,最後你們學六妙門的時候,用呼吸作功夫的,數息、隨息、止息,然後心理思想起觀嘛。這個不管跟息不息呼吸都沒有關係啦。這是精神方面,觀。「觀」以後「還」回到本來的狀態,最後也非空也非有,是真正身心的淨土。就是天台宗的止觀,就簡單了。學死了,上了多少年的課,沒幾句話給你講完了。所以中觀在修持上,必須要修這個止觀。天台宗的三至三觀,走的路線,最後還是歸之於中觀。諸位菩薩們,中觀這個題目,現在可以交捲了吧。
   這一卷交了。
     
   這一下講唯識了。佛法到這裡,佛過世以後七、八百年。當然佛在的時候,《楞伽經》就提到唯識,這個宇宙,這個世界,佛把精神世界說了三樣,什麼三樣?心、意、識。佛把精神世界說了三樣,心、意、識。我們現在一體佛法這個心,什麼是心?真正的佛法講「心」,就是我們哲學上的本體論,就是形而上的。那個能生宇宙萬有的那個…那個根根。也不是唯物的,也不是唯心的,心物一元的。那個東西叫做心。所以心是這個代號,不是只我們這個心臟,也不是指我們現在思想,如果你那麼看,你就錯得一蹋加糊塗,叫做一蹋糊塗。錯得太厲害了。所以心是講這個。不過,有時候在經典上用這個心,是講我們思想意識心。這是古代的漢字,
     
   中國的文字簡化,中文可以應用的在科學、哲學、宗教隨便那一方面,只要兩千多個字。中文字你認真認識是最大的學問家了。你外國英文、法文,你沒有多少萬字認識,你還講學問。那真是談也不要談了,那做不到的。而中文你看就是這樣厲害。可是有一個毛病,可是這個心字,有時候它代表本體,那我們看成是思想的心了。就把書也讀錯了。有時候講的思想心,你們也把它講成形而上的體了,有錯了。所以中國一個天字、一個道字、一個心字,有五、六個意義的分類的註解。這個要把中國文化要學好了。心是這個。意是什麼呢?我們現在一個人生下來,能夠思想、能夠起作用的,能夠知覺的這個都是意。所以我們大家國內這四十年來意識形態,「意識形態」這四個字,你以為是什麼,西方邏輯什麼,哪裡來的?佛學裡頭抽出來的。什麼「解放」啊,都是佛學的名詞。
     
   因為我們中國共產黨這一般創始人,比如陳獨秀、李大釗這一班人,包括周恩來、毛澤東每一個都是學佛的。有憑有據的,我翻給你看,你們搞不清楚的,包括魯迅,都是研究佛學的。因為有研究佛學了以後,所以革命家都抱了一番懇切的救世救人的精神。是真的吆,那不是假的。包括共產黨、國民黨當年的老的那一批,開始出來的,救這個國家,救這個世界。我們當年海小的時候,都是很真誠的。至於大家你用這個方法,我用這個方法有了意見。那是另外一件事,不管了。現在嘛,幾十年後大家看到了,我們倆一樣,本來一樣嘛。都為國家民族…這個不談,這是現實。為什麼談到這裡呢?這是說明這個意識形態能這個意,就是講這個思想,也是佛學裡拿出來的。心意兩層。第三個麻煩了,「識」,什麼叫「識」?認識,這個是科學了。因此佛學裡頭彌勒菩薩,這個系統下來,把「識」字特別拿出來,作科學的分類。給你講,這叫「識」了。但是印度的梵文也好,西洋的文字也好,中國,沒有辦法。我們大家研究,再用一個字、一個名詞來替代使人家搞清楚,找不出來。「識」我們大家知道,我們眼睛張開,我認識你,就這個識嘛。李先生你識不識啊?認識嗎?識,認識啊。廣東話,識不識呀。廣東話,識不識呀。不是知不知。知不知,就是這個。這個認識,識是這個東西。那麼彌勒菩薩,這個比中論,中論是哲學化的,用邏輯講的。唯識也叫做法相學,也是邏輯講的,科學化的,一個分析科學的。中論是講理念科學。拿我們現在講,假使我在大學研究所講課,就用這一套方法講,不像給你們兩個用佛法來講,因為你們學佛的,我只好拿這個話,你們容易懂嘛。在那一點學術加上,搞不清了,白講了。
    
   你們千萬要注意要修行,要想修密宗,懂得密宗,要想真的修行做功夫的參考,要想真的有所成就,要相對未來的二十一世紀的學術有貢獻,佛法推行的出去,你還非研究唯識法相不可。不懂唯識法相,在未來這個時代,你談都不要談。你佛法站不住。只有唯識的法相深刻的研究,在未來的人類文明之間,有貢獻的。那麼你們…你看,不曉得那個同學小小的寫了這麼幾個字,就還得我這個老頭子要給你們講那麼久的話。這很辛苦的。那麼早上起來,只吃了一口空氣到現在。講了這麼多,所以你們聽了好好留意啊。懇求你啊。不要馬馬虎虎過去了。這個講唯識。唯識把這個人,生命方面,《瑜伽師地論》都發給你了。大家不准打開看,拷問一個問題答的出來,先拿一百塊擺在這裡,獎金一百塊。不管男女老幼啊。鈔票拿出等著,我們管帳的老闆,一百塊呀,獎金。答不出來可是你們每個人要給我一百塊喲。我是做生意人,你搞清楚啊。《瑜伽師地論》十七地第一篇,那天晚上都給你們報告過了,講什麼?一定答不出來,我曉的包賺的。五識身相應的。阿彌陀佛,我這個老鄉厲害。你們教務長真的厲害。一百塊,甘輸了。但是你看,教務長就是教務長。我那個老鄉答出來。第一篇,我這個方法是教育方法。鼓勵你們讀書做學問,就要那麼認真。我看你們太馬虎了。向我那麼大年紀,有時候看一篇東西,如果是新的學問接觸,看一下,懂了,疏忽了。忽然想起來,我還要翻開看第二次。可是第二次翻了很多頁,剛才明明記得是十七頁,怎麼找不到呢,又翻。第二次還不放心再去看。古人四個字,注意啊,你們求學做人一樣的,勤能補拙。只有勤勞,佛法講精進,你們都太聰明了,以為自己都對了,都懂了。犯這個毛病。只有勤能補拙啊。一切要努力,要勤勞、要精進。所以我們這些老同學們,還罵我,你學佛當然不告訴我,你們這一些悠哉游哉的,還搞這一套。自己認為聰明絕頂的。真的,聰明絕了頂,就沒有頭腦了嘛。這四個字大家聽了很舒服,我聽了很可怕。聰明絕頂,沒有頂,一定沒有頭腦了嘛。這就是罵人嘛,笨人嘛。什麼叫聰明決頂。
    
   《瑜伽師地論》第一地就告訴五識身。先從科學來,再分析人。什麼叫五識,就是我們人生命,眼睛、耳朵、鼻子呼吸、嘴巴,身體這個生命。這個是物質的、物理的、生理的構成這個身體。現在我們把人變成機器,這個身體擺在這裡,暫時不動。那麼這個身體上面有五官,我們講的,佛法叫做五根。我們普通叫五官。五官有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整個的身體。整個的身體包括裡面的肉、神經整個的啦。這是一個空架子,在他們這些大醫生,博士認為神經反應。現在西方的醫學是唯物哲學,所以常常我在外國、中國,很多兩派,因為我中醫、西醫朋友都很多。我說我告訴你,西醫的根本學問最初基礎,是西方的唯物哲學來的。中醫的根本基礎,是哲學基礎來的。
    
   西醫是唯物基礎來,而且它的科學實驗室,是靠動物來,靠機械來的。所以一個醫學的發明,要死了很多老鼠殺了做實驗,很多猴子、很多兔子,結果學會了西醫。忘記了一個東西,基礎。把一個人當東西看,因為它是唯物。所以趕緊送進來,脫光,拿來檢查。冬天,又脫光又病又冷氣又檢查。所以我說醫院裡,我一輩子不去的。我都熟的很,裡面決不去。沒有病去一定死掉。這個冬天去,冷氣裡頭把你脫光還放在那個肺活量檢查。他學的醫是這個,他唯物的。他當年對猴子、對老鼠也是這樣幹。一個病人不過是個東西嘛。
    
   中醫不然,我們小的時候,中醫來看,一來了,請來,像我那個老師就是中醫,一進來了以後,把帳子放好放好,不要…叫他手拿出來,把他被子該好,拿出來慢慢摸。窗子關好。然後開了藥吃了以後,還坐在旁邊等。我看兩個鐘頭會出汗了。一出汗,一叫了,哦!好了。這一幅藥不要吃,這一幅趕快熬了。中醫師是把人當人看。西醫把人當物看。這兩個…是真的啊。這一點假使辦個醫院,非改進它不可。你這一套我都懂。所以我可以敢罵人。你會的我都會,我會的你不會。就凶了嘛,沒什麼了不起。這兩個觀點不同。我們懂了這個,回轉來看。這個機體管你神經、細胞,這一部分唯識很科學,暫時不談。這眼睛能夠看東西嗎?不能。這個眼睛眼球活的,就是照相機一樣,它很靈活,可以照一切。這叫做所看。眼睛是所觀,所看的一個工具,我們眼球。但是這個工具裡頭呢,我們照相機後面有個人。這個人使這個照相機在後面卡喳一按,它才把影像吸收進來。所以眼識有這個作用。但是眼識看到東西一過來以後,眼睛不能分別。譬如我們假設一個人,碰到一個很嚴重、很危險的事,馬上後面一支槍,一秒鐘就殺死你。他看後面東西都看不到了,明明看到你都看不到了。因為眼球雖然看到你,眼睛看到,心意識不再這上面。照相機後面那個人沒有,後面是第六意識。眼識這樣懂了嗎。我不讀書的啦,講課不喜歡用那些名詞。越聽越青蛙跳井撲通、不懂,那聽個屁。你們以後,尤其出去弘法去,要把最高深的道理,講的很平實,使人家懂。法師們注意年輕法師,你們都是大法師,將來我看到你都要跪下來拜三拜,好好的。這個耳識也是一樣的。但是眼睛呢?注意哦,剛才講到第六意識了,眼睛為什麼講…它本身有個識的作用嗎,有。這是科學了。
     
   所以佛法非常科學。剛才講,我們一個人心裡頭有了嚴重的煩惱與痛苦,或者有嚴重的高興和危險的事,對前面的,眼睛前面的事情,見而不見,看不到。看到了不知道。或者一個生了神經病,一個瘋子看到前面的東西,看到了,不知道你識誰,會不會,懂不懂啊。所以孔子也講,心有事焉,肚子裡有事心裡頭,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嘛。對不對,一個人,你看有時候你們自己人生經驗都有嘛。心裡想一件事情,別人走過你前面,是看見一個人,可是沒有看,不知道是誰。對不對,是不是這樣。幫一下忙嘛,唱戲也要有個人幫腔嘛。你幫一下腔,我這個唱戲有精神了嘛。你們都不響就沒有意思了,好嗎。這叫你注意了。剛才講,所以常常我們笑禪宗的人,功夫到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第一步。後來又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我說你見鬼不是鬼,亂說。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這就是見道了。這是打坐或者…這個誰都做到了。一個要槍斃的犯人綁出來,馬上綁到法場了,你說它見人不是人,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它已經嚇昏了,看得到嗎,看到。你懂這個意思嗎。所以眼本身沒有意識起作用以前,這個眼還有眼識,它本身有個生命功能,這個叫「眼識」。這懂了吧,這是科學。所以我們一個人要老了,要死了,這一副眼睛還好。現在有人菩薩心腸發心,吩咐孩子,吩咐兒子,吩咐後代,我要死了,我這副眼睛很好,你叫醫生給我挖出來,留下來,移植給那個沒有眼睛的人。那麼醫生趕快,快要斷氣以前,馬上給他挖出來。冷凍起來,送到另一個人,把那個眼睛挖掉把他接好。它又可以用了。那麼眼識這一部分功能,它存在,什麼叫「識」呢?這個是生命的能,就叫生命。這三個原理,暖、壽、識。他溫度,有一定的溫度。暖,佛學叫暖。那麼它的生命的作用,活的。告訴你,暖壽,這個識的作用起來了。所以佛法是真正的科學。你以為我們行香、跑香、打坐是科學。也是科學,這叫打的科學。所以眼識這樣懂了吧。所以,唯識上告訴你,唯識,彌勒菩薩這個系統下來,眼睛要看東西,要有九個因素才能看的見。耳朵只要八個,鼻子、嘴巴、身體只要七個。眼睛為什麼要九個,眼睛要空,空間。如眼睛沒有空間,沒有距離,幪起來看不見。所以要空、要色、要許多,叫九緣,才能看。耳朵不一定要空間了。鼻子要聞這個味道,嘴巴不能有個空的因素,有空就有距離,有距離嘴巴就吃不到東西。嘗不到味道了。所以後面只有七個因素。這些不要光聽學理,同你們打坐做功夫,這樣懂了你們才會打坐做功夫。這叫前五識。所以了法法師就答出來。《瑜伽師地論》第一篇五十身相應地。
   第二篇,第二地叫意識地了。這才講第六意識。所以我們現在簡單跟你講,你們好好去讀書用功,眼耳鼻舌身,前五個叫前五識。這個前五識是什麼。第六個是意識,意識厲害了。眼識能夠看東西,不是講眼睛。耳識能夠聽聲音,但是都不能分別,只有第六意識,分別意識。眼睛一看到外面的色就交給第六意識了。這是黃的衣服,這是白的,這是男的,這是女的,都是第六意識。所以我們下面,要問我們這些醫生博士們,這個第六意識,在腦裡、在心裡,哎,這個問題你文我,我就覺得你問得過癮。那慢慢再跟你研究。那個問題就擺在一邊,現在不賣,一百塊不賣的。所以第六個叫意識,第六意識,第六意識就是我們現在白天的,你們說參無夢無想主人公何在,現在是有夢有想。我們聽的見能夠講話,六根都可以起作用,是第六意識在指揮。你眼睛所看的,耳朵所聽的,前五識馬上交給總司令部。總指揮部是第六意識。這叫明了意識。明明白白的,也叫做分別意識。第六意識,但是明了意識分別意識當中,有時候還有個作用,獨頭意識,若無若有之間的,單獨的獨一個頭的頭。獨頭意識,怎麼呢?譬如說我們意識的作用,一定配合前五識。前五識配闔第六識,有時候一個人在那裡,好像楞了半天。什麼都沒有想,愣住了。可是在想沒有?在想。眼睛沒有看,有時一個好像很清醒的,似有似無的這一個東西,他單獨的不配合。平常我們思想,配合前五識第六意識,有時候,那裡那張畫很好,剛才客廳裡看到,我們一邊在這裡,聽人家講話耳識在聽,意識還在想那一張畫。這樣等等。可是有時候呢,這個意識,譬如我常常講他們,你們怎麼愣住在那裡。你說那在做事,頭也沒有動,前五識好像沒有用。可是他有思想嗎?裡頭自己都不知道,有個在想,那個獨頭作用。獨頭意識後面翻過來什麼?夜裡睡覺的時候,會做夢,叫做獨影意識。獨影意識包含很多了,就是現在西方學問的,心理學,最高只講的下意識,潛意識。所謂下意識、潛意識,在我們佛法的文化裡頭,是屬於第六意識的,獨影意識。獨影,譬如人會做夢,這個做夢,你眼睛眼識沒有去用嘛,眼睛沒有睜開,真的沒有睜開,你在睡覺嘛。耳朵也沒有用。可是夢中可以聽得到,會看得到。這個是第六意識,把平常的習慣反映,它含藏裡頭,等你睡眠的時候,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的放出來。所以世界上做夢,任何最長的夢,不會超過五秒鐘。而且夢往往是過去…許多經驗片斷兜攏來,或者因為夢分很多種,專門講夢給你講,可以講半年的課了。要講半年,有時因病態而發生的,有時候因情緒而發生的,各種片斷兜攏一個夢境。你看世界上有一個人夢境,譬如說信基督教的,它可以夢到上帝、耶穌。你們信佛教的很難得夢到它,夢到菩薩。信鬼的夢到鬼。世界上有個人夢到「哈不愣蹬」沒有?因為東西文化裡頭,沒有這個東西嘛。你媽媽也沒有告訴你,我們媽媽會告訴我,吃飯不要丟在地下,有罪過給雷公打死呀。我們意識從小就有個雷公。再看了封神榜,嘴巴尖的,有翅膀,手裡拿個鏨子,這裡拿個錘子,不對,轟隆打下來,四分五裂。我們意識有,你到了夢境某一個階段,雷公就會出現了。所以天堂、地獄、上帝都是獨影意識來的。獨影意識,這個獨頭,獨影的作用,注意啊,三個地方容易出現的,夢中出現獨影,平常沒有。平常如果獨影意識,這些境界很多的話,神經病。精神病出現了。
    
   所以我常常訪問精神病院,一進去一百多人,一看很慘啊。那個大醫院,有些個給鐵連鎖著的,有些給塔吊在那裡不准動,因為他要殺人,有些對你笑的,你來幹什麼。我站在一百多個精神病人當中,我站了半天,我就告訴這個醫生,我現在真不知道,我是正常的,還是他們是正常的。真的,以所有精神病,看我們進去,這個傢伙是瘋子。跟我們都不同的,我們覺得他是精神病,究竟誰是正常的不知道。所以這個世界我活了幾十年,大家是不是瘋子,或者我是瘋子,我到現在沒有搞清楚。你們搞清楚了沒有?因為你們比我高明的多了。你想想看,這個世界誰是瘋子,誰是正常的。除了佛,所以佛成正覺者,只有他大概搞清楚了。頭腦清楚了,正覺。我們這些都是妄覺,亂的。沒有搞清楚。所以獨影意識是第二個你注意哦,第一個是夢中會出現的。這個第一是代表啦,並不是一定是第一第二。第二是精神病。第三、打坐的時候,當你六根真的有一點像定境,身體六根感覺出了很多境界來的,這個都是獨影作用。一般人把獨影當成特異功能了。那麼獨影,你要問我,後面這幾位醫師就要問了,獨影同腦神經有沒有關係?有關係,看通過哪個神經。這一刻我要另外賣了,價錢要高一點才給你講。現在來不及,來不及告訴你們,一切太多了。這是第六,獨影意識。獨影意識,所以有個同學問修行跟男女形的關係,獨影意識與性的關係,嚴重不嚴重?很嚴重。當然不只「性」的一個種子了,很多東西問題來。那麼西方文化、科學、哲學、宗教只懂得這個階段,六個。那麼他叫下意識,獨影叫下意識。但是佛法分法所謂八十八個。第七識,連玄奘法師沒有辦法把他翻譯出來,只能夠嘴上講。這個第六意識,你說人會思想意識的根根,在哪裡呢?意識不能起作用,還有一個意的根,這個翻譯,梵文翻譯叫末那識。末那就末那,我們只好講第七識。第七識是個什麼東西呢?佛學裡頭名詞很多,還有人叫數取趣。數取趣,我們聽那小孩講,去、?去的吱,蟋蟀,數取趣。北方人趕蟋蟀的一樣,所以不用。也有講叫第七叫俱生我執,也有叫意根,好多名詞。這一個作用,意識後面還要找他的根,這個跟就是第七識。第七識可以叫意根,就是我們入娘胎的時候,除了後面那個功能,帶我們變成胎兒。一有胎兒就有我見,生命就有個我。嬰兒在娘胎裡頭,沒有第六意識。第六意識種子,在這個我的根根裡頭。我們一個嬰兒生下來,頭頂還在跳,不會說話的時候,現行的第六意識,,是沒有這一生。等到頭頂封了頂,開始會說話的時候,這一生的第六意識才出來了。那麼我們第六意識出來了以後,受家庭的影響、社會的教育、文化的等等,就形成現在的意識。人到老了,這個意識形態越來越頑固。所以人家罵我,說你老奸巨所以人家罵我,說你老奸巨猾猾。我說,阿彌陀佛,你怎麼那麼聰明。你是大哲學家,你怎麼知道?人到老了,那個意識越頑固啦。染污越厲害了。然後告訴年輕人,你懂什麼,我都活了八十歲。八十歲了你知道個屁呀。實際上他那個意識形態越來越頑固。這個意識越到老,越頑固,這是第六意識。那個第七識在胎兒裡頭,這個東西又帶到胎兒,來生的。就是第七識種子帶過來。第七、第八,第七識就很難講。所以你們打坐,所以要把身體的氣脈打通了,身體空得了。那是你們那麼說啦,你那個第七識末那識,沒有打破以前,氣脈打通,空掉身見,才不可能呢。奧,這樣。不要笑我,好像你也自相矛盾了。以前講氣脈打通了就空了。佛法是個誘導啊,一步一步啊。末那識真了了,所以轉第七識,我見。那才是大公無私的境界了。為眾生者,沒有小我又大我。所以了就得了平等性智。第六意識轉了,唯識的修行只講轉,沒有講斷了,沒有講改變哦。這是非常有理由的。第六意識轉了,不是凡夫分別心,就轉成智慧了。第七識轉了,轉成平等性智。才真的大公無私,大慈大悲了。向你們現在小蘿蔔頭們,還在第六意識業裡頭轉。第六意識還搞不清楚。這個叫第七識。已經非常難懂了。簡單。後面還有一個根,要把它拔掉的。這個第七識後面還有個東西,這個東西是心物一元的。這個東西沒有辦法翻,只好翻音叫「阿賴耶識」。阿賴耶。如果勉強翻譯,叫如來藏識。這個東西心物一體的,這個東西也就是等於引用僧肇的話,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一概平等。人也可以做上帝,上帝也可以做人,是自由民主平等的。天地與我同根嘛,這個東西即第八阿賴耶識。整個的三千大千世界、物理世界、物質世界是它所形成的。我們的生命精神部分,也是它所生的。所以玄奘法師講第八阿賴耶識呢,講了一個偈子叫,去後來先做主公。人死的時候,前天跟你們講,死過了,最後那個地方暖氣都斷了,阿賴耶識還沒有完全離開,等最後那一個部分的暖氣都斷了,冷卻了。阿賴耶識離開了沒有,才算離開。真離開了,那你們才搞錯了。一般講唯識的統統都搞錯了。我問你,我們的指甲常常剪,對不對。我們的頭髮也常常理。你看,頭髮和指甲剪下來。你給它好好保存一萬年,一千年變成化石可以保留,那是不是我呢?是你身上剪下的指甲是你。等於佛的舍利是不是佛呢?是佛。可是你知道痛吧,你剪下你的指甲。你現在指甲一打它,有時指甲也會痛啊。你剪下來的指甲,再拿去打它,你這裡痛不痛呢。那個是你哦,不是不是你哦。你們研究看這是科學、哲學,第八阿賴耶識。所以我們的生命,天地萬物為一體的。所以舍利,你說的了道的人死掉,舍利不是也是,真的。這是科學啊。我只告訴你指甲、頭髮剪下來,擺在那裡。這是什麼作用?所以你說身體冷卻死亡了,阿賴耶識完全離開,沒有啊。你的生命還在這個宇宙之間。可是你存在不?就是中觀正見了。不一不異、不來不去、不生不滅、不斷也不常。所以「去後」死的時候最後走,「來先」投胎的時候沒有第六意識,所以自己入胎,作不了住,除了有道的人。莫名其妙被那股因緣業力,就吸進來。自己跟父母兩個有因緣,自己就撲過去了。兩個磁石吸鐵一樣就粘住了。「來先」投胎,只有第八阿賴耶識的功能,同第七識的意識根來投胎。第六意識思想沒有分別心沒有。去後來先做主公。宇宙萬有,受熏持種根身器,「受熏」它能夠變成身體,「持種」保持宇宙萬有同生命的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種性,受熏持種。根能夠生成六根眼、耳、鼻、舌、身、意。「身」能夠形成我們的身體,「器」就是物質世界,能夠變成地球、太陽、月亮。受熏持種根身器,去後來先做主公。對不對?同學們。我背對了,好,謝謝。這個老師說我對了,好好記得。你們《八識規矩頌》都要背的。所以你打坐、修行、得定,你的習氣沒有轉變,第七識、第八識沒有破掉,你開悟。那是言旁一個口天吳的誤。
夢與現量比量非量
   (破山禪師,字也好啊,那真寫的,那個字我真覺得是學不到的。對子、詩也好。破山禪師是明朝末年的人,滿清入關了,打進來了。他走了,他跑回到四川。四川人。它的皈依弟子是那個女將軍,反抗滿清的叫什麼?不是梁紅玉,清初的,秦良玉。秋瑾是民國時候的。那個張飛和岳飛倆還打架呢。隔好多個朝代呢。秦良玉是他的皈依弟子,他跑到秦良玉那裡,躲到去了。張獻忠殺人殺到重慶,殺到四川人,都幾乎殺光了。秦良玉這個女將軍這一部分,張獻忠打不過來了。張獻忠殺人如麻,把女孩的奶奶建成一個塔。把女人的奶奶都拿下來,給我建一個塔。把女人的小腳砍下來,建成一個塔。這個塔很高啊,缺了一個塔頂,找不到那麼漂亮的一個小腳,他最愛的姨太太在旁邊撒嬌嘛。撒嬌不要亂撒,她說,你看我的小腳行嘛,行,砍下來,就建塔。這樣殺人如麻。但是他請破山禪師,請這位和尚來見他。破山禪師說,好,我見你。徒弟們說,師父啊,這個魔王殺人如麻。不要緊,我去,感化他。破山禪師來了。張獻忠說,他說,你不要再殺人了,不准殺生了。張獻忠說,可以。你吃葷、吃肉,我就不殺生。他說,真的哦。真的。拿肉來,破山禪師就吃了。張獻忠就不殺了。
    
   所以重慶後一段,有這麼一個厲害的禪師。它是一個跛子,有一條腿瘸的,跌傷了的。怎麼跌傷呢,他年輕的時候同你的一樣。在妙老那個閩南佛學院出來的,也打過禪七的,然後天天打坐。打起坐來就昏沉,就這樣,昏沉去不掉。然後出川,離開四川,找密雲悟禪師去。密雲悟禪師是明朝的大師,也同六祖一樣一個大字不認識,砍柴出身的。最後大徹大悟大祖師,密雲悟禪師那還了得了,在寧波天童寺。他從四川跑來,要到他那裡參禪學習。離開四川路上一路也修行,在四川湖北這一帶,那個蜀道之難行,四川那個時候走路多難啊。他在高山上面一邊走,休息時候就打坐,懸崖上那個山路很高啊,昏沉了。跌下來了,山頂跌下來。一個力量把他送上去了,沒有跌倒。半空中把他送上,還是坐在那兒。他曉得了,阿彌陀佛,哪一位菩薩給我護法的啊。空中一個聲音說,我是韋馱。韋馱菩薩,你怎麼那樣慈悲,把我救上來。因為你修行啊,真修行,所以就給你護法。所以韋陀菩薩是這個婆娑世界負責護法的。所以大廟子,韋陀菩薩大叢林下,佛在大殿,韋陀菩薩站在對面。十方叢林可以掛單的,韋陀菩薩這各降魔杵,對佛合掌橫在掌上。這就是十方叢林,大家可以掛單。如果站在那裡,如果站在那裡是這樣子,就是子孫叢林。可以給你掛單也可以不給你掛單。所以塑韋陀菩薩一看哦,這裡是十方一個韋陀菩薩對到…當年韋陀菩薩站在佛的旁邊,這是相傳的故事。那些和尚、比丘尼,不守戒的,就打死了,給他打死了好多。佛說,你不行耶。你這樣,我的弟子們,將來佛法造就沒有了。你這樣幹。他說佛啊,這些人不修行的應該…這魔王要打死,不可以,以後你這樣,你給我站在我對面。不要看和尚的面孔,那個慢慢修行的嘛。你就看我嘛,所以說,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他站在佛的對面,就不打了。看佛都是對的,看別人都不對的。當年我那個老師,就罵這些出家人。氣起來就罵,你們知道釋迦牟尼佛把法交給你們,同時也交給我們,交給我們一條鞭子。你修的好就對,修不好就…就是這樣。講破山禪師這一下,韋陀菩薩把他送上去。他又打坐,又昏沉了,跌下來,跌傷了。腿跌斷了。他說,韋陀菩薩啊,上一次你給我護法,這一次怎麼給我跌倒了。韋陀菩薩空中講話了,因為你很修行,所以我給你護法。你山頂打坐跌下來,我給你送上去。可是你一送上去,你起了增上慢心了。我真修行,韋陀菩薩給我護法,所以你已經驕傲起來了。所以該給你跌傷。所以就跛一隻腿。後來回到破山,牛頭山,後來回到四川。所以他那個地方,我後來去過。在川東(大竹縣),雙桂堂破山禪師得道場。現在再回轉來講,他字也好、詩也好。坐了一副對子,剛才打引磬,我想起來。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雲催犢返。風瀟瀟、雨颯颯,飄飄黃葉止兒啼。太好了,那個字啊,真美呀。
     
   他用的都是《法華經》上的典故。《法華經》上佛說的,催犢,犢,就是小牛。所以我在打引磬,想起這件事。為什麼打「片片白雲催犢返」,你們這些大乘菩薩的大白牛,點心吃飽了趕快回來啊,上堂修行啊。「飄飄黃葉止兒啼」就是《法華經》上說的。《法華經》佛說,一切佛講的法門,都是空拳誑小兒,都是黃葉止兒啼。你們就懂了,什麼禪宗、密宗、什麼宗…唯識、法相、中觀,都是這些東西。怎麼說空拳「誑」,言字旁邊一個狂。騙,小孩子哭了,沒辦法了。不要哭,不要哭,來,這裡有糖,你不要哭。或小孩子玩火,不肯放下。不要玩…來來,這裡,我手裡有個東西給你,比你那個好玩。實際上來了,空的。只要使他不玩火、不哭,就對了嘛。所以有時候小孩子哭了沒辦法,拿一片樹葉子,秋天掉下來,不要哭,這是黃金,不要哭。你看這個多漂亮,拿給爺爺去看。然後小孩子高興跑來,把樹葉子拿走。就高興了嘛。一切佛說的法門都是指黃葉為黃金啊。指黃葉為黃金,為止兒啼而已。因為小孩子哭了,沒有辦法。他就指著黃葉就是黃金,只要小孩子不哭了,達到目的了。所以參禪、唸佛、唸咒子、練氣脈啊,做功夫等等…飄飄黃葉止兒啼。這就懂了吧。什麼唯識拉、中觀啦、法向拉、相法啦,都是,飄飄黃葉止兒啼。所以拿起引磬一敲,心裡想,片片白雲催犢返。大家來了,到禪堂幹什麼?自己,飄飄黃葉止兒啼,你們都悟了,對不對?說悟了就悟了嘛。當然那個誤字是言字旁一個口天的誤。口的下面半個央字那個誤。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那個「誤」,都誤了。
     
   有一點,民國以來滿清推翻以後,民國以來,幾十年七、八十年都在辦佛學院,把佛學變成一個普通的學問。變成哲學,不值錢了。真正佛學院為什麼學各宗各派,唯識、中觀、般若各宗各派等等,要你瞭解幹什麼。我們要知道,佛為什麼說了那麼多學問?佛為什麼說了那麼多學問?後世分了那麼多宗派?佛的目的為什麼?是告訴你們懂這個道理,好修持啊。好成佛啊。修持的方法,後代光曉得變成玩嘴巴講學問啦。佛學院畢業了以後,我也佛學院畢業,那我的同學在旁邊的,隨便找一個譬如,都是住兩三個佛學院畢業的,天天挨我罵。問題是你要把學問變成實行。這就是科學,生命。佛學就是生命的科學,告訴你理論。你把它當學術來講,你呢,你自己呢?你空,空得了嗎。有,有的起來嗎?那佛學有什麼用。那我何必,講西洋哲學比你這個高明啊。科學比你這個高明啊,拿出證據來的啊,那你佛學高明在哪裡呢?我們講佛學就是要拿科學來求證,拿身心來試驗。
    
   所以辦佛學院的精神,你們後面的王主任啊,這些哲學系主任,都一輩子發心為佛教的教育而努力的。這個觀念要把他修正過來,不然我不辦。辦佛學院就帶到實證作功夫的配合,不能這樣,絕不收學生,重質不重量。現在你要重量,要出家的多的很,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太多了。因為出家舒服嘛,可以逃避現實嘛。這個道理,我是講老實話,真話。老實話是很難聽的,但是忠言逆耳,好的話,耳朵裡很刺耳,聽不進去。但是真的哦。我們諸位,這個我不是對閩南佛學院來講,我對全體得道理跟大家,這裡有心辦學的很多。後面大學校長、教授都在這裡。所以我們真正辦一個是修證的佛學院,並不是故意標榜,本來佛法為修持嘛。才講唯識、法相,所以我們今天早晨,因為這個機緣,一個人一個條子,就壞了我這張嘴巴。就把中觀啦,大概介紹一下。我講的對不對,不知道。據我所知,奉獻給大家。要注意,我是要配合修持講。有一點不合修持路線,你是空話。科學的精神就要實際。這叫生命的科學。就要實際。)那麼剛才講到唯識的重點,我們有大科學家醫師們坐在這裡。就講這個八個識,心意識。五十年前我開始,我們年輕時學佛法,包括西藏的,爭論的非常厲害。第六意識認為變成胎兒以後,這個第六意識以腦為主,碰到朱醫師的問題了,以腦為主。所以腦,現在有人壞了一半,或者開刀了,那個朱醫師昨天晚上報告的,經常有。或者有些人生了病,出了車禍,腦震盪了。躺在那裡,十幾年也不死。你說他是活人嗎,死人?大小便,喂他吃,變成植物人,像一棵樹一樣。這就是腦受振盪,第六意識昏迷。就是我們講《瑜伽師地論》,前兩天跟你們提到,我要考試了,提到無心位。這個心指腦部意識、思想,有幾個無心啊?無心位,無心位有幾個?佛的分類,現在我不問你們這邊,老是把握的錢賺跑了。我問這一邊了,無心位有幾個?你這邊女菩薩們,拿出錢了。這一邊看到修行很乖,慧力要注意。這一邊修行非常不乖,定力要注意。告訴你,五位。五想定、五想天、涅槃境、悶絕。就是腦震盪,躺在那裡變植物人。腦子壞了,暈過去了,悶絕同睡眠。無心這五位,這個無心所以講意識狀態,那麼這個那腦死亡意識沒有了,人還活到的,所以現在全世界爭論一個法律,還沒有定下來,安樂死。醫生都會,看到這樣痛苦,幾十年躺在床上,是一個活的死人。何必讓他那麼痛苦活著呢,究竟那個活死人的心裡覺得這樣做對不對,不知道。現在全世界上宗教,安樂死或用一針不痛苦的,打一針就走了。可是呢,很多宗教家、哲學家,很多女人反對。他還是有生命的,不能讓他死。所以現在全世界包括美國、全世界,安樂死,這一條法令,還沒有定下來,不敢定。大家都在爭論。那麼當軍人在戰場上,常常碰到這個事啊。一個受傷了,死不了,痛苦的萬分。打敗仗,碰到同事,哎呀,老李啊、老王啊,拜託啊補我一發子彈啊,實在看他痛苦。兄弟啊,對不起啊,我送你走吧「碰」一槍。看他太痛哭了。所以你要曉得,求生很難,求死也不易啊。這些問題,你們學佛太安詳了,天天有素菜包子吃,還有韋陀菩薩護法。那裡懂得人世間的痛苦,天堂地獄都在眼前。所以講到這裡,第六意識在腦。第七識在哪裡?有些講氣脈之學的,認為在中脈。還有第八阿賴耶識呢?第八阿賴耶識同生命的關係在什麼地方關鍵呢?這都很實際的。所以不過你們講佛學沒有碰上啊,你碰上大科學家,他們是學佛哦。現在大科學家很多,在學佛哦。都很努力,自己專修,偷偷在學餓。但是不會跟你們來講,跟你們來講外行啊,夠不上嘛。懶得跟你們來談,而且你們不懂科學嘛。
    
   所以我們要知道佛法、佛學、佛教要弘揚,昌明在未來21世紀裡頭,你還非擴大胸襟,懂一切學問,懂一切科學不可,更要把唯識這些研究透。所以這些我們幾十年前接觸過討論了,你們大概沒有接觸過。第八阿賴耶識究竟在哪裡?因為你去後來先坐主公,一個精蟲、一個卵蛋,這個男的精蟲碰到這個卵蛋,有五、六億哦,大家在鬥爭哦。這個蛋,正好被這個精蟲的頭一撞,還有有力量,很勇哦,把這個卵殼衝破了,鑽進去,受胎了。這個其它多少億的精蟲,都滿滿的死亡,沒得希望了。這個時候你意識,這個阿賴耶識,配合種子入胎的時候,他第一個七天變成什麼,他現在的這個身體,這一部分功能到什麼,死的時候,留下的指甲、頭髮,這些骨頭。沒有說,阿賴耶識是同物質世界是一體的。你們說舍利子有什麼稀奇,我們的指甲留下來保護的好變成化石。普通人還是變成舍利了嘛,頭髮,對不對?譬如說一個人腳壞了,如果開刀,這個骨頭斬掉,好好把它保存起來,坐標本。他變成化石了,它也沒有滅亡啊。那麼現在你打這個地方,打我這個斷了的腿,這一邊痛的。那一隻腿擺在那裡,你再打它,他不痛,那也是我們的生命啊。阿賴耶識所變得。這就是科學問題啊。朱醫師,你說對不對啊?這些問題就要研究囉。佛法是科學哦。所以叫生命科學。那麼還有個病例,現在在美國,一個人,這個腿啊,有個病,常常要打針的,不打就難過。結果這個腿鋸掉了,鋸掉這一節了,可是這裡空的囉。可是週期性的,他到那個時候,感覺這個腿還在、還痛,很難過,還是要打針。結果醫生來了,在這個地方,腿在這裡,那個鋸掉,在這個空的地方打一針。他身體對了,不痛了。是真的,這叫科學。所以你們要…佛學的實驗都在這裡。你現在要真辦佛學院,我假使真要辦,就要辦科學院的佛學院。譬如現在的光學照相,一個人坐在這裡,我們大家全堂坐在這裡,統統走開了。二十四個鐘頭以內來照相,都還找出來。當然這種光學的照相機,中國還沒有。外國還很少,很貴,新發明,將來會普遍的。這個椅子你坐過,走了以後還有,拿這個生命,這是光學,還是靈魂學?還是阿賴耶識功能什麼呢?那麼如果說這是實在的,可是我們人,自己現有的生命,不要等死亡,就可以自己唯心。佛法講的,萬法唯心,一切唯識,是對的。對要怎麼去實證他呢?這個時代,不是兩千年以前啊。所以現在的光學已經…三十年前,我那個學生,一個農學博士朱文光,死掉了。他書著作還在,找那些資料收來,這些資料有些可靠,有些不可靠。人現在腦子裡想什麼,一個照相機一照,已經知道了。你有好念頭是什麼顏色,紅的、黃的,同什麼,如果你動壞念頭,黑色出來了。那是真的哦。譬如我們講貪嗔痴慢,嗔心發了脾氣,如果這個人發大脾氣的時候,有一個醫生做試驗,旁邊馬上靜脈抽血,那個發大脾氣的人,抽血抽出來。那個血驗出來,就有毒了。這個唯心變得哦。血就有毒了,譬如一個殺豬、殺牛,那個豬上來,到殺下去,牛哀叫的時候,所以這個血有毒了。它痛苦恐怖也氣嗔心,血液就變了。這都是科學哦。那是唯物的,不是你這個唯心的。那麼我們說,這是唯心唯識變的,那你就要求證了。所以講學佛做功夫是這裡啊,你以為我把它改成生命科學,是趕時髦啊。那是真的啊。因為怕你們專門搞這套佛、道啊,對於普通的學問不懂,科學也不留意,只好,不給你講。你今天有人提起這裡,說到這裡才告訴你們啊。所以很嚴重的問題呀。你中國文化、佛教文化,想對人類有幫助的,在這個地方,光是辦一個佛學院,大家頭剃的光光的,不怕天下荒,只怕頭不光。然後有什麼用啊,你對未來時代,你應付不了啊。你要伸手度人,你伸個什麼手啊。
    
   你們看到吧,觀世音菩薩千手千眼,每個手裡頭有隻眼睛啊。我們看到就拜呀、燒香,燒香就是抽香煙嘛。你問台灣來的同學們,我那個禪堂、佛堂,不燒香的,等於說我自己那個時候,我自己也不抽煙了。因為我抽煙,不抽等一下我去休息,入定去了。不算入定,休息去了。我跟你們講什麼,就是刺激它提出來。所以這不是好東西。廟子燒香燒多了,不是空氣染污啊。為什麼沒有想呢,你看那些廟子正月,尤其中國人,大把的香,每一個大廟子的,佛堂前面進去,呼吸很是問題,這就是空氣污染。一定要燒香嗎,佛經上告訴你燒香。現在我,你問這些同學,都跟著我。我馬上找一個學化學的,買檀香精來,製成檀香水。幾個鐘頭,哇,一灑。這個佛許可的啊,所以燒香、涂香、末香,幾種香,對不對。看到過沒有,佛經。所以佛經裡說,進來就香花供養。中國人以前弄個香燒起來,譬如檀香,告訴你怎麼燒,沒有煙,不讓空氣污染。怎麼燒?是科學,它也是文學。你們讀書都看過的,依考就考不出來。出在《浮生六記》上面,那個女孩子最會享受,檀香燒在,有香味沒有煙。她放在飯鍋上一蒸,香味就出來。空氣裡頭都有,煙沒有。這就是智慧聰明人。可是我們現在呢,喜歡,搞習慣了,畫一個老和尚打坐,一個道士,前面一個香爐一定有冒出空氣染污的都來了。為什麼講這些亂七八糟的,現在是講到哪裡,唯識的這些道理,講到阿賴耶識究竟在哪裡?身體上面,所以為什麼那麼講呢?諸位,同我們打坐都有關係,絕對修持有關係的。我們坐起來有許多境界,看到光呀、許多幻想,獨影意識作用。知道了就好,不要說哦…真的,所以在這裡搞錯了,就是走火入魔。那為什麼認坐的好的時候,真好,還有境界出來,有些境界是真的呀。你要曉得夢同這種幻影,有五個作用。很多作用歸納起來,唯識道理,我告訴你唯心唯識,夢跟這些幻境,人做的夢都是經驗來的。過去聽過的、想過的,曾更,曾經經驗過的。舊的佛學翻譯,曾更。想,思想來的。我想這個爸爸媽媽,想想…不過爸爸媽媽,不容易入夢的,好事不容易的。都是想情人啊。
     
   達賴喇嘛、第六代達賴,出去風流的,他就有情詩。他講打坐哦,講的真好、真坦白啊。西藏文,入定修觀發眼開,他打坐了,祈求三寶降靈台,打起坐來觀想文殊菩薩,十方諸佛呈現觀想,入定修觀發眼開,祈求三寶降靈台,觀中諸聖何曾見,結果觀想文殊也想不起來,想准提菩薩、佛都觀想不起來。不請情人卻自來,不要唸咒子,也不要想,那個情人,那個愛人的影子就出現了。你看他講得多坦然,你們諸位叫做和尚不吃葷,肚子裡有素(數)。你看這是第六代達賴的詩,不請情人卻自來。還有哦,動時修止靜修觀,動的時候,修止,靜的時候,修觀。你看多內行,是真修持。打坐做功夫的時候唸咒子、觀想,什麼都不上路。歷歷情人掛眼前,這個要命,就是忘念去不掉。動時修止靜修觀,歷歷情人掛眼前,若把此心移學道啊,假設把這個心轉的過來,第六意識扭的過來學道,即身成佛有何難。他真是現身說法啊,六十六首情詩,第六代達賴,好多好句子。你看,我幾十年度了都背來。動時修止靜修觀,歷歷情人掛眼前,若把此心移學道,即身成佛有何難。好不好?好得多的很啊,你看第六代達賴現身說法,這個歷史上有名的公案。老實講這些什麼,這一句話你們…不講免得你們紀錄,傳到西藏不大好。我現在還跟西藏…西藏的大昭寺,這些喇嘛們,都在看我的書。所以我只能講到這裡,等我到西藏再告訴他們。這個我們剛才講到,夢境中獨影境。因為這個夢,或者你打坐現前境界,你平常已經想過,自己不知道。獨影境或者因病來的,夢也如此。但是夢和獨影境,所以能知未來是真的。你所以說這個人,定力高了的時候,不是現在這一輩子做過的事情反影出來哦。你前輩…前輩子…你會知道你前生是什麼,也知道。但是不要認為這個是道,這是你知道了。今天給你上課,南老師告訴你,這是第六意識的反面獨影境,不稀奇。特異功能也不稀奇,也是它。還有一個稀奇的是什麼?第六意識獨影境能知未來。
     
   譬如想我過去,二十幾歲到三十階段,那個人我沒見過的,那個地方沒有去過,夢中我早到過了。一見這個人,我就曉得了。前兩天我看過的,夢中。譬如我到峨眉山,我的師兄在這裡,我有幾年…總有三年,常常夜裡做一個夢,睡覺,一個黑色的老虎向我身上一撲過來,把我抱住,黑的。我「啊」一叫,叫起來,我媽媽來安慰我。怕,一定要我父親。我父親一抱我,靠在旁邊,我就不怕,睡了。常常一來,我父親就趕快起來。其他就媽媽,我父親不太管我。夢了好幾年,一直到我到峨眉山去閉關。一上到那個山頂,那個山王廟看見了,一隻黑色很大的老虎,就是我夢中所見的。這是現身說法,我常常是…後來到廟子一看,這個廟子,我還告訴當家師父。我說,師父後面還有一條小路。他說,沒有啦就是這樣。我說,一定有一條,這裡下去還有一條。你怎麼知道?這條路封閉了很久了。結果打開一個小路,進去一轉一個彎,另外一個峰頂。多少年都把它封了,沒有人去。那一條路很舒服,走起來。那個路子是像沙發一樣,為什麼,都是幾千念樹葉子,好多花舖起來。那些小山峰,如果太陽出來,坐在那個山頂上一打坐。那真是,不要你放下萬緣,萬緣就放下你囉。真舒服。這是跟你說明夢,不但曾更,還能之未來。所以說大家修行,得定了,它的心性功能含藏起來,有這個種子功能。這是因為你修持不到,這個生命功能自己就發不起來作用。神通有什麼稀奇,神通是本有的啊。所以六祖悟了道說,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什麼神通妙用智慧,都是本來你具備的啊。就是因為你修行不到,給三生的業力把你蓋住了,所以你沒有這個本事啊。修行就是去消自己的習氣與業力啊。懂了這些很重要哦。我都不怕喉嚨啞了,都搶著告訴你。因為我這個人瘋子,看到你們那麼可愛,恨不得,吃啊,吃啊,你吃下去。常常搞的人,消化不良。拚命喂你吃,喂的你消化不良。所以這些都要瞭解,尤其唯識要瞭解,三境三量通三性,三界輪時易可知,相應心所五十一,善惡臨時別配之。大概你們在座,除了…我現在怕我那個老鄉年輕人,他大概背的出來。你看《八十規矩頌》這首偈子,我都拚命背,並不是佩服它好,玄奘法師這一點,我真是給他頂禮膜拜。他把它濃縮歸納得那麼好,使你用三首詩,把那麼大一個學問,都用文學把它穿起來。三境三量通三性,三界輪時易可知,相應心所五十一,善惡臨時別配之。三境,你們都學過唯識,都講過。我再跟你講一道,哪三境啊,現量境、獨影境,還有一個什麼境,帶質境。對了,很好,了不起。東邊好,西邊也好,(聽眾)所以叫中觀,統統好了。兩邊都好就中觀了嘛,你們這裡得了中觀了嘛。現量境,剛才你們聽到前五識。我們眼、耳、鼻、舌、身是第八阿賴耶識的現量?對不對,唯識是不是那麼講,你說,我沒有聽過就是沒聽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學佛人不打妄語。前五識是第八阿賴耶識的現量。這是一個關鍵。你們注意哦。所以《瑜伽師地論》彌勒菩薩告訴無著菩薩,記載的第一篇就是五識身相應地哦。這裡是個關鍵哦。阿賴耶識是跟我們精神,生理、身體、精神同這個世界三千大千世界,是一體的哦。以凡夫沒有成佛以前叫做阿賴耶識哦,假設真正成佛了,不叫阿賴耶識叫什麼,你知道嗎?如來藏識,如來藏識。它的境界就轉成大圓境智了,就是阿賴耶識。它能藏一切種子,這個是不是這樣啊?你們聽的,佛學是不是這樣啊?諸位老師,是不是這樣?好,是,你點頭了,你批准我了。所以這個生命的功能,阿賴耶識變成我們這個身體,前五識就是現量。所以你們打坐,告訴你,你走唯識,法相路線,兩退一盤,生死擺在那裡沒有動嘛?有沒有去殺生,也沒有去偷盜,也沒有去搞男女之間作愛的事。殺盜淫都沒有了嘛,現量擺好了嘛,兩手一結定印擺好,眼睛也不看,也不看光,也不看妄想。眼耳鼻舌身,現量擺好了。只有一個問題,第六意識管他的,你愛去分別就分別,不分別就不分別,分別即不分別,不分別即分別,娑婆訶,去你的。我不理意識,然後這個意識,自然清靜一點了。你就認清楚,這是意識的現量。現在我擺在,這裡一切不動得。所以我叫你走路,端正,頭腦正看前面,眼睛擺好,不要亂看。前五識的現量,現成擺出來。不要加比量,不起分別心了,就現成的嘛,就定了。然後上起座來,兩退一盤,嗯,不要吵啊。我要打坐了、入定,去妄念了。糟了,統統是比量來的,不是現量。比量都是分別心。所以你學問好得很,像我現在講話是比量。動念,起心動念,所以禪宗告訴你,動念即乖,就是比量來的。佛說法也是比量來的,不用比量怎麼能夠說那麼多經典度眾生啊。然後說完了就是提得起,用比量,放下就是現量。就那麼簡單。我說錯了下三十八層地獄,就那麼大膽告訴你。我說對了也不要你們恭維。只要你們成佛,不要我成佛。我永遠來給你們做護法,服侍你。現量、比量、非量,什麼是非量?亂想,錯誤的見解,幻想境界,這都屬於非量。亂想,沒有道理的。所以人生非量很多,做學問、寫書,像那些大學者們,都有著作的。這學問、書本,都是比量出來的。修行是現量境界,前五識,這個身體,都是現量的。山河大地。你看禪宗祖師說,萬象森羅,圓明自在,這是現量境。世界有什麼不可愛啊,所以人家問釋迦牟尼佛,別的成佛了,都有淨土,你在這個婆娑世界,怎麼那麼醜陋呢?他說,哪裡?你看看,佛把手一按,大家看到婆娑世界那麼美啊,沒有淨沒有垢。現量、比量、非量。三境,性境,山河大地,整個法界,都是一個如來藏的性境。帶質境,我們有這個身體,第八…有這個思想、習氣,每個是阿賴耶識種子生現行,這一生的現行變未來種子,都是帶質而來。所以我當年年輕的時候,給人家問到唯識,做夢也是不是帶質境?我說,是。有個唯識學者站起來說,你講錯了,夢不是帶質境。我說你不要亂搞啦。我清楚啦。帶質,有真帶質與假帶質。真帶質境,就是第七識的我執帶第八阿賴耶識的種子起來的。這是講學那麼講。我們講作功夫,要把學問外衣把他剝掉,實實際際的來。我們打起坐來有時你不想的境界都出來了。怎麼來的,你以為神通嗎?你以為走火入魔嗎?不要怕啦,是你前生前世的習氣的影子。重新在靜當中,在京的當中,獨影浮現而已。阿賴耶識種子,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樣你就好辦了。但是你說對不對,對,執著了就錯,不執著就對。性境,帶質境,還有個什麼境沒有交待?獨影境講過來。所以三境三量同三性,善、惡、無記,就是說不管你打坐起來的內在的思想,境界的行為,外面做人做事的行為,這個行為是現量、比量、非量都兜攏來的。你記住,都有因果的哦。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日子未到。你說我沒有做壞事,也沒有做過好事,一天做的什麼事哦。你們很多,做的愣事。愣住了,傻傻的,睡個覺,什麼都不管,以為是解脫。那個會變白痴哦,未來果報,那是無記性,不是不善不惡哦。無記性很重要,很多人是無記果報。我常常解釋。譬如我走路,走在街上沒有事,突然人家,一盆水倒到我頭上。他媽的,沒有什麼他媽的。我們要感謝阿彌陀佛菩薩,幫我我前生倒過你的,你現在給我洗乾淨。這是無記報。你看常常飛機失事,有時候一家人在家裡好好的,飛機在上面,這一下子完了。你說他跟飛機,跟航空公司什麼仇恨啊。前生業果報應,無記之報。處處可怕啊。所以,三境三量同三性,三界輪時,所以欲界、色界,在輪迴裡頭,人變牛啦,牛變人啦人也變鬼啦。三界輪時易可知。玄奘法師這一些地方高明啦。相應心所五十一個,那就是心理狀態分析。善惡臨時別配之。三境三量都交待了,交代的目的是就你修持注意。我不是給你講佛學耶,我才不願意講學呢。老師講,我有資格講,世界上哪一門學問,我都學過。當然沒有學好,我都看不上,只有一門學問,我都不敢吹牛了,如何打坐成佛,如何自己親自證道成佛。這個我不敢吹了。那要真實的,至於那一種學問,隨便你科學、哲學、宗教容易的很,那算什麼。都是比量境界來的,都是妄想所生。這是誰做的呢?一個皇帝做的。
密宗修法及唱念
   這是誰做的呢,一個皇帝做的。哪個皇帝呢,不是順治出家,順治出家的詩你們都看過了吧,順治皇帝那個也很好,我本西方一衲子,如何落在帝王家,只因當初一念差,黃袍換卻紫袈裟,那是順治的,這個是給你們的師兄弟的,你們師兄弟叫朱元璋,後來去做皇帝了。朱元璋兒子早死掉,第二個兒子就是後來的永樂皇帝,那麼照規矩把皇帝位置要給孫子,這個孫子歪頭子,朱元璋太太又死了,和尚做了皇帝以後,這個孫子將來做皇帝,這個頭歪的,每次和孫子一起吃飯他就吃了一半生氣了,筷子一放,看看孫子:你將來怎麼做皇帝呢。歪個頭的皇帝,也很難,不過孫子很好,所以歷史都是因果報應,所以最後他還要還這個做和尚的帳,所以到了滿清入關,最後崇禎自己上吊了,朱家的人最後一個女兒砍了一個膀子,還是要去做尼姑。江蘇有個太陽教,現在還留不留?實際上是朱元璋的那個後代公主,滿清來了以後出家了,做比丘尼,創立這個教叫太陽教,實際上,太陽就是明啦,保持明朝的意思,大家不知道,所以江浙一帶信太陽教的人蠻多的,其實也是佛教。
    
   朱元璋死了以後,這個孫子做皇帝,第二個兒子後來做皇帝就是永樂,封在北京為燕王,燕王,飛燕那個燕。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後,他的軍師是劉伯溫,我們浙江青田人,溫州青田,如果拿溫州人來說,吹牛,溫州人不錯的,因為青田元朝、宋朝歸溫州。在南京修好這個城牆,城牆修得很高,本來修的很大,後來問了劉基、劉伯溫,劉伯溫就把它改小一點,修好了,跟劉伯溫到城牆來看,驗收工程。他說,你看,我這個城池做首都,明朝朱元璋的首都還不在北京,在南京,這個總不怕吧,沒有什麼敵人可以打得進來。那個劉伯溫講,好啊不壞,這個很偉大很高,除非燕子才飛的過來。已經警告了他,預言不懂,燕王造反,推翻了這個侄子(建文惠帝)自己當皇帝。不會,不會……,除非燕子才飛的來。那我的後代皇帝做到多少。陛下,你放心,萬子萬孫,到了萬曆孫子崇禎就亡掉了,萬子萬孫,這是講預言的這一套。後來朱元璋一死,兒子永樂在北京有個軍師,所以明朝一代一路跟和尚脫不開關係,他每個皇子封到外面做王的時候,總是派幾個和尚跟他一路,要他懂佛法,因為朱元璋曉得佛學佛法偉大。派到北京這位和尚一下記不得,俗名叫姚廣孝,他的法名叫道衍吧,姚廣孝是和尚,姚廣孝為明朝第二代軍師,又是山中宰相,威風很大。永樂要造反要推翻侄子的政權,自己要做皇帝,姚廣孝做軍師了,所以永樂由北京打到南京了,要趕這個侄子下來。
    
   朱元璋死的時候就吩咐這個侄子:你,我死了以後碰到有萬分為難、不得了的事。他給他指一個地方,地下道,你向這裡走就行了。所以永樂進軍,打到南京到宮裡搜查這個侄子,這個皇帝要抓走了。這個時候沒有辦法,他帶了三、四個大臣,五、六個就下地下室,在地下室裡走啊……逃啊,有一個小房間,門鎖著,趕快把鎖扭轉,打開一看什麼都沒有,裡頭有個箱子。馬上打開箱子一看,三套和尚衣,剃頭刀、唸佛珠,和尚這一套統統有了,三套。朱元璋跟劉伯溫弄好了已經算定,他要去出家,已經算定他會如此,趕快剃頭,換上和尚衣,再把地下室還有一個小門打開,一打開了就是江邊,南京……,江邊有一隻小船一個道士,在那裡等到。陛下,下船吧。出家了,逃掉了。還有幾個……,只有三套,所以當時這些忠臣,他的忠臣跟到他的只有兩個出家,其他兩個沒有和尚衣了,後來還是從這個後門逃出來,做道士了,和尚、道士都有。所以永樂派他的太監鄭和下南洋,鄭和三下南洋,那個時候沒有輪船,所以從福建出海三下南洋一直到蘇門答臘,就是現在的印尼,印尼都去過,菲律賓、印尼一直到馬來西亞這一帶都去過。我們歷史上只曉得鄭和下南洋開闢航線,航海的,實際上他叫鄭和去搜查這個侄子皇帝究竟逃到哪裡,他們斷定逃到海外去了,並不一定非殺他不可,一定要知道一個下落,所以鄭和三下南洋就是這樣一回事,這些歷史上,光讀表面的歷史有時候搞不清楚的,都有內幕的。
    
   那麼這位小皇帝后來當和尚躲在哪裡呢?躲在雲南,始終沒有暴露。永樂死了,離開宮裡頭幾十年,四十多年,他也老了,後來等於是他的兄弟輩孫子當了皇帝,他要回宮了想回來。這個人老了,第八阿賴耶識習氣又來了,最親天下事,老遇故鄉人。和尚後來回宮,沒有人認識,這個新皇帝就是要殺人,冒充朱元璋的孫子是前朝的皇帝,那還得了。不過還不隨便殺,結果找了宮裡頭,只有一個老太監年輕跟過他的,出來認,是的,就是他,他就是皇帝,老太監跪下來哭了,就是他。後來,還是在宮裡頭另外給他修了一個廟子、修個佛殿,養在宮裡。他回來了,他的詩文很好,有人寫他的一首詞,記不得是誰寫的,「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窮途,漠漠平林,滾滾長江」,全國都走過了,「似這般寒雲慘霧和愁織,訴不盡苦雨淒風帶怨長」,回來一看,「雄成壯,看江山無恙,誰識我一瓢一笠到襄陽」,就是這樣一首。所以你們問這個,這個位置不好坐啦,你們哪一位來好不好,講一句,後面要追蹤,這個很難辦,講不出來就冒充不了,所以有人喜歡,大概這個人就寫個條子給我,好在我還記得起來,像這些都是童子功,這首詞,大概,我想想,幾歲看的背來,十歲左右,十歲多一點,十一、二歲記不得了。因為很喜歡,所以我也應該當和尚,很喜歡……,「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出家了。
     
   修行之路由平地的凡夫,而想成佛成道那麼簡單?吃了三天素就想上西天啊,沒有的了。你們開始出家,我講「你們」,不是在座諸位,你們都了不起,我這個「你們」是對法界裡頭是空的講的,所有的人開始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兩年佛在大殿,學佛三年佛在西天,越修越遠了。要想有所成就,出家如初,成佛有餘,第一念發心去出家,那個心情永恆保持下去,那成佛一定成功。出家如初,成佛有餘,所以《華嚴經》上佛說初發心即成正等正覺,這一句話,這句經典的文字有二種解釋,可以多種解釋。第一個念頭看清楚參透了,就是菩提就成佛了,也可以說你開初那個動機出家,那個誠懇那個真誠的心永恆如此,你就不得了,一定成,初發心即成正等正覺,出家如初,成佛有餘。做人做事也是一樣,開始對這個人誠懇,你永遠這樣,開始對這個人有禮貌對這個人好,永遠初次,那就不得了,就怕不是哦。永嘉大師禪宗集看看,開始怎麼說的,一步一步,等於一個很濃縮的菩提道次第,你不要輕視永嘉大師禪宗集。尤其你們想學密宗正統的密宗,我告訴你,假使六歲或者八歲出家,先修福德資糧,應該服務都做了,然後磕大頭、拜佛,整個身體趴在地下,不是顯教那麼拜,顯教那麼拜也可以,我也拜啊,要磕滿十萬個大頭,拜佛天天拜。
    
   你想我在當年閉關,上山下山我早晚還是一樣拜佛,一個人沒有斷過,譬如我幾十年每天晚上施食,等於你們說放焰口、放蒙山、焰口,每天晚上施食從來沒有斷過,出家如初,學佛動機開始就是是這樣。換句話,我幾十年生活唸唸求得菩提中,沒有變過,現在拜佛我比你們還拜得厲害,假使拜,還比你們輕快靈便,也是一種功夫啦。學密宗先磕頭滿十萬個大頭,拜佛十萬拜,那是學密宗,學一切「有」計數字,拜一拜,計數字哦。這些還不算修福德,基本的修法,先求消業,然後等等一切修完了,馬上要學經教,三藏十二部《大藏經》全套都要搞會,不過現在,五十年前我已經看到西藏有些小喇嘛根本自己也不大看了,看不完一本經,讀不完,都要找老修行教的,結果有些就花一點錢供養,叫人家來,請別的和尚來給他唸經,念一部大藏經,所謂過攏,翻過一下,這是干什麼?都是修行,先修資糧位,福德資糧、智慧資糧,供養佛、畫佛像,每天供養,在佛法前面香、花、燈、水、果、茶、食、寶、珠、衣,這個顯教的供養。你像到我住的地方,到香港那裡我的佛堂,隨便到哪裡,到美國也一樣都有個佛堂,他們同學跟著我都知道,當然我現在可以偷懶一點,同學們每天在佛前面換水啊、換茶啊,我們大家都在作施食,有時候我實在太累了沒有施了,拜託你幫忙,晚上幫我施個食。上供養十方三世諸佛,像我在外面,抗戰在外面,家裡都沒有通信,跟日本人打了八年戰當然想父母家裡,唯一的辦法只有每天睡覺前念一卷《金剛經》,忙的時候至少念一卷《心經》求佛保佑,這些都是修福德資糧應該做的。
    
   像修密宗這樣完了,已經十七、八歲了,慢慢才給你初步學灌頂,還是修資糧位的,還沒有修加行,慢慢傳你加行法的修法,上師相應法還比較難一點,其他的加行法,每天佈施。譬如學密宗的人,正式學密宗,每一次打坐念四無量心,四無量心是什麼東西變出來的密宗,你知道嗎?你們有沒有研究三十七菩提道品,第一個是什麼?第二個是什麼?四念處。第二個是什麼,每一次上座先懺悔,我今天不管你修哪個法或者打坐,我今天修持,願我一切善念已經生起的不能退失,成長,沒有生起要生,願我過去一切的錯誤惡念,懺悔以後再不起,而且我這一座,坐下來,所有的功德回向一切眾生。這是學密宗非常嚴格的規矩,至少你做到、做不到,你心境要,一切唯心,你先要養成你的心境,這些等等,還夠不上傳你法啊,什麼的,還先修這些,這些都要修滿一萬座,一萬座是什麼?每一次上座的時候,或者拿著金剛杵,這個鈴子,念起經來,叮叮咚咚……,嘴裡唸咒,心裡頭觀想。右手搖鈴子,鈴子代表打鐘,密宗的鈴子就是代表我們的鐘,搖的天人都知道,個把鐘頭下來了,精疲力盡,然後嗡……阿、吽,累死你,你妄想都打不起來了,真的好法子,一天好幾堂,每一座如此。你以為你們到處花一點錢拿個紅包,什麼「仁波切」「切波仁」的,我們看得多了,大活佛不是真正有道的人,看到拜一拜、送個供養,給他一個紅綢子、藍綢子哈達一獻就拉倒了,看得多了,不是隨便啊。然後差不多,你看八歲出家到現在經教都通了,才去考格西,「格西」考取了就有學位等於是法師,有資格做法師,只講教理。西藏當年考格西不像我們中國,所以西藏當年看不起我們內地,沒有真正佛教,它是有點道理的,當然碰到我們跟他倆一辯他就下去了,你們自己不會嘛。
    
   西藏的考法師是公開考試的,兩面兩個檯子,僧王出家人,同管政治的,統統坐在台下聽,一個題目兩邊辯論,下面聽眾任何一人可以問你問題,都通過了,取得格西法師的資格,隨便就有活佛,沒有。所謂「呼圖克圖」就是活佛,要中國皇帝封過的才叫活佛啊,現在隨便都是活佛,哪個皇帝封過他?「呼圖克圖」是元朝明朝、清朝皇帝封他的,沒有幾個呼圖克圖,呼圖克圖是大活佛一樣,這個東西啊,普通喇嘛就稱活佛、沒有這回事,你們又不懂、所以我還開玩笑,你們是呼圖克圖、就是糊裡糊塗、越修越糊塗,什麼呼圖克圖。這樣一來考取了格西、教理都通了,然後才給你灌頂傳法,
     
   譬如修小法、拿黃教來講,修大威德,大威德是文殊如來、文殊菩薩化身,三十六隻手十八隻腳,每隻手都有法器代表,三十七菩提道品嘛,代表,十八隻腳代表十八空般若,每一足下面踏著獅子、野獸阿、男的女的阿、魔鬼阿很多阿,像的每個頭上兩個角、上面都是佛,全身這裡金項鏈、這裡金剛鑽的耳環戴著、噼裡啪啦牛的頭,然後法本上告訴你一剎那之間,這樣一彈指六十個剎那,你上座一剎那之間就要觀想得出來,然後才慢慢每一個法本都是由福德資糧加行,一步一步修上來,念,唱念都是供養阿,一座好好的修下來兩個多鐘頭,十三尊大威德,另外一套翻譯是乾隆自己翻譯的,乾隆也修這個法的,然後轟隆轟隆、然後這還是生起次第、修密宗、圓滿次第修下來,一天三堂,你連吃飯、屙尿的時間都沒有多少了,這樣修下來,那當然不清淨也清淨了,而且我常常到、學密宗還問那些大喇嘛幾十歲了,我說、你修哪個法門?有些說、時輪金剛,時輪金剛觀想又更厲害,有些還雙身的,有些是大威德,
    
   你看紅教、白教,修亥母法、亥母是女的佛,女的怎麼不可以成佛、誰說的?那是不了義教,女的一樣即身成佛,在《大藏經》我給你找許多資料出來,這是不了義教、亂聽。女的、亥母,修紅教的、白教的想氣脈成就,還非修亥母不可,亥母,你聽聽、亥母法,三脈七輪、女的、很漂亮,你要看到亥母像兩個大奶奶、細腰身跳舞姿勢一扭,你觀想得起來麼?脈輪都很清楚,什麼叫亥母?對不起阿、阿彌陀佛,亥母、我都給你講了,什麼叫亥母?你知道?十二個時辰裡、那個時辰亥是什麼?對了、豬王母佛,大大的、胖胖的、大大的肚子,又漂亮又好看,諸佛菩薩哪有男女相的?講清楚一點就是豬王母佛,你們智慧不夠的,亥母阿、拜阿、是必要拜,豬不能成佛?所以亥母佛在西藏當年威風得很,一百年左右,那個英國人、外國人都打主意侵略西藏,從印度修鐵路到西藏,西藏不答應,不答應英國人硬是修、修了以後、沒有辦法、這些喇嘛全國的修亥母法、結果鐵路修成功了、有一個資料記載,英國人就看到從喜馬拉雅山上一個大豬,不曉得是公的母的,好大好大下來一跑,鐵路修好就斷了,沒有了,就不敢動手了。所以,紅教這樣修法給你們講多的很,就是一路修持下來幾十年,最後或者給你傳個大手印,
    
   最後的密宗修到無上大法的時候,像我們修無上大法那難啦,有五六百人登記,給上師靠緣要選、選到什麼?把你的名字都擺在那裡天天供養,修供養法、修護法神都請來,要燈光上護法神顯了身啦,你這個人才選得起有資格進堂修法,聽法的我們二三十個、好幾百人登記,選到了無上大法,進去也照老規矩跪在那裡,跪著聽法,哪裡像你們這樣,像我這樣也不是說法,這個老套、我也不會、我也不懂,那師傅出來傳無上大法還得了啊,喝喝茶、告訴你,無上大法要配茶的,然後都跪著,跪了半天抬起頭來看,這個上座沒有人,又派個代表進去給師傅磕頭,師傅啊、懺悔、我們罪孽深重、請您老人家快點傳,最後出來、上座,我們唸咒子唸完了,都跪到的,雙腳跪著、等半天,師傅上了座,(師舉手拍案有聲)、下座進去;我再叫師兄趕快…師兄又去請,啊!傳完了、法傳過了,不懂嗎?我們智慧低啊、這很難哪、再傳,那就傳你們一個次無上大法,第一法傳了你不懂、差一點,這個時候沒有佛像、什麼都沒有,比禪堂都禪堂,一切佛像形式都打破了,最後上來,誠懇磕頭禮拜跪倒,鴉雀無聲、然後,「我即是佛、一切不管」。下座、傳完了、兩句。我即是佛、一切不管。無上大法。我現在就傳給你們,還不要你們磕頭,不要你們跪,多罪過啊,所以紅教、花教、白教、黃教現在真正的大喇嘛,無上密法在你們漢內地禪宗啊,禪宗祖師所謂棒喝早就做了。
     
   給你們講了半天密宗、各種各樣、我玩過多了,對不起、不恭敬、修過多了、修過多了,這個嘴裡經常犯戒、把無上大法當成玩的。還有一個無上大法、我學來的,白教大手印,結果上去搞了一個禮拜,天天磕頭、天天懇求一下又要拿供養,一下又要獻哈達,搞了半天以後師傅上來,嗡啊(口牛)呸、下座,對啊、這一「呸」了以後萬念皆空,「呸」所有雜念來「呸」,後來我給我的貢噶師傅講、他是真的呼圖克圖、大活佛哦,而且達賴這些都是他的學生,白教的、貢噶師傅那還得了、我不是告訴你他身體比我還高、大概這樣高、我站在他身邊走、我就變成他的手棍、他手按在我頭上剛好,我跟貢噶師傅經常開玩笑,誰敢和他開玩笑,但是他很慈祥,我們還交換了法,你要曉得、妙了、後來這個法門大手印、我說、師傅啊、我告訴你、西藏的密法,我說、我八歲就知道了,「你沒有忘記前身?」我說不是啦,我鄉下的那些鄉下人一個大字不認識的告訴我的,怎麼一回事?我們鄉下怕鬼,夜裡走夜路怕鬼、有鬼擋牆,前面黑了怎麼辦?把衣服一拉馬上當場小便,一邊屙小便一邊就呸、呸……就把鬼趕跑了,真的、我的話不假,我現在學了半天佛、到你這兒磕了那麼多頭,原來得了個「呸」、那還搞個屁。但是真的不真的?真的、這一聲就不得了,實際上這個就是咒音,所以禪堂打七喊「起」,這十大日如來的根本咒的咒音之一,所以顯密慢慢都要懂啊,那多了、跟你們講不完,密宗、你們現在學的密宗,什麼五字咒、文殊咒啊、那多的很啊,我說我會說一千個咒給你們、你看你們課本上有普庵咒,普庵禪師也沒有學過密宗,他是禪宗、開悟了、說一個咒子靈得很,你問我們老師兄,在峨眉山上我們難得念一次普庵咒的,念一次不敢唸,我們當時那個師傅告訴我們,普庵咒不要隨便念、念了殺生太厲害了,如果要白螞蟻有細菌、喳啊喳啊嘰啊嘰啊、唧唧喳啊喳喳唧啊、就是這樣,你們普庵咒會不會?會阿、會一點。普庵咒還在琴譜上有,那都是鳥阿、雞阿、抓蟲的聲音,喳啊喳啊嘰啊嘰啊、唧唧喳啊喳喳唧啊,所以告訴你,你悟了道一切音聲皆是陀羅尼,普庵咒靈的不得了,他又哪個傳給他?他悟了道就會了,八地菩薩的境界破了重關以後,自己都會說咒子,告訴你,所以你們修禪宗悟了、悟個什麼?悟、不要亂來、那麼容易悟了。
    
   好了、不講密宗,我講這一番話什麼意思,你們不要以為自己有一點學問,你們那個認識的中國字,依我看起來比我好一點,我的字還會爬的、你們那個字爬都不會爬,那些文章寫的還是放屁狗,還不是狗放屁呢,這一點算什麼,你們那一點佛學,然後什麼都不修,既不拜佛又不上堂,你們上堂幾個人上堂呢?上課堂你們念了多少咒子、念了多少經?《金剛經》念滿十萬遍沒有?早晚功課做不做?我相信你們不做,認為那個還看不上,修行、這些基本的都沒有,你想成佛、參話頭打坐參禪就成道了?那我不是白幹了、哼、開玩笑。你不要看不起早晚功課,早晚功課就是密法、你知道麼?你要到密宗,大家來早晨早晚這個功課很嚴重的,一個不到不得了的,那都規規矩矩大家都做的,你看班禪達賴就更要做,這些活佛本身來的。
    
   禪門的唸誦是軟修法門你懂不懂?軟修法門、什麼叫軟修?這是一個方法真的修持它,你問下面的首愚法師,我在辦十方的時候,首愚法師為了他們辦的,宏忍法師、永會師都是那邊我們的學生,我都特別請來,我自己再選哪一個唱念是真正對的?台灣有些唱念、唱的變黃梅調了、不對的。全國各地峨嵋山有峨嵋的腔調,長江以南有長江的腔調,比較標準這一帶常州天寧寺,北方有北方腔、大致不會錯,軟修法門叫天龍梵唱,天龍梵唱,梵音唱念,我的經驗告訴你,我不會、因為我沒有學、而且我一輩子最差勁就是唱,五音不全唱不好的,這個裡頭我要說一個故事,前天還說給人聽,有人說、老師阿、你那麼好聽、唱個給我看,我說你小心、我一唱、你準備自殺的時候我就唱。怎麼說法?有個人唱歌、一唱就把人家聽死了,聽死了三個人,所以犯了罪、判他死刑坐在牢裡,另外一個人犯了罪也判死刑進來了,這個罪人問他你犯了什麼?我犯了殺人罪、你呢?他說我唱歌把人聽死了、也殺人罪,這個要比殺頭的人還好,你真的麼?真的。他講我明天要被砍頭了,你趕快唱一唱把我聽死了,我就免得明天一刀之苦,他說不行不行、這個是犯罪的,我們兩個人已經死刑了還怕什麼罪呢、你就唱吧,這個人就真的唱,這一唱那個要被砍頭的人就跪下,算了、你不要唱、我寧可砍頭也聽不下去。
     
   我這個對於唱念是五音不全、你小心一點哦,所以給你們講嚴重的事、講一點笑話給你們聽,不要輕視上課堂,所以我在辦佛學院的時候,我專請那個叫什麼?戒德老法師、天寧寺的,我們這裡宏忍師唱念很不錯的,華嚴字母都會的,唱念、各有所長,譬如我們余正如阿如小姐,她一個人早晚功課一個人引磬、木魚、法鼓,丁丁冬冬、冬冬丁丁,統統做完了,兩隻手,你們做、幾十個人,你看我們來的這些同學,看你們這個修行的樣子,他們心理作何感想、我不知道。都要做的不能鬆懈,你以為這是形式主義?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還不好好修、軟修法門,真的唱的好,這一來就空了、念頭就止了,你要全心投入、你不相信,我們早晚功課維那把引磬一敲,一個起頭的,(師示範),你們兩掌一合、進入、這就是密宗啊,早晚功課就是當年東密密宗傳的,禪宗沒有啊、淨土不過是一句佛號,這些都是密宗跟顯教配合的,維那一起腔、南……什麼都空了麼、那當下就定進去,你從這個中間這一聲一發是觀音入道之門也,觀音入道之門,南…… 無……就來了麼、還一定盤腳?不可以入定?所以禪宗有一個祖師,叫唸法華,一輩子唸法華經,他大徹大悟;還有一個祖師悟道了以後,任何法也不說,就拿一個鈴子、專門在外面瘋子似的搖、專念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專念這個;還有現在、過去了沒有幾十年,民國初年、金山活佛(查看介紹一,二)、專念阿彌陀佛,這些都是成道的人啊,憑你們這一點點、充其量大學畢業、算老幾啊,別人前面可以吹啊,你到我前面大學學士碩士博士算個老幾啊?才不理你,在我那裡隨便角落裡一掃就掃出一堆博士來,一點點知識就傲慢起來,要基本來修,早晚功課好好做,軟修法門你們還不會呢,老實講、我是唱不好、怕把你聽死了,唱的好我就教你了,不過、我那一套你學不到的,我那個唱念、不喜歡跟著你們唱,我覺得不夠味道,一個人在空山頂上、青山頂上、萬籟無聲、甚至拿來念一句詩,甚至拿來唱念往……昔……自己把那個梵音的聲、這一聲把自己身心整個的投進去了、完全空了,這一唸完了,在那個峨眉山頂上、不要說人看不到、鬼也看不見哦,自然天地皆空、當然我也空,你們做了麼、你們試了麼?你們都是「學僧」不得了,學僧、自稱有學問的和尚,你們都是學僧,不來這一套、對不對?看得很俗氣、都錯了。連我到現在、你問我這些同學,譬如在這裡、昨天晚上我實在回去很疲勞喉嚨不對了,他們這幾位同學、老師阿、你不要施食了,李素美在旁邊、阿如阿、幫老師施食吧、我說、好…謝了…都要做,不要輕視了自己,也不要輕視了一切眾生,學佛不是為我成佛,為一切眾生而成佛,要自己成就的、學佛的道理、我今天一點成就如果有功德,我要回向佈施給一切眾生;修密宗的人,眾生一切痛苦煩惱、統統歸到我身上來。
唸佛方法及八識頌等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很寧靜順著自己出入息念,一口氣念,譬如說大聲念,南無……假使短念的話,有好多種方法,你們慢慢體會,慢慢去體會,一時我講不完,南無阿彌陀佛(師示範)……你沒有計算吧,我剛才只一口氣念了數聲,中間不准呼吸哦,這口氣唸完了,不管念南無,曉得自己氣沒有了,嘴巴一閉不要吸氣哦,心也跟著沒有雜念寧靜下來,它自然會呼吸,就是安那般那出入息了。自然呼吸,呼吸充滿了,氣充滿了,念頭雜念就來了,跟著就念,把雜念、這個唸法我們叫做肉包子打狗,狗就是我們的雜念,雜念一來,肉包子就阿彌陀佛,碰,一打,那個狗就吃肉包子了,就把狗吃掉了。雜念就沒有了,先要靜下來,四顧無人、旁邊人也忘掉了,南無阿彌陀佛……
   什麼都沒有,念頭自然空了麼,不過大聲念要出聲念,金剛唸誦就是密宗唸咒子的方法了,好像有個人條子寫給我,要我什麼多傳幾個咒子啊,哎呀,不要貪心了,你只要一聲佛號你就成佛了,要咒子幹什麼?咒者,咒也,你唸咒子,格老子、格老子…你唸下去那不是咒麼,咒人嘛,不要咒子了。
    
   金剛念,所謂金剛唸誦,注意啊,你們修密宗的大概,上師給你灌頂、教了沒有,金剛念是嘴唇不動、牙齒不准動,嘴巴微張開,舌頭在彈動,這個方法修好了,就是真正的,你們學什麼氣功、這個比什麼氣功都厲害,就是真正安那般那。這個聲音發的是從丹田,就是上來,一直到頂,中脈的,就把他震開了中脈的方法,金剛唸誦,記住哦,嘴唇牙齒不動,一口氣一口氣念,你看所以假使說,有修行這幾個喇嘛、和尚,我們坐在一起、一念,一個人在外面一聽到就會站住了,給這個音聲會定住了,心裡雜念煩惱會清淨了,業障真會消了,南無阿彌陀佛,……(示範)嘴唇沒有動哦,牙齒不准動哦,舌頭裡頭,自己兩個耳朵不聽外面,回轉聽自己聲音,觀音哦,兩個耳朵眼睛不看外面,返照自己的心聲哦,心的聲音啦,身體打坐、聽音,南無阿彌陀佛…(師示範)一口氣,我中間臨時換了一口氣,因為太累了,臨時換,這是偷巧,你看我在中間阿、嘴巴馬上,金剛,把嘴巴一閉,鼻子把氣換過來了,南無阿彌陀佛…(師示範),愈念,你氣愈長,你命愈長,無量壽光佛,不是假的哦,這看到沒有,來,你給我倆來(指在座眾),你不是佛學很好嗎,不好,就好好去修哦,連我都修,你還不修,就這樣,你不要輕視了它,所以大聲念微聲念,自己耳朵修觀音法門,不聽外面聲音,回轉來聽內在自己唸佛的聲音,越聽越定,進入唸佛三昧,眼睛也不外看了,這個聲音只有自己聽到,別人聽不到,微聲念,還是一口氣一口氣,微,這個聲音微的只有自己聽到,慢慢聽到心聲,最後就配合觀音法門,返聞聞自性、性成…
    
   這就是密宗,你們跑西藏學密宗,現在有幾個有修持我也不知道,我都傳給你們了、一點都不秘密,什麼秘密到我手裡就不秘密了,「道」人家常常問呀,南老師,我說,我不是老師,我是誠懇真話,我說道是天下的公道,不屬於我的啊,我不過先知道了,我轉告給你就是了,不能有私心的,私心不叫道,道是天下的公道,這樣懂了吧。唸佛、微聲念、還有一個念,瑜伽念,就是《瑜伽師弟論》瑜伽念,既不出聲也不微聲,心裡頭念頭在念,耳朵回轉來聽心裡頭那個念頭,眼睛回轉來、六根都回轉來,所以《楞嚴經》你翻開,《楞嚴經》大勢至菩薩唸佛圓通章,把唸佛到修成開悟成佛之路,三、四個步驟都告訴你了。第一步,大勢至菩薩告訴你,「都攝六根」一句話,都攝六根,「都」就是攏總,把你眼睛回轉來、耳朵回轉來,心裡不要亂想,通通在唸佛的身心上面,都攝六根、淨念相繼,什麼叫淨念?你唸唸念,唸到後來雜念沒有了,唸佛這一念也沒有了,沒有了就沒有念,空靈的,這個空靈這一念就是唯心淨土。心就靜了,你如果這個上面就定下去,就是唸佛三昧了,如果有一點念頭,一動你心就又唸佛,南無阿彌陀佛……我現在念出聲音給你聽哦,這個心念是不念出聲音的,心裡頭念出聲音,阿彌陀佛…唸到了,都攝六根,淨念相繼,就對了。淨念相繼,這個淨,不是清靜的靜,乾乾淨淨那個淨,就是淨土的淨,大勢至菩薩唸佛圓通章把所有的密法都傳給你了,唸佛,好,咱們燈光關了,看佛光接引全堂一起唸佛,念一堂很短時間試試看,收攝身心,現在我們不照規矩,也沒有打引磬,也沒有維那,我一開始,隨便你們什麼時間跟上來,也許中間我就停了,你們就唸下去,可憐可憐我的喉嚨,慈悲一點啊,收攝身心坐好,不一定合掌,唸佛,南無阿彌陀佛……(師領)……這不是禪嗎?這不是淨土嗎?淨土、禪,一切三昧皆無差別,不二法門,好好修去,而且這還告訴你,你們有沒有自己的感應,自己都知道,不要以為有個特別感應,內心清淨是最大的感應,唸佛,你看密宗,你們有人寫條子給我,希望傳,曉得我是什麼密宗的、所有都是大阿阇黎,受過這個灌頂戒,我從來不談密宗,顯教懂了就是密宗,你要傳咒子,我告訴你呀,所有的咒子,所有……不管日本的東密,西藏的密宗,
    
   所有的咒子集中起來,最大的咒子就是普賢金剛薩多的根本咒,他早就成佛了,這是密宗所講的金剛薩多,他的咒語就是一切咒的根本,只有三個字,三個音,嗡、啊、(口牛),(老師示範)、這是普賢如來根本咒,「嗡」是頭部音,假使你今天傷風感冒頭痛了,一個人修行沒有藥,感冒,嗡啊(口牛),用頭部的音念,譬如念六字大明咒,ong,
   ma, ni, ba, mi, hong,你們光聽哦,這個時候只能用耳朵了,不要再看我,沒有用哦,不專一就學不懂了,頭部「嗡」部的音,ong,
   ma, ni, ba, mi, hong,這是頭部音,「嗡」這一部的音,「啊」胸部的音,ong, ma, ni, ba, mi,
   hong,這個時候眼睛看虛空藏,前面人也好,牆壁也好,不曉得,都空了,ong, ma, ni, ba, mi,
   hong,念阿彌陀佛也是這樣,這是「阿」部的音,(口牛)丹田音,ong, ma, ni, ba, mi,
   hong,這個時候的安那般那呼吸氣,等於丹田直到喉這裡,例如ong, ma, ni, ba, mi,
   hong,如果唸佛,南無阿彌陀佛,這是(口牛)部的音。你懂了這個,一切修持都有了,也就是觀音法門。好好念去,諸位小兄弟們、小妹妹們,好好修持去吧。
    
   所謂軟修法門、唱念,我們上課堂,有時候唱念早課、晚課,尤其我們學佛的,記住兩句話,你們至少看過劉備在白帝城託孤,這曉得吧,應該知道,把兒子阿斗托給諸葛亮,然後告訴自己的兒子,莫以善小而不為,莫以惡小而為之,你不要看劉備以為是英雄打天下的老粗啊,劉備曹操孫權,書都讀得很好啊,那個江東劉表在三國時代專門研究《易經》的,易學大師啊,因為古代這些人都是文武雙全,所以小說上寫關公喜歡看《春秋》,《春秋》是最難懂的一本經書啊,孔子的著作,所以關老爺看兵書,不是看兵書,讀《春秋》,他是研究《春秋》的專家,中國古代是文武合一的,許多大元帥都是文人,學問都很好的,不像後代,後代倒文是文、武是武分開了,所以劉備臨死以前,吩咐兒子,莫以善小而不為,不要認為一件小善的事情不去做啊,好像我們出家早晚功課,那個唱念隨便敲一敲,木魚打一打,有什麼關係阿,就有關係,莫以惡小而為之,不要認為這個小小的壞事小規矩馬馬虎虎,甚至穿個鞋子走在路上,隨便這麼一甩,吊兒郎當的那個樣子,威儀不整,以為這個是小事哦,不行的哦,你看一個打天下搞政治的都懂這個道理,積小就能成多阿,累積起來就不得了,莫以善小而不為,莫以惡小而為之,早晚功課,你看由維那引磬「叮」一敲開始,然後舉腔,「南……」一路下來,最後,(師敲一記)大家站在那裡。不過現在早晚功課有些、這一點不太合法,一敲完了,大家準備下殿了,實際上,早晚功課最後唸完了,這個犍槌就等於我們禪堂這個香板,大家當時一靜,站在當場,你看一路念下來,那麼多,如果全堂做完了,一堂功課差不多五十分,一個鐘頭阿,最後唸完了,就站在那裡一定,就這個境界阿,處處是佛法,隨處是道場,不要輕視了,不要輕視了,
     
   而且修行的道理,隨時要拿一個香板,拿一個鞭子打自己的,要鞭策自己,你們都學過,佛學院,懈怠是不行的,懶惰更嚴重,所以你們都會講,應該比我還會,懶惰是很嚴重,懈怠不算懶惰,懈怠等於我們現在講馬虎一點,不徹底、馬虎一點,這就懈、鬆懈,「懈怠」兩個字,對阿,佛經上講,這是古文,鬆懈,鬆了叫懈,怠慢,怠了就我慢,覺得我不在乎這個,我慢就起來了,所以合起來叫「懈怠」,鬆懈、我慢就來了,不可以,不是哪個規定不可以,我們學佛是自修,自己返照自己、鞭策自己,拿鞭子打自己,要求自己不是要求他人,要求他人倒要寬鬆一點點,要求自己是一點不能寬鬆,這就是儒釋道中國文化最嚴重的地方,所以,嚴以責己、寬以待人,儒家道理就是菩薩戒啊,責備自己非常嚴格,要求人家比較寬大,嚴以責己寬以待人,這就是佛法道理。所以我經常說,儒家、理學家就是佛家的律宗,理學家儒家、孔孟之道就是佛家的律宗。老子莊子就是佛家的禪宗。風流瀟灑很解脫不在乎,這三家合起來是這麼一個規範,這個道理使大家瞭解,另外,我們繼續上午講的問題。中觀大概也提了一下,中觀正見,唯識大概也提了,現在回到我們的本題了,本題是什麼?就是我們五天以前開始,我們這一次叫做,不要忘記哦,昨天朱醫師也提過,我們這一次叫做生命科學與禪修實踐研究,這不是隨便講的,既然講到把宗教、佛教,儒家道家統統拿進來,研究一個生命科學的、據我們大家所瞭解的,佛家、儒家、道家甚至佛教的密宗、顯教,大概的大概都介紹了一下,唯識那麼科學、講的那麼好,有個大問題出來了,玄奘法師在第八阿賴耶識的規矩頌,我們先討論《成唯識論》,大家有些外行,跟你們講起來太麻煩啦,
    
   就拿玄奘法師《八識規矩頌》的第八阿賴耶識的話,第八阿賴耶識上午我也介紹過了,就是宇宙生命、我們的根本。第八阿賴耶識第一首偈子,第一首偈子,浩浩三藏不可窮,淵深七浪境為風,受熏持種根身器,去後來先做主公。就是大家要找的自己這個生命根本,在沒有明白、沒有大徹大悟、沒有證得成佛境界,成佛了,這個阿賴耶識轉變了,所以阿賴耶也有個名字:叫異熟識,因果報應,三世因果,六道輪迴都包含,這個功能天堂地獄都包含在內,那麼這個除了成佛才轉了,變成大圓鏡智,在凡夫境界,都屬於阿賴耶識。浩浩三藏不可窮,浩浩是形容詞,等於我們講佛經,浩浩像大海一樣,形容三藏,這個三藏不是講經、律、論,講第八阿賴耶識它的功能。比如現在科學講功能,功能,是唐代佛教裡頭翻經創立的名詞,現在自然科學也用了,阿賴耶識的功能,三藏,能藏、所藏、執藏,什麼叫「藏」,生命功能像一個寶庫一樣,它有無比、那個核子發電廠的那個電源,它的能力、它的寶藏,它的能力無窮無盡,所以叫「藏」,「藏」在哪裡?寶庫,能藏,它的功能,所藏,所包含的東西太多太多,執藏,而且自己抓得很緊,所以叫「三藏」,叫阿賴耶識。浩浩三藏不可窮啊,不可思議,以普通的智慧、不到了大智慧成佛境界,想瞭解生命功能、宇宙萬有同我們的生命功能,根本就不可能。
    
   淵深七浪境為風這一句話,玄奘法師根據《楞伽經》來講的,它像大海裡波浪一樣,你這句話就注意了,他說我們這個本來的生命啊,就像大海,你看大海,颱風一來,外境界一動起了大颱風,波浪,你說波浪起的這樣動,我們為什麼有地震呢,地球上也是起了波浪,地大起的波浪,所以發生地震。因為這個地球,有一天翻過來,現在科學家都在擔心,擔心這個地球快要翻轉了,翻轉,北極的冰山一化了,現在北極的冰山。所以地球上的熱度增得很快哦,大家、科學家擔心地球要毀滅了,毀滅我們很簡單,不到一秒鐘,我們生命,不要吃安眠藥、就已經沒有了。極地的冰山慢慢在融化,海水、四大海水在成長,漲了以後將來「噗隆」一個翻身,我們都在下面變蝦子阿、魚啊、鱉阿,下面的魚蝦是翻上來了,你看海洋,海洋裡頭深海裡翻上來,就是今天的喜馬拉雅山,這還是小的災難、劫難、不是大劫哦,佛早幾千年以前都說過了。現在自然科學擔心、這個是會來的哦。不過不是明天、不要緊阿。大家回家還有時間,放心。你看這個大海、風浪那麼大的時候,你說最深的深海、有動過沒有?還是沒有動哦。大海的波浪可以把大輪船、油輪都可以翻了,但是最深的深海、還是沒有動哦。上升到這裡,這是海洋學了,要科學、就要戴上氧氣,深入到海底去觀察。所以這個上面,下面風浪多一點,再到上面大風浪,大風浪外面的表皮上那個水花、小浪,那個分開就是前五識,大風浪的中心就是第六意識,第七識是海洋中心起來那個柱子,大颱風怎麼來的阿?你看中國的莊子一句話,颶風起於萍末,大風、怎麼講颶風?當我們夏天站在水邊一看,水上有浮萍,忽然這個浮萍動了,搖了幾下,就看到一股力量,一股氣就在浮萍的下面「噓」上來,上來就轉動輪迴,轉……越滾越大,轉到天空就形成了颶風,所以,颶風起於萍末。我們做人也一樣,坐在這裡,小小一個念頭、你覺得不注意,不注意就形成了做大壞事了,所以,不要以小善而不為,不要以惡小而為之。所以海洋的中心就起來了,那麼起來就形成了。所以,淵深七浪,就形成我執、每個人的我相,由第七識末那識到第六意識前五識,都是這個根根上來,所以阿賴耶,淵深七浪境為風。外境界、物質外界影響心理,心理又影響了外界,這個禪堂怎麼蓋起來的阿,老和尚動了念頭了、心理,李居士肯做功德了,兩個念頭一動,拿錢、老和尚來蓋,天天蓋就蓋起來,外境一動,淵深七浪境為風,這一股風一扇,波浪更大,浪更大、風更凶,越凶越大、越大越凶,這個世界、身心就這樣來的。淵深七浪境為風,這一來了以後,生命第八阿賴耶識受熏持種根身器,就變成身體,根、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就是腦筋,器、就是物質世界,這個地球、這個虛空。所以人的生命跟這個宇宙是一體,都是阿賴耶識演變出來的,去後來先作主公,投胎,第一個先來是阿賴耶識,所以自己不知道,第六意識迷糊的,昏迷、一片無明,死的時候,第六意識人先不知道了,死了昏迷過去了,阿賴耶識的功能最後才離開這個肉體,去後來先作主公,這些都講了。好、問題,佛法,有一個東西,你既然講自性本來清淨圓明,對不對,為什麼會這一動動出來山河大地,等於我們要問你上帝真多餘,你說上帝創造了世界,創造了世界怎麼創造的那麼差勁,很複雜啊,有白天也有夜裡,生了又要死,你這個上帝一天吃飽了飯沒有事搞空事麼,如果你創造一個世界只有白天、不需要有夜裡,什麼發明電力呀,電燈公司呀都用不著了麼,你這個上帝造人,我以前常給他們說笑話,你說人是上帝造,你那個上帝呀莫名其妙,都造錯了,人就造錯了,我年輕就講人怎麼造錯了阿,眼睛生錯了,生一個前面、生一個後面,免得出車禍,鼻子造錯了,倒轉來,牙刷啦筷子啦就可以進去呀,嘴巴也造錯了,造在頭頂上,要吃飯,咚,倒進去,一下子就完了麼,耳朵也造錯了,造一雙足底心,下面也聽得見,而且前面造了那麼多,後面一片什麼都沒有,你那個上帝還要給我做徒弟。嘿,這是笑話,這個世界怎麼那麼……那麼既然清淨圓明,為什麼變出世界與眾生來呢?為什麼要變?你查遍了佛學,管你講什麼,這些問題、物質世界、心物一元功能在哪兒?在《楞嚴經》上。剛才我師兄說,我這一趟來專問你一個問題,四川有人講,有些學者講《楞嚴經》是假的,中國人造的,他很不平,當然要問我,我跑來,他剛剛還講《楞嚴經》是不是假的,怎麼假的,佛說的麼。這個問題我等下會講到。當然是佛說的,只有《楞嚴經》才把心物一元跟科學結合起來,六根可以並用,尤其懂了唯識的道理,前五識第六意識都可以擺在明了的現量境,假使現量境靈靈明明,一念清淨是萬象皆知的。
    
   譬如說,大家都曉得禪宗南能、北秀都是五祖的得法弟子,南方六祖慧能禪師,北秀是北方神秀禪師,實際上兩個人見地、頓漸各有不同,得法的道理是一個。這個所謂南能、北秀,神秀這一派走漸修的路子,如來禪;南能走頓修的路子,祖師禪。這個作風,所謂祖師禪、如來禪,教育法上的不同,一個是差不多偏重於漸修,一個是偏重於頓悟,頓悟裡頭又有不同,一種是用世間法最通俗最奇言妙語,一句話,偶然碰上的最奇怪的話,突然出來、恍然悟道;一種是從有意義的話而證悟。譬如他們倆師兄弟,神秀後來在北方,真正的佛教在唐代影響一代的文化,能夠時興,神秀的功勞老實講不亞於六祖慧能,甚至也可以說比慧能六祖功勞還大。對佛教界,因為神秀的禪,由教理而走漸修的路子,使一般知識分子、士大夫階級包括這些皇帝們容易接受,譬如神秀在唐高宗武則天的丈夫手裡,一直到武則天的階段,都是影響朝廷很大的,影響一個當政的政權朝廷那麼大,當然對社會佛教的風氣影響就大,這個時候六祖慧能儘管了不起,所影響民間社會是單線的慢慢上來,這要客觀的研究佛教的發展史,這個禪宗的發展史要搞清楚,不然一般、我看寫了很多……這個關鍵沒有弄清楚,那麼現在我們重點不是研究學術,我們是講,我們很現實、禪堂上很現實,要講對我們的修持成就立刻有幫助的,那麼這個我們要瞭解,他倆師兄弟作的偈子都同樣有用處的,剛才叫大家靜坐,坐儘管坐,要六根並用,前五識同第六意識提到唯識所講的現量境界,什麼叫現量境,拿禪宗說,當下即是,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不要另外用心去找個什麼道,道理在哪裡?神秀講的身是菩提樹,諸位現在坐在這裡,寂然不動,毗盧遮那佛七支坐法,身體都不動了,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既不空、也不有,既不壓念頭、也不故意起念頭,耳朵也聽得見、眼睛也看得見,統統都現成麼,本來現成麼,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如果有其他雜亂煩惱來,丟了就是。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覺、本無次第。這就是掃把,有一個念頭來,就把它丟開了,像一個明鏡一樣,一點灰塵都不沾上,假設在現量境界上,你耳朵也聽得見、眼睛也看得見,手也能夠動,不是很好嗎?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漸修用功這個路子沒有錯阿,乃至行住坐臥之間如此修去,所以師傅五祖一看到,你看六祖壇經怎麼講,五祖一看到這個偈子,照此大家照此修行就行了、必有成就,師傅講得對阿,這是漸修之路,一定有成就阿,你不能說神秀後來晚年還只停留在這裡。那麼反過來,六祖當時所瞭解的,他是有意地針對這一首,漸修不免著相,他要破漸修的著相,因此他寫道:菩提本無樹、四大皆空麼,此身也沒有,明鏡亦非台,所謂有個心有個清淨、有個空,把這個清淨空抓得牢牢的,那不是不對了,變成有了,所以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本來清淨,何處惹塵埃。一切音聲過來,一切動作過來,有什麼沾住呢?譬如我們外地來的許多同學,今天晚上同我們一起到那個那個南普陀那個大樓,大樓叫什麼樓我也不知道,可以叫它花花樓、那麼漂亮的,那麼好的素菜阿,吃了,現在在哪裡?素菜到哪裡去了?本來無一物,沒有吃過素菜,都沒有了,素菜到八個鐘頭以後變出另外一樣東西來,一點都不好,葷的素的也一樣麼,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兩個是一樣的呀。我講這一番話叫你們、現在我儘管……我是為了趕時間,為了你們而趕時間,不是為我趕時間,因為只有今天晚上,明天……偶然相聚在一起呀,明天晚上也許本人坐上鳥背就呼……飛走了,就是這樣如夢如幻,沒有什麼了不起,那麼你說如夢如幻有什麼悲哀呀?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還是有一天又碰到你們,老師、老師長、老師短,老師早、老師好、老師不得了、老師死不了,然後叫半天,還不是會碰見,即使這一生碰不見,他生來世又撞到,好像這個傢伙我見過的呀,你也覺得好像見過的呀,就是這樣一回事,所以你們聽儘管聽、坐儘管坐,坐坐聽聽、聽聽坐坐,了無妨礙,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不要、要聽的時候眼睛瞪起,像那個貓抓老鼠一樣,瞪著那個老鼠洞,目睛不瞬,你們講參話頭怎麼參的,這幾句話是黃龍南禪師告訴你們用功參話頭,怎麼參?他形容的:如靈貓捕鼠、四足據地,靈貓捕鼠,黃龍南禪師告訴你們用功參話頭,你看這個形容得多好,靈貓捕鼠,那個好的貓抓老鼠的時候,過來兩個眼睛瞪著那個老鼠洞,靈貓捕鼠、手腳據地,四隻腳踏在地板上,動都不動,看到那個老鼠眼睛、目睛不瞬,這個眼睛是歪都不歪、兩邊都不瞟的,目睛不瞬、四足據地,目睛不瞬、首尾一直,那個貓抓老鼠,那個身體端端正正,尾巴翹起來,準備老鼠一出來一把就抓住,你們要用功,唸佛、參話頭,就要這樣的精神,對了、這個時候你如果呢,這樣一……四面八方都聽到的哦,貓抓老鼠那個時候,一點聲響它都清楚,一點、它敏感極了,所以快的很,因此告訴你們現在我講話,不會妨礙你們,你們去試試看,就當場給你試驗。
    
   晚上講到唯識瑜伽,我們自性本來清淨、圓明,為什麼會生出宇宙萬有同這個物理世界,又變出一個人來,既然本來是佛,本來圓明為什麼要動,這一點唯識已經比其他的講的、其他的佛經,你看般若經一路講空,都是講形而上道,把形而下拉到形而上,形而下、形而上這兩個名詞搞清楚了沒有,搞清楚了吧,不然我講得很吃力耶,諸位菩薩、拜託慈悲一點、清楚了吧?清楚了。其他經典,什麼空啊……講的都是形而上,形而下的、所以唯識宗由形而上到達形而下,分析給你清清楚楚,再回到那個本來本體上去,可是講得那麼清楚,這個物理世界同這個生命怎麼出來呀?要追尋這個問題,第一追尋《楞嚴經》,《楞嚴經》不是偽經哦,《楞嚴經》不是偽經(對老師兄說),你的信心、怎麼還聽他們?他是心理不平,所以四川跑出來很不平,聽到《楞嚴經》是偽經,我們老和尚都不高興到極點,所以跑來,他說要我打聽一下,《楞嚴經》不是偽經,是、不是偽經,《楞嚴經》的經題怎麼念啊?
楞嚴經及洪醫師報告和大愚法師
   所以四川跑出來很不平,聽到《愣嚴經》是偽經,我們老和尚都不高興到極點,所以跑來,他說要我打聽一下《愣嚴經》不是偽經,是,不是偽經。《愣嚴經》的經題怎麼念啊?經題怎麼說啊?大佛頂首愣嚴什麼呀,中間還有兩句,想一下。《愣嚴經》是真正的顯與密在一起的,這裡啊,在這裡給你,你不要說他們同學答不出來,你們兩個老同學也沒有了不起,答不出來嘛,對不對?所以啊,那邊,那邊在笑,釋迦拈花,迦葉微笑,你問迦葉吧。《愣嚴經》是真正顯密的秘密,但是《愣嚴經》瞭解以後還不行,最後還要,所以講生命的真諦,還要追尋到密教裡頭、密宗裡頭的真正的教義,怎麼樣講心,到了密宗的真正的教義,真的秘密在哪裡你們知道嗎?不是咒語啊、觀想啊,什麼男女雙修啊,雙修男女啊,不是那些啊,真正的密宗的秘密在哪裡,我們顯教,譬如說四大皆空,把物跟心兩個分開,而且認為只有這個「心」,明心見性,明白證得菩提就是佛,這個物啊四大物理世界,到了密教《愣嚴經》境界,「心」精神是無上的,「物」唯物的物也是無上的,心跟物兩個輪子是平等的。換句話說,物就是心,心就是物,分不開的,我這幾句話你們記得哦,把我的話一個字不能說錯了的,錯了有罪過,我吩咐你啊,不能記錯了。你給我查查,根據我這個講法,全世界兩千年前到現在,有人給你這樣指出來說明沒有,就給你講明了。所以《愣嚴經》不但是佛經,把心物不只是一元,當然心能……,《愣嚴經》重要兩句話,「心能轉物,即同如來」,心能夠轉了物,即同如來。但是我可以給它加兩句,把《愣嚴經》的內幕秘密再告訴你,物能轉心,差不多一樣的功力,所以佛說諸佛菩薩有無邊的神通,無量的智慧,一切眾生業力,佛菩薩的智慧功德有多大,一切眾生的業力也有多大,兩個平等,換句話說對這個宇宙間,白天的光明有多亮,夜裡黑暗同樣的,各佔一半。你把這個道理……,所以《愣嚴經》是真的密宗,也是真的顯教,大佛頂首愣嚴如來密因修證了義,是講成佛的、真正秘密裡頭的秘密,你想做功夫修證成就的徹底的法門,諸菩薩的萬行包括在內,這一部經是這樣的。大家不能不留意他的經題,所以我把《愣嚴經》翻成白話,現在我一看,我已經不滿意了,但是叫我下一道功夫把它完全翻成白話,不照這樣的翻法更清楚,那我沒有精力沒有時間,可是後代啊,事情不要做完,後面的人會接上來做的。
    
   可是我把《愣嚴經》的修行的摘要的叫「五陰解脫」,把最麻煩最困難的都給你們集中了,附在《愣嚴大義》後面,五陰怎麼解脫,以及把《愣嚴經》的要點抓出來變成一串,這兩篇。你們同學們有我的《愣嚴大義》吧,有嗎,沒有,有的,有看了沒有?有,看了幾頁,大概翻了幾頁,整個的研究完,大概沒有,不是研究我的,要你研究《愣嚴經》。所以愣嚴經對於修行是五陰解脫,是漸修到頓悟的法門,所以《愣嚴經》的結論,我們先講結論。「理」屬頓悟,佛說的,乘悟並銷,這個理須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生因識有,滅從色除,這是最後的結論的要點,同密宗的修持、同顯教的修持統統有關係,理啊,佛法的理,行而上道空的究竟,理必須頓悟,理須頓悟,乘悟並銷。你悟道懂得了以後,不要死死把這個理抓住放在心中變成妄想了,你要馬上把它,等於一個東西很好吃的營養品,吃到嘴裡去了,我們如果把這個經文改成飲食的話,吃須快吃,吃了快消化,就是這兩句話的意義,理須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至於成佛之路,由打坐起一直修行智慧、戒定慧這個功夫的話,不是說你懂了就懂,你懂一個空,你早懂了嘛,你就空不了,這個功夫實際試驗是科學,事非頓除,必須靠你一步一步……進來的,事非頓除,因次第盡,沒有到第二步你就不要講第三步,到了第四步,所以別的佛經上說,初地菩薩不知道二第的事,一年級就不知道二年級的功課是什麼,二地菩薩就不知道三地的事。你程度差一點就差一點,事非頓除,因次第盡,《愣嚴經》的結論就是這樣,漸修頓悟是一起的,所以生命來是阿賴耶識,是精蟲卵子結合一念來投胎,生因識有,滅從色除,你現在要證得涅槃無漏的境界,必須從生理上、物理上慢慢求,一點一點效驗慢慢求證過來,這是真實話,所以它此經表明是修證了義如來密因,修證了義徹底的境界。你們很多知識青年、知識學生都翻了,但是說你們真正仔細研究過,恐怕未必,因此我這一趟勸你們切切實實去研究,不是想做學者,做學者還是次要的,是想求自己修證。腿受不了放下,沒有客氣的,受不了不要勉強,勉強了將來……,你們初學打坐的,千萬吩咐你個話,次數多坐,時間不要拉長,等到功夫到了它自己就會下去了,如果硬想在時間上我多坐一下,我熬一下,你不會打坐了,你會討厭打坐了,心理上、生理上都會起反感來,不好。今天先講到這裡。
    
   老師,我簡單報告我這次修持的經過,我認識南老師之後,參加過他的禪七七次。這一次老師特別指定我用安那般那法門,頭一次我參加打七我是臨時看到一本《禪秘要法》,休息的時間一翻就看到火大觀這個地方,因為時間有限,我看了一頁就上去做實驗,結果呢,差不多一兩分有一點影子了,火大觀比較懂得了火大觀是一個什麼東西了,那麼這就增加了我的信心。然後第二次、第三次的禪七因為老師的督導很嚴厲,所以我開始看《愣枷經》、《愣嚴經》和《禪秘要法》。第二次、第三次我用的是不淨觀跟白骨觀,不淨觀用的結果呢,還不錯,厭離心可以增加。但是有一次在半夜做不淨觀,忽然止不住、忍不住要想自殺,跑過去向我自己房間把頭撞過去,沒有辦法深夜只好求救南老師,總是他救我一命。那個時候他沒有藥方給我,也沒有說什麼,我說我現在我很想死,真的很受不了,我想把頭撞到牆壁去,他電話裡傳過來:你去死好了。一句話就全消掉了,不想死,你叫我死我不想死了,好了,這是我的真正的經驗,這是一個不淨觀的經過,然後做練習白骨觀。因為我是做外科而且是法醫的關係,時常開棺驗屍,看那個爛屍白骨看過很多,所以白骨觀起來比較不吃力。白骨觀的好處是坐上去你身體的覺受很難,尤其是腳痛、腰痛很不好辦,痛得不得了你要想諸行無常,諸法無我,那是根本是騙自己,一定要身體覺得你能夠忍住,至少你能夠不痛才去參參這些道理,你痛了你還去參無常無我,我想我沒有這個本事,那麼做白骨觀有一點門路了,可以使你的腳比較少痛一點,但是時間慢,沒有那麼快,尤其是觀左的大拇指二節這個功效,以我的經驗不如,我是觀髂骨或者腰椎第四第五這個地方,為什麼我觀這個地方覺得比較好呢,因為這一觀的話這個屁股可以坐上去,但是那個上頭的腰椎二三四或者胸椎,在禪秘要法裡頭沒有告訴你去觀這個地方,重點就是你說它寫大骨,腰的大骨就是因為你髂骨這個地方坐上去,上頭的腰椎、胸部這個地方自然就放鬆,如果你不照這個觀法觀上面一點的話,這個脊椎就挺直起來,那不合乎道理,所以這是為什麼觀大骨,腰大骨問題就在這個地方。我就試了幾次觀左腳大拇指二節,然後有一點影子了,轉觀大骨,這樣去做。
     
   關於這個安那般那這個法門,以前我有一個道教的朋友,他是教主,坐得很好,打坐很好,他生病就是找我來看,我那個時候已經……不曉得安那般那法門,很早的時候,我玩一下,他要按我的脈,要看我,當他把我的脈按了的時候,我就把出入息,吸進來慢慢吐出去,吐出去的時候觀想我本來沒有,誤會以為有我,帶這個念頭帶進去,他在外面替我亂宣傳,他說洪先生現在有一點什麼道力了,其實我玩的,我是騙他的。當他要把我的脈的時候,現在想起來那個就是安那般那,你出氣,把呼吸吐出去的時候,不要等到吐完了再止在那個息上,就是慢慢……吐的時候,吐出去的時候同時觀本來無我,這是用意識觀,但是非常有效,光隨便讓它吐出去,然後有一個時間你可以不用呼吸,等到再需要呼吸再吸進來,我把這時間利用,我就停在這裡,沒有什麼效果。以我的經驗,我比較苯,所以我利用吐出去的時候,這是我的一個秘訣,現在公開了,沒有辦法,帶一點本來不是我,本來不是我,你根本不需要動個念頭,這個不是我,因為你本來不是你,還動個念頭幹什麼?好像帶這種味道去做這個吐息,然後你的脈自然就沉下去,幾乎就脈停了,我可以停了三四秒,他老兄嚇死了,在外面給我亂吹,其實這個就是很隨便應用一下,以自己的身體做實驗。以前的幾次打七,頭一次做火大觀那是碰巧做成了,第二次做不淨觀是在家裡有一個自殺的傾向,所以請大家特別小心。白骨觀這些經過之後。經過一次禪七,老師讓我練習安那般那法門,專門練這個法門覺得很快,非常快,有一點貢獻給大家的是,所謂很多法門你都可以用,主要是讓你的腳不酸不痛,你覺得這個腳不痛然後覺得很柔,還要帶一點暖,溫暖的暖的感覺,柔、暖,脊椎自然就慢慢……地就鬆下來了,我們叫腰方肌,脊椎兩邊拉緊的腰方肌它就放鬆下來,每一個脊椎跟脊椎之間的距離,忽然忽然你就覺得我以前怎麼那麼緊張,那個肌肉的張力自然就減少了,你就好像變成駝背一樣,沒關係,這是過程,到了這個時候,你慢慢……專注在「止」上,因為你已經做到了出息的時候把自己忘記了,帶一點意把自己忘掉了,進入到不需要再呼的這個時候,你就安靜地停在那裡,那個腰我是會慢慢……駝下去的。那麼這一次的禪七我就發現,原來道家他們講的轉那個河車,安那般那法門一用就馬上曉得他們在講什麼。那麼一個問題請大家試驗一下,所謂轉河車就是任脈、督脈,是不是前面走的是任脈,後面是脊椎這邊是督脈,到底轉的時候是由任脈經過百會穴是頭頂,到後面的脊椎下來呢?或者是從後面的督脈轉到百會穴再下來呢?都是一個方向,還是可以互相交換,還是有的時候沒有照秩序?請大家自己做實驗看看,我不妨礙各位,所以不管是很多的什麼道理,一定要盤上去腿,然後腿不讓你發疼不讓你痛苦,局的很舒服,輕、柔、溫暖,這個時候,維持一段時間之後才開始觀,所謂觀就是因為你達到了這個地步,這個時候是因為你的心念,粗的心念比較清楚了,小的很小的心念還是有的,每一個細胞的呼吸都有,小的細念自己都體察不出來還是有,千萬不要以為這個就是沒有細念,是有,但是很細很細的心念,它的生理的反應反映在你的腿與全身的肌肉上。在這種心念變成很細,粗的妄想沒有的,這個境界裡去想想佛講的道理,這個叫觀。那你心念很粗,身體的生理狀況還沒有進入狀況之後,你再去想想這個那個無常無我,這個都是玩的,一點效用都沒有。等到這個時候你就可以開始想想,原來這些怎樣怎樣佛講的道理,那麼我這一次安那般那進去,稍微止的境界比較好了一點,好像有一點把握了,就開始觀,但是這個觀以前,我是用空觀,因為好高騖遠比較玩聰明的。這一次我忽然想到一個過去一個經驗。
    
   就是說我在1984年的時候,我頭一次閉關一個月,那個時候我閉的是中秋前後,老師專門替我開一個閉關的好像是典禮一樣,大家聚在一塊,老師坐上去,因為要開始閉關以前,我向老師頂禮,我跪上去磕頭,我舉頭一看,唉,奇怪了,還是這個衣服,藍色的長袍,帽子沒戴,那時候沒那麼冷,覺得老師不在了,奇怪,明明是剛剛坐在那兒,這個不在不是我的眼睛看到不在,是眼睛看到他還是在那裡,但是我覺得奇怪,他的心不是停在他的身體,好像他的普通跟我講話的那種心的作用,跟我一磕頭一上來看不一樣,我就找不到他的心在哪裡,那個時候只曉得,只曉得他的心好像擴散到不曉得什麼地方,好像都是他的心眼,那個時候不會用這個法門也沒有看過密續這些東西,都沒有接觸過,因為我事情太忙,很懶惰,實在太沒有用功,所以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事情,我覺得奇怪,跑到哪裡去了?明明是坐在那裡,好像他的心不在那個地方,到處都是他。後來我看過《愣嚴經》無二文殊,原來這個樣子,後來也讀到密續《上師相應法》、《上師瑜伽》,原來他們是講這個,我是從事實倒過來才知道這個事。那麼這一次到了息比較好一點,要觀的時候我把它跳過去不觀,我接著是用假想我前面,差不多是跟那個時候,跟老師磕頭的那個時候距離,一樣的距離,大小也與那個時候一樣的大小,本來是有的時候會變得很小很小,但很小,可以小一點,但把它放大的時候反而不好,不好的徵兆你怎麼自己知道,看似觀的有點不對了,止的那個腿的覺受馬上起變化,馬上曉得這個還不行,又重來又重來數、隨,調整好之後一觀,老師在那裡,但是心都遍在,老師跟文殊菩薩、我,我是那麼直覺的,就是文殊在自己的心好像他跑到我的心,跟我的心合一了,這只能這麼講,不是那麼講就是這個樣子覺受,就是這樣自己來,當然是因為老師心不曉得跑到哪去了,遍在嘛,我的心跟他合一了,當然我的心就變成好像虛空藏菩薩的修法一樣,自然就變成心這個地方,就跟著好像一顆很大很大沒有限制,很大無量一個很透明、很晶亮發光的一個寶珠一樣在這個地方,就映現,並不是這個地方,連地球、太陽所有的,有的時候還可以,這以後有時間談,好像摩尼珠的鏡面上一樣,就止在這個地方,這是觀。我是用上師相應法用佛學方法,就是我想他跟文殊一樣,他的心遍在,我跟他一樣,我本來我這種妄想心根本本來誤會是我的心,本來佛就叫我們攀緣心,不要把它當作自己的自性,本來就不是這樣,因為有這個事實,我就比較容易懂得這個道理,這樣作一個觀,然後觀久了之後,後面的那些步驟有時間再向諸位報告,現在就報告到這裡。反正我現在向各位報告的是為什麼能夠做到這樣,我沒有從理論進來,想來想去唯一的就是初次見面,老師頭一次見面時候他坐在我前面,他叫我「盤腿」我也不會盤,他叫我閉眼睛,睜開又閉,知道張開的,知道眼睛閉下來的,明暗交替的知道的是誰,我心裡想這我老早知道了,但是奇怪,沒有過多久老師的全身就好像站在我的前面,一會兒就印進來,不是從頭也不是從底,就是整個印印進來,這是一次經驗。第二次就是閉關的時候開頭,看上去找不到他的心,這個是第二個,完全是由於真正的經驗我相信他,並不是看他的書寫的好詩歌那麼好,或者講得讓我服氣,我沒有,我沒有,這樣的話我不會那麼信,就是這個簡單的事實讓我深信,他就是文殊菩薩,因為我信他文殊菩薩就是文殊菩薩。如果各位有這種信心,純淨的心看作老師是觀世音菩薩也是可以的,佛沒有固定相啊,眾生也不可思議啊,佛當然沒有固定相,你認為南老師的影像變成很慈悲的觀世音,那就是他就是你的觀世音,我呢,是文殊菩薩就是佛,大家都是一樣佛,所以最要緊的是你能夠有這種體驗的話,就不必什麼理論了,那就是後面註解的東西,希望有純淨對老師的佛法跟老師的這種信心有了,一定成功。別的沒有什麼,我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向各位報告,因為苯,所以只有信,謝謝各位。(洪醫師的報告完畢)
     
   洪醫師的報告,我希望他講個醫學的科學給大家修持作參考,結果他講他的佛法修持,也好,很好,不過不要推崇我,這個話靠不住,他的修法同我沒有關係。洪醫師我特別,好像有一年特別要你們請他到閩南佛學院演講過,有嗎?一次還是兩次,那時你們想,台灣來的洪醫師雖然學佛,究竟修持到什麼,你們大概信心還不夠,結了一次緣,他很懶得出門,他的病人也多,事務也忙,這次為了到這裡來,老實講老朋友,我就故意逗他,一個電話,我說我到廈門去打七,你,我指定你非來不可,我曉得他做人,他們對我感情特別,我一指定了他那怕丟了家什麼都不管了,只好來了。他這個醫師是在台灣大學讀書的時候高材生,畢業以後,很有名,在台灣大學醫院外科主任,也是高手,後來自己開業,他的特別之處,所以我們這兩位大醫師都是大菩薩,一位是管婦產(慘)科的,悲慘的慘他自己講,做醫生很悲慘,沒有私生活,一天到晚,苦的要命,睡覺也睡不好,有病人就叫他,所以他學的是婦產(慘)科,悲慘的慘。但他是管生的,洪醫師不但會西醫,中醫他也非常高明,針灸也非常高明,一切都很高明,看風水、算命也很高明,高明得一樣都不高明,太高明,一樣不高明是開玩笑的,真很高明。那麼他講學佛以後,我所以希望他向大家報告,尤其他身兼法院裡頭的法醫,受了冤枉死了的或者給人謀殺的自殺的等等,都經過法醫的證明,所以認為有問題的,政府就要追求下去,這個人不是自己死的一定有人謀殺的,是不是這樣就根據他的診斷、判斷,所以他對看過死人的解剖驗屍,很痛苦的。有時候人死了,好久了還要棺材打開,第一個上去就是他,最臭、最爛的都要驗,所以他這個生死的道理他看得非常多啦,甚至我問他有沒有鬼,有時候很奇怪的,這個東西很奇怪,他是絕對科學不大相信的,他說有時候很奇怪的。有一次有一個女人吊死了,後來發現法官、警察都不敢上,他是法醫,只好自己上去,把那個爛掉的女屍體解下來,那當然很臭、很髒,那是很可怕的,自己也容易中毒,所以他是功德無量。這些道理,我本來要他從醫學上報告給大家聽,也使你們知道修行生理的變化,當然他的經驗很多,不過他結果不講這一面給你們聽。那個南極仙翁(黃醫師)管生的,我所以叫他北極星君是管死的,北斗七星管死的,要長生不老,趕快要拜北斗七星加被,所以諸葛亮拜斗,就是拜這個北斗七星管死的,一個管生的。我希望他們兩位,一直希望由他們的經驗的,一個管生的、一個管死的著作出來,他們兩位還沒有跟我交卷,要怎麼配合佛法的生死道理,佛說入胎經怎麼配合,他們沒有交卷。晚上他的報告非常精彩,尤其告訴你白骨觀,他所講的觀尾椎骨上來,腰這裡,這個骨頭同胸口,佛說禪秘要法白骨觀上真的沒有講,他自己摸出來,可見他多生多世修行的經驗,這一點我可以替他證明。怎麼證明呢,我在二十六那個時候在成都這一班朋友,當然這些人也不曉得我學佛,而這些凡夫不懂,那個時候成都有一個高人,隱在成都,這個人在佛教史上你們找不到,同你們這裡有關係。太虛法師當時有個弟子,有個叫大愚法師,大愚法師他的俗名什麼?北洋時代,推翻滿清以後做過教育部的次長,地位很高,出家了。出家以後跟太虛是剃頭的師傅,當了和尚,他自己參禪,學禪宗的,那個時候民國初年誰都知道大愚法師有神通,真的有神通,參禪悟道有神通,因為他玩了神通,神通多玩神通多表現,犯戒的,很嚴重,犯戒的,佛不准大家玩神通的,有神通,不准玩,所以禪堂裡更不准玩神通。如果禪堂一個比丘,如果悟了道有了神通,在禪堂用神通的話,卷單,戒律上叢林制度卷單就趕出山門,不准進來,趕出山門,老規矩跳門檻出去,還要倒轉來跳出去,以前老規矩很嚴。禪堂裡有個比丘有了神通,他忽然高興,隔壁,半夜了,大家坐到半夜,那個時候都過午不食,他看旁邊,鄰單隔壁坐著這個位子的,看看這個師兄肚子餓了,你想吃東西嗎?已經十二點了,過了子時可以吃了,沒有東西吃,那簡單,廚房裡頭有鍋巴,虛雲老和尚是嚴厲自行那個,這不是虛雲老和尚的事,有些大和尚嚴厲執行過午不食,廚房的鍋巴都鎖起來怕人家偷吃,犯戒。他說,那鍋巴怎麼拿得到,他說,你要吃啊?要吃。把手一伸,鍋巴拿出來你吃吧。這個大和尚比如妙老坐在方丈室,也沒有在禪堂,第二天宣佈,昨天禪堂有人犯戒,站出來。碰到大和尚沒有辦法了,規規矩矩站出來。卷單,你做了什麼事你自己知道。大愚法師露了神通以後,後來在國內找不到大愚法師的影子,結果大愚法師隱居在成都,他的一個皈依弟子,你們這一般老頭子老太太都不認識,他年齡比你們大。他的皈依弟子叫劉亞修,以前在軍閥時代在北京做四川的代表,這個人風流又想學禪的,那故事很多。大愚法師、大勇法師到西藏學佛法都是他們供養,這個裡頭歷史故事很多,我要寫出回憶錄來比小說還好看,比武俠小說好看得多啦。後來袁先生告訴我,你要不要見,大愚法師你知道嗎?聽說過啊,此人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你要見他嗎?我常常跟他見面,在劉亞修家裡,劉亞修倆夫妻供養大愚法師,在家裡一輩子。大愚法師有時候脾氣也蠻大的,寫一個條子,要什麼什麼,不論多少錢,他倆夫妻總是買來,並不是因為他不當和尚還俗了,穿我這樣一個長袍,最好房間給他住了。那麼,袁先生,你們累不累?不累,要聽故事好玩哦。然後他帶我去見他。我說,那當然,這個人我是非常……。見到了,袁先生就講,我這個學生這個孩子啊,很有一點點見地。袁先生已經覺得自己很謙虛啊,大愚法師,我向他磕頭,他趕快站起來給我回禮,很謙虛。他說,你打七參話頭參過嗎?我說,參啊。你先生叫你參什麼啊?狗子有佛性也無……,我說,他叫我參這個話頭。你破了參嗎?我說,我不知道。管你知道不知道,狗子有佛性也無?我說,有啊。狗子有佛性也無?我說,有啊。我說,我早知道的有,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為什麼狗子無佛性,無…無…,參狗子有無佛性的話頭是這樣參的呀。狗子有沒有佛性,無……,有沒有佛性,無……,一路無到底。我說,有啊。他跟我來來去去好幾回。他說,狗子有佛性也無。我說,法師,告訴你有就有,你不信,我把你,你的座位,我就把你翻起來了哦,我抓住他的椅子。他說,你不要動手,不要來這一套啊,不要把古代的那個禪宗,把老師的座位都把他掀翻了,把他掀到地下去了。後來,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不過我對他很恭敬,他的確很了不起,甚至走到街上,我有一次穿著軍官的衣服很神氣的,忽然看到前面一個老先生穿個長袍過來。我一看,是大愚法師,在街上很多人,我也不管,就向他跪下來,頂個禮。他就把我抓起來,不要這樣,你現在戎裝軍服在身,在街上給我頂禮,你不要嚇唬老百姓啊。我說,沒有關係,那些俗人,苯、混蛋、死老百姓管他幹什麼,我們來走吧,喝茶去。後來,我問他,法師啊,你大徹大悟的人現在如何用功啊。我告訴你,很奇妙的,你怎麼問我,你比我高明。我說,不……不要胡扯了,因為我這個人不老不少的,隨便跟那個都開玩笑,我很恭敬他,但是很開玩笑的。他說,我告訴你,我現在什麼都不用功,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你記到啊,屁股上面第七節那個骨頭特別注意。我說,什麼,你說我將來會得腰病啊。他說,不是啦,你將來會知道。後來講了算了,等到我後來正式提出白骨觀的時候,有一天,把佛所說的每一個白骨觀法門我自己試驗了以後,覺得很重要就是洪醫師發現的那個,這位大愚法師就會,你說他沒有神通啊?他就斷定我三、四十年以後就需要這一點,他就先講,你說他有神通沒有神通。所以洪醫師講的這兩點,白骨觀配合安那般那,對,第二點,他說的,我也沒有跟他講,他講的就對了。達摩禪經告訴你用安那般若的法門,要想快證涅槃,最好利用出息,就是他講的呼出去,這個階段,最重要,那麼達摩禪經並沒有講,一般人修氣功的,都認為把氣裝進來才能發生功能,那是凡夫境界。要想快證涅槃得道,這是達摩禪經的秘密話,他今天把自身的秘密,這是密宗,在西藏就是大密宗,他沒有保留,他很慈悲,就貢獻給大家。不過他的話對,你們多去實驗。第三點,他講得對,你看佛經,看阿含經,看戒律上,佛在世的時候,他的弟子證得阿羅漢的人好幾個都自殺了,而佛還公開,瞪起來眼睛讓他們自殺了,為什麼?因為修持白骨修到某一個階段會這樣,這一件事我都忘記了,他今天又重提起來。真的,洪醫師自己在家鄉高雄修這個,有一天晚上,夜深了,我忽然聽到電話鈴聲,一拿起了。他,他說,我現在修行不想活了,想自殺。其實他也沒有灰心也沒有不對的事,修白骨觀,他說,我想一頭撞死去,老師你看怎麼辦。我一聽生起氣來,我說,你去死吧,就把電話一掛。咦,真的有這種關鍵,你看佛經對照著,所以白骨觀,我只提一下,我不主張,你們沒有這個福報,沒有這個氣派,不容易修,連佛在世的時候這些阿羅漢修到這一步都產生偏差的問題,但是在佛在的時候沒有關係,這個偏差很好,可以說佛在等他在中陰身,馬上使他大成就了,沒有佛在世,不要隨便搞。安那般那最穩當,對洪醫師的這個報告,這三個要點都很寶貴的,我向大家替他做個結論。今天時間遲了一點,因為明天晚上不會有了,禪堂就清靜了,圓滿,明天下午三、四點大概就圓滿結束了,現在諸位,阿彌陀佛,回去休息。
楞嚴經真心
  千子文我們是小小時候讀的,嘴裡亂念,一千個不懂得中國字兜攏來一篇文章。把天文、地理、科學、哲學、宗教什麼囉囉,一千個字都說進去了。現在的國文專家、大學教授,把千字文每一個都解釋清楚了、差不多了。我們的朋友們,王主任、王教授、大校長們,對不起哦,你們。現在我是倚老賣老,年紀大了,隨便講話放狗屁一樣。千字文裡頭,剛剛因為下雨,古國治外面做事情回來,我說外面怎樣講話聲音那麼大,不去管理。他說,其實沒那麼大。裡面聽到大哦!我懂了。空谷傳聲,虛堂習聽。千子文裡的句子,又是物理,又是文學,又是實境,實在的境界。空谷傳聲,山谷裡頭聽那個聲音迴響,聲音大,所以聽到很吵。隨時叫他出去趕人。他說,沒有啦,廚房裡做菜啦。那我知道,沒有菜板聲音,一個人講話好吵。沒有呀,我去聽啦,在外面一點點,這裡回音。哦!我懂了。虛堂習聽,空谷傳聲,這是回音的問題。一個地方為什麼有回音呢?空氣不對流。尤其這裡,那一邊好像是廚房,在這裡,這個地方回轉,因為昨天我們吃飯聽到。廈門颱風很少,沒有來。颱風每一次來在廈門外面轉圈子,進不來。這個風水的道理拿迷信來講,廈門有東南的天王管到,這是迷信風水。實際上它這個地理環境特別。空谷,氣流的問題。空谷傳聲,虛堂習聽。像我們現在禪堂是虛堂,空空的坐著。尤其是老和尚設計的,修的,八角、又圓的。外面一個聲音來就在裡面回轉了。虛堂習聽,習聽是什麼意思呢?那你們來講,正好練習觀音法門,耳根圓通啊。好啊,盤腿、打坐、虛堂習聽(男師下坐繞場糾正打坐姿勢)
   我們這幾天亂七八糟的,吃了一大盤的拼盤,青菜、蘿葡、豆芽、豆腐、火腿,什麼亂七八糟鴨屁股、雞尾巴都在上面了。吃了一個大拼盤,雜亂無章。歸納起來,
     
   我昨天跟大家提到,有關於科學實證的《楞嚴經》。可是,不是學術界,甚至以古代有一位法師,都提出來,古代,現代人所說,我在《楞嚴經大義》上面大概提到一下,都講《楞嚴經》是偽的。怎麼假的,印度人,佛說不出來的,是我門中國這些禪師們偽造的。還是推崇自己的啊。這些人我之見,不過有幾本經,很多學者、學術界認為偽造。等於我前幾天講月溪法師,認為永嘉禪師的是偽造。或者是,不是正統的佛家,是老莊,道家。你要曉得一個人造口業呀。大家要知道哦。造業身體只有三,十分之三,殺、盜、淫。老實講,殺生這個業,一般人還沒有本事去造呢。思想上,只有十分之三,貪、嗔、痴。這個嘴巴九四分,嘴巴很嚴重的哦。有很多人聰明,玩嘴巴。嘴巴是嘴巴,實際上心理思想,看他還是謙和,很平穩。但是看任何人都不對,只有他對。自己這個念頭沒有反省啊!真的反省到了,任何人都對。我也不錯,那時第二等。任何人都對,我自己需要修正,第一等。現在講這些人批評《楞嚴經》。《楞嚴經》《圓覺經》這些都是文章文字太好了,他認為原來佛法裡寫不出來。這個翻譯等等…很多的因素,所以認為偽經。他心理才偽呢,偽者,假也。這個藍的批評啦。什麼考據,《楞嚴經》文字實在是很美。老實講,你們要學學美麗的古文。把它變成美麗的白話文。把《楞嚴經》的文字學會了,差不多了。
   《楞嚴經》這一部經,由個人作立足點,開始講到透過了身心,講到了宇宙。講到了法界生命的根本。《華嚴經》那大了,八十捲華嚴,由法界講起,由宇宙的本體講起,最後講到了身心,最後講到了行願,怎麼樣修行。這個行啊,就不是打坐修行囉。大菩薩隨時注重自己的行為、願力。現在我們講精神,世界是唯物唯心的,心物一元的道理。這個根本。有科學的方法,與身心的試驗,自己生命,科學方法求得實證。《楞嚴經》最清楚,現在沒時間,來不及了啊。我只給你們帶領一個大要。看你們自己去研究了。如果那禪宗來講,宋朝明朝以後一直到清朝,始終流行一句話,法華楞嚴抱本參禪。一部《法華經》、一部《楞嚴經》好好抓住這兩本經,你可以去參禪宗了。法華楞嚴抱本,抱著本子參禪。所以《楞嚴經》也變成後來禪宗不可缺少之經。不可缺少之經,
     
   我們都曉得《楞嚴經》發生的故事。這是佛的弟子阿難也就是佛的堂兄出家了。這個阿難不是我們第一天講的難陀。這兩個都是他的堂兄弟。那一位,可是你要注意哦,又要插過來了,我一講話,好像知道的都想告訴你們。都想給你們裝進去,我有這個毛病。所以常常搞得跟我的人消化不良,都受不了。老師啊,真好啊,可是我們的腦袋,我們的頭,不想你呀,裝不下來,急死了。可是我呢,不管。反正你是個人,是個皮袋,是個尼龍袋。我有東西就向裡頭裝。你看,奇怪吧。佛兩次重要說法,剛好碰到兩個兄弟。一個跟他講生死問題,我為難陀…那麼經上翻譯也叫佛為阿難說入胎經。一個是《楞嚴經》有碰到生命,男女關係,又是這兩個兄弟鬧的。
     但是,我們也曉得,釋迦牟尼佛走了的時候,有四位弟子都是阿羅漢。照佛法的道理現在都還在,要他們暫時不涅槃等到彌勒佛來再涅般。
     
一個迦葉尊者,現在還在雞足山入定。等到把衣缽交給彌勒佛才准許他涅槃,
  第二個是佛的兒子羅侯羅,佛暫時要他不涅槃,都是修安那般那的,尤其安那般那特別叫羅雲注意的。
     
   第三個是我們出家人常常飯堂裡要請的賓頭盧尊者,普陀山以前…這裡大概也回來,這裡分號嘛。本號在浙江普陀山。以前,第二次大戰以前有許多人,大居士常常發心打千僧齋,請一千個和尚吃飯,所謂一千個和尚來吃飯,受供養的時候,有視線,每個前面,以前民國初年,一個人,一塊錢,一千快了,還吃飯。常常他會來也是普通和尚。吃完了,走了。他已經走了使你知道,這個人不曉得在哪裡,很特別。所以賓頭盧尊者經常受人請。是佛給他的命令。為什麼他犯了戒,他是印度,另外一國家當宰相,後來,忽然他要出家,出了家,就悟道了。佛知道他已經得了神通,但是佛的戒律不准玩神通。有一天,大家在一起打坐,有個外道婆羅門造了一個缽,一個飯碗。故意逗這個佛教的婆羅門教,這個婆羅門也玩了花樣。把這個缽造好掛在…想個辦法弄個怎麼樣,擺在虛空很高的地方。誰有本事親手拿到,就送給他。其實佛的弟子們有神通蠻多啊。神通第一,目連尊者。大家看看目連尊者打坐不動心,懶的開這個玩笑。結果賓頭盧尊者,忽然懂了心,伸手就把缽拿過來。這一下,佛說犯了戒,趕出去。「擯」等於趕出了山門,趕出了禪堂,犯了戒。一個擯,趕出去。所以我們五百羅漢,有一個羅漢是手伸的很長很長。把這個故事,這個樣子,佛吧他擯到西印度那一邊去了。大概到歐洲沒有不知道,可是他有很多皈依弟子。也有很多師兄、道友。非常懷念他,這個人非常好。就向佛懇求,世尊啊,師父啊,不要這樣嘛。已經趕出去,我們都想他。他人好,弘法也好,請他回來。佛看大家請求民主,你們都…好吧,讓他回來。會來到佛前一跪,懺悔,我錯了。佛說,好,不准你死,留形住世。講起來很好聽啊,就是說不準你死,因為你有神通。別人可以涅槃,你不准涅槃。這個刑法蠻重呀。不准你涅槃,永遠留在這個時間上,該出家羅漢做榜樣,等到下一劫彌勒佛來,才准涅槃。所以賓頭盧尊者也是。這四個,
     
   還有一個是君荼缽嘆。這四位佛的弟子,包括佛的兒子,所以留形住世,如果佛法騙人就不講了,如果真是不騙人,那我們要留意了。道家講長生不死,原來佛家真是有這個東西。但是如何才能留形住世,這就難了。
   佛法只有這個樣子,不管你顯教、密教,沒有真正講一個方法,
     
   我們要回轉講《楞嚴經》了,《楞嚴經》的要點,我是吩咐你們以後好研究。阿難出去化緣,碰到摩登伽女,特別喜歡阿難。我們北方人講話,男追女,男人追求女人,隔重山,很難。女追男,隔個單。一床被單,一張紙一樣,很容易。可見男人很下賤。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個單。是單薄的單,床單的單。阿難碰上摩登伽女愛他,可是阿難是比丘啊。而且阿難就在出來化緣,中午出來吃飯托缽在手上,走路怎麼走呢,比丘的威儀戒律,我想你們都受過戒,教過的,就是我們行香一樣。頭正、眼正、目不斜視,而且眼睛還不能平視,這個時候,眼睛最多看前面,五步路的地步。也不左右不能隨便。這是真正比丘的威儀。阿難並沒有故意,眼睛看人,去挑逗。但摩登伽女看上了,非要不可。不過碰到他這個出家人也沒有辦法,尤其佛的弟子,佛的兄弟,佛的弟子都知道。摩登伽女回來找媽媽,媽媽是個大巫婆,有法術的,念個咒子。就把他迷住了。這個咒子《楞嚴經》上沒有,怎麼迷住。
    
   後來佛自己曉得了,打起坐來化身在頂上,馬上教文殊菩薩一個咒子,把他救回來。這個咒子,《楞嚴經》上也沒有。你們現在念的楞嚴咒,是佛說另外修行用的,並不是當時破阿難那一個咒子哦。有沒有呢,再大藏經裡頭,在哪裡?你們好奇的去找吧。我不告訴你,太佔便宜了。你也沒請我吃一餐素菜。阿難給她迷進去了,迷進去很危險的時刻,釋迦牟尼佛給國王請去吃飯,午飯午齋,帶了自己的弟子,很多人。像我們昨天晚上,然後佛已經知道了,趕快把飯吃完。多謝多謝,帶著一群弟子,菩薩就回來。回來佛趕快上座,上座就出定,出定就化身出來,叫文殊你快來,我教你個咒子,你趕快用神通去救阿難。快啦,快啦,只差一秒鐘。文殊菩薩來了,咒子一念,轟隆轟隆…就把他轟出來了。這個不是真的咒子,唸咒子轟隆…大家聽了吽就是這樣。就把他救出來了。救出來。這個時候大概沒有吃中午飯肚子也餓,這一點經上沒有講,我補充的。也許你們好心,看到師兄回來了,哪一個饅頭給他吃,也不知道。
     
   他就跪在佛前求懺悔,所謂懺悔著,慚愧,不好意思。自己覺得自己怎麼搞的,犯這種有心或者無心的錯誤。所謂懺悔,就是對自己心理或者外表的行為,覺得很不是味道,就哭了。佛到沒有責備他,什麼到妓女館去了,還是怎麼讓壞人給咒子迷著了,都沒有講。你看佛得教育法在這裡,就問阿難,你當時為什麼要出家?問兄弟,那個兄弟呢是給佛去化緣,化出來的難陀。阿難不同哦,阿難是自動跟佛出家的。你聽聽《楞嚴經》你看過吧,你們看的都看了,要點在哪裡抓不住。我現在教你們練習抓要點。抓藥點以前,還有個要點,是你們兩腿盤不住,就鬆開。聽到了哦!盤補助就鬆開!放在座位前面,你當然聽到。他就問阿難,你當時為什麼出家,你看阿難怎麼答覆,阿難說,世尊啊!佛啊,我當時看到你這個氣色,你這個神氣,好漂亮啊。其實阿難兩兄弟都很漂亮,佛比他更漂亮一點。但是他不將他相貌,眉毛、眼睛、嘴巴長的好,不是這個漂亮。他說我看你修持的這個…每個細胞,每個肉體都是放出光明,那個安詳,講不出來漂亮。這個絕不是,意思講,你去看我把它插進來,如果我把他寫成小說,意思說絕不是維他命,維你命、維我命或者是人參、枸杞子啊。這些補的啊,不是藥吃的啊。這個絕不是人世能夠…因此我越看越莊嚴越美。我也想修到這樣,所以跟你出家。當然這是我用現代話,加鹽、加醬油把它炒出來。這個味道你們就知道了。所以我很想把《楞嚴經》寫成一部小說一樣,大家看到了,道理都在內。並不是小說不正經,一樣正經。你看,他的動機是好色出來的。好色同喜歡找男女關係是兩件事,好色是愛美,那我們那些藝術家在西方學問裡頭,譬如,我們中國民國初年到現在,有位教授專門提倡唯美主義。政治也是美術,社會主義也是美術,共產主義也是美術,這個人生就要把它…這個世界把它弄到唯美。我這個話口音不太懂…唯美主義,好色同好男女關係好做愛兩回事哦,好色當然也是一樣,欲。當然好色有不同,好美,愛漂亮。你看《楞嚴經》就要懂。好,佛就來了,這就是科學。你看到這個漂亮的人,他是看哥哥漂亮,阿難並不是說要追個女的,看你這個樣子,神采奕奕,那我們現在要求,不是普通凡夫的肉體,一定是修持得道的。所以我出家了。佛說這樣,你用什麼看見,怎麼這樣知道是漂亮呢?他說,我眼睛看到嘛。心裡頭漂亮,心裡頭覺得漂亮。都是很平常的話。對啊,是眼睛看你嘛。心裡頭感覺到漂亮,又沒有犯戒,對不對?那現在編一句是沒有犯戒嘛。眼睛看東西,好漂亮,這沒有犯戒。沒有動念說,我要怎樣怎樣做,沒有嘛。他的本身是非善非惡,沒有什麼犯戒。所以佛沒有怪他犯戒不犯戒,佛就第二步第三步追問什麼是你的心呢?所以《楞嚴經》開頭尤七處徵心。徵,就是追問追問。一次一次,那麼阿難答覆心嘛!心在這裡,在心頭嘛。或者現在人講在腦裡,在心裡啊。佛說這是生理上的心臟啊。不是,我們能思想,能有感情。心臟沒有辦法的,這個不是。那麼阿難說,對了對了,不在心裡頭。我懂了,佛啊,你講的意思,心在外面。佛說你更錯了,外面有個心,我現在「啪」(拍手),你的心不是痛死了。不是,佛不是那麼講的等於我的「啪」,後來,阿難說,心不在裡頭,不在外。在中間,在內外的中間。那麼,佛又跟他譬喻,中間在哪裡?譬如一個人戴眼鏡,這個眼睛可以看外面,看到外面同時也看到眼睛這個鏡子,那麼這個中間有個心嘛?你心跑的外面看東西,外面這個心進來,在中間,中間在哪裡?都不對?所以內部對、外部隊、中間部隊、這裡不對…七次辯論,雖然古代的比方不同一點,但是七個要點在辯論是不錯。叫七處徵心。最後,阿難說,那我不知道心在哪裡?佛就用禪宗的辦法直指人心,不過阿難沒有見性成佛。他說,阿難,我告訴你呀,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
     
   腿不對,放下蓋好包好。兩個膝蓋頭包起免得受涼。膝蓋頭無形中在受涼。你們好像身體都面有菜色,營養馬馬虎虎,大概精力不夠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佛就告訴他怎麼說,你們不知道,色身就是我們現在這個身體,這個色身地水火風,這四大叫色法,什麼叫色法?你們注意現在就是物質的、物理的,所以一切細胞啊、神經啊,基因所變出來的細胞啊,神經、物質的、物理的,這角色身。懂得科學名詞非常好,物質物理的身體。你看外面長得那麼漂亮,所以你門講漂亮,我還講個笑話給你聽,常常年輕的同學們男的、女的,真的假的逗我玩的,老師啊,某個地方某個人好漂亮,我陪你去看看。我去看,漂亮不漂亮或者電視上電影明星,某一個漂亮。我說,我都搞不清楚。我說我幾十年搞不清楚誰漂亮不漂亮。他們以為我講假話,我是真的。依我的看法漂亮固然漂亮,很醜陋的人,很醜陋的東西,你仔細一看也會很漂亮。這個東西,古人有句話,牌打一張,打牌的時候,四個人上桌,每一個都有贏錢的希望,個個都有輸錢的可能,不曉得那個該贏,突然一張牌,碰,糊了。都是我贏了,牌打贏了。色中一點,有時候你說這個人什麼都漂亮,剛好這裡有個疤,唉啊,越看越美,就是這個疤。真是沒有辦法。
     
   後來我有個朋友,這個太太,當年這位先生是將軍,討個太太,大學生,幾十年這一個牙齒,永遠卻一顆牙齒。到了台灣以後,我就經常比他們兩個,雖然是老朋友,黃埔四期的,資格很老,也是將軍。但是他到我那裡,太太是復旦大學的學生。兩個年級都大了,到我那裡來,南老師啊,我說你們真是奇怪,幾十年你太太缺個牙齒,牙齒這個地方,卻一顆牙齒漏財嘛。你天天講沒有錢用,就是這個漏掉。趕快去鑲去。是是,去鑲。我講了兩年多了,沒有鑲。有一次我問他,怎麼搞的?她說,他呀,不會給我鑲。我也不要鑲,他太太說。這個先生在旁邊笑了。後來年紀大了。她說,當年那追我就是為了這個牙齒。我說,真的呀。你怎麼為這個…你把她牙齒弄掉了。他說,不是呀,我就看看,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就是卻一顆牙齒。漂亮就在這裡,所以他就因此,我就不鑲。我恍然裡頭鑲出一個大悟,這叫做,牌打一張,色中一點。那有什麼漂亮不漂亮。你看百貨公司的東西,藝術品店、畫店的畫,這張不好,那一張好,買走。最後一張,走醜陋的畫也賣掉了,你不愛我愛呀,這叫色身,講到這裡。
     
   所以佛法稱這個叫色身。有色香,色法有代表物質,物理,所以由這個色身開始,由你這個色身開始,擴大有擴大一直到,外洎,這個洎就是擴充到連到…山河大地整個地球,整個的宇宙。咸是,古文。白話,統統都是。虛空大地,統統都是,妙明真心。妙明真,三個字拿開就是這個心。他形容這個心,不是我們思想心、心臟心。這個是本體心,整體的…換句話說,我們不叫它時心,整個是你這個大生命活動的這個東西。這樣懂了嘛,古代的代表翻譯一個心就是說,你的身體生命存在,外面一直到整個的宇宙,虛空乃至各個星球、地球,這個世界,統統都是整個的能夠活動的那個生命。東西里頭的一點東西,東西里頭的一點東西,有講的糊裡糊塗了。就是那麼心裡頭一點東西。你看這個心量多大。如果那唯識來講,它是這個地方講到如來藏性的現量境界。唯識也是這個道理。你不要認為現量境,阿賴耶識的現量境,整個虛空萬物,都是阿賴耶識的現量。《楞嚴經》就告訴你統統都是一個心的作用。它說,為什麼一切眾生啊,這樣自己一個本來的身體不認,反而認了父母所生的東西為自己生命的根本。這是基本認識上的錯誤。它說,所以我們這個心體像一個大海洋那麼大。我們現在的肉身、色身的生命,像大海上面起來一個小小水泡那麼…這個算什麼呢!所以要我們放下這個身心,歸到整個的大海。這個才認到,見這個心。這個有結論,原文句子很美,都很美麗的,你們要特別去研究特別去讀。不要《楞嚴經》《楞嚴大義》案頭都有的,都放在那裡,翻都不翻的。天天說住過佛學院的,佛學院才住過你呢,你還住過佛學院。《楞嚴經》這幾句話就是話頭啊,他說你的心量有這樣大,剛才上面講了。然後接下來剛才講過的,佛有講比喻給阿難聽,譬如百千大海,我們心量那麼大,這是比方哦。你真的把海拿來當心又搞錯了。我們現在的身體生命,不過大海裡頭一個小水泡,你為什麼不把原來不把自己那個大海認識,只抓這個小水泡當大海呢。目為全潮,古文啊,就是你看錯了,你眼睛見解錯了。認為一點水泡就是代表了整個大海。窮盡瀛渤。認為一點水泡就包括了這個海洋。瀛洲大地,然後他就講,你啊,阿難你不知道啊,你的身心圓明,你的身體,你的能夠思想、感覺、知覺的這個心,本來是圓滿光明的。不動道場,原來就沒有動過啊。他說你懂了這個,明白了這個。一根頭髮尖上的頭髮,於一毫端,遍能含受十方國土,這個是現在物理科學的專家同意這個說法,我們一根頭髮,你看到那麼簡單,等於整個宇宙的組織,大小不分。
     
   所以現在物理科學上你不要看普通,一個假使學植物化學的,學植物物理科學的人,任何一片樹葉子上,你要分析他的組織,它的成分,比一個原子工廠還要偉大。所以一毫端,遍能含受十方國土,你明白了這個道理,你曉得我們的本身心量多大。一根頭髮尖尖,一根毛,身上的汗毛尖尖上比一個宇宙還大。是故,古文是「是故」白話文「所以」所以於中你在這個當中明白這個道理,一為無量,無量為一。又講到,回到現在科學裡頭的哲學。數理學的範例,宇宙間的數理開始於零。零是大家曉得,沒有呀。你有沒有東西啊,因為很遠聽不見了,他就曉得沒有了,一個零,空的,數字上,但是零不是代表沒有,零在數理哲學上代表無量無邊無限。沒有發出來,多的很,因為太多了,變成空了。所以空即是有,數理學也懂了。天下的數理一個數字,千千萬萬。多少億,多少億…電腦算不出來,你說有多少數字。電腦算不出來,你說有多少數字。宇宙間永遠只有一,一加一等於二,在加一個,等於三。再加一個一,等於四。加到千千萬萬不可說,不可知,不可量。電腦都算不清,也不過是個一。這是數理哲學了,所以一為無量,一代表無量無數無邊。多少個一,無量為一,無量無數無邊的,那麼多的數字不過是一個,小中現大,小就是大,大就是小。這都是科學道理,一句話都更你講。如果講物理學講什麼…不動道場,我們這個心性,生命的本體,本來就沒有生死。沒有變動過。道場是形容詞,這樣一個大禪堂就是道場。遍十方界,我們這個心量之大,上至天堂,下至地獄,都是你,不止我。這個叫做《楞嚴經》的七處徵心。
     
   然後,啊難說懂了。佛又問阿難說,阿難還沒有大懂哦,我們看了也不懂,你們聽了也不懂。然後佛又問阿難,你說看到我漂亮,好看。你跟你哥哥出家了,你拿什麼看,當然是眼睛嘛。佛說,你又錯了。眼睛不會看的。等於唯識講,眼睛是一個照相機,照相機不會照的,後面有個扳動照相機的動能,有個人,把它一按,機器卡嚓,就把影像錄進來。眼睛、眼球,不過是個照相機,怎麼能夠看呢,那個能夠看的不是照相機,所以佛又跟他大比方了,所以叫八還辨見,七處徵心、八還辨見。有八次辯論。「還」八次邏輯的肯定,有否定,八次否定它。阿難是肯定的,眼睛看了。他否定了,八次否定,八還辨見。八還,分別這個見,這是個很有趣的,小說一樣對話。這就是對話。所有的佛經都是佛根弟子對話的紀錄,叫佛經。你要搞清楚哦,佛經就是佛根弟子討論的對話集。八還辨見,佛就講我們眼睛怎麼能夠看見呢,因為有虛空擺著許多東西,前面空的才能看見呀。怎麼看不見呢。我們蓋了房子,有個牆壁,有阻礙擋住了,就看不見。把牆壁一拆掉了,前面又看見。所以眼睛的所看見,能看見,看不見,看的見。他說是牆壁的關係,不是你眼睛看不見,因為牆壁把你阻礙了。你的能力只到這個程度。這樣辯論,所以最後佛就告訴他,怎樣叫八還辨見。有亮光,你就看見。沒有亮光夜裡黑了看不見。這個看見的光明還給太陽,都還了。有牆壁阻礙看不見。這個阻礙的關係,還給牆壁。都歸到他本位同你沒關係。就是說,看不見黑暗,不是你眼睛的罪過。因為光線的黑暗,還給黑暗,白天看的見,也不是你了不起。因為優亮光的照見,這個亮光還給太陽。什麼都還完了,注意鵝,你們聽到,帶領大家演電影,做演員,聽我的啊。我現在做導演,真的哦。聽話,該聽的時候就聽,不該聽的時候放屁就不聽。我現在是講話,不是放屁,所以要聽。跟到我啊,大家張開眼睛,看到我這裡。佛經就那麼講,現在講經給你們聽,聽不懂啦。我就做演員,代表佛,你們就做阿難。眼睛看到了,張開看到了。樓下也一樣。雖然我不在那裡,就當我在那裡,就看見了。張開眼睛,看到了。亮光也看到了,都在前面,不要注意去看。眼睛張開看到了。好,現在把眼睛大家閉了,關起來,看到沒有?你覺得看不到,不是啊,也看到。看到裡面那個看不道的,那個白茫茫,黑洞洞的,這個也看到。再張開,閉起來,又看到看不見的。那個看不見的,也在看,裡頭,大家再張開,看外面,看到,閉起來,看到裡面,看不見的。佛說,開眼見明,開了眼睛,看到東西。閉眼看到什麼,看到看不到的那一個。
楞嚴經真心及世界成立
   看到我又看到亮光,閉起來,又看到看不見的,那個看不見的也在看,裡頭;大家再張開看到外面,看到;閉起來,看到裡面,看不見的。佛說,閉眼見明,開了眼睛,看到東西,閉眼看到什麼,看到看不到的那一個,閉眼,看不到,明來就暗謝,外面張開了光明來,黑暗跑掉了,眼睛閉起來,黑暗來了光明也跑掉了。明暗,光明跟眼睛關起來,明跟暗是兩個物理世界的現象,你那個眼睛張開的時候看到光明,看到光明;閉起眼睛的時候黑暗來了,看到黑暗,能夠見明見暗的那個東西,還不掉的,是你的本來啊。開眼見明,閉眼見暗,能見明見暗的那個還不掉,是你本來,所以佛的結論,八還辨見你們體會到了,你們將來打坐看眼見明閉眼見暗,明暗兩個有交換,那個外表的現象同你沒有關係,你知道明來知道明,暗來看到暗,這個能見明見暗的不是眼睛,那個是你眼睛的見性,並不是說,明心見性是眼睛見的功能,所以叫你懂了這個。
     
   然後講怎麼叫做明心見性。這幾句話,最高的邏輯,難懂啦。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我的媽!這是佛說的話,你們這些小法師們見啊……見個什麼,這就是你要做學問了,這是中國文化。見見之時,第一個見,講能,就是……,我怎麼跟你講。見就是眼睛看見的見,所見的現象,第二個見,代表「能見」,當你回轉來看到自己那個能看見,見,眼睛看見的作用回轉來看到第二個字,見見,能見,能夠看見這個功能的時候,見非是見,你能夠看到自己功能那個知道的看見,不是眼睛看見,見猶離見,真正那個能夠見生命這個本體不在你眼睛,或者是所見看見的這個功能上,這個能見之本性離開一切所見所有的現象,見不能及,你那個眼睛看見不看見同那個明心見性那個見是不相干。你看,大家說佛經難讀,我們說,也說古文不好,那麼簡單的古文,見啊……見……,把那麼複雜一個科學邏輯的東西就用三、四個字換來換去,換來換去把它講完。見啊見,見不能及,所以他說。
     
   佛又說在《愣嚴經》上說,障礙還給牆壁,光明還給太陽這八個現象都還完了,有一個還不掉的,比如我們生病,知道痛苦,哪裡難過,知道痛苦,痛苦還給身體,我知道痛苦的,朱醫師講一定是腦的反應,那我又歸還給腦,能夠知道腦有反應的那個東西是還不掉的,還到哪裡去啊,所以《愣嚴經》最後一句,七處征心,八還辨見,你什麼都還完了,有個東西沒有辦法還給虛空,也沒有辦法還給什麼,不汝還者,有個你本身你的生命裡頭,汝,就是你,有一個你生命裡頭無法歸還的那個東西,非汝是誰。佛當時就是那麼科學的指出來,那個不是你生命根本是什麼啊,你懂不懂,就問阿難,不汝還者,有個還不掉的,不是你能夠還得掉的就在你生命根本裡頭,不汝還者,不是你,汝就是你,不是你能夠還得掉的,你要想送給人家也送不出去,不汝還者,非汝是誰,那個不是你是誰,唸佛是誰,是這個,你還不掉的那個是什麼,阿難就是阿難啦,事非經過不知難,他好像懂了,好像沒有懂。
     
   所以後來有個禪師讀到這裡懂了,八還辨見。還有一個禪師也是溫州人,讀了《愣嚴經》,把《愣嚴經》……參禪學道好久了,不能開悟,有一天,讀愣嚴經讀到《愣嚴經》有這句話,他把圈點偶然該了點一點,他開悟了,那個等一下告訴你,那麼有個還不掉的,佛經上不汝還者,非汝是誰,這個禪師來了,他悟道了,做了一個偈子,「不汝還兮更是誰,殘紅落滿釣魚磯,日斜風動無人掃,燕子將水際飛。」我們這些畫家、大藝術家好幾個在這裡,還有文學家,你們寫寫看,這些文學寫得出來嗎,這些畫你畫得出來嗎,畫是畫得出來,那個味道不是那個味道,假使畫到那樣一個味道那就妙極了。你看《愣嚴經》那麼嚴重的生命科學,佛的經典,到了禪師手裡,這些大禪師就變成文學了,佛不是說有一個東西怎麼歸還,你歸還不了的,那個不是你本來生命的根本嗎。就是這句話,這一句話給他拿來變成一首美麗的詩,不汝還兮更是誰,這句話是佛經的原文,兩句他把它變成七個字,變成文學。然後,殘紅落滿釣魚磯,你看春天三、四月這些花,紅色桃花都掉下來了,掉到長江邊上,像這邊有山,這邊有流水,上面有一個石頭可以釣魚的地方,那塊石頭在江邊上,這一片桃花落下來,都鋪在釣魚台石頭上,多美麗呀,就是這樣一個境界,一個人都沒有,太陽要下去,日斜風動一陣微風吹過來,那些落花的瓣子,風太輕了,也沒有吹動,也沒有人來掃它,只有什麼呢?晚上要回家回屋的燕子們,飛過來飛過去,有這個燕子每到這個釣魚磯上,拿嘴這麼一抓,抓一片花瓣又飛走了,飛一陣又回來,把花瓣又放下來,這是個什麼境界,這叫做禪,這叫做佛法,很多的落花掉在這個釣魚磯上,太陽又要下山了,清風來花也吹不動,也沒有人來清潔,也沒有人來打掃,只有那個飛來飛去的燕子,偶然飛過這個釣魚磯上,嘴巴叼了一點掉下來的花瓣,飛過來飛過去,有時候又放回來,這是什麼東西啊,你們看看。我們七天在這裡就是玩這個,走就走了,打坐就打坐,心裡頭那些落花的瓣在裡頭多得很,要它格老子你不要妄想了,不好看嘛。坐在這兒,好好坐啊,妄想一來,花瓣又落下來,落下來也清潔不了,然後離念,如燕子一樣飛來飛去,是不是這樣。你看,描寫那個心境界好不好,不汝還兮更是誰,殘紅落滿釣魚磯,日斜風動無人掃,燕子將水際飛。
     
   中國的文化嚴重不嚴重啊,那麼偉大的佛學到了中國人手裡,四七二十八個字,變成很美麗的一幅畫代表了,把你講出來,這不能說我們中國文化偉大,西洋人做不到不要吹牛了,人家也有人家的詩也有人家的美,不過你不懂而已,每個民族有它的高明之處,就是這樣一回事。你看《愣嚴經》的境界,剛才講到有位禪師怎樣把《愣嚴經》的句子點破了一點,會開悟啊。所以你們佛學院同學也不要妄自菲薄,不過你們的生活散漫,一切太亂了,真糟糕,好好在這裡唸書啊,讀書、讀經也會開悟成道的,你看那個破愣嚴,五燈會元有你察看一下想不出名字,《愣嚴經》有幾句原文它的逗點標點改一改,他就開悟了,「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清靜」。《愣嚴經》上說,佛告訴阿難,人有執著,有所見,有見解,有知覺有感覺的。知見,心裡頭有個思想,有個作用,有各主觀的見解一成立了,立知,心境很牢了,一點都不客觀了,拿主觀、客觀來講,不拿主觀、客觀這個邏輯來講,你只要心中有了一念,這個知見一建立,即無明本,就是生死無明的根本,空不掉,知見無見,假使把自己能知的能見的這個作用,統統空得掉的話,斯即,這個斯,這個就是這個斯,古文是斯,現在是,這個,這個就是你的涅槃,佛的境界,清靜涅槃,無漏清靜,原文是這樣。
     
   我們有個溫州老鄉(瑞鹿寺上方遇安禪師),也是個和尚,不曉得是了法啊還是誠信,還是你們裡頭好幾個溫州出家人,這個傢伙調皮搗蛋,他看《愣嚴經》也參禪,永遠悟不了。忽然有一天,他把《愣嚴經》這個句點改了一改,他大徹大悟,他怎麼句點,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大徹大悟,所以溫州人不能來往,太鬼了。人家說笑話溫州人太調皮,不能來往。知見立,有了所知所見,知即無明本,這一知,變成煩惱的根本;知見無,所知所見都空了,見斯即涅槃,見,你能夠達到這樣的見解,心境到達佛的清靜涅槃境界了,所以後人不叫他的名字,那些徒弟們叫他破愣嚴(安愣嚴),打破了《愣嚴經》的句子他開悟了,破愣嚴。「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實在好啊,這改得好啊,改得好啊。
     
   這個《愣嚴經》現在先開頭講到這裡,我們好好把腿放下來鬆鬆再盤,盤好了,好好坐一堂,再過四、五個鐘頭以後,我們這個禪堂的法會是什麼一個現象呢,日斜風動無人掃,燕子將水際飛囉。禪不在腿上,所以盤腿是練習把這個色身身體的氣脈、習氣的轉變,禪在心不在腿上,不在身上,這個道理先搞清楚。現在天氣冷,我看禪堂今天看到,那位同學比丘尼還做了一個觀音兜,這個很對,這倒是傳統,你們出家人傳統不管是比丘、比丘尼戴觀音兜,我到現在還有不過這一次沒有帶來,曉得這個禪堂冷戴那個觀音兜很好,普通叫觀音兜就是風帽,中國古代的農村社會所做的風帽,你們可以仿他做一個,但是你們現在年輕人喜歡以首為美,以光頭為漂亮,那就沒有辦法了,漂亮去吧,天天在傷風中也蠻好,叫做出風頭。
     
   現在我們再回轉來講到《愣嚴經》趕時間,講要點給你聽,仔細去研究啊,那麼好的寶貝、寶庫啊,佛說到七處征心,八還辨見,阿難有理悟了,這個禪宗所謂講解悟,理解到了,因此阿難感激痛哭,說了一個偈子,這個偈子就是你們做早課念的,妙湛就是我們老和尚,妙湛總持不動尊,首愣嚴王世稀有,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祇獲法身,我今見聞得受持,你們都會背會念的對不對,會背吧,這個不會背這碗飯就不應該讓你吃了,這是出家的飯碗,這是阿難講出來的,阿難祖師講出來,妙湛總持不動尊,首愣嚴王世稀有。你看,大家有念《愣嚴經》嗎,沒有《愣嚴經》,沒有妙湛法師,還有這個禪堂啊?所以妙湛老和尚了不起,總持不動尊,他坐在椅子上就是總持不動尊。首愣嚴王世稀有,阿難讚歎,佛這一次再愣嚴會上的說法,世間最稀有難得之法;銷我億劫顛倒想,把我思想、學問搞不通的見解一下子把它消除了,等於言下頓悟,就是言下頓悟,所以言下頓悟在《愣嚴經》句子上;不歷僧祇獲法身,不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那麼久的時間修持,馬上證得了法身清靜,明心見性;願今得果成寶王,現在我悟道了;還度如是恆沙眾,我要回轉來度一切眾生,使大家沒有悟的都要悟,所以下面這幾句統統講這個東西,都講這個東西,甚至說虛空可以打得破,這個真理是破不掉的真理,假定虛空可以打破了,這個真理是沒有辦法可以破壞的,就是下面一大堆偈子,不必寫了,你們都會背對不對,都會背,不要寫了,就要你答話。學禪宗的人有一句話,學人不開口,你們下面在這裡求學的人,問你也不答,叫你也不講,學人不開口十方諸佛下不了手,要對話嘛,你們天天要求這裡對話那裡對話,該對話的不對話,結果是牛頭對到馬嘴上去了,那有什麼用。
    
   《愣嚴經》講到這裡,阿難悟道了還要不要修呢?悟後還要修行,他這裡告訴你「不歷僧祇獲法身」就是法身,智慧身的境界,報身的問題來了,這個色身,我們現在父母所生之身就是成了佛的報身,要受報,前生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前生不佈施藥物,不佈施醫不招呼別人的痛苦,所以這一生來的身體不好,多災多難又多變,所以佛告訴你佈施醫藥佈施,來生健康,天天把佛前打掃乾淨把禪堂打掃乾淨,佛前香花供養來生長的漂亮,天天講這個人不對那個人不對,來生長得醜陋,你想要長得胖胖的像菩薩肚子上大大的,我經常講那些胖子們不要怕嘛!肚子更大一點更好,將來做大老闆開支票的時候,不要辦公桌的,放在肚子上一簽就對了嘛,又什麼不好呢?大肚子有大肚子的用處嘛,善於用其長嘛,對不對?而且這個肚子一大擺在那裡很威嚴,瘦的也有瘦的好處,這個是色身問題,報身怎麼轉,這一下《愣嚴經》的問題來了。
    
   佛的大弟子,四大弟子之一富樓那提出來問,你跟阿難所講的這些道理,師兄已經悟了我們也聽懂了,但是你講的這個生命本體本來是清靜圓明的,空的,清靜圓明的雲何復生山河大地?為什麼會一動,變出來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生那麼多東西,而且還變一個男的、女的還生了我們這些人,不是多餘嗎?這個生命怎麼來的,科學問題來了,這就是生命的根源。富樓那說,世尊啊,既然是清靜圓明雲何,為什麼,雲何復生山河大地,這個物質世界怎麼造成的呢?大問題來了,你看所有經典沒有這一部經那麼科學化的,一刀就殺進來,這個問題大了。你們這些看《愣嚴經》,你們也讀佛學院,你不在研究佛經,佛經都在研究你,研究你,你自己還不知道,我看你們以為自己是信佛啊,佛在信你們,信你們這些眾生顛倒妄想,你信不信我所講的,你們看《愣嚴經》翻開第四卷一看,上面七處征心、八還辨見講了那麼多,後來富樓那來了,這一刀殺的很厲害,一刀,醫生在解剖上這一刀就向心臟這裡,一刀就劃下來了。
    
   後來佛做這個結論,「覺海性澄圓,圓澄覺元妙」,「覺海性澄圓,圓澄覺元妙」,找到沒有,這裡有啊,大偈子,原本在這裡。覺海性澄圓,圓澄覺元妙,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你們說老師真厲害,那麼大年紀記憶力那麼好,哪裡叫記憶力,你們也一樣有心沒有心,告訴你們,像我們看到好的句子,學佛幹什麼,就是要為自己,這就是自私,什麼記憶力好,我要找這個生命要想成佛這個重要的地方,那麼我的生命還不拿到還不記住。他說「覺海」就是我們大家的本心本性,能知能覺的那個生命,要入娘胎以前的,死了以後的,這個原來的覺性叫覺海,這個覺性,梵文叫菩提,所以佛,佛的這個音是梵文的音。佛陀佛者,覺也,就是大徹大悟的人,這個覺性,就是代表這個,就是我們心性本體,那麼它形容它上面《愣嚴經》講過我們生命的覺性,整個的宇宙虛空不過等於覺性裡的一個小水泡,所以我們這一點小生命算什麼,你的根本生命是那麼偉大,就是我們忘記了自己偉大生命的根本,只把自己這一點一個肉體抱到當了生命的全部,太錯誤了,所以現在你認識了這個本來生命的大覺之性是大海一樣,那麼偉大……,真偉大,不止四個偉大那一百個、一千個偉大。覺海,性,這個就是你的本性,澄,像那個清水大海,乾乾淨淨的,本來清靜圓明,一點點妄想雜念沒有,等於清靜水裡頭下面的小沙子、小石頭清清楚楚,沒有關係啊,覺海性澄,澄澄湛湛,真清靜啊。圓是圓滿,沒有缺陷的,圓澄覺元妙,不是這個圓字,一塊錢那個元,你們又翻不到(註:此處南先生糾正黑板上寫字的錯誤),就是圓澄覺元妙,圓明然後不是這個元,這個圓,因為圓滿的,乾淨的本性,這個元,一塊錢兩塊的元,這個元字,原來的原,原來就很妙的,所以佛法妙不可思議妙得很。妙這個事情,這個中國文字太妙了,講不出來,妙就是妙,這個你沒有辦法解釋妙是什麼意思?中文字不過是個少女就叫做妙,少女不曉得有什麼妙,這個文字,這個妙字它兩個拼攏來少女,不管了,這個妙叫什麼妙,很妙。對……他說這個是悲心說的(悲心師),這個是悲心菩薩,他說的文字言語都說不出來的,那……怎麼好,不過不曉得怎麼好,他表情沒有我這樣厲害,那個東西說不出來的就叫妙,就是妙湛老和尚,你看妙湛老和尚那個就很妙,就是這個妙。圓澄覺元妙,原來就那麼妙,妙這個字包括又是空的,又是有的,空的,那麼清靜的那麼圓滿的,可是世界上萬有的東西,穀子、麥子,包括人、狗、螞蟻,它也有,都是它生出來的,你說它妙不妙,就是那麼妙,好,他問的哦,本來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物理世界太空也沒有星球,為什麼變出一個地球來,變出一個月亮來,這是誰造的呢?不是上帝造的,也不是人造的,也不是唯物自然來的。
     
   因緣所生,因緣什麼生出來的呢?難道他的媽媽姓因,他爸爸姓緣啊,兩個因緣造出來,怎麼造的啊?不可思議,追下去,科學問題,他說因為這個本體功能妙不可思議,它原來是光明,這個光明不要看到,亮光也是形容詞,一個光明,一個功能,這個功能啊永遠是光明的,比方我們這個電燈,你看到這個電燈那麼亮,對不對,大家都看到。這個電燈是物理物質的功能,當我們一按鈕的時候,等一下這個電燈就發出亮光來,對不對。永遠是這樣亮嗎,對不對,不是的,第一下按的那一亮一剎那之間已經放射完了,跟著後面的電又接上來又是剎那……,但是表面一看它沒有動,永遠那麼亮,實際上都是生滅生滅來去的,假相是永遠這樣亮,對不對,你懂了沒有?他說我們生命功能很妙,原來明,像燈一樣照,照照照久了,你說這個燈泡照久了會不會壞,這個在物理學機械上叫做……,一個機械任何物理它的功能也有疲勞的時候也要休息,它在生滅中,在勞動中,不過我們看不出來,以為這個電燈開了就會亮,消耗了多少,生命功能一樣,他本來清靜圓明,清靜圓明這個現象照久了以後啊,諸法無常,他起變化,生出來這麼一動變出來一個東西來,這一動變出來,就是西方哲學、科學就研究了,中國人過去不太注意這個研究,不去管它,生就生吧,死就死吧,中國人素來氣派很大,有就吃,沒有就拉倒,西方人不同,這個吃要怎麼吃,拉倒這麼拉,這就是東西方民族性的不同。這個東西,西方研究啊。開始這個宇宙動力一動,先生水,先有水,第一元素是水,有水就變出來地水火風,變出來物質的世界,但是西方希臘同印度同佛以前,都有幾派的爭論,所以講唯物論與唯心論,三千多年前在西方已經吵得一塌糊塗,究竟唯物、唯心搞不清楚到現在還在爭論。像我們今天意識形態的思想上還在唯物、唯心上,實際上走的老路,哪裡有新的創造呢,人類這個問題就沒有解決啊,所以這個事情,但是中國過去也講過了,譬如講五行,大家算命金、木、水、火、土也是講這個東西,不過給一般亂用到算命看風水,所以《易經》上講金木水天一生水,天一生水易經是中國老古話,這個天,也就是代表這個天,物理世界天,這個天也是理念天,等於我們講那個本性,第一個一動以後生出來的是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這一講,又講到《易經》的數理與物理去了,那要給你們上個五、六年課你還不懂,講到《易經》你不要看那麼簡單,所以生出來以後,元明照……,所立照性亡,等到變成一個物質能變成生命,現在我們的生命有知覺有感覺以後,你的本性那個光明蓋住了,掉了。我們的大老師、大教授師,本師釋迦牟尼佛就是提了這個頭,富樓那也沒有追問,然後一路一路就下來,下來以後分析到什麼程度,地水火風都給你分析了,物質的關係,他所以講風。譬如我們大家行香坐在這裡,妙老我們坐在這裡,我們幾個人一走動,你曉得我站在上面喉嚨怎麼啞呢,你們所有的細菌,所有的毛病在空氣中都向我這裡撲,我是你們地獄的出氣筒,你們散發出來好的我沒有吃到,壞的都來了,然後兩腳,你們一走動啊,陰風慘慘,這裡冷得不得了,這股風哪裡來,也不是你要給我,也不是我要的,動則生風,對不對,一動就有風嘛,在哪裡,在你身上,現在找找看有風沒有?沒有,在空中有風沒有,也沒有,因動就來了,不動就靜了,你的妄念也如此,所以佛在這裡地水火風物質,分析得清楚,《愣嚴經》上「性風真空,性空真風」,這物質世界地水火風本來都是空的,你說它空的,是有的,一動,就起來作用,清靜本然,性風真空,性空真風,清靜本然,周遍法界,它的功能,它的本體,物理世界的本體同你心理一樣,本來是清靜的在哪裡呢?周遍法界,這個宇宙裡都充滿了,譬如我們大家曉得,電,這個電多厲害,假使開了一觸電就死了,這個電在哪裡呢?電能在虛空中,我們兩手虛空一撮,燙起來就發電,一撮就發電,那麼這個電在虛空中,我們在虛空中走來走去被電死了?沒有啊,蠻好的,可是假使你自己真觸燙髮電,會把自己燒死的,真的哦。所以你說它是空呢還是有呢?所以,性風真空,性空真風,他的本體功能,清靜本然,自然的,周遍法界充滿在一切處,等於基督教講的,講好的新教講的,上帝在哪裡,無所不在,無所在,這個物理世界功能你說在哪裡,什麼都沒有,你說沒有都有,無所在,無所不在,清靜本然周遍法界。下面再來,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寧有方所,他說這個物理世界這個功能,生命的功能無所不在,清靜本空,它配合你精神生理的作用這一念,兩個心物,所以一元的,隨一切眾生的心理的變化,應所知量,你所知道的,你的知識範圍到了什麼地方,它就起什麼作用;循業發現,跟著一切眾生業力在變化;寧有方所,它空的,沒有一個地方、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哪裡有一個方位呢。你看牛頓看到蘋果落地,一看到了,發明地心吸力,這個蘋果天天落地,中國人天天看到,牛頓看到蘋果落地就發明了這個原理,我們中國人吃了很多蘋果變了大便了,變大便也不錯啊,他發明了這個原理也不錯啊。瓦特這個科學家怎麼發明電力呢,因為他書呆子愛研究,早上起來煮雞蛋,忽然研究,想啊想,看書呀,等於我們參話頭看忘了,那個雞蛋嗚……這個水噴上來,這個熱氣上來把蓋子衝動,有這麼大力量,因此他發明研究,發明了這個動力,這個動力是科學的發明,同你修道參話頭悟道的發明一樣,本來這個真理存在就是要你去發明它,所以說隨眾生心,應所知量,你所知道的,你的知識你的智慧的量有多大,你就發現得有多大,循業發現,跟著你業力大小而起了作用,然後等於安那般那一樣可以成佛,可是你把安那般那拿來呼吸去練成氣功了,那就是用小了,但是也有沒關係,各人業力不同,循業發現,寧有方所,並沒有固定的啊,你說它,方就是方位,所就是所以然,你說它空也好說它有也好,是這個樣子,它把物理世界這些……統統告訴你,所以研究科學,研究這些還非深入愣嚴不可呢,然後作後富樓那這個問題問完了,佛又告訴你要怎麼去五陰解脫,剛才有個同學問怎麼樣五陰解脫,怎麼樣修持解脫,成道之路,講到五陰解脫就是說修道,你們小說看多了,走火入魔,也沒有鬼,也沒有魔,就是生命生理、心理的變化,一個什麼程序有什麼境界,一部愣嚴經把物理世界統統把它講完了,真是偉大。
楞嚴經總結
   在下面講堂外圈的同學們,下雨天氣冷,聽到香板聲,不要停留在走廊,趕快進講堂,不要傷風。傷風不是感冒,感冒不是傷風,兩樣不能混為一談。今天是我們大家集中在一起,共同進修的最後一天,實際上是開始的一天。譬如行香,到這一堂才大家上路,無論多少人,就是一個踏步的聲音了,這不是軍隊訓練,那個是靠命令、靠外力,靠長官的威嚴強逼來的。這個是每一個人無心的,自己心境很寧靜,無意的,沒有分別的,自然步調走到整齊一起。你們要參話頭,這是行為的話頭,就要參了。修行學佛……,不要左顧右盼的,此心靜下來,東轉西轉這個頭,此心都不能安。出家修行,在家修行,做人做事乃至社會、政治同一個道理。什麼叫人心安定,天下太平,就是這樣,不是外面力量強逼你,也不是上面的威嚴要你這樣,此心人人平靜了,真正的平等。行為上,團體群眾的行為叫平等,個人的行為是平安,平安就是福,誰也不要照應誰,誰都在照應誰,自然就有福了,安詳的走去,走。
   (大家轉圈走動中)
    距離不要太遠,稍稍走快一點。地方小,禪堂大,有時候就跑香了,小步就跑了,此地太小稍稍快一點,後面一排接前面一排,距離不要太大。
   (香板一聲,大家停了下來)在行動中,一聲板響,站住了寂然不動,正好碰到外面下雨,唏嚦嘩啦的,內外境界,當下清靜。完了,我這一講又不清靜了,你又去找了,根本我的話都不理、不聽,如此行去,就是這樣。那麼你說,回到家裡啊,今天完了以後難得碰到這個境界,你錯了。天堂上、地獄裡,人生的路途上,富貴也好、貧窮也好,心平則國土平,念平則世界平,此心哪裡都是道場,哪裡都是禪堂,要瞭解這一點才可修行啦。
    
   現在,我這個方法教你們這樣行香,這就是般若三昧修行的行的法門的一種。今天回去,你們平常曉得人要運動,最好的運動就是這樣。你們這些老爺們、先生們,老太太們,年紀大要運動啊,每天要出去散步,散個屁的步,愈散愈亂,散亂。可以啊,你每天早晚自己起來,找個小地方,何必一定要上街去散步啊,碰到人還打招呼呢;何必一定要公園呢,隨便有個地方,處處是禪堂。此心不淨,眼睛……,當然,叫你眼睛閉下來,因為你沒有這個本事。你有本事開眼、閉眼一樣,此心不淨,回想今年正月,南禪南普陀的禪堂,依然我還在裡面在修行就行了。在房間裡轉圈子也可以,在禪堂裡一樣,每天早晚如此行香。此心如果更不安,內在念南無阿彌陀佛,一步走一步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每天這樣在家裡行香半個鐘頭,或者找個地方行香半個鐘頭、五十分鐘、一個鐘頭隨便你,兩、三個月包你百病不生身體健康。我常常告訴老朋友們,學佛、學道,什麼開悟、成仙成佛,少吹了,
    
   一個人活著,健康快樂;死的時候,不麻煩自己不拖累別人,就是第一種人。你看,多少人有兒子,子孫滿堂啊,什麼好啊,最後還是要靠朋友啊,又麻煩了自己又拖累了別人,毫無價值。先不要說開悟成佛,你把身心弄得端正一點,康樂一點,
    
   所以道家的呂純陽,大家都知道,是神仙裡頭的……,等於六祖一樣,道家的……這個威力大,他也參禪的,他後來……他能夠空中飛行了,還沒有悟道,最後碰到禪宗的黃龍禪師才悟道的。所以他佛、道兩門,儒、釋、道都會的,但是他平時有首詩很對的。一日清閒自在仙,就是一天當中,日子很……,心中無事很清閒,自自在在,這個就是神仙;六神和合報平安,眼耳鼻舌身意都很健康沒有毛病,心中心氣都很和平,報平安;丹田有寶休尋道,氣住充滿,身心健康,健康,就是丹田有寶,還找個,修個什麼道;對境無心莫問禪,一切心境平靜了,對境,還參個什麼禪啊。嘿……這是他的那一首詩,你們拿來記住,做人生的記證很好。一日清閒自在仙,六神和合報平安,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
    
   這個時代不同了,你們在家的,不是農業時代的中國文化了。什麼妻賢子孝啊,子孝孫賢啊,現在的子孫啊,你要他賢太鹹了吧,多抓一把鹽給你就咸了。子孝,笑你老了,討厭在家裡,趕快自己……。這個文化是家庭子孝孫賢,不是那麼回事啦。以後的時代更變了,我說這個人類世界這樣演變下去,五、六十年以後沒有婚姻制度,沒有家庭了。嘿……你看到吧,你看到吧,一個人多活它一百年包你看到。時代不同轉變,大勢至菩薩,這股人類文化的潮流、力量,演變成什麼,大勢至來了。黃河之水天上來,滾滾長江東逝水啊,挽不回得啊。你怎麼樣,自己曉得,在這個挽不回當中,屹然而立,就是自己這樣修養去就對了。你也不能扭轉時代,學佛的人要度眾生,講得好大,唉呀,我說我想度眾生,現在我是反被眾生度啊。每個人都如此,所以自己只有自己,把日常生活中好好修行得平靜,少玩聰明,少起計較心,這個也不對,那一件事情也不對,看別人都是不對,只有自己對,你對個屁,你鼻子對到嘴,對哪裡呢?世界上大家都對,就是我自己不對,你就可以學道了,這不是嘴上玩得哦,要真的把自己的習氣改過來哦。走。
   學眾繼續走動中……
    
   一日清閒自在仙,六神和合報平安,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南先生的香板又打響了。你看這個雨聲裡面,這個境界多清靜啊,可是有煩惱的人,自己有煩惱,聽到山中雨聲這個境界他多煩惱啊。所以啊,一切唯心造,不是外界的環境對你怎麼樣,都是你自己問題。
    
   因這個雨聲講個故事給你聽,說乾隆有一次,微服出遊。所謂微服,皇帝不穿他的禮服,穿個普通老百姓衣裳,隨隨便便在外面走。到了一個廟子,看到一個青年的書生在那裡讀書,他過去看。嗯,你在這裡讀書。這位老先生你住哪裡。我是來玩玩的。他看看他的書,看看他寫的字還不錯。乾隆說,你既然讀書,我出個對子給你對啊,好不好。好啊,很有禮貌。老前輩,試試看,小生也許對不起來啊。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他馬上,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這個年輕人就對了,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嗯,對得好,對得好,貴姓大名,問了一頓寒暄一番,走了,乾隆回到宮裡就把名字記下來。第二年考試,他老兄特別注意學生裡考試作業這個名字,有這個名字,考上了立刻提拔上來。做皇帝的只有取才,他根據下面他對的,他也不曉得他是皇帝,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啊。那學佛要度眾生能夠這樣嗎?一樣道理嘛,所以有人說,我要學佛,我想去修道,修了度眾生,這個家裡啊,這個老婆啊,或這個丈夫、這個孩子怎麼辦?怎麼擺不脫啊……。我說,你要去學佛。對啊,對。度眾生,對不對。對。你的丈夫,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不是眾生嗎?你先度這些嘛,少吹牛了,度眾生,你還要被眾生度呢。天下事本來如此。
    
   你們諸位出家同學注意哦,現在他是麻胡一點,每一堂我注意看,你們在禪堂打坐,你們禪堂都不合規矩的哦。像悲心那一雙鞋子這樣擺法,居士們在禪堂打坐是這樣擺;出家人打坐,這個鞋子,兩個後跟對到「一」字擺好,每一堂如此,這是禪堂的規矩威儀。結果你們許多出家同學,我這兩天轉來轉去,那個鞋子不但……,你這個擺法是居士的擺法,說了就做,即知即行。這個是擺「一」字,擺平,這是禪堂規矩了。要注意,你看通永師傅老和尚,他每一次上座,我注意他的鞋子都是這樣,當年的老規矩。你們這些出家的同學,我這兩天在你們面前走,不但是沒有照規矩擺,也沒有照一雙鞋擺。你們「碰」一雙是西半球,每隔,又一雙是東南亞。大概睡覺的時候,真正的出家人睡覺,這一雙鞋子脫下來,床前都很整齊。什麼叫比丘,生活非常嚴禁,一絲不苟,這是出家人比丘的威儀。你們現在的威儀,衣冠不整,踢裡遢邋的,趕時髦,比普通人嘛,更普通一點,當然是解脫囉,這就叫做解脫。到了今天是最後一天,才告訴你們鞋子怎麼擺的,許多在家人睡覺,要睡覺了兩腿一勾,鞋子,左腿一甩西半球,右腿一甩,歐洲哦,那才是;而且被子也不曉得怎麼蓋,躺下來睡也不曉得怎麼睡,這個都是要自己研究改正的。這裡我覺得需要叫妙老找一個非常嚴肅,守清規戒律的人整頓一番。要嘛,我來住三個月和尚,不過我一來,把你們所有南普陀的人都趕跑了,然後我一個人坐在上面獨立稱王,也蠻舒服。好了,用功,放下。
    
   以後離開禪堂隨便做什麼職業,在家或者出家,照這個樣子修去,修行修去一定會有成果的,諸佛菩薩會加被諸位。愣嚴經,好好注意,愣枷,兩部大經,這是禪宗的大話頭。要想成佛之路,舍此丟掉這個,更無二法,沒有第二條路走。同時,科學家們要想在未來二十一世紀科學與哲學接上線,重新接上線,為未來人類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平安的世界,也必須走這兩條路。佛法裡頭的寶藏太多了,加上我們中國的儒家、道家,三家一合攏來一個大文化,配合西方文化的發展,這個對人類是個貢獻,應該發這個願心,不要光顧自己。
    
   譬如我們現代史上,我會指出來,你們外行,兩個人,一個是蔣介石,蔣老頭;一個是毛澤東毛主席,毛老頭,我經常叫慣了,叫他毛老兄。這兩個人都追求這個東西,兩個人都給媽媽抄過佛經的,你們沒有注意到,所以毛澤東後來對這一個生命根本問題,他年輕在追求,你不要以為馬列主義,馬列主義只是現實人生對政治這一套,他在研究哲學,非常用心,走不通。所以他到晚年、中年以後不准你們多談哲學,談實際的,他這一條路沒有……。蔣介石也一樣,走不通,所以他在虛雲老和尚到了重慶,抗戰作法會,他特別來向虛雲老和尚磕三個頭,一方面為國家求福,二方面問他這個問題。結果,你翻虛雲老和尚全集一看,就知道了,這些我們當時在場的,老頭子寫了一封信向他問這個問題,宇宙生命人生根本問題,他把《愣嚴經》上「覺海性澄圓,圓澄覺元妙,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照抄一遍,回他的信。我的媽,那他怎麼看得懂,他摸不進去,他從小給媽媽就抄過這部佛經,還要你寫。這種地方,你們還年輕,將來當大法師、大居士,所以要懂得方便般若波羅蜜,最高深的,跟到時代走,用時代的語言,怎麼變了能夠教化終生,使他懂。虛老那封信白寫了,蔣老頭也很失望,問題沒有解決;毛老頭走了,他對於生命問題追求了一輩子,也沒有解決,所以他討厭人家談哲學,搞不懂。
    
   這些人都有一點來頭的,都有一點來頭,至於在政治上兩個人功與罪那是另外一件事,功罪都很難評論,那不是你們做得到的,你們也不懂歷史、不懂政治、不懂一切。就拿這個哲學與科學結合,他們兩個人,我為什麼講到這兩個人,全世界的人也就是中國十二億人口,人人知道的,影響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兩個對頭,兩個矛盾的統一,可以拿邏輯來講,都在追求這個,都在追求這個啊。所以唐朝、宋朝佛教那麼昌盛,那些皇帝,開創的皇帝唐太宗在追求這個,朱元璋,和尚出身,更不要講,他也追求這個,這些道理你們要懂,新的時代來了,所以把《愣嚴經》趕快簡單的提一下,告訴你們。現在我們下座吃飯,下午好好休息一下,趕快進堂就功德圓滿啦。七天,一剎那之間過去了,沒有什麼了不起,如夢如幻。
    
   大佛頂首愣嚴修證,它是給你修行做功夫、見地與功夫參考的,修證了義顯教裡頭最高深、最奧秘,不是秘密,生命、宇宙生命心性最奧秘的修證了義徹底的,了義就是徹底的這個經典,首先就告訴你明心見性心是什麼,見性怎麼見,都講的是原理,大道理。你不要說認為大道理我不懂,老師啊,我不懂,怎麼辦?佛也拿你沒辦法,只有你自己辦。怎麼辦,我就答覆你「涼拌」,怎麼辦,自己辦、自辦。怎麼明心,怎麼見性,然後講物理世界這個生命怎麼形成的,這重點。譬如,地、水、火、風、空,普通講「四大」,有些經典講到六大,地、水、風……,地、水、火、風、空、識,他又加一大--覺,七大,地、水、火、風、空、覺、識。你說他空,它是中觀的,非空非有,即空即有,不一不異,不生不滅,都有了。最後講到,普通佛法講,因緣所生法,一切皆是空,即非自然也非因緣,大家都誤解了,所以《愣嚴經》有些人講真常唯心論是外道法門,等於是婆羅門教講有一個永恆存在的生命。比如它講,批駁了因緣,批駁了自然,不是這個意見,不對的;它講的那個本體的功能,一切萬法皆是因緣所生,不錯,能生功能、能生因緣那個不屬於因緣。譬如我講《易經》的時候,《易經》離不開陰陽,一陰一陽,最高那個形而上道,能陰能陽者非陰陽之所能,這就是我點出來一個眼睛了;研究《易經》講本體論,能陰能陽者非陰陽之所能,換句話說,佛法也是這個道理,也空也有,非空非有,能空能有者非空有空能之所空,就是這個道理。所以《愣嚴經》不能達到真常唯心論啊,不過隨便你怎麼講了,你說《愣嚴經》不對,只要你的對就好啦,他自己的又不對。這只能跟你講到這裡,後面是五陰解脫,就是五陰解脫,就是我們念《心經》的照見五蘊皆空。五蘊怎麼空啊,佛就告訴你怎麼空,修行的方法,先空了色蘊,再空受蘊,色蘊就是這個身體四大,怎麼空;受是感覺,怎麼去空它;想是思想,怎麼樣去空它,妄想、思想。你們看起來好吃力呀,找不出來五蘊皆空啊,我都幫你集中啦,在《愣嚴大義今釋》後面,五蘊解脫幫你集中在一起了。但是只講原則,你看懂了沒有用,要做功夫,修證了義,最後告訴你生因識有滅從色除,也不是頓悟,也不是漸修,漸修非頓悟不可,不算成就。怎麼叫漸修呢,比如一根木頭,我們要把它切斷,拿個鋸子呿呿
   呿……,這樣切,是漸修,慢慢來,切到最後,吱吱……咔嚓,那個是頓悟。頓悟非漸修來不可,非做功夫來不可,沒有說突然的頓悟,非因緣非自然性,但是漸修對嗎,做功夫,非頓悟不算成功,等於切木頭拿那個鋸子呿呿呿……,最後不咔嚓一下,你這個木頭沒有切斷,漸修沒有用啊,漸修的成果就是咔嚓那一下頓悟。所以漸修也好,頓悟也好,《愣嚴經》也講了,昨天跟你們提過的,理須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功夫是一步一步來的,等於我們七天,舊曆的閩南話「舊曆仔」,正月初三開始,到今天初九圓滿,你不能說開始就會到初九,不可能的;他太陽行度一分、一分一時、一時,慢慢來,非漸修來達到這個成果的,非做功夫不可。不過你們諸位做功夫學佛啊,我常常說很多年輕人跑來學佛,我幾十年我在幾個大學教書,接觸各界都有,軍事學校教過,對不對,那個普通學校教過,普通大學教過,我也做過普通的學生,也學過軍事又教軍事等等,看得多啦,我說你們年杞人學什麼佛啊,大家好像我反對學佛不是啦,先學做人做起,人都做不好你想打坐修行成佛,有可能嗎?不可能,決不可能,所以佛法是五乘道,人做好了,再學天乘道,十善業道就是天乘,人道、天道、聲聞道、緣覺道、菩薩道,再成佛;人都沒有做好,比如大家日常的生活做人,怎麼樣做人,怎麼樣講話,怎麼樣過生活,這些都沒有做好,一肚子的自我傲慢,什麼亂來,一切都亂來,等於說屙個小便也亂來,上個廁所別人一排站在那裡,自己要屙了,擠進去,把人家一推然後拿出來,呿……好像哪裡著火一樣,救火的水龍管來了趕快放,這樣不行;像這些基本吃飯怎麼樣去端碗……,你像到外國去看,外國人看不慣我們,你們講日本為什麼能夠打到中國來,你到日本一看,老百姓沒有一個什麼政府干涉,每一個人規規矩矩等著排隊,自然的,好像自己搶到前頭,自己臉都紅了。比如我到日本去,帶了兩個大皮箱,他們給我裝的,到了外國我就穿長袍,這邊穿長袍是天冷。
教育和希望
   你到日本一看,老百姓沒有一個什麼政府干涉,每一個人規規矩矩等著排隊,自然的,好像自己不參與排隊搶到前頭,自己臉都紅了。比如我到日本去,帶了兩個大皮箱,他們給我裝的。到了外國我就穿長袍。這邊穿長袍是天冷,到了外國我代表中國文化,我才不穿西裝呢,我也不講外文,日本話因為一句都不提,我一個字也不會。你要問我,找翻譯來,我是中國人,對不起,我不懂你的話,這個不失禮呀。我不懂嘛,我笨嘛,你找翻譯。假使我們跟外國人談話自帶翻譯,應該尊重別人,所以我穿個長袍帶兩個大箱子。
    
   到了日本了,後來在路上,大概是我們台灣貨啊,還是溫州貨啊,台灣貨、溫州貨開始都被外國人罵。皮箱買來很漂亮,一穿進,一拉,斷了,大概是台灣的或者是溫州的,這個名聲多好啊,這個名譽多好啊。我拿兩個皮箱大概台灣買的,不曉得台灣貨啊還是溫州貨啊,只一提,哦,散開了。這可要了我的命啊,又穿個長袍箱子東西散開,包也包不好,抱也抱不好,也沒有人幫忙,話也不懂。我拚命兩個挾到,把幾十年不運動那個老功夫、老骨頭拿出來幾十斤,還是把它拿起來了,兩邊挾著它。你看穿一個長袍,斯斯文文做個鬼樣子、擺架子的,結果穿個長袍,抱兩個大皮箱亂七八糟,你看那個味道啊,唉呀,不是人樣子了。等於,我斷定在東京啊,不是在東京,在京都,在伊勢,日本在哪裡我記不得了,反正這個後車站要到前車站,等於這個地方要走到昨天晚上那個照什麼樓,比那裡還要遠一點,還要過天橋。結果我一看,對面來一個中學生,穿個學生裝,戴個學生帽就是軍帽一樣,個子並不高,我曉得了。我就把兩個皮箱地下一擺,我就向他一招手,他就過來了,他就懂了。一過來,敬一個禮,我也給他行個禮。我給他比一比,我拿不動,幫個忙,意思到了,我給他拿點錢。他,北方講一話不說、二話不講啊,幫我就拿起來一扛,就曉得送到……,送到前面火車站到火車邊上了,我趕快拿出錢來,他看都沒有看,站起來,敬一個禮回頭走了。唉呀,我一看,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這個文化、這個教育都是中國的,這些在日本看的都是中國的文化,保留的。
   中國今天我們自己青年沒有文化啊,西不西,中不中,文不文,武不武,男不男,女不女,就亂七加八糟,所以叫做亂七八糟。我看了無限的感慨,真傷感,敬佩。所以到了大學,教授們跟我講,我們東方文化不過站在這個地方,當日本兩、三百個大教授、大學校長,後來憋著我講話,我痛罵他們一頓。我說,因為你們亂搞把世界秩序搞壞了。為什麼要打中國,死了…怎麼…講得他們沒有話講。當然,真理所在,可是我很敬佩他們。
    
   後來,跟我一路去的是何應欽將軍,何應欽將軍、蔣介石你們應該知道的,那是歷史上有名的一個大將軍。他的號…,這就是中國文化,何應欽是他的名字,號敬之,恭敬的敬,之乎也者的之,我們大家彼此講禮貌,他譬如叫我懷公,因為南懷瑾嘛,懷公,我稱他敬公。敬公啊,我說你是老牌的日本留學生啊,他是在日本留學認識孫中山先生一起起來革命的。我說,我們打了幾十年仗,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我看,不到二十年就站起來了。他說,真的呀,你看的完全對呀。我說我們的國家怎麼辦呢,我們兩個一邊講一邊兩個人頭就低下來,難受。你以為國家強大人口多,就了不起呀,沒有文化、沒有教育,青年沒有禮貌,一切沒有成就,本事沒有,脾氣都大得很。
   你曉得當年我們一個老朋友,大家都曉得全國的流氓頭子,可是也是歷史上聞人的杜月笙,上海人,買水果出身的。大家講,然後能夠影響一個國家的社會那麼大,你看他沒有讀過書,他到了後來,晚年了,書也讀得很好啊。他就講過三句話,你看沒有讀過書,三句話是名言,天下的…,這是上海話,他說,頭等人有本事,沒脾氣的,第一等人,有學問有本事沒有個性,做人好,規矩很謙虛,頭等人;二等人啊,二等人,中等人有本事嘛,一定有脾氣的,有一點學問一定個性強,脾氣大;末等人,下等人,第三等人,末等,最後一等,沒本事,沒有學問,沒有本事,脾氣大得很,個性之強,脾氣之大啊,那是末等人啦。你看他,你說他…,所以呀,學問、本事不一定讀書的啊,六祖也沒有讀過書,所以他答覆說下下人,有上上智啊。你以為是下等人有最高的智慧,讀書有屁用,像我經常說碩士、博士讀了有什麼用?你們可不能講啊,我可以講啊,因為我也讀過書的,下面學生碩士、博士太多啦,所以做人重要,人沒有學好,打打坐、唸唸佛就會成佛啦,沒有這回事。
   回轉來《愣嚴經》現在交待,交待完了,你們好好去研究,我沒有時間幫你做太子伴讀,這個你們也不懂了,皇帝的兒子公子旁邊,翰林部,狀元考取,有時候皇上封他太子伴讀,幫忙,坐在太子陪讀的,太子讀書幫忙做知道的,也是老師、也是同學。我沒有辦法做你們的太子伴讀啦,你們自己努力啊,好好的啊。法華愣嚴抱本參禪,抱著那個本子,對照來做,先從做人做事做起。妙老很慈悲,他搞一個,一個老人家八十幾了,靠他的招牌到處弄得緣法,供養你們兩、三百個男男女女諸大菩薩,不要說恭敬他,你可憐他吧。他的目的為什麼那麼做?出家人,單獨一個老人,也不是為兒,也不是為女,他為十方眾生,希望你們了不起,不要辜負了他這一片心啊,大家好好努力,這是我們今天快要結束了,《愣嚴經》的結束。
    
   告訴大家,四個字,語重心長,很抱歉,中文是四個字,話講得太重了,也許得罪你們,很難聽。語重心長,可是我的心是對大家好的,為了你們好,不是為我,這個心永恆,長久的,希望你們有所成就、有所成功。所以我這個一番話我自己給你們,自己的評論,自己批判自己,也對你們的忠告,不是敬告啊,忠告,敬告和忠告差的很遠哦,要通中文啊,忠告很忠心的,很誠懇的,向你們,告訴你們要注意啊。
    
   還有你們寫出這個歌,我看你們今天,我中午一出去,忽然聽到你們唱的,是弘一法師作的歌,離別歌啊,沒有離別的,剛才我的四川的老朋友們已動身啦。我這個老師兄五十年沒有見面,特別峨眉山,曉得我來了,五十年啦,現在他都八十幾了,見一面,現在已經動身了,我說我不送你啊。密宗的老規矩,學密宗的,來了歡迎,迎接,走的時候不送,他說,對……,就是這樣。實際上我也怕送,送了以後他算不定很難過的,八十幾的老人很不舒服的走,這個味道很不好受啊,人就是人,所以我說密宗的老規矩,不送啊。密宗是,走不送的,有送表示分別,不送就永遠在一起,這個味道也很好,我說密宗老規矩啊不送啦,好……我知道啦,不要送,不要送,我真的不送,說了不送就不送,剛才我出門,他們還在,快要動身了。我告訴跟在我旁邊這個同學,快走,不要給他們看見,看見他也難受我也不舒服,走啦。
    
   剛才,所以我聽到你們放的歌是弘一大師的離別歌,離別的歌都是不大好聽,不過弘一法師這首歌作的很好,但是弘一大師,文學家、音樂家、藝術家出身的。這首歌裡頭最好的名句是「夕陽山外山」,實際上千古文章一大抄,並不是我批評他,你們不要誤解搞錯了。要讀書多,我們曉得,夕陽山外山,宋朝一個詩人的句子,不是他的,他把他兜起來作上了,譬如說長城外古道邊也是元朝一首曲子,他把它改一改,改變的,元朝那個曲子我一下記不得了,什麼古道斜陽,這個什麼……什麼……,老樹昏鴉,一下記不得了啊,就是那個變來的,關於夕陽山外山這是名句,文學上。
    
    
   一個人作了這一首詩,自己作到夕陽山外山,沒有辦法對起來,我們作文章,作好句常常像他這樣,沒有辦法對,古人作文章要對仗,男對女,那麼這個對,在哪裡。舊本的千家詩後面,我們讀文學的時候十幾歲就念了,天對地,雨對風,來鵬對去燕,風、雨、雲呀這樣對,動物對動物,名詞對名詞。結果這個人作了夕陽山外山,對不起來,後來過了很多年,到了江南,到了江浙一帶一下看到,對齊了,春水渡邊渡,夕陽山外山。譬如福建也有,鄉下,江南水清啊,這一個、這一條小河過去了,剛剛船過了,過了,走不了十幾個步,那邊又是一條,又要過河,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很好一幅畫面。弘一法師把這個宋人句子用到這裡來,所以當年我們幾十年前,好的詩、好的句子,沒有多少,弘一法師這首名歌留下來了,沒有出家以前作的,不是出家以後作的。那個時候他的俗名叫李叔同,這是李叔同的歌曲,他是在日本學音樂的,所以作了這首歌。
    
   還有一個中國的現在都過世了,專門研究語言的、語音的,這個大學的教授趙元任作了一首名歌,這個名歌這一句使大家永遠留傳,教我如何不想他,就是這樣。好的句子,好的歌詞,古人就說你們不要貪圖多了,但得留傳不在多,留傳的名句到底沒有多少,你說杜甫、李白這些文學家,能夠好句子留傳變成普通大家都知道的沒有幾個,所以弘一法師這首留傳好歌。不要唱離別歌,我們不離別的,不過他們同學們寫了,因為我以前在台灣的時候送一般同學到美國去留學,嗯,我說好吧,大家那天晚上同樂晚會隨便做那個同學學音樂的,自己帶一個提琴來一邊唱一邊彈,我說好啊,你唱歌我們彈、大家唱,就作了這首歌,也等於送別歌。桌面團團,人也團圓,也無聚散,也無常,但願此情長久,那裡分地北天南,沒有什麼分別的都在一起。但願此情長久,也無聚散,什麼……,若心常相應,何處不周旋,但願此情長久,那裡分地北天南,就是這樣。你們大概不會唱,他有歌譜了,我們這些老同學會唱的有在這裡吧。大家我們在那裡,十方學院,也就是出家、在家的,宏忍法師啊,永會法師啊這些都在那裡讀過的。每一個同學一出門要到外國去了,大家哦,晚上晚會啊,弄的,我們那個何如余小姐化妝起來,賣膏藥啊、什麼都來,他那個化妝起來,沒有鑼、沒有鼓,廚房那裡就把那飯鍋拿來用掃帚當鼓打啊,笑得大家一塌糊塗打滾,就是那麼自由。這個,這個也是誰會唱啊,證聖法師啊,他是藝術學院教授畢業的,藝術學院教授。
    唱歌中…………
    
   隨便你唱個什麼,唱完以後我們再開始,隨便,聽你自由。(某女同學的發言)我因為沒有帶歌譜來,我不記詞。(懷師)唱一半也沒有關係,這裡又不是音樂廠,也不是音樂會,隨便你。再唱這個,他要你再唱這個。那位師傅,他們這邊要你帶領再唱這個,你就唱這個。隨便你唱個什麼,慢慢想也可以。(下面有同學應聲),(懷師)你來啊,哪個開口的哪個來嘛,很簡單。(某女同學的發言)我覺得我還算非常會唱歌的,但是都是業餘嘛,都是卡啦OK唱,那個有字幕。(懷師)那你就唱個卡啦OK也可以嘛。(某女同學的發言)很抱歉,我沒有準備,要準備帶來一本歌,我準備唱十首歌,因為我最近學了很多台灣歌曲哦,像不了情,我都很會唱,但是就是不記詞。很抱歉,那我今天還是唱一首有詞的歌,還是唱老師的這首「聚散」。
    唱歌中…………
    
   (李傳洪)蔣先生要為老師唱一首,因為老師離開家鄉已經五十年了,那麼他要唱一首老師家鄉的一首歌謠來送給老師,溫州的歌。(蔣先生)各位,這個機會很好,非常難得,在這裡聽了老師的課以後心情非常激動。老師離開家鄉已經長久,光住台灣已經有四十五年,包括他去杭州,乃至成都還有其它地方,已經是六十年了。那麼現在我來唱一首我們樂清的民歌叫對聊,這首歌也被國際有關方面選為民歌,非常有名的,我用我的樂清話演唱,我的家跟老師的老家只差有五分鐘自行車的路程,我們的語言,什麼都有非常相同的聲音,現在我借此機會呢獻給老師,謝謝。
   唱歌中…………
    
   (懷師)諸位,你看我們參禪、打坐、修行,唱起歌來了,啊,變成卡啦OK的地方了,你看,像話不像話,這個還叫修行道場,這個妙老快要氣得入定去了。這個我告訴諸位啊,這些音樂天龍八部是佛的護法。什麼叫天龍八部諸位知道嗎?天龍八部一部就是音樂神,所以我們現在佛教中國佛教變成什麼?清冷,很枯燥。
    
   在印度文化裡頭,據一個學音樂的教授告訴我,他全世界音樂學了,他回來告訴我,那個時候還在抗戰。我說你從哪裡來,印度來,我說跑到那個地方幹什麼,髒亂得不得了。他說印度的音樂的文化世界第一,我說你不要騙我這個外行了。他說,我真的告訴你,怪不得佛法那麼昌旺,佛經上經常提到音樂,印度的音樂那個聲音可以代表氣候。這怎麼可能,他說,就有可能聲音代表氣候,所以印度的音樂,有些南印度的人,他這麼兩個腳在地下碰碰……幾下,統統沒有蛇的地方蛇就來了,地下蛇不曉得哪裡爬出來,蛇並不懂人的話,懂腳底下震動音聲的音樂。他說印度的音樂代表了氣候,這一句話他說你看可怕吧,他說高的很,所以才產生佛的文化。
    
   所以我們講天龍八部護法,天龍八部一部就是音樂神,佛經上所講的歌,我們今天講到《愣嚴經》,妙湛總持不動尊,在當時我們翻譯,現在變成中國話,這麼一首詞頌,在當時的佛經,梵文原來就是一個歌。因為印度的規矩一見到你,譬如說見到妙老對他恭敬,一跪下來拜,拜了後站起來嘴裡就在唱了,一邊在唱這個歌,每一句話都很有意義的。比如說,妙老的偉大,真偉大,偉大偉大加上三個偉大。一路就唱,一路唱還要這麼唱,要圍著轉,所以右繞三匝,不可以左轉,繞佛唸佛只能右轉右繞三匝,所以永嘉大師見六祖右繞三匝,佛教規矩,再一拜,所以我們經典上這種偈頌都是唱的,不是像我們這樣念。老實講,我們國家的民族對音樂也很發達,並不是不發達,音樂到意大利也很好,羅馬,這個印度很高,其他的國家都差一點。所以印度這個音樂,所以我們現在禪堂,今天,大家我聽到大家放出來,夕陽山外山,好像有不勝悲涼之感要離別之感,我很……,並不是我對弘一法師不恭敬啊,我覺得大家何必放這個歌呢,我還告訴他們叫他們關了,不要唱這個,唱得人家、大家心裡酸溜溜的,不舒服啊,後來我又想起,好吧,好吧,你們一定要唱就唱那個聚散吧。聚散,但願此情長久哪裡分地北天南呢,沒有分別呀。
    
   (李傳洪)講話我是不敢當,我是剛剛我們妙老已經講到說,開始建這個禪堂的緣起這個因緣,自從我們那個小沙彌,沙彌小法師回到香港以後她急著跟我講。她說,舅舅,我們急得不得了,我們要快一點能夠成就妙老那個培育佛教人才,而且那個人才,不是普通的人才,而是能夠振衰起蔽,而且能夠薪火相傳的佛教的人才,所以急得不得了。而且為了蓋這個禪堂,我們當時一回去以後,興致匆匆的請了從耶魯大學國際知名的黃永洪建築師,也跟他們一行跑了海峽兩岸,那個時候也沒有這麼方便,跑了好幾趟,結果呢,這個黃永洪大建築師啊,他這個可能是對於海峽兩岸的法令規章,建築法規、法令,而且在很多配套方面都沒有辦法,變的是相當無奈,而且沒有辦法貫徹他的整個理念,整個的能連貫下去。到這個時候我們就感到糟糕了,這下子怎麼辦?結果就把到那個階段的草圖,整個的丟給我們的妙老,所以我今天本來就不應該再講這些話,講這些話是我以我非常虔摯、誠摯虔誠的心情來感謝妙老。自從把那整個的草圖交給妙老以後,這四年以來我們非常感到不安,也感到非常歉疚,覺得這樣的不盡心也不發心,真的非常非常的懺悔跟歉意。因為妙老他每天從四點多鐘起床以後,從早課一直到半夜,整個的工作是那麼的辛苦那麼的繁忙,這下子要把整個建築的設計、規劃、監工到施工從軟活到硬活,結果大家諸位同學沒有想到,妙老能夠竟然把一個國際大知名的黃永洪大建築師所不能做到的工作,從軟活方面從古今連貫到東西,從東西連貫到古今的設計,能夠完成今天的這個禪堂,我們非常讚佩妙老有如此的魄力。在硬活來講,這四年來,妙老為了要節省工費也節省工時,也聽說當時因為這個地方是個蓮花池,地基非常不穩固,妙老還每天穿雨鞋帶著我們的出家師傅們一起來工作,所以這四年來我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歉疚,也非常為妙老的這個身體而感到非常非常的擔心,結果這幾年來,時間過了,我們這次看到的妙老更是健碩、健朗、更輕靈,而且比從前一直以來的更可愛,而可敬。從整個過程,只是來說明,如果沒有妙老那麼無私、無我,博大而自然,偉大而平凡的發心跟宏願就沒有辦法有今天的禪堂,也更沒有辦法說動我們的南老師能夠到這裡來,重拾十幾年來沒有執過的香板,來這裡主持這次的禪七。同時也更說明了一點,錢財在整個籌建過程裡面所扮演的角色是那麼的微不足道,所以我想,我們的心情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我們等一下,大家以我們無上的虔誠、誠摯而且感激之情,我們等一下,等香贊唱完後大家一起來頂禮諸佛菩薩,也希望諸佛菩薩加被妙老、老師能夠長久住世,而且我也常常講,我們老師所做的工作是什麼工作?就是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工作,我們也希望老師及妙老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工作能夠蓬勃發展,同時他們的悲心和法雨更能滋潤整個長久乾涸的神州大地,謝謝。
    
   (主持人)謝謝李傳洪、李居士的講話,我跟他一樣,對我們這邊的大和尚,妙湛老和尚真的打從內心的恭敬,他從早上一直陪各位到晚上,我真的是非常感慨良深,在台灣跑了很多廟子,我從來沒有看過像妙老這麼慈悲,對各位這樣用心的住持老和尚,我真的是佩服的五體投地。那麼今天大家都法喜充滿,覺得非常、有這個榮幸、有這個機緣來參加這樣的一個禪修法會,假如沒有這個禪堂,一切都免談,為什麼會有這個禪堂,就是因為妙老的願力,跟他的堅持,跟他的魄力,所以我想我們全體起立,合掌。我們非常恭敬的跟妙老鞠躬問訊(大眾鞠躬問訊)。跟南老師問訊(大眾鞠躬問訊)。我們學佛不要忘了一切眾生,所以我們現在把所有的一切功德,回向給一切眾生。
   聚散歌……
   圓滿吉祥
附一
 
   他們三位同學,老同學,同你們這裡的那位新同學,不死心,硬要行香,走一趟,好吧!(大眾繞禪堂行香)現在我們不是部隊出操啊,不是在練兵,在行香,因此,走路的腳步,不是在那裡頓腳,玩把戲啊。真的會走路,行香的人,等於練武功的道理是一樣。走路是兩句話的原則,舉步,腿抬起來,如靈貓捕鼠。那個貓抓老鼠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落腳踏到地上,如泰山壓頂,實在的,很輕靈的。不是在那裡穿個皮鞋,背個槍,在那裡練頓腳,踢呀,踏呀那一套。舉步如靈貓捕鼠,下腳如泰山壓頂。很輕靈的,身體放開,沒有身體的觀念,很自然的,這個就是經行的道理。眼睛不要低視,平視,看前面,照相機一樣,看前面那個人的頭頸領子那裡一樣,這個視線的程度。不要妄想,抬起頭來,不要妄想。行若無事,自己不曉得在走、不走啊。眼睛不要上望,也不對,平視。(南師香板擊地,大眾止步。……)
    
   所謂觀世音菩薩,普通叫做觀音。為什麼叫觀音,本來翻譯是觀世音,到了唐朝有個人做皇帝,避諱,他的名字叫李世民。所以觀音菩薩,也退位一點,客氣一點,把中間世字拿掉,所以叫觀音。就是觀世音菩薩。每一個菩薩的名號,同修行做功夫的經驗有關係的,觀察世間,自然界一切音聲而悟道而成道的。所以他的報告在《楞嚴經》上很重要一段,觀世音菩薩為什麼修到大慈大悲救苦救難?他的報告第一句話:從聞思修入三摩地。這是佛要他起來報告的,釋迦牟尼佛要他起來報告,他就報告,最後的第二十五位,他是第二十五位作報告的,二十五位文殊菩薩做結論的。他說我的修行法門,用耳朵聽聲音,從「聞」耳朵會聽,也不是參話頭,也不是唸佛,從耳根進入。這個世界有個耳根,一切聲音都聽到了。所以你看,觀世音菩薩在普陀山,尤其聽那個海潮音,潮水來或者在溪水旁邊,聽那個流水滴滴答答,潮水轟隆轟隆。一陣一陣的浪潮,叫海潮的音聲。吵人的不得了,就在吵人裡頭修。耳朵會聽見聲音,
    
   這個聲音一進入,進來以後,自己用智慧去參究了。「思」,思考,就是參究,禪宗講參,也包括了思考。耳朵是個空的啊,聲音進來裡頭耳膜就反應,聽見了。聽過了,聲音到那裡去了,這是一個聲音,聲音的性,本空。你說空嗎?有,當下就空。從聞一切音聲,或者聽自己內心的,血液的流動,思想的音聲,一聲一聲,觀世音菩薩正講到他要聽了,剛剛好下了一點雨,現在他也不給我們聽了。不然下雨,滴滴答答,從聞思修,聲音方面的,從聲音這個上面進入。入三摩地,到達入定的境界。他利用耳根起修,到達入定境界。那麼,他用功的過程,簡單明了的把原則給我們報告,所以你們現在坐在這裡,如果眼睛不看,耳朵聽我講話,放狗屁的一樣的聲音,這是音聲修了,這是觀音法門。從初於聞中,
    
   第一步,耳朵聽到聲音,旁邊的人呼吸聲音也聽到,什麼都聽到,在鬧市裡頭汽車吵的呀,都聽到。你說聲音好煩人,煩是你意識煩,第六意識煩,聲音根本無所謂煩不煩。如果你練習慣了,像我們有時候經過那個機器間,或者是飛機要起飛了,在飛機下面站著,兩個耳朵轟……好像快要聾了,你馬上把耳根聽的功能一空,什麼都不起作用了。耳朵為什麼震聾了?是你因為聲音進入耳膜,你意識心配上了,意識一著急,神經一緊張,耳膜震破了。如果意識不著急,神經不去緊張,你整個放鬆了,沒有事啊。同樣道理,他說所以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初於聞中,開始聽,聽一切聲音,每一個聲音都聽到,慢慢地也不是用心去聽,自然聽到,自己老是在那裡靜,這個聲音來了,就聽到,聲音跑掉就走了。入流亡所,慢慢聽啊……「入流」到什麼流,不是流水,證入了自性的法性的功能之流了。於聞思修,初於聞中入流,證入法性之流。亡所,慢慢就忘掉了所聽的是什麼,狗叫同我講話的聲音是一樣,不起分別了,入流,進入法性之流之性,忘記了所以然,所聽的聲音了,第一步,他說。
    
   第二步呢,所入既寂,所聽的聲音進來都沒有妨礙了,自己內心非常清淨,寂滅,到達這個境界的時候,怎麼樣?動靜二相,瞭然不生,進入菩薩的大定的境界,得無生法忍。動相,是聽到聲音。沒有聲音的時候,有沒有現狀呢,有境界沒有,有啊,什麼都聽不見,也在聽,那個是靜相。有聲音是動相,剛才我們在走一樣,大家都在走是動相,一個香板,啪,一拍定住了,定住了這一剎那,什麼聲音都沒有,這是靜相。兩個現象,並不一定說動相不對,靜相就是道,不是這個意思哦。動也是相,靜也是相,正反的,等於這個手心也是手,手背也是手。動也是相,靜也是相。真的道在那裡,能動能靜的那個本能那個自性。動靜二相,瞭然,都清楚,動來了聲音來了知道聲音聲音去了知道沒有聲音,動靜瞭然不生,一個雜念妄想都不動了,第二步功夫。觀世音菩薩都給你講了,修持經驗都有,是你們自己看經學經,一邊學,差不多觀世音菩薩還要跟我們學呢,自己沒有用心。
    
   第三步,如是漸增。這個樣子的境界,如是,就是這樣。漸,慢慢……不要急,只要你功夫到了,漸漸地增加這個境界。聞所聞盡,聽到聲音,能聽聲音的動相的,能知道靜相的,這個能聞之性,聞,所聞的境界都空,都沒有了,聞所聞盡,都沒有了。那我們講什麼都空了,他沒有講空了。「聞」,聽到的。能聞之性,所聞的。都空了,能所都空了,慢慢的都亡了。盡聞不住,你覺得,什麼都聽不見了,什麼都空了,這個境界認為自己了不起了,不要,還要放下,不理,沒有關係,盡聞不住。那麼這個時候,第四步,你會覺得自己能夠知道,能夠靈靈覺覺的自性,覺所覺空,能夠知覺一切的,以及自己本身能覺的作用,能覺所覺都空了,真正達到空靈的境界。然後,空覺極圓,空所空滅,在空的境界慢慢修持,久了以後,能空的與所空的都沒有,不是沒有,達到圓滿境界,圓滿,不能說他空,也不能說他有,也不能說他非空,也不能說他非有,空有都不分了,空覺極圓,空所空滅。連空也沒有,連空也空掉了。有個空,已經不空了嘛!最後呢,連空也不空。生滅既滅,能生能動能靜生滅法,這個都寂滅了。寂滅現前,自己的本性本來面目就現出來了,就是這個樣子。他說他報告佛,觀世音菩薩,我為什麼修成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就是靠音聲入道的,他到了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就在這時候跳出了世間,超越了。不但跳出世間,也跳出了出世間。等於說這個時候出了家,這個時候又入了家,無家可出也無家可入,無境界可出,無境界可入。然後他的一切,因為他的願力大慈大悲,所以,普遍地在苦海茫茫中間度眾生,而且觀世音菩薩隨時化身是女身,尤其是他同情女性的境界,實際上他無男女相。觀音菩薩各種各樣的化身都有的,因為他的慈悲願力的關係。我們為什麼行香?以講觀世音,講到他,他又下起雨來,一想他他就雨來了,現在他又不下了。哦!對了,這裡是南普陀,他的分殿,是要來看看才對。所以我常跟大家基督教、天主教那些神父、牧師講笑話,你們啊,做生意做不過佛教的。怎麼呢?你們只有一個天堂,在別的世界開了一個觀光飯店,而且教人家不要怕死,早死更好,到我們那個觀光飯店,免費招待就上天堂。你們每一個宗教,都在另外一個世界開了一個招待所、觀光飯店,當然佛教也開。佛教開的是西方極樂世界,老闆是阿彌陀佛,總經理是觀世音菩薩,也還有個副經理大勢至菩薩,都在那裡幫忙。所以你們每個宗教都講自己,我那裡觀光飯店免費招待,周到才好呢!大家都進來,都爭取快死,死了跑我那裡來,這個是宗教。但是你也做不過佛教,佛教說死了,我那個西方極樂世界一切平等,而且不花錢的,思衣得衣,你想穿什麼身上就穿上了。思食得食,要想吃什麼,前面就有了。想什麼有什麼,而且不收費。
    
   而且那個地方,也沒有男女的麻煩,所有人到了極樂世界無男女相。你說他是女人嗎?不是,女人那麼漂亮。你說他是男人嗎?不是,也是女人那麼溫柔。所以沒有愛情的糾紛。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功名富貴,沒有政治鬥爭,都沒有。極樂世界這樣好。我說你做不過祂。你們只有一個天堂,那個觀光飯店是三級的,佛教開的那個,五星級的。阿彌陀佛。你說我去不了西文,萬一下了地獄,沒有關係,我們有分號在那裡,地藏王菩薩在那裡等你。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地獄去找地藏王。你說我也不想天堂,不到西文、不下地獄,我在世間受苦。沒有關係,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他的生意啊,三路分店都給你做完了。你看有個北普陀還來個南普陀,這個佛教,這個很厲害。這就是我們觀世音菩薩修行的經驗報告。不要看我啊,我這裡沒有觀音。你回轉來看你心中,像話講完了就沒有聲音,動、靜二相,瞭然不生。你就進入觀音菩薩那個境界,他又來了,下雨,幫助你,你聽聽這個雨聲,聽到是音聲,一滴一滴的雨聲都告訴你空的,聽過了就沒有,而且越聽越寧靜,不要故意去聽,你自然,就很寧靜了。除了雨聲,乃至隔壁人的動作聲,一切聲都知道,此心沒有動過。這就是觀音菩薩的境界。觀世音。你看這個境界多寧靜啊,所以我們這個老師兄,我在峨嵋閉關時,他看到我直笑,現在看我笑,歪個頭盯著我笑,
    
   峨嵋山,尤其峨嵋山上,尤其到了冬天,那個時候不要說人看不到,鬼也沒有一個,空山寂靜。那個雨滴滴答答,那個境界,世界上,寂滅現前。不要用心,不要用耳朵意識,不要去注意它,這個意就把它拿掉了,自己意不注意,這個聲音,聲聲入耳。入耳,完全不住,剛才觀世音菩薩第一,報告的第一句話,入流亡所。聽這個雨聲,進入那個法性之流,慢慢慢慢忘記了這個所聽的是什麼了,心中特別寧靜起來,入流亡所。奇怪,南普陀真是觀音菩薩道場,你看這一堂,諸位都特別有境界,特別好寧靜,真是觀世音菩薩的功德加持你們,全堂都非常……境界非常好。你看他在這個時候,就是你們佛法經常寫的——法雨弘施。他拿雨滴來給你說法。每一聲每一滴的雨,都好像把你身心內在的妄想、業障、業力,洗得乾乾淨淨,每一個都好,真是感謝觀音菩薩。在這個時候你把自己身體觀念一丟掉,把身體的感受一拿開,丟掉,自己覺得跟虛空合一了,每一滴雨、每一個聲音,都使你很空靈,洗刷你非常乾淨,自然身心與虛空合一。承蒙觀世音菩薩的加庇諸位,在這一堂的你們的體會,定境上,幾乎每一個都有所心得,我不能害你了,我講話就害了你,你看在我沒有講話以前,那個境界好,你不曉得腿的難過了,我一講,又來了,妄念又起來了,真是我捨不得講話,也舍不得打引磬聲音,把你們從良好的安定的境界裡頭把你破壞,罪過,罪過。可是,你真懂得了,就是再雜亂的聲音插進來,瞭然不生。都知道,都同你沒有關係,自己還在定中,還在清淨中,這就對了。我不打放參的引磬,你們諸位覺得境界好多定一下,多練習一下,以後就不會掉了,自然會找到了,找到這條路走了。如果腿實在太受不了,放鬆腿,沒有關係,不放鬆這個境界。我最高興的,連我的老朋友楊老都進入這個境界,而且很深入。後面許老嘛,差不多,兩個老和尚來了。清淨的境界不是你用心去找,
   你不去找他,就在這裡。你一聽雨聲,這個聲音過了,聲音並不妨礙人,聲音本空。音聲的,
    
   以科學的道理也這樣,音聲的本質空的,不空就沒有音聲了。譬如我們這個中間有個東西實在,在中間發不出音聲,因為空才有音聲,因為音聲,自然空。所以觀音的法門,跟一切眾生結緣,所以觀音法門,他的威力就是如此,威力就是包含了他的大慈大悲。一講觀音法門,觀音法門法雨一下來,你們全堂百分之九十五都進去了,多厲害啊!(南師敲引磬三聲)想下座的下座,不想下座的你儘管坐下去吧。講到觀音菩薩的法門,從音聲而入道的聲音,所以叫觀世音。要你身心內在的體會觀察,世界一切聲音可以幫你,使你入道而悟道。所以大家拚命找一個咒子,學密宗的唸咒子,或者唸經唸佛號,拚命在追求。你放下來清淨了,不要追求,自己來了。你說音聲、咒子,譬如觀世音菩薩的大悲咒,包括普庵咒,很多的咒語的秘密你不知道,稀里稀里,嘩啦嘩啦,什麼聲音啊,現在都給你研究。所以真正的密宗,毗盧遮那佛大日如來,翻成大日如來的經典告訴你,一切音聲皆是陀羅尼,一切聲音都是咒語。你要注意,一切的聲音,一切音聲皆是陀羅尼,陀羅尼是梵文的翻音,就是總持總綱的法門,這就是觀音菩薩的道理。音聲,佛經上如鼓響,本性空的。可是一切眾生,因某人講了一句話,那句話本空過去了,在意識裡頭打了一個結,永遠不忘,恨死了一輩子。或者說我愛你呀,這一個聲音聽過了,不曉得愛到哪裡去了,什麼都沒有了,這一輩子就是為了這一句話就死掉了,奇怪!音聲。所以一切音聲皆是陀羅尼。毗盧遮那佛的大日如來,大日如來經,一切密宗的最高的最中心的根本。日本人看到這個經典翻譯叫大日如來,就是我們日本,當年我們年輕在杭州讀書的,日本領事館在杭州西湖上,裡西湖那裡一塊大岩石,他就叫人寫了好幾個大字,大日如來。那個時候還不懂佛法,看了就生氣,真的生氣,現在想想他真厲害,也生氣,他的日本要來了,大日如來,他就用那個。實際上大日如來是翻意義,大日如來梵文名稱就叫毗盧遮那佛,中央佛,毗盧遮那佛,所以很多咒語你不要問理由,不可以解釋,從音聲入道的道理就是那麼玄妙,就有那麼大的威力。但是音聲本身是空的。
   修行學佛的……所以菩薩學五明之學是內明,
   所以很多咒語你不要問理由,不可以解釋。從音聲入道的道理就那麼玄妙,就有那麼大的威力,但是音聲本身是空的。
   修行學佛是……所以菩薩還五明之學是內明,反轉來內在的,這個是我叫他是生命科學。自然的科學在物質上,用自己的思想,利用物質向外面去……物理世界去追求真理求證它,這是自然科學家。學佛這個生命的科學呢?它同自然科學不同,它是不用外面的物理世界的東西,反轉來回來用自己本身的官能,器官、五官功能,換句話,最大的功能,腦子。回來,腦子回來,研究自己的腦子,心回轉來找自己的心。不要怕記不住,黑板上給你留下,等一下張開眼睛再抄,可以。所以罵你們的道理就在這一剎那,學會了這一點,記住這一下一罵,一輩子用不完的,這一聲罵你,所以有些老同學們,好多年不見面了,我看得很高興笑,他就很難過。走的時候告訴同學,老師沒有罵我了,他曉得我的作風,我還罵你看你看得起你,等到看不起你,準備打消了,天天看你笑,恭維你一頓。恭維人是埋人,把你活埋了,拿高帽子把你活埋了,最好了。
    
   剛才講了……生命的科學要反回來求自己內心的,譬如道家,南宗的一個祖師張紫陽真人,道也通,佛也通,禪宗更高明,後來雍正選歷代的有成就的語錄,佛家、道家,雍正語錄就選了張紫陽。所以一般歷史學者搞不清楚沒有學過這個,說雍正想學長生不老啊!也修道都沒有弄懂的。張紫陽真人關於參禪的經驗靜坐,他有一首偈子、詩非常好,「心內觀心覓本心」,就是剛才講,回轉找自己的心,內在觀察自己的心。我們思想感覺作用,這個是心,心的作用。「心」不是心臟,這是個代名詞,現在所謂講腦、感覺、知覺,攏總的歸納起來叫「心」。這個本來功能在父母沒有生我們以前,沒有成胎以前,這個心究竟有沒有,是找這個。不是西洋哲學的講的心,西洋哲學講心,就是佛學講第六意識這個作用,已經有了腦筋,腦子裡思想的那個是第六意識,不是心的全體。所以講這個心,是代表全體心。心內觀心覓本心,本來那個心在哪裡,就是原始的原始,沒有我這個腦子,沒有我這個身體,此心究竟存在哪裡。第二句話,現在打坐不是看黑板,年輕人,告訴過你,又不聽話了,就是這一點,太聰明,你知道吧,用聰明沒有用。第二句話,「心心俱絕見真心」,內在一切思想一切感覺,一切作用都休息了,都清淨下來了,慢慢俱絕,統統絕對的清淨了。絕對,像我們幾千年用,現在根據西洋文化來翻譯作,肯定的。以前我們不太喜歡講這個話,肯定、否定,西文邏輯的話。我們中國的邏輯是,絕對,否定,反對,這都根據《易經》來的,沒有關係怎麼用都可以,心心俱絕,絕對的、肯定的,每個妄心都停止了,感覺、知覺,都休息了。見真心,就可以見到自己那個真正根源那個本心的功能。「真心明徹通三界」,如果你找到本心本性那個根本,明白了,悟了,真的證道了,不是理論上到,要身心投進去求證到了,就超越這個物理世界,超越三界之外,「真心明徹通三界,外道邪魔不敢侵」。鬼也好、魔也好、神也好,都不敢碰你。張紫陽非常有名的,他佛、道兩家都通的,一位成就的,所謂南宗道家南宗的祖師之一。「心內觀心覓本心,心心俱絕見真心」,都是這個心啊心……好幾個堆起來,「真明徹通三界,外道邪魔不敢侵」。
    
   由昨天晚上起,用觀音法門,現在隨時……這裡是南普陀,還是體會他老人家所告訴我們的,他的方法經驗。從音聲而入道,是觀音法門。你看「碰」外面,「碰」一聲,我們自己這裡廚房,嘩啦,吵得很。每個音聲你都聽到,你看看都很清淨。如果你心裡不清淨,聽不見了。因為心裡空就聽見了,而聽見了也是空的。假使你心裡有個煩惱有個痛苦,有個東西擋住了,什麼都聽不見。「反聞聞自性」,觀音法門,觀音菩薩自己講,第一句,第二句怎麼講,「性成無上道」,反聞聞自性,本性的性,就是道在哪裡,道就在你那裡。不是在佛那裡,不在菩薩那裡,是你本心本性上面,性成無上之道。這一念,把外面音聲這個現象不管,能聞之性本在這裡。能聞之性無聲、無臭、無相,本來如此嘛。唸唸清淨了,這個唸唸清淨,一路定下去,慢慢成功了就成了道。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尤其你們諸位年輕的師父們,如果參加了這一次,你覺得是上當也好,誠懇也好,好好體會幾天,不要在這幾天當中,你們生活太散慢,把社會上原來太散慢的習氣,帶到這一邊來,帶到禪堂裡來,那是很不應該,那對不起,你就不要在這裡應酬我,你愛去玩,趕快出去玩。這個位子,要想修行的,想進來不可能的在外面的很多。
    
   真到達了反聞聞自性,能聞之性,不要用心,本來在這裡,這個時候你體會一下,前天所講,安那般那一呼一吸,根本不管,也在不呼不吸上一念清淨了。真的一念清淨了,自然是不呼不吸了,所以叫「住息」。因此告訴你們,出
   入
   息,出入是兩個現象生滅法,重點是不出不入,那一念清淨,呼吸,彷彿一息停止了,自然的,這個才是息的境界。這個「息」的境界到達了,也就是念休息。你們大家,我們這一代都很崇拜虛雲老和尚,禪宗。你看虛老的年譜,他原來在禪堂,高旻寺禪堂參禪。不過你注意,虛老也好,來果老和尚也好,年輕都是學道家入手的。後來虛老在禪堂參禪,那個時候他是參話頭的,後世的禪宗,怎麼開悟的?後來喝茶,茶杯打破,為什麼茶杯打破了開悟啦?觀音法門。杯子「啪」一聲,喔…原來是這個啊,就是,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不是話頭使他開悟的。虛老,抗戰時候在重慶做法會,我們都常在一起的,老師父,活了一百二十多歲過世,在江西雲居山,我在台灣。他還給我留下話來,這是講笑話。這些,重點不是管這些,是告訴你觀音法門的重要。(引磬聲)
    
   佛法,《楞嚴經》也講心跟目,眼睛的作用。我們腦神經也好、心也好,一動念,第一個最厲害的,拿軍隊來講,尖兵,前鋒的部隊,尖兵最厲害就是眼睛動了。不動,像你們的眼睛打坐起來,開眼也好、閉眼也好,都很低視向下面看的,眼珠子,不對。下沉一片無明中,而且心思更亂。換句話說這個姿態,閉到眼睛,眼睛好像向下面看的那樣,就是後腦的視覺神經跟著向下拉,影響了大腦,反是不得安詳、不得清淨。所以你開眼也好、閉眼也好,眼睛眼珠子平視,閉著眼皮沒有關係,你眼珠子也是平視。平平的不向上的,也不低下來,然後眼皮閉到,眼珠子擺正,不低下來,不向下,你自己體會一下,不向上,平正的。然後也忘記了眼睛,不看了,眼皮也關起來了。這個,腦子也好了,心也清淨了。如果眼珠子擺不好,低沉,向下看,不對,向上看也不對。擺正了,也不斜,左右不看,然後擺正眼皮子一關,閉攏來,眼珠子還是向前面看,然後不看了。嘿嘿,你們說不看了,都看了,看什麼,眼皮子看了。眼皮子蓋到是看不到外面的現象,但是看到眼皮裡面模模糊糊的光影。你以為眼皮閉著,自己清醒的時候沒有看,看啊,看前面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這個就不是眼球的作用囉,這是後腦視覺神經的反映。好,你就利用前面,所以大家眼鏡,戴眼鏡的最好是拿掉,拿掉了以後,你懂得這個法門,慢慢眼睛將來會好起來。我再講一道,眼皮閉著,眼珠子擺正,不低視,也不上望,就平平的,眼珠子擺正眼皮閉著了,定住。這個「定」不是打坐的定,就是把眼球眼珠子定住,正的,然後不看了,當然沒有看,眼皮一直關起來。但是你不看嘛,真的看到前面白茫茫的,或者夜裡是黑洞洞的,你在看啊,不過大家不曉得看這個,這個你們學佛的注意,就是…尤其你佛學院的這些,教務長啊,了法、誠信,信不信,了不了,都不知道的名字好聽,這個就是十六特勝裡頭,內觀色。反轉來看自己,內視。不是眼球反過來,意識看到了,前面白茫茫一片,還不是在看。(十六特勝在小止觀以及袁了凡的《靜坐要訣》中有,大家可以參考,不知我說的對不對。錄者注)所以《楞嚴經》上佛問阿難,瞎子有沒有看啊,阿難說,瞎子當然不會看了,怎麼知道,佛說,你錯了怎麼不會看,瞎子看不到外面的色相,但是能看之性,是看到裡面黑洞洞的模糊的一片,這個就是生理內在的有相的光明,你定在這個光明上,就是內觀色。在道家呢,這樣修,就是煉神,神光就定住了。所以有位溫州居士叫薛國堯寫信問我,他大概學過密宗,密宗有個法門「看光」,兩個名稱,一個是托噶,看外色光。一個是徹切,看內色的光。在密宗是不得了,無上大法。我們當年不曉得磕了多少頭,拿了多少紅包,供養哈達一大堆,認為還…東選西選,了不起才傳一個法,等傳給我了以後,我覺得…哎!不過如此我早知道了。什麼密宗密法都在顯教上,顯密是不分的,都是理。理到了,事情就到,功夫就到。因為你智慧低,越弄得神秘,越稀奇,你越信仰,越信爺越可以帶領進入,智慧高的人,什麼是秘密?最秘密就是自己不瞭解自己,這個才是大秘密呢。父母沒有生我以前,我在哪裡,死了究竟有沒有東西,我的心究竟是什麼東西?是腦嗎,是心臟嗎,是腎臟嗎,搞不清楚,這個才是秘密。所以托噶、徹切、看光,以中文翻譯來講,不是眼睛去看。剛才我告訴你,眼睛一閉,你看你們看到了沒有?沒有看到,看到了,裡面模糊一片光中,然後你眼珠子不動,就在自己內在的迷迷糊糊一片光中上,安然入定不是很舒服嗎,這就是內觀。佛法沒有來,密宗還沒有來,中國古代有沒有呢?我們自己固有文化,幾千年以前就有了,大家忘了本不知道,中國文化叫什麼,內視,內在的內,看東西視線的視,內視。所以道家「內視」之術這個法門,可以長生不老,煉神。但是,懂了這些還是方法,用這個方法,著手入門好極了。拿佛法來講呢,在我們的大菩薩這位如來家裡講話,我要負責的,不然他要打耳光,我還吃不住。觀世音菩薩,昨天晚上用音聲下雨幫幫忙,現在我講的也是他的本事。他還有個名字,叫觀自在菩薩,就是他。你用眼睛這樣看光,一定住了還是觀,自己的,自己就在這裡。這個眼識神光一回轉來,一返照一內視,看得很清楚,什麼都沒有空空洞洞,你就在這個上面定下去。這就是觀自在的入門的方法。當然不是究竟。究竟的觀自在,觀什麼呢?由這個道理再看,找到那個能觀的,原始的明心見性,最初那一點功能找到了,就是他的法門了,觀自在菩薩。慢慢你這個眼睛定住,回來內視返照,「照見五蘊皆空」,身心內外一切是空的,「度一切苦厄」,你們不是會念嗎,心經。所以觀自在菩薩「行深」,行,就是做功夫。你這樣深行去做,深了,功夫深了,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智慧開發了,自己內觀返照,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就得度了。那麼他怕舍利子不相信,又講了,舍利子,我告訴你,是諸法空相。你這樣一返照了以後,你就曉得了,一切法,你內觀以後一切皆空,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就在這個本位上,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為什麼講,是故,古文。現在講所以,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你看,他告訴舍利子你這樣一空,一定了以後,下面,無… 無…
   都是空,一路空到底,你們所學的佛法,十二、六根的六根六塵十八界,苦集滅道,一掃把統統掃得乾乾淨淨,無智亦無得,什麼叫智慧?空的,亦無得,得道得個什麼道,空,無智。你看他都告訴你了,這是他老人家自己說的,無智亦無得。不過他又來了,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你達到了以無所得,空這個境界,才是菩薩境界,菩提薩埵。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他說舍利子,你不要輕視了這個東西,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昨天有個女同學上來,還問心裡有恐怖,你這樣一了,有個什麼恐怖,恐怖是你自己,自己搗鬼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智慧的觀察清楚了,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把妄想都丟掉,就究竟涅槃了,他就告訴說,三世諸佛,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都要靠這個觀自在這個法門,智慧成就,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才能成佛,故知般若波羅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你們學什麼咒語,密宗啊,以為有什麼稀奇,沒有稀奇的。然後,揭諦
   揭諦 波羅揭諦 波羅僧揭諦 菩提薩婆訶。顯教的好像唸揭諦 揭諦 波羅揭諦 波羅揭諦
   菩提薩婆訶。差不多,愛怎麼唸就怎麼唸,可是你要懂得觀自在,返觀。與其看人家的面孔,還不如看自己的面孔。心經就不要寫了,要你們去影印誰都會,不然小本子拿一本子,給不會的朋友們就行了,二百六十個字《心經》所有佛法都給你了。你們打坐修定,這樣下去,配合安那般那,出入息,我們都耽誤了,昨天把《瑜伽師地論》,彌勒菩薩很仔細告訴你的,只起了一個頭,然後就跑到觀音菩薩家裡去了,昨天晚上跑到觀音菩薩家裡去了,現在還在他家裡,還沒有回到彌勒菩薩這裡來。這個如果懂了,下坐行香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依然不變,然後七天完了,你們自己今後的修持,行住坐臥,都照這幾天這個樣子,假裝也好嘛,也像一個樣子,慢慢就變真的了,弄假就成真了。(南師敲引磬三聲)行香!
   行雲流水自然地走去,肩膀兩手甩動,肩膀甩動不是手,肩膀一甩動,你內臟的五臟六腑跟著就氣血流通了,不是身體搖動,肩膀甩動,肩膀跟身體兩個機器。講肩膀甩動,你把身體在搖,可見你這個肩膀這裡,機能已經不靈活了,自己把它練習靈活起來。目光端正不要低視,兩個肩膀甩動,行雲流水,不要左右無人不管了,四個也好,三個也好,一個也好,就是我,心中無事,不要低頭,如科學來講低著頭,把後腦神經拉得緊緊的,你也容易身體容易衰老,腦神經緊張,消耗體能又多,就不得啦。頭一正後腦擺正了,腦神經不要緊張,就鬆懈了,就健康啦。講科學都聽得進,講佛法就聽不進,要命的。然後在我們這一次的禪堂勉強而行之,可是不勉強哦,你自己行得好,然後眼睛半開半閉的,左右四顧無人,左右有人不管了,還是心的作用。此心擺下,四顧無人,悠哉游哉行去。可是身心要端正,(啪,南師以香板擊地,大眾止步靜立,南師四顧無語)
   藥山禪師(大眾邊吃點心邊聽南師講,反正我看是大家在把東西放進嘴裡)非常了不起,藥山禪師在江西,藥山也在江西。所以我們現在講人跑江湖,這句話就是那個時候來,那個時候這些大師不住在湖南,就住在江西,這些求佛求道的人,不跑湖南就跑江西,不跑江西就跑湖南,跑來跑去,所以跑江湖這樣來的。藥山禪師非常名氣大,大師禪宗的了不起祖師,祖師者後人叫的。他的教育的門庭,就是他的家風,所謂家風,等於南普陀、北普陀各有各的作風。他的作風教育作風不同,跟人家不同各有一套,藥山禪師教人家專門用功夫,參悟自己的自性,走禪宗的,南宗六祖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法門,不准徒弟們看經典,不需要看了,你只要明心見性,你自己就會懂得佛經了,還要看個什麼,不准人家看經。可是這位老和尚有一天,自己在山門外山上坐到,在看書,在看經,旁邊有個徒弟就問了,師父啊!抓到師父的辮子了,光頭也有辮子。他說,您平常都不准我們看經,您老人家自己在這裡看經。藥山禪師說,你們看經呀,把牛皮都看得穿了,注意這個話,你們看經呀,把牛皮都看得穿了,我看經遮遮眼睛的呀。這就是禪宗。所以你們現在的教育,書看多了學問又沒有,把書本都看穿了,就看出了一個近視眼,眼睛也看壞了。所以我七十多歲了,你看我翻開這個本子看還不喜歡戴眼鏡,雖然模糊一點,照樣看得清楚,讀了一輩子書比你們多,你們讀個幾本書算什麼,老幾啊,我武俠小說看了十萬多冊,就講武俠小說,還不要說別的,大藏經看,翻了又看,看了又翻,眼睛怎麼沒有看壞,就是老和尚說,你們看書啊,把牛皮都看穿了,那個眼睛盯著
   ,頭低下來,然後擺…不戴眼鏡才怪了,我一輩子看書,教人家,沒有躺下來看過,我的看過多少次的書,你拿出來檢查乾乾淨淨,不要亂畫的,我看書以前一定用帕子,手要洗乾淨,看書是端正看,從來沒有這樣看,躺倒了看不干的,所以精裝本我很討厭的,因為拿著很吃力。不會拿到這樣,也不會是這樣看,一輩子沒有這樣過,更不會書拿到廁所看,也不會躺下來看書絕不干,要看書就坐起來,端正這樣看,要睡覺就書疊好,疊好怕把書搞壞了,還條子夾在裡頭,恭敬書是恭敬自己,不是對書本。所以有時候看書,我也…看電影,也看電視,他們同學們笑我,老師一拿到電視,我們那些老朋友,有些電視我叫…北京、上海,趕快聽說那個電視好,給我買來啊,老朋友們就想辦法給我買來,唐明皇也好什麼也好,我就坐下來一看,七個鐘頭、八個鐘頭,一起把它看完,我懶得牽掛了,看完哈哈一笑,這樣還編的不錯,看小說一樣,我常常坐在那裡看小說,夜裡一坐到天亮,然後天亮還在看,反正一部看完了拉倒,怎麼眼睛沒有看壞呢,我看電影也好,看小說也好,我要叫電影跑過來,我不要,那兩個眼睛跑到電影裡頭去,你不是壞了嗎,叫電影過來,叫書本擺在眼裡,叫書過來,把神回收看東西,不是把這個精神外散,跑出去了,這個道理也就是我十七、八九歲在杭州,那個時候啊,我也同你們一樣,練武功,要學成飛簷走壁,劍仙,練氣功練到一把劍,我現在身上都有,今天沒有帶來,三寸長練成一把劍,白光一道,千里之外要你的頭就是頭,手就手,拿回來,要學成飛劍,結果搞了半天,也沒有這個人,聽說城隍山上有個道士,杭州城隍山,有個道士,你們現在去看那個廟子,不曉得…這個道士,滿清的皇族出家的,會飛劍,誰告訴我,一個和尚告訴我,
   聽說城隍山上有個道士,杭州城隍山,有個道士,你們現在去看那個廟子,不曉得…這個道士,滿清的皇族出家的,會飛劍。誰告訴我,一個和尚告訴我,我的好朋友。我說怎麼去拜師,他說我也在找,我們倆一起去。去了這個城隍山廟子,找這個道士,要見這個道士好困難,一關一關的擋駕,不在,不在,好幾趟。有一趟總算受了我的感動,在了,見到了。這位老道士一出來,坐在客廳一看,肅然起敬,那真風範很好。道士穿的衣服乾淨而樸素,雲鞋,鞋子布的,白襪子,風度肅然起敬,一起來,到底是真的滿清皇族出家還不是,很有禮節,然後坐下,請喝茶,然後就貴姓啊,府上那裡啊。不像你們現在搞了半天,連個名字都搞不清楚,常常有些,對老師非常恭敬寫信給我,南懷瑾那個瑾字,不是寫成言字旁,就是懷沒有把我寫成南壞蛋,還不錯呢,不然南懷瑾就變成南壞蛋了。有個瑾字,你們很多同學寫信來瑾字都寫錯了,裡面是非常恭敬,名字都搞不清楚。古代我們問貴姓,台甫那兩個字,現在問你們就知道了,就砸鍋了。台灣的台,杜公甫杜甫的甫,台甫就是你的大名。然後我們一聽,不敢,台甫,不敢,賤名什麼,小氏什麼。有名,還有號。府上那裡,府上,我們答覆是舍下。現在人,我一問他府上那裡,我的府上福建,我都要了命了,我的媽,一聽就趕快轉話了,你家裡那裡。如果問你的兒子幾位,令郞幾位,什麼令郞啊,你的小狗幾條嘛。你現在這個文化禮貌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在外面…這個兒子有一次,從小教他們,在台灣時候。我的那個兒子讀小學回來告訴我,爸爸,你的那一套不行的。我說,怎麼不行。我到同學家裡去,人家問我…這個,我舍下浙江。他說,他那個仰爸爸就愣住,聽不懂舍下,我就曉得他不對,我就說,我的家裡是浙江人,不過我也沒有到過,這樣一說就通了。你那一套沒有用的,我說有道理,這個時代變了。所以那個道士然後就問我,你先生啊……那個時候,我還不到二十,他年紀……那真是像一個神仙化身,他說,聽說你先生好幾次要想找我做什麼?我就站起來,要給他跪拜,他說不必。馬上站起來,不要多禮,請坐,那麼我也不勉強,我說我啊,聽說您是一位劍仙,我也要學劍。不要迷信,沒有這回事,那還有這回事,神仙,我出家修道家,沒有看到過神仙,不要迷信。然後講練劍,他說聽說你學了武功,很好啊。我說,那裡……就是找不到明師,所以特別找您,他就眼睛看看旁邊侍者小道士,這個小道士就有數了,一聲都不響,不像我們古國治,大家……叫了半天,老師啊,幹什麼?那些小道士、小和尚聰明得很,師父一看他馬上去拿一把劍來站在旁邊。他說,你要學劍,你會練劍。我說,會一點,江湖玩意。可以,把劍拿來,請你比幾下我看看。我拿了劍,只動不了幾下。好,夠了謝謝,把劍再交給他套起來。這個沒有用,練武術練劍,我,他說,沒有學好,當年練劍怎麼練,站在那裡,一把劍,叉手手要直,劍要拿好,就是這樣劈劍,手腕在動,最後是什麼呢?房間,一個黑的房間插一枝香,點一枝香,這個劍這樣劈,劈這個香頭,劈下去把香劈成兩半,香頭上火光沒有熄掉,初步可以說你懂得用劍了,我這聽聽,我一身冷汗都聽出來了。
    
   他說第二步,你手裡抓一把綠豆,馬步蹲好,這個劍丟一顆綠豆,碰,分成兩半了,那蒼蠅過來,一劍就兩邊了,然後才可以開始練劍,我的媽媽。現在這些沒有用了啦,沒有用,你武功再好飛得起來,那個一槍,碰,一顆子彈下來了。然後告訴我,我看你先生,前途無量,不要學這些小東西,武功什麼……對你沒有多大,你的前途。我說我想拜您做師父,他說,你另有明師,我不夠做你老師,不過我吩咐你,兩件事,你既然那麼誠懇找我,我要貢獻你一點東西,
    
   第一,看世界上任何的東西,要輕鬆不要嚴重,尤其眼睛要會看東西,他一般人都要看花,看風景,把那個神,眼神看到好的花,都盯到花的上面去,錯了。像杭州風景那麼美,你出去看風景啊,叫風景跑到你眼睛裡頭來,看花要把花的精神收到我的眼神裡頭來,看山水要把山水的精神收到我的眼神裡頭來,不要把自己的精神放到山水上,放到花上,它沒有用處,你也沒有好處。這個話我一輩子記住,所以我現在眼睛也很好,可是進一步還不隻眼睛,他就是一個道法告訴你,精神內斂。我們一聽肅然起敬,師父,謝謝。
    
   第二點呢,我們的心臟只有拳頭那麼大,將來你出去會做很多很多的事,你先生,我看你前途很辛苦,責任很大,這個心只有這樣大,什麼事情不要裝進來,痛苦也好,煩惱也好,得意……不要向裡頭裝。我們心臟,拳頭那麼大,裝不了多少東西的,什麼東西,痛苦、煩惱、得意,統統丟出去,都丟出去,都丟,什麼不准裝進來,統統丟掉,你就前途無量,後福無窮。真感謝。然後看看徒弟,徒弟就把茶拿過來,請喝茶,這老規矩,端茶送客。徒弟把茶拿過來,他接過來叫,請喝茶,我就趕快站起來,告辭了,這叫端茶送客了。等於現代人,談幾名句話,看看表,對不起啊,我還要開會,就趕快走了。你要開會,我還只有……再談一分鐘,只要再給我一分鐘。笨字加個蛋字,就是笨蛋了嘛。人家已經看表了,已經討厭死了,看兩次了,你還盡坐在那裡,拿起茶來喝,我還有一個意見要告訴你,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笨的透頂了。所以他茶……徒弟端過來,請喝茶,我曉得了小說看多了,老人家已經端茶送客了,等一下如果再不走,叫徒弟,開門,送客,再見,走了,你怎麼辦。現在人沒規矩的,亂七八糟到處……你看剛才跟你們講眼睛,我是當年親自經歷過來的,所以現在這個眼睛,幸而我非常感謝我這對眼睛,看了幾十年的書,看了年紀那麼大,總算還沒有壞,但是……到了中年,有一段用功到了某個,所以汪曼之,汪老,這位菩薩,他八十八歲了今年,前兩天一到,眼睛難過得很,他兩個學生很著急,認為……他自己知道氣到了眼睛。我說你對了,明天就會走通了。可是有時候修行氣到了,我眼睛有一度幾乎模糊了,中年,可是我就不用眼睛寫字,為什麼,準備瞎了怎麼辦,瞎了你也要寫字,夜裡不開燈不用眼睛,閉起拿一張紙筆寫,第二天再看看,一行還寫得蠻整齊的,眼睛是假的心是真的。你沒有眼睛心裡頭有個眼睛,這是……摸一摸有這樣大的紙,我寫的第一筆寫這裡,第二個寫這裡,一路下來,一行一行。瞎了怎麼辦?一定靠眼睛做人嗎?同樣的死了怎麼辦?一定靠身體走路嗎?
    
    
   所以禪宗是個大密宗,我都把它揭穿了告訴你們,你們去參,怎麼參得懂啊!自己也沒有打坐也沒有用功,學禪學呀,學禪學有屁用,禪學是真東西,藥山禪師的名氣很大,這個時候有個名人,韓愈,你們都曉得,韓愈,大家說他反對佛教,他不是反對佛教啊
   ,他上書反對當時唐憲宗迎佛骨,請舍利子。現在在山西大同的那個什麼廟子?一下子想不起來了,幫個忙,你們都知道,我老了不行了,記憶力差了,現在就在那裡(西安法門寺),當時唐憲宗把那個佛骨,佛骨就是舍利,舍利不是舍利子哦,小小的叫舍利子。就是佛的遺骨一塊,那個叫舍利。他要請回皇宮裡頭供養,所以韓愈借這個機會上報告反對。皇帝信佛可以,你請這個舍利子,全國的力量,花了那麼多經費,請回宮廷來供養,國家的財政花多少!老百姓的血汗。而且他看到皇帝信佛出家的太多了,一出家了以後,社會的生產力量就不夠了。學佛可以,為什麼那麼多啊!他是反對這個,可是他老兄文章寫得好道理講不清。所以皇帝一拍,氣了,把他貶到潮洲廣東,這是韓愈。
    
   可是韓愈有個侄子,就是八仙裡頭的韓湘子。哥哥死了有個侄子,這個侄子跟他那個思想兩樣。韓愈講儒家的也孟之道,韓湘子要學道的。可是呢,父親沒有,跟著韓愈長大,可是他跟他兩個學術路線走的兩樣,韓愈。韓湘子就溜了,跑出去出家修道去了,學道學了好幾年。有一次韓愈,你看韓愈的文章你們讀過沒有,《祭十二郞文》讀過沒有,韓愈《祭十二郞文》,還有個侄子第十二死掉了,韓愈寫一篇文章祭他,很痛苦的,他說,我啊,現在老了,還沒有孩子,「發蒼蒼,視茫茫」。老了頭髮也白了,視茫茫眼睛也老花了,看不清楚了,你以為他多老,才不過四十歲。以前的人,養生之道沒有,醫藥也不發達,到了三、四十歲,頭髮也白了,發蒼蒼,視茫茫。我後來到了四十歲的,那個牙齒,十幾歲就不好,我說我還要加一句,齒搖搖,牙齒都搖動了都完蛋了。有一天,他在這個傷心的時候,這個侄子死了,另外韓湘子又跑掉了,作壽了他生日,那個時候他官也不小,名氣大,韓愈是名氣很大,對於中國文化說,文起八代之衰,人家恭維他文章。實際上怎麼叫文起八代之衰,韓愈提倡古文,你們都曉得,讀歷史要懂,現在給你們上歷史課,怎麼叫文起八代之衰,南北朝的文章,都是四六體的駢體文,對峙,美極了,
    
   你們讀過《滕王閣序》沒有啊,也沒有,我的媽媽,我的老祖母,怎麼辦啊,你們這一代,後代的教育。《滕王閣序》是王勃作的,比韓愈早,十二、三歲作這篇文章,名留萬古,只有十二、三歲,那真美啊,我中間背二句給你們聽聽,我們都是十一、二歲就背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多美啊,描寫那個風景,在江西南昌滕王閣,落霞與孤鶩齊飛,鶩曉得吧,不是那個霧,鳥,鶩是下面一個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好多漂亮得……美麗的不得了的句子,這二句比較更美麗一點。又插上來了,我們說笑話,說文人把自己的文章愛的漂亮,等於一個女孩子愛自己的漂亮女色,死了都不放,據說王勃很年輕就死了,就在滕王閣上變鬼了,變鬼啊,夜裡就念……就聽到鬼念了,他自己靈魂,出聲音的,落霞與孤……不是這樣念,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我們以前讀書是這樣讀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寫文章,寫白話也一樣,你要念一下,寫白話這個字敲起來,不能夠變成音韻唱出來,這篇文章不好,不管文言、白話都不對了。的你媽呀我的媽媽的,也要唱得出來,我的媽媽的小腳,或者我的媽媽的大辮子,都要唸得好。所以王勃死了,在滕王閣變鬼,就念自己這兩句得意文章,大家都沒有辦法嚇死。有一個讀書人說,這樣,我去把他收了這個鬼魂,這個讀書人就到了滕王閣,夜裡住到半夜,王勃的這個鬼魂又出來了,聲音出來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正唸著,這個讀書人,王勃,什麼狗屁的文章,那麼得意,念個屁啊,沒有了,沒有聲音了。半天,王勃這個聲音又出來了,落霞與孤鶩齊飛……叫你不要念就不要念,你以為你文章寫得好,你這個文章寫得不好,你知道嗎,多餘的,中間多了二個字,你知道嗎?落霞孤鶩齊飛,自然有個「與」字在裡頭,秋水長天一色。自然有個「共」字在裡頭,你「與」跟「共」兩個多餘的,你還得意,現在還在這裡嚇人,滾你的,從此這個鬼不念了,這句文章就是太肥了,要減肥,減了兩個字,剛剛好處就不胖了,他說,落霞與孤鶩齊飛,落霞孤鶩齊飛,用不著「與」嘛,秋水長天一色。就用不著「共」字嘛,這個共字放在裡頭,就是肚子大了太胖了嘛。這些文章的故事很多,所以有一個讀書人,功名考不取,同你們年輕同學,這一邊佛學院這幾位年輕同學調皮搗蛋,你們沒有本事,人家有本事,
    
   有個年輕的讀書不好,他就將自己去掛一個牌子,詩醫。你們覺得詩、文不好,都要拿……我是醫生,都要拿來給我醫醫,人家問他,你少吹嘛,他說,真的嘛,古人的詩,你有些什麼,有些詩太肥了,有些詩要胖一點,要補藥太瘦了,你以為古人的都對啊。人家說,那怎麼說呢,他說你們讀的古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我們小的時候,這些都是課外讀物,叫千家詩,很多名詩都在上面,「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南師按老的唸書方法再次唱念,別有味道)。我們當年是讀書這樣讀,這樣搖頭擺尾讀,讀起來搖起來讀,讀到腦讀到腸子,讀到大腸裡頭去了,永遠忘不掉的,那兩個什麼字不知道,你只要一問這首詩,「清明時節雨紛紛,就出來了,你們現在讀書是記靠硬記,靠筆記本記,記了半天只有筆記本上有,腦子同大腸裡頭沒有,所以永遠是空的。這首詩我們小時候讀的。它太肥了你知道嗎,什麼?時節雨紛紛就對了,不一定清明嘛,你看那我們這兩天雨紛紛,還沒有到清明啊,太胖了嘛,「行人欲斷魂」就對了嘛,「行人」當然在路上嘛,何必加個「路上」呢,「酒家何處有」一定是問人的嘛,就有「借問」嘛,「遙指杏花村」不一定是「牧童」嘛,問到一個和尚,那個酒家在哪裡,和尚這個師父講就在那一邊。都太肥了,嘿!講得蠻有道理。這個話我當年寫文章,也給一個老師罵過,這個老師是舉人,我問他,我的文章自己認為很得意。不錯,不過你犯一個大毛病,什麼毛病,捨不得,什麼叫捨不得,你有很多好句子,可是就是這一段,這一篇文章來,同這個句子不相合,你覺得自己句子太美了,硬要把它插進來,他說你就完了。當時聽了很有道理,可是真捨不得啊。每一回自己的好句啊,硬要把它……就像每一個人一樣,有一點長處拚命要表演。等於一個女孩子,有了一個金剛鑽(鑽石戒指)啊,抽支香煙啊,指頭特別動兩下,就顯一顯給你看一看,就是這個毛病。所以文章要捨得,這也是我受的教育,傳給你們。
    
   現在講回來,韓愈做壽了,插過來啊,插過來解釋一路一路的,我講話常常亂七八糟叉開了,可是你們把它記錄下來逗起來,這一段就矮一點是註解嘛。原來的主題是講韓愈這個還沒有完,韓愈上面還有個主題是講藥山禪師,這就叫邏輯科學,這個思想路線你不要把我搞錯了,你不要以為我是亂七八糟講,我講的你看,我腦子清清楚楚。講藥山禪師引證到韓愈還沒有來,因為韓愈提到文章,因為文章講到滕王閣,因為滕王閣講到這個醫詩,倒回來找那個主題。韓愈,第二部,韓愈的侄子不是去修道,韓湘子八仙裡頭,韓愈在懷念兩個……一個侄子死掉,又懷念這個侄子出家當道士氣死了,有一天做壽,他回來了。韓愈一看,那天是大喜日子,也不好罵他,看他穿一個道士這個樣子,邋裡邋遢的回來了,又喜歡又不高興,結果就問問他,來給他叔叔拜壽總不錯,你做什麼不讀書不考功名,在外面去學這個幹什麼當道士,有些什麼本事啊,沒有啦,叔叔,今天你生日大喜的日子,我給你變個花樣,給你高興高興好不好,我在外面學來的。叔叔說,好吧!他東一搞西一搞,手畫的,一口氣,一盆很好的牡丹花,擺在前面,那個季節是不可能有牡丹花。他一看奇怪了,然後仔細看看牡丹花上,他寫了兩句詩,韓湘子在牡丹花上面二句詩,你記住啊。你這個擦掉,這兩句先寫在那裡中間(南師對寫黑板的同學說),兩句詩寫什麼呢?「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藍」是藍顔色的藍,雪擁藍關馬不前。韓愈一看,這個牡丹花上面,這個侄子變出來,尤其那二句詩很好,沒有什麼了不相關嘛,不過好句子他記得了,就這麼一個玩意。祝壽那一天完了,生日完了,一早這個侄子呢,又走掉了。這一下有這個故事,所以韓愈為了反對唐憲宗把這個佛骨請回宮廷裡頭,上了一個奏摺,這個古文裡頭都有,韓愈奏迎佛骨的表。對皇帝不是……以前的報告給皇帝叫表文。他就送,皇帝一生氣,胡鬧,反對我的意見,把他貶了,就下放了,下放到潮州來,反地方官去了,就現在講下放。這一下放他慘了,韓愈,那麼大的名氣下放了。帶一個家人,那個時候交通工具騎一匹馬,冬天就被下放了天很冷,由長安到廣東的潮州,那個時候沒有飛機,沒有火車、也沒有公路,很可憐的,騎一匹,又很窮,他是個清官騎一匹瘦馬,冬天下雪天剛好到了陝西秦嶺,非常淒涼,他一下想起來了這個侄子韓湘子。這個孩子怪了,三年以前來給我做壽,為什麼寫這二句詩,現在就到了這個境界。他下放,「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就到了。侄子就告訴他說過,不要認為功名富貴,沒有了不起啊!你的災難來啦!這是韓湘子的故事。八仙裡頭。他這樣想到韓湘子啊,哭了,這個侄子大概得道了,早就警告我,因此韓愈把侄子這二句寫成一首詩,怎麼寫呢,「一封朝奏九重天」,一封,朝奏,奏本,九重天,九重天是皇帝前面。「夕別朝陽路八千」,夕別朝陽,朝陽就潮州,路八千,就是那麼遠下放,「欲為聖明除弊政」,欲為聖明,皇帝聖明,除掉毛病,弊有作弊的弊,作弊的弊、政治的政,欲為聖明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肯將衰朽,朽木不可雕的朽,惜,可惜的惜,殘年這句話講我老了,準備忠心報國,皇帝要殺我都可以,我該講的話講,敢將衰朽,老了的這副骨頭交給國家了不怕了,惜殘年沒有什麼了不起。雲橫秦嶺是家何在啊!雪擁……這不要擦掉嘛,所以叫你中間寫著等嘛,(南師在背誦的時候,不斷的指點寫黑板的同學,並加以講解,所以詩句不連續)雲橫秦嶺,把侄子成仙了那兩句句子湊起來了,這個時候果然找遍了,「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他寫到這裡的時候,他一邊流淚,好像那個韓湘子就站在他前面,他就叫他,韓湘子又隱了,不給他看見。就是說叔叔,你那麼念我,你不要難過了,有這個災難,這個神仙就來一下,等叔叔真要找他,他又不給他看見了。他下面二句怎麼說呢,因為有這樣下面兩句,「知汝遠來應有意」,他說我懂了,你修成功了,你在「知汝」知道你,「知汝遠來」很遠的來,很遠的地方,知汝遠來應有意,我懂了,我懂了。他說,你為什麼現身給我看一下呢,「好收吾骨瘴江邊」,「好收」收起來收拾的收,我的骨頭,反正我會死在廣東了,好收我骨瘴……山嵐瘴氣的瘴,「瘴」我講錯了,好收我骨瘴,病,病字裡頭,病殼,一個病字,一個文章的章「瘴」,「江」第二個是江字,下面一個江字,瘴江,三點水的江,旁邊的邊,南方多瘴氣,到了廣東,氣候不對,容易生病的,瘴江邊,他講韓湘子,你來給我看一下,我懂了,我懂了,你真成了道了,先就警告我,現在你又跟我見一面,又趕快走了,不讓我叫你,他說你…大概我這一次下放到廣東會死在廣東,你給我看一面,你就告訴我放心,萬一我死在廣東將來給我棺木搬回來。其實韓湘子故意現身給他看一下,他沒有懂,就是叫他,你放心,你還會下放幾年會回朝的,後來果然回朝了,這些你看八仙的故事就看到了,這個正史歷史上沒有的,那麼講到韓愈,為什麼講藥山禪師到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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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之演變
禪宗之宗旨
公案語錄
機鋒轉語
證悟知解
宗師授受
參話頭
神通妙用
生死之間
中陰身略述
醒與夢
禪宗與教理
禪宗與禪定
禪宗與淨土
禪宗與密宗
禪宗與丹道
禪宗與理學
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論
佛法與西洋哲學
修定與參禪法要

禪海蠡測剩語
             
出 版 說 明
  禪宗,初創於北魏,盛行於唐宋。獨特的禪宗理論和修持風格,曾對世人的價值取向、思想情感和思維方式以深刻的影響,以至於從一定意義上來說,不瞭解禪宗,也就不瞭解中國佛教的特質,也無法瞭解千百年流傳下來的許許多多的文化藝術作品的思想內涵。本書是台灣著名學者南懷瑾先生親筆撰作的一部禪宗研究著作作者通過縱向的敘述和橫向的比較,對禪宗的演變、宗旨、傳授和修行實踐,禪宗與淨土宗、密宗、丹道、理學和西方哲學的異同等,作了分門別類的論述,提出了不少獨到的見識。茲經作者和原出版單位台灣老古文化事業公司授權,將老古1992年版校訂出版,以供研究。
復旦大學出版社
初 版 自 序
  運厄陽九,閉居海疆,矮屋風簷,塵生釜甑。客來自遠,顧而讓之曰:子脫屣圭纓,棲情衡泌有日矣;曩者掩室岷峨,行腳康藏,風霜凋其短鬢,煙水歷乎百城,矻矻(ku)窮年,究此一事;雖夢宅虛無,本乏可留之跡,而空書斐亹(wei),終成不著之文,際茲慧命絲懸,魔言鼎沸,同舟儼分乎楚漢,一室而判若參商,正法衰微,乾坤幾息,不有津樑,罔克攸濟,金針密固,庸所安乎?聞已而思,瞿然有省。夫妙契匪意,真證難言,動念已乖,況涉文字。然無說自說,瓶瀉雲興,從上祖師,皆非得已,矧余末學,粗具見聞,窺測之談,不離知解,揆諸先聖盍各之義,竊比昔賢就正之情,磚石之投,連城或致,則亦何妨著佛頭糞,大作寱(yi)語耶!爰濡禿管,率成斯編,所涉雖繁,要仍以禪為主,如葉歸根,如水赴海。倘閱者因筌得魚,見月廢指,形山打破,會即不疑,是吾心也。若遇明眼,爍破面門,此中廓然,徒添絡索,一場懡(mo)①,轉見敗闕,則余知過矣。
  一九五五年七月一日
  淨名庵主南懷瑾識於台灣
            註:①左堅心右羅 luo 三聲
               
  二 版 自 序
  時輪劫濁,物慾攫人,舉世紛紜,鈍置心法,況禪道深邃,剋證難期;余以默契宿因,嗜痂個事,覓衣珠於壯歲,慮魔焰之張狂,故不辭饒舌,綴拾斯文。然投滴巨壑,吹毫太虛,沉沉無補時艱,復將廿載。頃者,莘莘學子,驚顧域外之談禪,攘攘士林,欲振墮緒,再請重鑄斯編,冀復燃燈暗室;固知舊鉛新槧,盡同夢裡塵勞。唼響撩虛,等是狂思玄辯,禪非言說,旨絕文詞,拈花微笑,能仁已自多餘,渡海傳衣,少室徒添滲漏,五家七派,無非自碎家珍,萬別千差,透澈何勞豎指,斯編之作,為無為,何有於我哉?
  一九七三年仲夏
  南懷瑾再序於台
禪宗之演變
  釋迦一代時教,弘開於印度,流傳遍亞洲。印度後期大乘興盛,以世親時代之彙集闡揚,開後世顯密通途之學。世親年代,假定在西曆第五世紀之初(東晉時),印度本土佛教之滅亡,則在西曆第十二世紀之末(南宋時),歷時約八百年之久,其間學說嬗變,初後期中,又多不同。初期二百餘年,派別紛紜,顯密異趣,大變從來學說之一貫面目。其後五百餘年,大師零落,任運敷衍,燦爛余葩,遂歸萎謝。印度素乏歷史觀念,佛教發源於印度,經典記述,史蹟闕如。後賢考證雖精,片羽吉光,不無罅漏。在中國開創之十宗,通途皆歸於佛,後先輝映,彌增光彩,禪宗當為其首。有謂禪宗乃後期大乘佛法流行時所開創,臆測之說,殆難徵信,姑予存疑可也。
  印度原來情形
  佛所說法,若顯若密,皆有典籍可據。唯禪宗傳承,缺乏考證資料,學者視為疑案,且有指為偽造者。歷來禪宗學者,對此問題,謂為教外別傳之旨,皆舍而不論;宗門所傳,則以靈山會上,拈花微笑一則公案,為其開端。
  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又云:世尊至多子塔前,命摩訶迦葉分座令坐,以僧伽黎圍之。遂告曰:「吾有正法眼藏,密付於汝,汝當護持。」並敕阿難副貳傳化,無令斷絕。而說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爾時,世尊說是偈已,復告迦葉:「吾將金縷僧伽黎,傳付於汝,轉授補處,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壞。」迦葉聞偈,頭面禮足曰:「善哉善哉!我當依敕,恭順佛故。」
  據此二說,後則經典有據,前則載籍無徵。唯宋王安石曾謂於內廷校閱秘閣圖書,得讀未經頒行之《般若大梵王問決經》,記述此事,實可徵信。並謂經內涉及國運轉變之預言頗多,故歷代帝王,皆藏之秘府。說者如此,而終乏實證,姑從闕疑而已。
  宗門記其傳承,溯自釋迦以前,歷傳七佛。跡其七佛名號,於經有據。唯單傳付法之事,則又屬禪宗傳說,群疑繁興,自釋迦以次,迦葉、阿難,遞傳至二十七代,而有達摩,為印度二十八祖,復為中國禪宗初祖。達摩東來傳法,事蹟可徵,論者崇之。
  稽之宗門記載,印度二十八代傳承,諸祖行跡,與中國後代禪師,大異其趣。印度祖師,多為三藏大師,經、律、論,靡所不通,戒、定、慧,尤為殊勝。迨其臨終遷化,踴身虛空,顯現神變,然後付法而寂。其間如龍樹、馬鳴皆名稱普聞,為佛門柱石。若龍樹大師,為中國所有八宗之祖,開來繼往,德業崇隆,事蹟斑斑,眾所習知。唯二十四代師子比丘,被罽(ji去音)賓國王所殺,故有謂禪宗在印度傳承,於茲已斬,後之傳統,多所置疑。據此而論,則中國二祖亦於鄴都償債,事有類同。豈後代傳法,都為偽造。凡禪宗大德之有成就者,皆能預知,如二祖所遭遇之事,已先期自曉。師子比丘被害時,斷頭無血,唯白乳湧高數尺,其功用成就如此,豈倉皇殉道者司比。復有其師懸記,預期付法,早已得人,誠未可以世俗之見,測量之也。
  中國初期情形
  印度本土禪宗,既乏史料,考證無由。達摩東來,信史可據。梁武帝普通七年,達摩祖師自印度渡海至廣州,同年十月至金陵,與帝說法不契,於十一月至洛陽,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共歷九年。相傳面壁九年之說,訛矣。又謂其在中國時間,歷五十餘年之久。如《傳燈錄》載師示寂之日,為魏莊永安元年戊申十月五日。通論據史辨其訛,故終為疑案也。當時從其學法者頗不乏人,如道副、道育、尼總持等;唯慧可(神光),得其心要,是為此土之二祖。自此以後,遞至六祖,恰在初唐高宗時代,此為禪宗之初期。
  達摩傳法慧可,師徒授受之際,猶付《楞伽經》以印心。雖曰「教外別傳」,實須符證教典,絕非憑空臆造。迨黃梅五祖,以至曹溪六祖,皆提倡《金剛經》,故後賢亦有謂禪宗為般若宗者。六祖示現不識文字,提持心印,為禪宗正統。說法極其平實,淺出深入,智泉噴湧,其門人錄成寶典,號曰《壇經》。其中語不離宗,皆歸於教,於釋迦之文字教義,多所闡發。因其在廣州、韶州之曹溪,開堂說法,後世溯禪宗正脈,咸歸曹溪,故稱之曰「南宗」。而與六祖同時弘化者,尚有「北宗」神秀,學者歸仰,數亦不少。神秀以漸修為尚,六祖以頓悟為門,宗旨方法迥異。故言禪宗者,當以曹溪為歸。六祖以下,得其心要者,頗不乏人,而言其正脈,以南嶽懷讓與青原行思二師為首。南嶽一系,至馬祖道一,而宗風大振,後賢之言禪宗者尤重南嶽單傳。所謂嗣法傳承,主嫡傳正統者,非謂法嗣之外,皆所不取,惟擇學眾之中,成就至高,見地透脫,足當承先啟後者,為其嗣長耳。
  禪宗初期,不但南北二宗,儼然對峙,即六祖門下,亦漸分途。荷澤(神會)擅改《壇經》,深為同門所不滿。如南陽忠國師(六祖得法弟子)曰:
  吾比遊方,多見此色,近尤盛矣。聚卻三五百眾,目視雲漢,雲是南方宗旨。把他《壇經》改換,添糅鄙談,削除聖意,惑亂後徒,豈成言教?苦哉!吾宗喪矣!
  今之言禪宗者,舍正脈而不談,以荷澤為宗門正統,誠非篤論。稽之《壇經》有云:
  一日,祖告眾曰:我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荷澤)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祖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茅蓋頭,也只成個知解宗徒。
  荷澤於六祖門下,見解如此,已為六祖所斥。後之賣度牒,提倡南方宗旨者,已如六祖懸記,事所必然。學者推重荷澤,謂得禪宗之的旨,實為未可。
  唐宋間之發展
  自南嶽青原以後,有馬祖道一、藥山惟儼。二師出世,宗風丕變。尤以馬祖見地超越,接引機用,不重講解,門下出八十四員善知識,咸為出格高人。彼此論道,逸趣盎然;且皆雋永有味,義蘊無窮。如百丈、南泉、丹霞、歸宗、龐居士等,或擎拳豎佛,或瞬目揚眉,或棒喝以示宗旨,或默然以符心要。其用意必須聰明絕頂,度金針而不落言詮,甘苦到頭,睹棒喝而豁開靈鏡者,方可當下知歸,契入宗旨。禪宗至此時期,五家宗派興盛,已大異昔趣,創中國禪宗特有之典範矣。此後所謂德山棒、臨濟喝、雲門餅、趙州茶,皆承其緒而別開生面。雖然,弊隨跡生,若顛狂放浪、圓滑幽默等風氣,以謂不教而得,形雖近似,而實亂真。故至宋代宗門大匠,如圓悟勤、大慧杲師弟,力辟棒喝作略,而以理事並行。大慧住徑山日,約定下喝者罰錢罰齋,蓋深知其弊,故痛懲而力挽之也。比附此等風氣而興者,即用四言八句,以詩詞格調而唱宗旨,於是宗師授受,用此謂付法。大慧杲臨滅時,侍僧了賢請偈,師厲聲曰:無偈便死不得嗎?援筆曰:「生也恁麼,死也恁麼,有偈無偈,是什麼熱大?」擲筆而逝。繼此之後,棒喝機鋒,為之稍遏。而以四韻八句付法,代之而興。歷至近代叢席,佛之心法不問,徒以紅綾書上偈語,作為接方丈法位之事,早於彼時階之厲矣。
  元明清之趨向
  元代宗門,頗乏大匠,且在蒙族統治之下,受喇嘛教威脅,心燈光焰,搖搖欲墜。禪者雖亦散處四方,而皆晦跡韜光,如時人推重之高峰、中峰師弟,皆入山唯恐不深,逃名若將不及。當此之時,禪宗兢尚修持,居山閉關打七之事,相率成風。昔日之直指見性者,轉於行履門頭,見其鵠的。所謂起疑情參話頭之學,成為宗門下手定式。歷明至清,一是無變,中間如密雲、破山輩,皆遭世多難,一仍舊規。若憨山者,豈敢認為禪宗正統,但為衛教功臣耳。清初雍正以人主身,提持宗旨,獨顯威重,天下禪和,咸皆箝口,雖護法有功,而亦從此扼殺天下老和尚之口舌者矣。等次以下,禪宗所存者,唯打坐、參話頭等形式而已。宗師既無接引後進手眼如唐宋大匠者,參禪之徒,多有老死語下,不落入擔板窠臼,即墮在禪定功勛。撫今追昔,吾誰與歸!
  禪宗在中國之演變情形,概如上述,約分為初、中、後三個時期,譬例可明。南朝至初唐為初期:此時禪宗,方值萌芽,如平地聞隱約輕雷,夾和風化雨而來,有大地陽和、春滿人間之象;中唐至南宋末,為中期:大德輩出,已枝條堅固,花葉繽紛,如夏日迅雷,聲震寰宇,黃河長江,急流洶湧,夾泥沙而俱下,其源流所及,「到江送客棹,出岳潤民田」,而犯人苗稼,勢亦難免;元、明、清間為後期:如寒冬入幽壑,清冷逼人,霧迷山徑,林峰隱約,雖面目朦朧,而其中幽趣,引人入勝,令游者欲罷不能。時至現代,則幾趨衰落,其情形如古德有言:「百花落盡啼無盡,更向亂峰深處啼。」
  與中國文化因緣
  中國文化,儒道二家之學為二大主流,如黃河長江,灌溉全國,久已根深柢固。佛法在後漢、兩晉、南北朝間,陸續輸入。初期翻譯教典經文,名辭語句,多援引老莊或儒書。外來法師如鳩摩羅什,翻譯名言,必與此土思想文字,比類發明。什師門下高弟,如僧肇、僧睿輩,名僧道安師弟,以及慧遠諸公,皆學問淵博,貫串古今。影響所及,梵語佛法,形成中國化者,勢所必至。禪宗本為教外別傳,不立語言文字,直指見性之學,一變再變,而成中國特有之宗風,亦理之所必然者。
  兩晉以還,談玄風氣,相率成習,士大夫間,厭憚世亂,率逃虛無。如劉遺民曰:「晉室無磐石之固,物情有壘卵之危,我復何為?」此足為當時知識階級間頹廢思想之代表。而玄談冥渺,旨無所歸,佛法東來,適救其弊。大乘救世思想,挈儒家而同途,涅槃寂淨之說,掖道家而並駕,故得上下響風,趨之如騖。修習禪觀之學,於以大興。然習禪觀以證真如性海,事非不能,第滯情化境,易落小果。迨達摩東至,契理契機,於言詮以外,傳授心法,簡捷提示,深合中國民族文化特性。南朝至唐宋間,僧俗習禪宗者,遍於全國。禪師輩說法開示,擺脫教義,用一機一境,或以富於趣味之文學詞句,指出空有真詮,比比皆是。因當時師僧,素質至高,多有博學名儒,披緇其間。影響所及,舉凡思想、文學、藝術、建築等,皆以具有出世神韻,富有禪意為高。歷代名人,直接參禪,指不勝屈,出此入彼,於儒家開理學門庭,於道家啟丹道各派。佛法在中國之有禪宗,非但為佛教之光,亦為東方文明大放異彩矣。
  對佛教之功績
  佛教入中國,自兩晉至五代間,學說傳佈,雖有日興月盛之趨,而左儒右道,其在學術及宗教競爭上,常受挫折。佛教史上所稱之「三武一宗之難」(即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及後周世宗等四次排佛)皆賴禪宗師僧得以保存規範。蓋禪者簡易,遭逢斯世,只須一瓶一缽,遁跡空山,即足避禍。迨事後出世,名望倍增,此為其對佛教功績之一。佛教在印度,因習慣已成,出家比丘,可以乞食自修;中國國情既異,長此以往,勢難繼續。百丈禪師師徒有鑑及此,乃興叢林制度,集中僧團,自力謀生,共修佛法,訂立清規,以資公守。且以身作則,「凡作務執勞,必先於眾。主者不忍,密收作具而請息之。師曰:我無德,爭合勞於人? 即遍求作具,不獲,則亦不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流播四方。」及宋代程伊川見僧出堂威儀,嘆曰:「三代禮樂,盡在是!」而在當時,佛教之徒,認為非佛之制,謗百丈為破戒比丘。及今觀之,其所立制,管理嚴於軍事部勒,計劃勝於社會組織,不圖百丈禪師,早創於千載以上,終賴此制得以保存佛教於不墮,此為其對佛教功績之二。佛法重在行證,依諸教理,須經三大阿僧祇劫,遙遙歲月,停望興悲!何期有此教外方便,使「不歷僧祇獲法身」。娑婆眾生,得此心法要門,皆可見性而立地成佛,其直截了當如此,其功勛德業,誠欲贊而無辭焉!
  禪宗之宗旨
  佛法十宗,各有教典可據,依教奉行,可證果地。唯禪門一宗,既不據於教典,又無軌則可循,摒棄文字,壁立萬仞,如一個鐵饅頭,叫人無下嘴處。諸方浩浩,商榷宗旨者,終如寒潭月影,撈摝無蹤。雖然如此,而其文彩亦自然而彰,如旃檀刻佛,惟妙惟肖矣。宗旨之難言既若此,今欲強言之,亦若佛頭著糞,罪過無比。嘗言此事必至臻「手揮五弦,目送飛鴻」之妙,方有少分相應。否則,如在「冰凌上走,劍刃上行」,一有放浪,即喪身失命矣。
  宗門之始,即靈山會上,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滴髓一脈,永傳慧命。言其理則,佛說三藏十二分教,皆為所依。推其極致,則一字不立,揚眉瞬目,已是第二義事矣。故佛說一大藏教,如僧①畫龍,鱗甲爪角畢俱,栩栩 注①:左缶右系欲動。宗門工夫,則如雙睛一點,立即破壁飛去。故靈山一會,世尊以不說而說,尊者以不聽而聽,無上甚深之旨,盡在默然中矣。
  今世學者,有言禪宗者,極盡幽默譏諷之能事,例如謂:「打即不打,不打即打。」是禪門之宗旨。噫!是何言歟!若認此為禪宗者,譬如有一盲人,問人曰:白色者何狀?答曰:如白雪之白。盲人又曰:白雪又是何狀?曰:如白馬之白。盲人復曰:白馬何狀?曰:如白鵝之白。盲人再曰:白鵝何狀?答者無奈,取盲人之手比畫之曰:白鵝者,其頭頸細長而能伸曲,有兩翼,其鳴也呷呷然。盲人乃曰:汝何不早說?如此,我已知乎所謂白者,頸細而長,有兩翼,其鳴呷呷。客之所謂禪宗者,亦猶是耳!安可相與論禪?昔聞某教授論禪曰:禪宗乃冥想之極則耳。因笑謂曰:公之論禪,猶村裡小兒,論廟堂中事,何能不作門外語哉!
  達摩東來,傳吾佛心宗以外,並付《楞伽經》以印心。但此經非禪宗獨據之內典,大乘各宗亦祖述之。理賅三藏,微妙幽深。《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然則,佛之心畢竟如何?恐雖析須彌以為筆,蘸四大海水以為墨,盡大地微塵以為舌,亦難以言語文字明之矣。既不可明,自然無門可入此心法之宗,只此千回萬轉,無路可通,無門可入,即可入得此門。一彈指間,開見彌勒樓閣,即有無數無量之彌勒,一一彌勒各坐寶閣中,重重無盡,放大寶光,轉妙法輪。故佛曰:「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又曰:「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既不可說,又不可妄想執著,皆是無門可入。即此無門,是為法門。無以明之,且畫其影曰:「滿地江湖難放棹,漁郎何得下金鉤?」茲簡禪宗古德之略言宗旨者如次:達摩祖師謂神光曰:「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
  三祖僧璨作《信心銘》有曰:「真如法界,無他無自。要急相應,惟言不二。不二皆同,無不包容。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印宗法師問六祖惠能:「黃梅咐囑,如何指授?」祖曰:「指授即無,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祖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又曰:「無二之性,即是佛性。」又立無念為宗。復曰:「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且引經明無念之旨曰:「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黃檗禪師曰:「我此禪宗,從上相承以來,不會教人求知求解,只雲學道,早屬接引之辭。然道亦不可學,情存學解,卻是迷道。道無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內外中間,實無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說汝如今情量處,情量若盡,心無方所,此道天真,本無名字。」
  初期禪師之言宗旨者,大抵如此。有曰:靈山會上,佛告迦葉:「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法門。」此之數語,即為心宗禪門之宗旨。持此說者,約分二途。其一謂:「正法眼藏」一句,即為全提。而且著重在「眼藏」二字,若能將此雙眼,藏於無相實相之境,則涅槃妙心自然現前。並取密宗之「看光」、「觀空」,及習用之「迴光反照」等用工之事相法門為證。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法執深固,如靈龜掃跡,愈掃而跡愈彰,於直指心性之門,不覺愈馳愈遠,終至向外馳求,不自知其落於窠臼。豈吾佛心宗之旨乎?玄沙禪師曰;「西天外道,入得八萬劫定,凝神寂靜,閉目藏睛,灰身滅智,劫數滿後,不免輪迴。蓋為道眼不明,生死根源不破。」其二謂:此之數句,非關用工之相事,乃標至理而明宗。所謂「正法眼藏」者,乃稱佛之正法,只有此心法為正。眼者,如人有目之為至尊至貴。藏者,若如來藏性之無盡無際。質言之,如其雲此為無上第一正統,別無遺蘊。然而「涅槃妙心,實相無相」之說,豈純為言理?須知理極即事,事顯其理。只如此說,了無實義;豈吾佛亦說口頭禪,作門面語乎?誠然,此之數語,於心宗要旨,已開其門。悟之者,是則全是,非則全非。若不明見此心,洞達法性,皆為墮負之言耳。故後之禪門大德,舍此不言,唯以「麻三斤」、「庭前柏樹子」等句,全提正印,要君自肯。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誠為大機大用,無上慈悲;否則,終日說禪論道,論理則細析玄微,行證則妄心龐雜,烏足以語乎此。
  自馬祖以後,參宗之徒,皆以究問「祖師西來意」為尚。此之所稱祖師,即指達摩初祖而言。問「祖師西來意」,即與問「佛法大意」是同一目的。若明乎祖師西來意旨,宗門心法之要,可以釋然自得。而諸禪師之答此間者,咸以一無義味語句,令彼自參。此非故弄玄虛,神秘莫測。如語人寶藏在彼,不指方向,僅示一鎖鑰之形,由當人自制自尋,必須歷盡萬苦千辛,一旦豁然覓得,方知原是自家故物。苟不歷盡此中艱苦,縱饒辯若懸河,義窮淵海,仍是承虛接響,終至流為口頭禪。故曰:「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
  迨乎百丈臨濟以後,五家宗派興盛。如臨濟有三玄三要、四料簡、棒喝等機要,各標一門宗旨,稱為綱宗。學者透不得綱宗,終似「透網金鱗猶滯水」,「猿猴化去尾難逃」。不能透脫般若,法身難圓。有曰:綱宗之興,實為禪門病態,舉一賅萬,若佛之言教,祖師之開示,無一而非綱宗,何待別立綱宗,豈非頭上安頭之舉?殊不知禪宗至唐宋間,天下善知識如林,大匠處處皆是,「言前薦得,終是滯殼迷封,句後精通,猶復觸途成滯。」禪門活法,至此已成死語。故諸家宗祖,不得不別標心法,以勘驗學人,錘煉其知見。雲居戒禪師有言曰:五家宗法,各有門庭,各有閫奧。玄關金鎖,百匝千重。陷虎迷獅,當機縱奪。如陰符太公之書,不可窺也。如五花八門之陣,不可破也。不如是,不足以斷人命根,而絕人知解也。不知是,則學家情關未透,識鎖難開,法見不消,而通身窠臼也。豈佛祖正法眼藏也哉?或曰:所貴乎禪者,以不立文字,不涉名言,超然獨脫也。今綱宗一立,則名相紛繁。楷成格則,是增人情識,益人知見,而有實法可求也。聰明者,必穿鑿,愚魯者,益懵懂矣。真悟道者,何貴於此乎?曰:諸祖所以立綱宗者,正為此也。主人公禪,自謂無情識,而渾乎情識也。 自謂絕知見,而純是知見也。 自謂無實法,而認定一機一境,恰墮實法也。有臨濟七事,五宗宗旨,用妙密鉗錘以鉤錐之,料揀之,劃削之,而知見始消,情識始破,實法始忘矣。窮盡萬法,而不留一法,是真直捷。透盡諸門,而不滯一門是真孤峻。徹盡大法小法,一切綱宗而罷除綱宗,是真獨脫。而豈守系驢橛,倚斷貫索,弄無尾巴猢猻之謂哉?譬之行路者,歷九洲四海,遍名山大川而仍歸本處,忘盡途中影子,是真到家矣。又譬之廣學者,窮盡二酉,搜盡四庫,貫穿天祿石渠之藏,而胸不留一字,是謂博通矣。使足未離跬步,而眼空四海,毀天下之行遠者,目未涉經書,而空腹高心,呵天下之讀書者,雖三尺童子,亦知其背謬矣。但重根本而疑綱宗者,為葛藤,為知見,為實法者,何以異是哉!夫抹去綱宗者,不但自己宗眼不明,一當為人,動便犯鋒傷手。機境當前,而不知踞頭收尾。節角肴訛,而不知抽爻換象。掠虛弄滑,而不能勘辨。到對打還拳,而無法翦除。徒恃鑑覺,以為極則。法門窠臼,不可言矣。(《禪宗鍛鍊說》第九)
  觀乎此,禪門之宗旨,與夫諸祖之所立綱宗者,知掣電吹毛,犯之即喪身失命。如漫天帝網,處處漏洞,處處條貫。若執一端實法以為無意義,以為是幽默,徒成其井蛙之見耳!禪宗為佛法畫龍點睛心髓之學,而所謂宗旨者,猶為畫龍而非點睛之事。如龍牙遁禪師頌曰:
  學道無端學畫龍,元來未得筆頭蹤;一朝體得真龍後,方覺從前枉用功。
  有謂禪宗者,以「無念為宗」。獨取六祖一語,標為極則。誠哉!「一句合頭語,千古系驢橛。」設以無念為吾佛心法宗旨,直教大地平沉,活埋無數蒼生矣。石頭瓦塊,棺內眠屍,皆無念也。豈皆已明心見性而成佛耶?永嘉不云乎:「喚取機關木人問,求佛施功早晚成?」曰:非謂此也。謂此心寂靜,對境無心耳。然則,寂靜與無心者,唯以我對待外境而言,但使外不入內,心不外馳,固能若是,境仍自境,心仍自心,人法二執,依然如故,雲何得謂無念哉?《楞嚴經》云:「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此內守寂靜無心者,非即法塵緣影耶?昔在昆明,遇月溪僧,亦曰:「涅槃為究竟,證得涅槃即不再起生緣。」乃請問曰:《楞伽經》云:「無有佛涅槃,亦無涅槃佛。」古德復有言:「涅槃生死等空花。」乃至「不畏生死,不住涅槃」等法語,又何說耶?事隔十年,橛棒如故,自稱禪德,褒貶諸方,諍心未止,我見難除,抑何可嘆!此所謂涅槃,所謂無念,如出一轍。有曰:初祖云:「汝但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此可證也。曰:初祖所謂,乃示神光入室之徑耳,非極則事也。依語論義,其末句曰:「可以入道。」謂苟能如此,可以入道矣。六祖亦自釋無念之意云:無者,無妄想。念者,念真如。此解無念之說,為合二義於一的,猶未可執名著相也。百尺竿頭,希更進步,一翳著目,終至失明。執念,不起分別,無生之賢,尤當猛省。永嘉曰:「誰無念,誰無生,若實無生無不生。」然則,無念、無分別、無生者,皆非乎?曰:孰可雲非,第未達耳。茲錄同安察禪師二偈,以備參考:
  心印
  問君心印作何顏?心印誰人敢授傳。歷劫坦然無異色,呼為心印早虛言。須知本自靈空性,將喻紅爐焰裡蓮。莫道無心便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
  祖意
  祖意如空不是空,盡機爭墮有無功。三賢尚未明斯旨,十聖哪能達此宗。透網金鱗猶滯水,回涂石馬出紗籠。慇勤為說西來意,莫問西來及與東。
  公 案 語 錄
  佛法東來,自禪宗興盛,語錄之作,於是大行。語錄者,乃往昔禪師,就其平生說法開示,門弟子記輯而成編者也。自六祖有《壇經》以後,諸方記錄,漸成巨帙。五代宋元以後,禪宗叢林制度,已成習慣,凡知名禪師,大多出任方丈。為方丈者,依諸禪制,必有書記一席之設。書記者,如古之記室文案,今之幕府秘書,而其責任,又如專制時代帝室之史官,若左史記言,右史記行。禪林書記,記述禪師之言行,並此記述,輯成語錄。宋元以後,語錄大行,並影響於儒家矣。後世法道衰敝,一般大德,或為求譽,或門弟子為光耀師名,雖了無見地,亦皆杜門編造語錄,或出資雇文人學士撰造,以事流布。凡此之徒,不知凡幾?甚矣!名聞恭敬利養心之難除也!或有謂儒家語錄,非自禪門偷襲,實早肇於先聖。主此說者,大有人在,孰是孰非,屬於考證學範圍,論之無益。總之,佛儒二家之有語錄,息息相關,暗通聲氣。亦猶如宋儒學禪,歸而言理,轉復誹誣佛說。明燒棧道,暗渡陳倉,入主出奴,古今一例耳。
  古禪師語錄,遺留傳刻者,類皆精心之作。而有清高隱逸之流,畢生無語傳世,寂寞山林,默然緘口者,此尤為語錄中之最高尚者。復有其人,聲名不彰,湮沒無聞,雖有述作,散佚未收者,當亦不少。而古禪德中,間有語錄傳世,雖其詞藻紛披,令人悅目,但其見地,確未透徹者,亦屬不鮮。此中揀擇,大須眼明。嘗謂讀古人書,須在頂門上另具隻眼,庶不致盡被雙睛瞞過。此則無論世間出世間,治學之道,皆同一揆焉。
  例如洪覺范,以一代禪德,名垂千秋,著作甚多,有《法華合論》等作行世,其文章都麗,眾所崇仰。孰知其見地猶滯化境,後之學者,從其說入,豈不永為世誤!故知讀書實難,著書更難,誤人千古,罪過不淺。忝居淺學,不敢褒貶諸方,且引明時永覺和尚之評,以為證明:
  洪覺范書,有六種,達觀老人深喜而刻行之。余所喜者,文字禪而已。此老文字,的是名家,僧中稀有。若論佛法,則醇疵相半。世人愛其文字,並重其佛法,非余所敢知也。當其時,覺范才名大著,任意貶叱諸方。諸方多憚之。唯靈源深知其未悟,嘗有書誡之曰:聞在南中,時究《楞嚴》,特加箋釋,非不肖所望;蓋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徒為後學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門。資口舌則可勝淺聞,廓神機則難極妙證。故於行解,多致參差,而日用見聞,尤增隱昧也。余喜覺范慧識英利,足以鑑此,倘損之又損,他時相見,定別有妙處矣。靈源此書,大為覺范藥石,然其痼疾弗瘳,亦且奈之何哉!
  (《永覺和尚囈言》)
  又何以見其未能徹悟,茲更錄《指月錄·靈源清案》如下:
  洪覺范與師(靈源清),為法門昆仲。嘗聞靈源論曰:今之學者,未脫生死,病在什麼處?在偷心未死耳!然非其罪,為師者之罪耳!如漢高紿韓信而殺之,信雖曰死,其心果死乎?古之學者,言下脫生死,效在什麼處?在偷心已死。然非學者自能爾,實為師者,鉗錘妙密也。如梁武帝御大殿,見侯景,不動聲氣,而景之心已枯竭無餘矣。諸方所說,非不美麗。要之,如趙昌畫花逼真,非真花也。
  又,《指月錄·洪覺范案》:
  洪覺范曰:靈源禪師謂余曰:道人保養,如人病須服藥,藥之靈驗易見,要須忌口乃可。不然,服藥何益?生死是大病,佛祖言教是良藥。污染心是雜毒,不能忌之,生死之病無時而損也。余愛其言。
  靈源叟與覺范二師,為法門昆弟。觀靈師之屢挫覺范,其時其人,見處已可知矣。又,大慧杲未悟以前,亦以文字禪名震諸方,走見覺范,師驚為奇特,自謂二十年用工,亦僅至此耳(事見機鋒轉語節)。故大慧在當時,疑禪宗之為學,皆脫空妄語也。若非經圓悟勤之鍛鍊,幾失禪宗一碩果矣。
  復如明末之漢月藏(三峰藏),未出家前,自謂已悟。披緇以後,從密雲悟處得法,未臻玄奧,即以文字禪名滿天下。於是漢月一支,就是這個○○之禪,流布極廣。密雲無奈,著《辟妄》一書以斥之。而漢月弟子,皆擅長翰墨,又著《辟妄救》一書以匡扶師說。密雲乃一篤行禪師,文字不勝,亦不欲多辯。迨雍正出而大辟漢月一系,屢下詔書,敕令漢月宗徒,改歸臨濟正統,否則,皆令還俗。並燒燬漢月著作(見《雍正御製語錄序》等),清理宗門,為密雲悟吐氣不少。時至現代,學術之禁大開,漢月宗系,有湛愚老人所著之《心燈錄》者,流布刊行至廣,禪者亦多奉為寶典。心燈暗淡,宗眼不明,誤己誤人,莫此為甚!
  名利二途,賢者難免,身居世間,孰能免此?如堅志逃名,必已遁跡無聞矣。如隱山和尚,偶被洞山與密師伯尋見,即燒庵避去。述偈曰:
 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閒。莫把是非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關。一池荷葉衣無數,滿地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入深居。
  又如南嶽懷志庵主,初預講席十二年,宿學爭下之。後得法於真淨。淨曰:子所造雖逸格,惜緣不勝耳!
師識其意,拜賜而行。諸方挽之出世,師不應。庵居于衡岳石頭,二十年不與世接。有偈曰:
  萬機休罷付痴憨,蹤跡時容野鹿參。不脫麻衣拳作枕,幾生夢在綠蘿庵。
  嘗謂富貴利祿,皆為人爵,名乃天爵,妄求招禍。曾以身試,然後知後世禪者,有偶於工用見地上,稍得入處,或抄襲前賢遺著,或杜撰學名,或為自作,或請人代為著書名世,何其好名之甚耶!雖然,此事古已有之。如宋人鄭昂跋《景德傳燈錄》曰:
  《景德傳燈錄》,本為湖州鐵觀音院僧拱辰所撰。書成,將游京師投進,途中與一僧同舟,因出示之。一夕,其僧負之而走。及至都,則道原者已進而被賞矣。此事與郭象竊向秀《莊子注》同。拱辰謂:吾之意欲明佛祖之道耳。夫既已行矣,在彼在此同。吾其為名利乎?絕不復言。拱辰之用心如此,與吾孔子人亡弓,人得之之意同,其取與必無容私。
  由獨家語錄而彙輯成為公案之書者:如《正法眼藏》、《景德傳燈錄》、《人天眼目》(此書錯謬處甚多)、《五燈會元》、《指月錄》等。而尤以《指月錄》一書,成於明代,乃居士瞿汝稷所選輯。自後凡僧俗學禪者,莫不人手一編,侈談公案,以相敲擊。所謂:「斗大茅棚,亦皆供奉。腰包衲子,無不肩攜。」甚之,公案成為講經說法者之點綴品,多志前言往行,穿插公案愈多者,即善講之名愈大。公案之用,末流至此,亦禪門不幸中之幸矣。
  瞿汝稷初成此書,僧眾中謂其不然者,大有人在。亦與時下所謂佛法,僅屬於出家人事,居士不當荷擔大法者正同。雲門僧宏禮為瞿著之敘曰:
  當時老宿有異議,謂俗漢之書,學者不當經目。先師哂之曰:此殆如以峨嵋之月,只落錦江,不經吳會也。孰知法流勢末,禪門寥落,而世人尚知有禪宗者,端賴此書護法,其功非淺。康熙間,儒者聶先樂,復繼瞿
汝稷之後,編《續指月錄》一書,雖較瞿著稍次,而其「竭三十年血力,手胼足胝,而為此書。」且續瞿錄「南宋隆興以後三十八世之宗派,上下五百年之慧燈。」(見原書余懷序)其功豈淺鮮哉!聶著雖成,復受時賢儒士之非議。人我是非之諍,古今一轍,可嘆也已。
  公案者,亦如儒家所稱學案。非徒為講述典故記事之學,實為前賢力學心得之敘述,使後世學者,得以觀 摩奮發,印證心得也。然讀公案,亦如語錄,真偽互雜,深淺難量,未可以刊在遺書,儘是大悟也。復以禪門古德言句,多用語體,與諸經教,不無出入。烏舄之言,馬焉之說,亦隨處可見。當抉擇互印,方可通會。否則,離經之誤,洵非允當。且諸師常用本鄉土音說法,讀其遺言,當先求瞭解其為何處人?在何處說?取其方言之旨,則可通矣。凡此諸事,皆讀古德公案之先決條件也。茲試論之。
  嚴澂嘗序瞿汝稷《指月錄》,稱公案為如兵符,使後世學者,如用兵之征於印符,誠為善譬。今復節錄余懷之序《續指月錄》,以廣明其義:
  魏公子無忌矯竊兵符,椎殺晉鄙,奪其兵救趙。李光弼為大將,御史崔眾犯軍法,勒兵欲斬之。適中丞之命至,光弼曰:為御史則斬御史,為中丞則斬中丞。竟斬之,而後以聞。有如此膽力,方可以辯綱宗之絕續也。韓信在漢,為治粟都尉。道亡,蕭何追之,言之漢王,拜為大將,一軍皆驚。韓琦駐延安,有刺客入帳行刺,琦起坐問曰:誰遣汝來,攜吾首去?有如此識度,方可定綱宗之品位也。苻堅率兵百萬,次於淮淝。謝玄入請,謝安了無懼容,曰:已別有旨。及玄破堅,安亦無喜色。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澶淵之役,寇準勸真宗渡河,真宗使人覘准何為,方閉門縱僮僕飲博歡呼。契丹懼而請盟。有如此襟器,方可分綱宗之語句也。嗚呼!豈不難哉!近世魔外盛行,宗風衰落,盲棒瞎喝,予聖自雄。究其所學,下者目不識丁,高者不過攜《指月錄》一部而已! 以此誑人,實以自誑,以此欺人,實以自欺。惟誑與欺,不可以為人,而可以學道乎?不可以學道,而可以踞法王座,秉金剛劍,稱西來之嫡子,提如來之正印乎? 故吾嘗以謂習儒者,不讀「四庫」、「七略」之書,不睹「經史典籍」之大全,止以「通鑑」、「集要」、「史斷」、「史鈔」為博古,遂自命曰通儒;猶之習禪者,不讀一大藏教契經,不睹經論撰述之大全,止以《指月錄》一部為談柄,遂自命曰善知識,偕自誑自欺者也。故使從上綱宗,源遠流長,如水歸壑者,固瞿子之功;使盲棒瞎喝,一知半解,如螢竊火者,亦瞿子之過也。……夫聶子固儒者也,乃不辭呵斥,不顧詬罵,犯眾怒,嬰大難,手胼足胝而為此書,譬程嬰公孫杵臼之立孤,南霽雲雷萬春之捍賊,但欲使隆興以後三十八世之宗派,上下五百年之慧燈,瞭然明白,即遭明眼之呵斥,諸方之詬厲,亦怡然受之矣。
  清人金聖歎鑽研佛學至深,常以易理詮釋佛法。且留心禪宗,曾批判古德公案,顏曰:「聖人千案」,載於《唱經堂匯稿》,稱為《聖歎內書》。見解尖新,出語奇特,而仍為慧業文人之文字禪,可與其批諸才子書同觀,終未入流也。唯其序「聖人千案」之語,頗多慧解,節錄以供把玩。如云:
  考死囚者,取官與囚一一往復語,備書而刀刻之曰案。治篤疾之醫,亦取病之第幾日,見何症,投何藥,備書之曰案。案只是人家几案之屬,特以死囚篤疾,其事重大,非可以一人之見為定,又不可以後之人,且有他議,於是先作為出入移換之地,故不得書之於楮。而必以案者,明一成而不可更動也。近世不知何賢,取歷代聖人垂機接物之云為,凡若干章,輯而成書,名曰公案,是甚得用案字之法。譬諸死囚,則聖人與學人,只是兩造對質,理長則聽,其詞俱在,並無旁人上下一字,一聽後官依科判決。又譬諸篤疾,則學人是病,聖人是藥,如是病,如是藥,醫人胸中,本無奇特,病有千變,藥即隨之。因藥病癒,藥不任恩,執藥病增,藥亦非怨。縱彼服藥,遂反致死,是人自死,藥不死人。心不負人,面有何慚?其又冠以公雲者,言此事大道為公,並非聖人之所獨得而私也。 己丑夏日,日長心閒,與道樹坐四依樓下,啜茶吃飯,更無別事。忽念蟲飛草長,俱復勞勞,我不耽空,胡為兀坐?因據其書次第看之,看老吏手下,無得生之囚,不勝快活。看良醫手下,無誤用之藥,又不勝快活。同其事者,家兄長文友劉逸民,皆所謂不有博弈,賢於飽食群居者也。聖歎書。
  《續指月錄》記載頗雜,且宋元以後,禪門已臨衰途,可取者不甚多。若如《五燈會元》、《指月錄》所載,古之禪師,未徹者,亦大有人在,未可概以已悟視之也。黃檗曰:「阇黎,不見馬大師下有八十四人坐道場,得馬祖正法眼者,止兩三人。……但知學言語,念向皮袋裡安著,到處稱我會禪,還替得生死麼?輕忽老宿,入地獄如箭!」茲特簡數則,以資鑑別。如:
  靈默禪師初謁馬祖,次謁石頭,便問: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頭據坐,師便行。頭隨後召曰:阇黎。師回首。頭曰:從生至死,只是這個,回頭轉腦作麼?師言下大悟。
  按:若只是認得這個就是,實不敢言已是徹悟。默禪師見處固大悟否?或是以後再臻玄奧,實不敢斷定。後世之誤於這個就是,所謂主公禪者多矣。
  寶積禪師因於市肆行,見一客人買豬肉,語屠家曰:精底割一片來。屠家放下刀,叉手曰:長史! 那個不是精底?師於此有省。
  按:此也是只認得這個。
  又一日,出門,見人舁喪。歌郎振鈴云: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審魂靈往哪方?幕下孝子哭曰:哀!哀!師身心踴躍,歸舉似馬祖,祖印可之。往盤山寶積。
  按:寶積到此方悟也。
  趙州從諗禪師,參南泉,許其入室。他日,問泉曰: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師曰:還可趣向也無?泉曰:擬向即乖。師曰:不擬爭知是道?泉曰: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耶!師於言下悟理。
  按:人但知趙州八十猶行腳,動輒為參禪人做話柄。孰知趙州悟入,只是理上得其知解,非頓悟證入之門也。「理雖頓悟,事資漸修。」行解相應,必須用數十年苦工方得實地。八十歲猶得腳,只為煉此一著子耳。
  溈山參百丈,侍立次,丈問:誰?師曰:某甲。丈曰:汝撥爐中有火否?師撥之,曰:無火。丈躬起,深撥得少火,舉以示之曰:汝道無,這個聻(jian, 鬼死後之稱),師由是發悟,禮謝,陳其所解。丈曰:此乃暫時歧路耳。經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己物,不從外得。故祖師云: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只是無虛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元自備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次日,同百丈入山作務。丈曰:將得火來麼?師曰:將得來。丈曰:在甚麼處?師拈一枝柴,吹兩次,度與百丈。丈曰:如蟲御木。
  按:溈山初亦只認得這個,以後漸入玄閫,方了大事。故百丈亦謂:如蟲御木,偶爾成文。若是之類,不勝例舉,大須著眼,未可一味亂讀亂肯也。如:
  靈雲因見桃花而悟道,有偈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 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溈山覽偈,詰其所悟,與之符契。囑曰:從緣悟達,永無退失,善自護持。
  按:靈雲所悟,非為解悟,實證悟也,然猶是前之一截耳。故溈山囑曰:善自護持,即保任長養之義也。
五台山智通禪師,初在歸宗會下,忽一夜連叫曰:我大悟也!眾駭之。明日上堂,眾集,宗曰:昨大悟底僧出來! 師出曰:某甲。宗曰:汝見甚麼道理,便言大悟?試說看。師曰:師姑原是女人做。宗異之。師便辭去。宗門送,與提笠子,師接得笠子戴頭上便行,更不回顧。後居五台山法華寺。臨終有偈曰: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
  按:若斯大徹證悟者,往古及今,數不多見。然其大悟者何事,必須細揀,未可妄學也。
  故知看讀公案,大需智力,未可徒記言行,以資談柄。《五燈》《指月》諸書,蒐集諸禪終生未徹者,確亦不少。豈容妄竊兵符,亂殺晉鄙乎!縱饒坐脫立亡於指顧之間,亦只許其修行得力;必論見地透徹,猶有事焉。即或舍利無數,肉身不壞,亦只可稱法門式范,切莫被其瞞卻人天正眼也。今者,不惜眉毛拖地,略一檢點古人。雖是孟浪,實具深心,狂妄之過,果報自甘。觀今鑑古,希世之參禪者,勿以我狂而自落陷阱。眾生皆成佛,我願追隨地藏菩薩於後。若知見不正,妄自為是,裝模作樣,以愛噁心為褒貶者,輕人適為自輕,何如努力修行,嚴守語戒之為得乎!
  機 鋒 轉 語
  禪宗之有機鋒轉語,為宗門勘驗見地造詣,問答辯論之特別作風。雖有時引用俗語村言,或風馬牛不相及之語;乃至揚眉瞬目,行棒行喝,皆有深意存焉。且皆深合因明論理之學,非無根妄作。後世宗徒,見地未實,工用毫無,強學古人機鋒轉語,馳騁宗門,以爭勝負,直同畫虎類犬,嫫母效顰,名之曰口頭禪,尚為雅號,實則狂妄亂統,自誤誤人,適自成為禪魔耳!古德機用,亦有在同參道友相見,偶或遊戲三昧,言笑之餘,稍涉機趣,事同幽默,實出有因,此類事固堪供後人把玩,然不可以為訓也。
  機鋒者,乃具眼宗師,勘驗學者見地工用之造詣。如上陣交鋒,短兵相接,當機不讓,犀利無比。或面對來機,權試接引,如以鋒刃切器,當下斬斷其意識情根,令其透脫根塵,發明心地。或兩者相當,未探深淺,故設陷虎迷陣,卓竿探水,以勘其見地工用之深淺。一句轉語,撥盡疑雲,相與會心一笑。故機鋒非無意義,更非隨便作為。禪門古德機用,大都出言雋永,不同凡響,而格調新奇,迥非習聞。後之言機鋒者,往往預先構思,編出奇特言句,以當機用者,斯則陋矣!古德云:「掣電之機,不勞佇思。」「言思即錯,擬議即乖。」「思而知,慮而得,乃鬼家活計。」應機接物,語語從自己心中實相天然流出,豈可妄加意識卜度之詞哉!如佛說一大藏教,皆為應機而說,亦即為佛之機鋒轉語也。禪門古德開示,語多平實,直顯明心,亦即機鋒轉語也。豈盡須奇言妙句,或作女人拜,或作鵓鴣鳴,或掀禪床,或畫圓相,方為機鋒乎?此誠所謂三世佛冤,為宗門流弊之大者焉!
  茲揀機鋒作略,簡為六類,姑為論之。雖然,言詮實法,已是刻舟求劍,圖形妙用,事同吠影掠虛,若逢臨濟,必棒下無生矣。為弊為利,非關我事,見仁見智,惟有自知,「不惜師子弦,為君千萬彈」也。
  簡機鋒六類者:如「接引學人」、「勘驗見地」、「辨器搜括」、「鍛鍊盤桓」、「換互開眼」、「簡煉操履」,試分述之。
  接引學人如:
  百丈參馬祖為侍者,經三年,一日,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子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師再參,侍立次,祖目視繩床角拂子,師曰:即此用,離此用。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取拂子豎起。祖曰:即此用,離此用。師掛拂子於舊處。祖振威一喝,師直得三日耳聾。
  按:此則公案,初即馬祖接引機用,次即機鋒轉語,但不可輕易讀過。試問:馬祖在三年中,何獨於野鴨子飛來,方接引百丈?又,何獨扭其鼻子,不用他法? 百丈於負痛後,即有省,省的什麼?所得程度何如?百丈侍立,馬祖又何以目視拂子?師弟同言「即此用,離此用。」而馬祖何以不許可百丈?何以又振威一喝,曰:「即此用,離此用。」百丈又何以三日耳聾?水潦和尚問馬祖,如何是西來的的意?祖乃當胸踏倒。師大悟。起來拊掌呵呵大笑云: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只向一毛頭上,一時識得根源去。乃作禮而退。師後告眾云:自從一吃馬祖踏,直至如今笑不休。
  按:水潦問法,馬祖何必用當胸踏倒而後悟去?悟者何事?所得程度如何?如何是直至如今笑不休?他如鳥窠吹布毛,何其輕鬆。雲門損一足,何其刻毒。圓悟聞豔詩而悟,何其風趣。慈明以謾罵接引,何其鄙俚。
 諸師悟入因緣,各有不同,而莫不仗宗師之心狠手辣,於其病根深處,毒下一刀,令彼自明自肯方休。然此觀機應接,施設機鋒,誠如陷阱機關,觸著便喪身失命,非易事也。若無此通天手眼,自稱宗師,從學千人,百無一悟,機權接引,死守成規,豈但誤人,實亦自誤。寧不自念度眾生者,果為何事?所度者,究為如何?齋心自省,豈可護短。
  勘驗見地如:
  夾山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山曰:法身無相。曰:如何是法眼?山曰:法眼無瑕。道吾不覺失笑。山便下座,請問道吾:某甲適來只對這僧話,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師在。山曰:某甲甚麼不是,望為指破。吾曰:某甲終不說,請和尚即往華亭船子處去。山曰:此人如何?吾曰:此人上無片瓦,下無卓錐,和尚若去,須易服而往。山乃散眾束裝,直造華亭。船子才見,便問:大德住甚麼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師曰:不似似個甚麼?山曰:不是目前法。師曰:甚處學得來?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師曰:一句合頭語,千古系驢橛。師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山擬開口,被師一橈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師又曰:道!道! 山擬開口,師又打。山豁然大悟,乃點頭三下。師曰: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山遂問:拋綸擲鉤,師意如何?師曰:絲懸綠水,浮定有無之意。山曰: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師曰:如是,如是。遂囑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 身,吾三十年在藥山,只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後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裡,钁頭邊,覓取一個半個接續,無令斷絕。 山乃辭行,頻頻回顧。師遂喚阇黎,山乃回首。師豎起橈子曰:汝將謂別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按:夾山答僧問語,錯在何處?大悟以後,出世上堂,道吾再理此問,夾山仍如前答。道吾曰:這番徹也。同是此語,何以前後有別?此勘驗學人之顯微鏡法也。 夾山不恥下問,求道心真,大可傚法。船子勘驗來學,接引機用,何其眼明手狠,其關鍵又何在?夾山以後上堂,仍說:「目前無法,非耳目之所到。」其故何在? 複次,夾山未見船子以前,確已有得,唯無師在耳。其前所得到何程度?須師再煉,原因何在?
  洛浦乃臨濟得意弟子,因臨濟謂其見地未徹,妄自尊大,負氣而走。濟明日昇堂曰:臨濟門下,有個赤梢鯉魚,搖頭擺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誰家齏甕裡淹殺!師遊歷罷,直往夾山卓庵,經年不訪夾山。山乃修書,令僧馳往。師接得,便坐卻,再展手索。僧無對,師便打。曰:歸去舉似和尚。僧回舉似。山曰:這僧開書,三日內必來,若不開書,斯人救不得也!夾山卻令人伺師出庵,便與燒卻。越三日,師果出庵,人報曰:庵中火起!師亦不顧。直到夾山,不禮拜,乃當面叉手而立。山曰:雞枉鳳巢,非其同類,出去!師曰:自遠趨風,請師一接。 山曰:目前無阇黎,此間無老僧。師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蔥蔥,雲月是同,溪山各異,截斷天下人舌頭,既不無阇黎,爭教無舌人解語?師佇思,山便打。因茲服膺。一日問山,佛魔不到處如何體會?山曰:燭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又問:朝陽已升,夜月不現時如何?山曰:龍銜海珠,游魚不顧。師於言下大悟。山將示寂,垂語曰:石頭一枝,看看即滅矣!師曰:不然! 山曰:何也?師曰:他家自有青山在。山曰:苟如是,即吾宗不墜矣。
  按:洛浦得少為足,妄自尊大,以臨濟之明,終難收拾,待至夾山,目視雲漢,高自位置,夾山故設迷陣,慈悲接引。及見面時,洛浦將在臨濟門下學得來之棒喝方便,大肆咆哮,夾山不動聲色,斯斯文文,輕輕阻止,直問得洛浦無言可答,無理可伸,仍然用棒打之。同為用棒,何其不同如此?洛浦因此得大悟去,終為夾山法嗣。宗師用心度人之苦,勘驗接引悟緣之奇,究為如何?若斯勘驗來機,設施接引,宗門公案,比比皆是。莫不眼明手快,迅示旨歸,豈真有法與人,終生自居師位。無些子接引方便者,所可妄冀,自稱宗師大德者,宜深自省鑑焉。
  辨器搜括如:
  雪峰與岩頭至灃州鰲山鎮,阻雪。頭每日只是打睡,師一向坐禪。一日喚曰:師兄!師兄!且起來! 頭曰:作甚麼?師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雪峰名)個漢行腳,到處被他帶累,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頭喝曰:噎!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裡土地,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師自點胸曰:我這裡未穩在,不敢自謾。頭曰:我將謂你他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播揚大教,猶有這個語話? 師曰:我實未穩在! 頭曰:你若實如此,據你見處,一一道來,是處當為你證明,不是處為你劃卻。師曰:我初到鹽官,見上堂舉色空義,得個入處。頭曰: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又見洞山過水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頭曰:若與麼,自救也未徹在!師又曰: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 德山打一棒,曰:道甚麼?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頭喝曰:你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師曰:他後如何即是? 頭曰:他後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師於言下大悟,便作禮起,連聲叫曰:師兄!今日始是鰲山成道。
  太原孚上座,初在揚州光孝寺講《涅槃經》。有禪者阻雪,因往聽講。至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廣談法身妙理。禪者失笑。師講罷,請禪者喫茶。白曰:某甲素志狹劣,依文解義,適蒙見笑,且望見教。禪者曰:實笑座主不識法身。師曰:如此解說,何處不是?曰:請座主更說一遍。師曰:法身之理,猶若太虛,豎窮三際,橫亙十方,彌綸八極,包括二儀,隨緣赴感,靡不周遍。曰:不道座主說不是,只是說得法身量邊事,實未識法身在!師曰:既然如是,禪德當為代說。曰:座主還信否?師曰:焉敢不信。曰:若如是,座主輟教旬日,於室內端坐靜慮,收心攝念,善惡諸緣,一時放卻。師一依所教,從初夜至五更,聞鼓角聲,忽然契悟,便去扣門。禪者曰:阿誰?師曰:某甲!禪者咄曰:教汝傳持大教,代佛說法,夜來為甚麼醉酒臥街?師曰:禪德,自來講經,將生身父母鼻孔扭捏,從今已去,更不敢如是。禪者曰:且去,來日相見。師遂罷教,遍歷諸方,名聞宇內。
  按:上列二公案,為辨器搜括之一端,其他類似者,尤多險峻,不盡歷舉。須知大匠為人,處處設置方便,慈悲無盡,說法無方,非徒為口頭語也。必視人根器如何,當機接引,將其平生執處,儘量搜括無遺,方能自信自肯。經曰:「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豈易事哉!
  鍛鍊盤桓如:
  慈明聞汾陽昭禪師,道望為天下第一,決志親依。時朝廷方問罪河東,潞澤皆屯重兵,多勸其無行,師不顧。渡大河,登太行;易衣類廝養,竄名火隊中,露眠草宿。至龍川,遂造汾陽。昭公壯之。經二年,未許入室。師詣昭,昭揣其志,必詬罵使令者,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己事不明!夫出家之利……語未卒,昭公熟視罵曰:是鳥知識,敢稗販我?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昭公掩其口,師乃大悟。曰:乃知臨濟道出常情。服役七年,辭去。
  太史山谷居士黃庭堅,既依晦堂,乞指捷徑處。堂曰: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論?公擬對,堂曰:不是!不是!公迷悶不已。一日,侍堂山行次。時岩桂盛開,堂曰:聞木醐花香麼?公曰:聞。堂曰:吾無隱乎爾!公釋然。即拜之曰:和尚得恁麼老婆心切?堂笑曰:只要公到家耳。久之,謁死心新禪師,隨眾入室。心見,張目問曰:新長老死,學士死,燒作兩堆灰,向甚麼處相見?公無語。心約出曰:晦堂處參得底,使未著在!後貶官黔南,道力愈勝,於無思念中,頓明死心所問。報以書曰:往年嘗蒙苦苦提撕,長如醉夢,依稀在光影中。蓋疑情不盡,命根不斷,故望崖而退耳!謫官在黔南道中,晝臥覺來,忽爾尋思,被天下老和尚瞞了不少,惟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為也。
  湛堂准禪師,初謁梁山乘禪師。乘曰:驅烏未受戒,敢學佛乘乎?師捧手曰:壇場是戒耶?三羯磨、梵行、阿阇黎,是戒耶?乘大驚!師笑曰:雖然,敢不受教。遂受具足戒於唐安律師。既謁真淨。淨問:近離何處?師曰:大仰。曰:夏住甚處?師曰:大溈。曰:甚麼人?曰:興元府。淨展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師罔測。淨曰:適來只對,一一天真,及乎道個我手何似佛手,便成窒礙,且道病在甚麼處? 師曰:某甲不會。曰:一切現成,更教誰會?師服膺,就弟子之列。十餘年,所至必隨。紹聖三年,真淨移居石門,衲子益盛。凡入室扣問,必瞑目危坐,無所示。見來學,則令往治蔬圃,率以為常。師謂同行恭上座曰:老漢無意於法道乎?一日,舉杖決渠,水濺衣,忽大悟,走敘其事。淨詬曰:此乃敢爾苴耶? 自此跡愈晦,名益著。大慧杲,人嘗謂是雲峰悅後身,遍歷諸方,嘗參湛堂准。說亦說得,會亦會得。湛堂屢呵為杜撰禪和。其性俊逸不羈。湛堂一日視師指爪曰:想東司頭(廁所)籌子(大便時用),不是汝洗?師承訓,即代黃龍忠道者作淨頭(清掃廁所)。九月,湛堂疾亟,師問曰:倘和尚不復起,某甲依誰可了此大事? 堂曰:有個勤巴子,我雖不識渠,然汝必依之,可了汝事。若見渠不了,便修行去,後世出來參禪。堂寂後,復謁靈源草堂諸大老,咸被賞識。與洪覺范游,覺范嘗見其十智同真頌云:兔角龜毛眼裡栽,鐵山當面勢崔巍。東西南北無門入,曠劫無明當下灰。嘆曰:作怪!我二十年做工夫,也只到得這裡!又過無盡(宋相張商英居士),無盡與論百丈再參馬祖因緣,無盡亟賞之,促師見圓悟。及悟住天寧,師往依之。 自惟曰:當以九夏為期,其禪若不異諸方,妄以余為是,我則造無禪論去也。枉費精神,蹉跎歲月,不若宏一經一論,把本修行,使他生後世,不失為佛法中人。暨見悟,晨夕參請,悟舉雲門東山水上行語令參。師凡呈四十九轉語,悟不肯。悟一日昇座,舉雲門語曰:天寧即不然,若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但向他道: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師聞舉豁然,以白悟。悟察師雖得前後際斷,動相不生,卻坐淨裸裸處。語師曰:也不易,你到這個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須知有這個道理。師言:某甲只據如今得處,已是快活,更不須理會得也。悟令居擇木堂,為不釐務侍者,日同士大夫閒話。入室日不下三四。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師才開口,悟便曰:不是!經半載,唸唸不忘於心。一日同諸客飯,師把箸在手,都忘下口。悟笑曰:這漢參黃楊木禪,卻倒縮去。師曰:這個道理,恰似狗看熱油鐺,欲舐舐不得,欲捨捨不得。悟曰:你喻得極好。這便是金剛圈、栗棘蓬也。一日問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是話,不知五祖道甚麼?悟笑而不答。師曰:當時須對眾問,如今說亦何妨?悟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又問樹倒藤枯時如何?祖曰:相隨來也!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悟遂舉數肴訛因緣詰之,師酬對無滯。悟曰:始知我不汝欺。遂著臨濟正宗之記付。
  若此種種,舉亦難盡,故雲居戒禪師曰:
  不鍛鍊得法,雖龍像當前,盡成廢器,積數十年而不得一人省發也。即有一個半個,皆墊著嗑著,如蟲御木,偶爾成文,而非鍛鍊之功也。苟明鍛鍊,雖中下資器,逼拶有方,如一期人廣,可以省發數十人也。妙喜(大慧杲)鍛五十三人而悟十三輩。圓悟金山一夕省十八人。雖嚗語驚時聽,而古今實有此事也。何地無水,不鑿則不溢。何木石無火,不鑽不擊則不發。……工夫未極頭,則千錘而千煉。偷心未死盡,則百縱而百擒。務將學人曠大劫來,識情影子,知見葛藤,摟其窟穴,斬其根株,使其無地躲根,漸至懸崖撒手,一錐一跆,機候到者,不難啐地斷,嚗地折矣。……爐鞴雄強,人材奮起,不惟師承之擔子得脫,而慧命有傳,法門光大。(《禪宗鍛鍊說·垂手鍛鍊第五》)
  故知古德宗師,常時行棒行喝,大慧杲手提三尺竹篾,接打諸方,非為故裝門面,實為鍛鍊倚杖也。但後世禪林,改用香板,或在禪堂,或在打七,專用香板打人,稱為鍛鍊,名曰消業。鉗錘亂下,不知學人工用見地,病在何處,更不知機緣時節,應如何啐啄,一味亂為,棒頭下活埋菩薩,不知凡幾?誠為佛門罪人矣!
  換互開眼如:
  德山示眾,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臨濟聞得,謂洛浦曰:汝去問他,道得為什麼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伊作麼生?浦如教而問,師便打,浦接住送一送,師便歸方丈。浦回舉似臨濟。濟曰:我從來疑著這漢,雖然如是,你還識德山麼?浦擬議,濟便打。
  雪峰在德山作飯頭,一日,飯遲,德山擎缽下法堂。峰曬飯巾次,見德山,乃曰: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甚麼處去?德山便歸方丈。峰舉似岩頭。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山聞,令侍者喚師去問:汝不肯老僧耶?師密啟其意,山乃休。明日昇堂,果與尋常不同。頭至僧堂前拊掌大笑曰:且喜堂頭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人不奈伊何,雖然,也只得三年活! 山果三年後示寂。
  黃龍南初依泐潭,及至慈明,明呵責諸方,泐潭密付之旨,皆在斥中,師為之氣索,遂造其室。明曰:書記已領徒遊方,借使有疑,可坐而商略。師哀懇愈切。明曰:公學雲門禪,必善其旨,如云:放洞山三頓棒,是有吃棒分?無吃棒分?師曰:有吃棒分。明色莊曰:從朝至暮,鵲噪鴉鳴,皆應吃棒。明即端坐,受師炷香作禮。明復問:脫如會雲門意旨,則趙州道:台山婆子,我已與汝勘破了也。且哪裡是他勘破處?師汗下不能答。次日又詣,明詬罵不已。師曰:罵豈慈悲法施耶? 明曰:你作罵會耶!師於言下大悟。
  雲峰悅初謁大愚,值愚升座,曰:大家相聚吃莖齏,若喚作一莖齏,入地獄如箭射。便下座。師大駭,夜造方丈。愚問:來何所求?曰:求心法。曰: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趁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我忍饑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師不敢違。未幾,愚移翠岩。師納疏罷,復過翠岩求指示。岩曰:汝不念乍住,屋壁疏漏,又寒雪,宜為眾乞炭。師亦奉命。事罷,復造丈室。岩曰:佛法不怕爛卻,堂司闕人,今以煩汝。師受之,頗不樂岩,一日地坐後架,桶箍忽散,自架墮落,師忽開悟,頓見岩用處。走搭伽黎,上寢堂,岩笑迎曰:維那,且喜大事了畢。師再拜,不及吐一詞而出,服勤八年。後出世翠岩,時首座領眾出迎。問曰:德山宗乘即不問,如何是臨濟大用?師曰:你甚麼去來?座擬議,師便掌,座擬對,師喝曰:領眾歸去。一眾畏服。
  略如上舉數則,換互開眼,只在事上理上,輕輕點綴,即啟機括。己眼未明,何以開人之法眼?以盲引盲,閫中稱佛,至可慨矣!必也,氣宇如王,奪其人境,斬關開眼,使用頂上針錘。驊騮須調御於伯樂,豈可妄為哉!
  簡煉操履如:
  趙州自受南泉印可,乃歸曹州,省受業師。親屬聞師歸,咸欲來會。師聞曰:俗塵愛網,無有了期,已辭出家,不願再見。遂攜瓶錫,遍歷諸方。常謂:七歲兒童勝我者,我即問伊;百歲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他。及住趙州觀音院,燕趙二王同至院見師。師端坐不起。燕王問曰:人王尊耶?法王尊耶?師曰: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二王聞之,歡然敬服,乃同供養。師志效古人,住持枯槁,僧堂無前後架。旋營齋食,繩床一角折,以繩系殘薪支之。屢有願為制新者,師不許也。住持四十餘年,未曾以一書告檀越。
  陳睦州尊宿,持戒精嚴,學通三藏,遊方契旨於黃檗。諸方歸慕,咸以尊宿稱。後居開元,恆織蒲鞋,資以養母,故復有陳蒲鞋之稱。巢寇入境,師標大草履於城門。巢欲棄之,竭力不能舉,嘆曰:睦州有大聖人。舍城而去。
  汾陽昭得法首山後,游湘衡間。長沙太守張公茂宗,以四名剎,請師擇之而居。師笑。一夕遁去。北抵襄沔,太守劉公昌言,憾見之晚。時,洞山谷隱皆虛席,太守敦請,辭之。前後八請,堅臥不答。淳化四年,首山歿,西河道俗千餘人,協心削牘,遣沙門契聰迎請,住持汾州太平寺太子院。師閉關高枕。聰排闥而入,讓之曰:佛法大事,靜退小節。風穴懼應讖,憂宗旨墜滅,幸而有先師;先師已棄世,汝有力荷擔如來大法者,今何時,而欲安眠哉?師矍起,握聰手曰:非公不聞此語!促辦嚴,吾行矣。既至,宴坐一榻,足不越閫者三十年,天下道俗仰慕,不敢名,同曰汾州。
  黃龍南住歸宗時,一夕火起,大眾嘩動山谷,而師安坐如平時。僧洪准欲掖之走,師叱之。准曰:和尚縱厭世相,慈明法道何所賴耶?因整衣起,而火已及榻。坐抵獄,為吏者拷掠百至,師怡然引咎,不以累人,惟不食而已。兩月而後得釋,鬚髮不剪,皮骨僅存。真點胸迎於中途,見之,不自知泣下。曰:師兄何至是也! 師叱之曰:這俗漢!真不覺下拜。
  太保劉秉忠居士,瑞州人,字仲晦,初名侃,法號子聰。年十七,為刑台節度使府令史,以養其親。居常鬱鬱不樂,一日投筆嘆曰:吾家累世衣冠,乃汩沒刀筆吏耶! 即棄去,隱安武山中,投天寧照禪師為僧。力參有省,俾掌書記。元世祖征雲南,渡江攻鄂,每贊以不殺為德。凡克城擒敵,全活無算。雖位極人臣,而猶齋居蔬食,不改舊服。一時通稱為聰書記。至元十一年八月,索筆書偈曰:吾不負世,世不負我。吾之於世,如水中月,如空中花,花沉月落,是個甚麼?咄!擲筆趺坐而逝。
  上列諸師,皆以自身為機用,以煉鍛學人操履。其為身教,亦至嚴矣。他若禪門大德居士等,操履精嚴,不盡舉及。至若楊岐油盞,保壽燈蕊,高峰妙破衲殘鐺,終牛不履塵世,憨山清卻賜封金,逃名而行佈施。皆瓊絕千古,足為世出世間風範。何能謂禪者皆狂、佛門無益世道哉!若丹霞燒佛,南泉斬貓,濟顛酒肉,大道疏狂,皆為對機而發,並非偶然。且諸師皆果位中人,故敢如此。因果歷然,誰能撥置!今之耳聞禪者之名,概以狂論。或視其表行,目為撥無因果。孰知愚夫心行,賢者不知,況妙密行化,誰能徹見。遽以誣人,何如自勉。苦心刻意,力踵前賢,不宜執是非以繩人也。此相不除,終為自累。
  世之論禪,常咎棒喝,孰知此弊,圓悟大慧師弟,已力辟之矣。今之禪者,誰在行棒行喝耶?不過徒有此名耳!棒喝交馳,正是宗門大匠無量慈悲作用,或以之接引後學,或故意撩撥無明根本,如楔出楔,方得解脫。古德有言:我有時是罰棒,有時是賞棒,有時一棒不作一棒用。臨濟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若斯深義,與夫大機大用,豈草草者所可妄學,所可妄誹耶!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讓師。此中有深意,欲辯已忘言。究竟是我錯,你錯,他錯,留待明眼人仔細摩娑。
  此外,古德作用,有僅為一種機趣,未可一律視為奇妙,如:
  龐居士與女靈照賣竹漉籬。下橋吃撲。靈照見,亦去爺邊倒。士曰:你作甚麼?照曰:見爺倒地,某甲相扶。士曰:賴是無人見。
  趙州與文遠論義。曰:斗劣不鬥勝。勝者輸果子。遠曰:請和尚立義。師曰:我是一頭驢。遠曰:我是驢胃。師曰:我是驢糞。遠曰:我是糞中蟲。師曰:你在彼中作甚麼?遠曰:我在彼中過夏。師曰:把將果子來。又:師在東司上(廁所),見遠侍者過。驀召文遠,遠應諾。師曰:東司上不可與汝說佛法。
  慈明謁神鼎謹禪師。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時。衲子非人類精奇,無敢登其門者。住山三十年,門弟子氣吞諸方。師髮長不剪,敝衣楚音,通謁請法侄,一眾大笑。鼎遣童子問:長老誰之嗣?師仰首視屋曰:親見汾陽來。鼎杖而出,顧見頎然。問曰:汾州有西河師子,是否?師指其後絕叫曰:屋倒矣! 童子返走,鼎回顧相矍鑠,師地坐,脫只履而示之。鼎老忘所問,又失師所在。師徐起整衣,且行且語:見面不如聞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可。嘆曰:汾州乃有此兒耶!
  按:慈明臨機不讓,機用超絕,蓋因神鼎選眾精奇,門下弟子,又氣吞諸方;善知識自落驕貴墮、輕慢病,故慈明遊戲而折之。救其弊也。如濟顛、泉大道,生當諸方嚴整,禪林皆入死寂境中,乃以遊戲三昧,解眾人之縛。若使處於法末世亂者,必精嚴持律,不作斯類舉動矣。又如:
  慈明忽得風痺疾,視之,口吻已歪斜。侍者以足頓地曰:當奈何!平生呵佛罵祖,今乃爾!師曰:無憂,為汝正之。以手整之如故。曰:而今以後,不鈍置汝。又:師初在汾陽時,陽一日托以夢亡父母,命庫堂設酒肉為祀。祀畢,集僧眾令食,咸不聽。陽因獨自飲啖。眾曰:酒肉僧,豈堪師法!盡散去,惟師與大愚六七人存。陽翌日上堂云:許多閒神野鬼,只消一盤酒肉,斷送去了也。《法華經》云:「此眾無枝葉,惟有諸真實。」下座。
  上舉略僅數則,此類猶多。凡此皆當簡為機趣一流,或朋輩往還,或別有用意,以遊戲語句,幽默行為出
之,不可取為師法也。他如與人問答,終以「休去」結束。「休去」者,有三義:一則為不值申辯,置之不答。一則表示許可,無須再說。一則以來人不當機,徒勞開示,無理可喻耳。若此類「休去」機趣,不定屬於何者,但亦無須深求。如必欲知其徹底,須瞭解當時情況、人物環境,方可抉擇。而古人不來今,今人不及古,枯竭心思,徒勞無益,毋庸必窮其致也。故曰:「若向言中取則,句裡明機,也似迷頭戀影。」
  證 悟 知 解
  凡言禪宗者,上焉者,即聯想及於開悟,下焉者,則聯想及於狂妄。禪宗與開悟,開悟與狂妄,一般習慣,殆成為因明學上之三支論式。比類不倫,謬解殊甚,非但輕人,抑且自輕己。
  首揀悟者,乃禪宗傳入吾國後,特有之一名詞。獨言悟之一名詞,通常習知,即為有會於心,有所理解。例如:水有解渴之功。茶亦水煮,故能解渴。未飲茶者,因此而悟知。若此之悟,非禪宗所宗,但為知解。禪所謂悟,乃屬證悟。證語者,乃我患渴,取水而飲,飲畢渴解,所有水之與渴,理事全消,故曰:「亡言絕慮」。水渴全消之後,但自清涼,永不再起煩渴者,則禪之工用,故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水渴既消,起而研究水與渴之理與事,及乎事徹理圓,了了無滯。則悟後起用。如教所云:既得根本智,復須明諸差別智也。但終則仍歸於言語道斷,無去無來。全部佛法,乃超玄學哲學之一大實驗事也。非如世間淺知者,認佛法亦不過為一種學術而已。然此實驗之方法雖多,惟以禪宗為特勝耳!
  禪宗所言證悟者,重事至理圓,以行修事至為首。若先從窮理而終至於道者,乃自知解入門。如《楞嚴經》云:「理須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蓋由理悟知解,然後求行解相應,而至於圓極也。《法華經》云:「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證悟者,重此現前之佛法也。有謂儒者所說體會,亦即證悟,此實不然!體會為知行合一,即知而行,即行而知,如佛說行解相應,非證悟也。證悟乃頓超之大實驗事,不從漸入之行解而至。體會乃理通於事之學,與證悟頓超之說有異。然則孰為優劣?曰:此非爭勝負者,但辨其所證悟者,意固何居耳!或曰:若此證悟頓超,誰能至哉!曰:能至與否在人,而證悟頓超,則確有其人其事在也。故祖師有言:「我所說法,為度上上根人。汝師所說,為度大乘人。」雖法與根器,固有差別,其得度而至彼岸則一也。
  古德有言曰:「參要真參,悟要實悟。」「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不疑則不悟。」此皆教參禪人,要從真實疑情著手,勿憑知解為是。若知解得,理會得,有體會處,忽有會心,皆理邊之事,文人學士,善說文字禪者,亦皆此耳。如說食不飽,終是空言,乃至狂慧並發,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只是行不得,則理仍是理,事仍是事,有何益處?例如悟得就是這個,動也不離這個,靜也不離這個,生也是這個,死也是這個,善惡是非,一切不離這個,假定就算是悟了,何以他動時,自己要靜而不能?順流隨用容易,要止於至善,要常定現前,更所不能,則明得這個有何益處?縱饒動靜由我,自可做得主了,猶有大事在後,未可得少為足。狂慧者,即教理所說之乾慧。慧而曰乾,如枯木無根,終為廢物,故須藉定水滋潤。若定慧等持,則根深葉茂,果熟香濃。有曰:普庵主性空禪師曰:「十二時中莫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直須洞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此豈非教人窮理?曰:誠然!故其偈曰:「莫住工」,「到無窮」,「洞徹底」,「踏倒第一峰」,明白教人以證,但自窮理入手耳!不見其又有偈乎?曰:「心法雙忘猶隔妄,色空不二尚餘塵。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住庵人。」此是何等境界,豈靜坐窮理之事耶!
  禪門重證悟,提持真參實悟,必須當人於一切時,一切處,鍛鍊純熟,工夫深入,定力已穩,忽地「①」的一聲,渙然冰釋。如仰首枝頭,頓見果熟,心月孤懸,光吞萬象。此頓者,頓此之一悟,是謂證悟。所謂「①」的一聲,乃形容之詞,如「一聲霹靂頂門開」,俱為表詮之言。若必執有「①」的一聲、「頂上震開」,作為實法會,則為 註:① 外口內力事象,此為工夫過程中之境界;認斯為實,又被境瞞矣。故所稱頓悟證得者,實自漸修而來,頓者,指漸修之最後一剎那也。若非此頓,而頓悟其理,或頓見空性,終須漸修而圓,所謂「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逾始應知」。古德禪師,雖有於言下頓悟者,但在未悟之前,固皆用功有年,或悟之後,又依止宗師,水邊林下,保任涵養多年,方能透徹。未可只執彼當時一頓,置未頓以前,既頓以後,一概不言也。故曰:「不是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今簡諸師所言,以為參證。
  達摩初祖曰:「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潛符密證,千萬有餘。」
  南泉禪師曰:「心如枯木,始有少許相應。」
  無業禪師曰:「學般若菩薩,不得自謾,如冰凌上行,似劍刃上走。臨終之時,一毫凡情聖量不盡,纖塵思慮未忘,隨念受生;輕重五陰,向驢胎馬腹裡托質,泥犁鑊湯裡煮炸一遍了,從前記持憶想,見解智慧,都盧一時失卻;依前再為螻蟻,從頭再做蚊虻,雖是善因,而遭惡果。且圖甚麼?」
  裴休一日請黃檗禪師至郡,以所解一篇示師。師接置於座,略不披閱。 良久,曰:會麼?裴曰:未測。師曰:若便恁麼會去,猶較些子,若也形於紙墨,何有吾宗!裴乃贈詩一章曰:「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江濱。一千龍眾隨高步,萬里香花結勝因。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師亦無喜色。
  按:裴休博綜教相,以弟子禮事師,以昆仲友圭峰。嘗親書《大藏經》五百函,所制法苑文字,諸方重之,黃檗不因其為權貴,有所姑息,教令放下文字禪,要其當下會取也。溈山曰:今時人,但直下體取不會的,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將為禪道,且沒交涉,名運糞入,不名運糞出。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洞山曰: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驗真偽,有三種滲漏:一曰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曰情慘漏。滯在向背,見處偏枯。三曰語滲漏。究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於此三種,子宜知之。
  首山念初在風穴會中,充知客。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臨濟之道,至吾將墜於地矣!師曰:觀此一眾,豈無人耶?穴曰:聰明者多,見性者少。
  黃龍新謁晦堂。堂擎拳問曰: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汝喚作甚麼?師罔測。經二年,方領解(知解也)。然尚談辯,無所牴牾。堂患之,偶與語,至其銳;堂遽曰:住!說食豈能飽人?師窘,乃曰:某到此弓折箭盡,望和尚慈悲,指個安樂處。堂曰:一塵飛而翳天,一芥墮而覆地,安樂處正忌上座許多骨董。直須死卻無量劫來全心,乃可耳。師趨出。一日,聞知事捶行者,而迅雷忽驚,即大悟。趨見晦堂,忘納其履。即自譽曰:天下人總是參得底禪,某是悟得底!堂笑曰:選佛得科甲,何可當也!因號死心叟。
  此類開示公案,古德語錄中至多,文繁不引。皆斥文字禪、知解禪、口頭禪,但於一文一言、一機一境上,偶有解會者之為非也。「但貴子見正,不說子行履。」乃溈山對仰山一時權巧之名言,未可執為實法。必須行履正,知見亦正,方是頓超證悟之極則。丹霞禪師云:「去聖時遙,人多懈怠!」時至今日,法門衰落,世智辯聰過人者甚多,寧可側重行履工用,不可取於狂知乾慧。否則,緊抱一句彌陀,猶可往生極樂,何必習禪而不成,飲露棲風,終與草木同腐,而徒成蟬蛻哉!
  祖師禪與如來禪
  有曰:或謂頓悟為祖師禪,漸修為如來禪,今言並重,究為何宗?曰:若謂祖師禪乃頓悟,如來禪乃漸修者,相似而實非之言也。盡一大藏教,統諸修行法門,皆漸法耳。即禪宗祖師,於言下頓悟者,亦由薰修漸積而來。既或素未薰修,如石鞏禪師,原為獵人,因見馬祖,言下頓悟;又如屠刀放下,立地成佛之諸師等,或為往劫修持,至今緣會,或為悟後起修,漸至成熟,安可認言下即悟之一著子,為超前絕後哉!然則,祖師禪與如來禪,究有何別?曰:凡由博地凡夫起修,乃至漸入聖眾,皆如來禪也。縱饒人法兩空,而有一毫悟跡未掃,皆不能與入祖師禪之門。祖師禪者,只是人人具足,個個圓成,大地山河,本無寸物,性相平等,物我一如,不待修證。自無始以來,本未曾迷,雲何說悟。法見、佛見、眾生見、悟見、禪見,一時掃卻,原來還是舊時人;只是飢來吃飯,困至即眠,蕩蕩無礙,做一無事閒人。淨法固是,染法亦不惡。雖然如此,為此說者,早已白雲萬里矣!畢竟如何才是?曰:「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茲簡二者之別語,如:如來禪者,經論所說,秦羅什初傳之,至天台而極詳盡。祖師禪者,經論之外,祖師以心印心,魏達摩初傳之。(《佛學辭典》)
  有問黃檗,諸方宗師相承,參禪學道,如何?檗云:接引鈍根人語,未可依憑。……未審接上根人,復說何法?師云:若是上根人,何處更就人覓,他自己尚不可得,何況更有法當情。
  慈明以拄杖擊禪床一下云:大眾,還會麼?不見道「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香嚴憑麼悟去,分明悟得如來禪,祖師禪猶未夢見在!且道祖師禪有甚長處?若向言中取則,誤賺後人,直饒捧下承當,辜負先聖。萬法本閒,惟人自鬧,所以山僧居福嚴,只見福嚴境界;宴起早眠,有時雲生碧嶂,有時月落寒潭。音聲鳥飛鳴般若台前,娑羅花香散祝融峰畔。把瘦筇,坐盤陀石,與五湖衲子,時話玄微,灰頭土面。住興化,只見興化家風,迎來送去,門連城市,車馬駢闐,漁唱瀟湘,猿啼岳麓,絲竹歌謠,時時入耳。復與四海高人,日談禪道,歲月都忘。且道居深山,住城郭,還有優劣也無?試道看! 良久。云: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
  三關與頓漸
  宗門之徒,約有三說:一謂先修後悟;二謂修悟同時;三謂悟後起修。第一說者:主不做工夫,不依教奉行,縱有所悟,皆是狂見,工夫到處,大悟自易。第二說者:主說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即行即悟,事至理圓,方為穩當。第三說者:主《楞嚴》所謂:「生因識有,滅從色除。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五祖所謂:「不悟本性,修法無益。」凡此三說,各主一理。如欲發心求悟,自然已入薰修之林,即入門矣,漸漸薰習,必有所益,漸至「開佛知見」,日久工深,一旦豁然,了了無物;然後不修而修,修而不修,乃「入佛知見」。到得此時,若欲不修,自不能已也。故曰:「不異舊時人,只異舊時行履處。」當人到此自知,必於其平常心行習氣上,痛下針砭,自知轉處。從朝到暮,自夜達旦,「宴坐水月道場,修習空花萬行。降伏鏡裡魔軍,大作夢中佛事。」三說雖異,通途是一,根器各異,自知適應,何有立說差途,反生諍論哉!或謂此即三關之旨耶?曰:未敢妄下斷語也!
  三關之說,起於何時何人,未經考定。百丈諸師各有三句,反覆盤詰學人,難過其關也。然猶未如後世立工用見地之合一,定為三關者。又黃龍南禪師,室中常問僧曰:人人盡有生緣,上座生緣在何處?正當問答交鋒,卻復伸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又問諸方參請宗師所得,卻復垂腳曰:我腳何似驢腳?三十餘年,示此三問,學者莫能契旨,天下叢林,目為三關。脫有酬者,師無可否,斂目危坐,人莫測其意。南州潘興嗣,嘗問其故?師曰:已過關者,掉臂逕去,安知有關吏,從關吏問可否,此未透關者也。師自頌曰:「生緣有語人皆識,水母何嘗離得蝦。但見日頭東邊上,誰能更吃趙州茶。我手佛手兼舉,禪人直下薦取。不動干戈道出,當處超佛越祖。我腳驢腳並行,步步踏著無生。直待雲開日現,方知此道縱橫。」總頌曰:「生緣斷處伸驢腳,驢腳伸時佛手開。為報五湖參學者,三關一一透將來。」高峰妙禪師室中垂問學人,常設六則,人稱為高峰六關。中峰亦有三關之說。此皆祖師方便權巧,設置機關也。
  後世之言三關者,立「破參」為初關,復有「重關」,及末後「牢關」之次序。等而之下,杜撰禪和,卻立「山海關」、「雁門關」等巧名。禪門倒卻,糞著佛頭,直笑脫明眼人牙臼矣!有曰:山海、雁門等關名,乃祖源禪師所立,豈有錯謬?嗚呼!是何言哉!人情通病有三:重難而輕易,重死而輕生,重遠而輕近。故於古德一言,不問精粗,一味吞嚥。祖源禪師,既為古德,錯訛處亦是妙法乎?源師乃鼓山禪德,著作刻板在閩中者有之。如《萬法歸心錄》,確亦善品。度師見處,不至有此種謬誤也。若謂此乃孤本,流傳日本,輾轉由高麗取還,安知非人偽托哉!日人善於偽托,況又經翻版,鈍刀割錦,指鹿為馬,誠為不經之誤,無稽之談。以此論正法眼藏,信有未可也!
  三關之名雖立,而三關之實,各無定論。有曰:未得破參,確信有此一事,或先能認得這個,所謂主人公禪者,曰:「知有」,或曰:「有省」。破本參後,見得空性,意識不起,分別不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是謂「初關」。由空性起用,識得妙有,「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是謂「重關」。人法皆空,頓超佛地,是名末後「牢關」。又曰:「初關」乃破第六意識。「重關」乃破第七末那識(我執),人空之境也。末後「牢關」方破第八阿賴耶識,人法雙空矣。又曰破「初關」乃菩薩登初地(歡喜地)。破「重關」,乃至八地(不動地)。破末後「牢關」,方超十地(法雲地)。是則不諳教理,未悉菩薩道福智二嚴之理也。雍正於三關之說,自立一格,然非的論。有例於天台宗之三止三觀,以有、空、中為三關之別,誤矣。蓋證得中觀正見時,以禪宗觀之,適破本參耳。向後大有事在。古德有言:「向上一路,密不通風。」又曰:「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不知後賢之步步破關者,從何著力也!豈不聞「一簇破三關,猶是箭後路」乎?始作此說者,或有功於修行,或有過於宗門,誠難衡論。依三關之說,定宗門階梯,則禪宗自稱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圓頓之教者,又何所據?由破「初參」而至末後「牢關」,方是見性,則為有定則之漸法耳,何有於頓哉!
  閉關與打七
  閉關之事,不知所始,意謂杜門謝事、勵志專修也。「閉關」一名詞,還見於吾國之《易經》復卦象辭,曰:「先王以至曰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乃齋戒安身靜養之義。後世言此者,皆引釋迦掩室於摩竭、維摩緘口於毗耶等事為說。禪宗之徒,盛行此風。及至後世,無論何宗,動輒閉關者,比比皆是,其名曰:「拜經關」、「唸佛關」,種種名目,事同號召矣。宗門相傳曰:「不破本參不入山,不到重關不閉關。』:其言閉關之事,抑何其嚴!此意不知始於何時?唯永嘉禪師勸阻左溪朗法師書,極言未明心地,切勿入山,若泉石奔騰,奇岩怪壑,皆為引生煩惱之境。境雖清,心不淨,終無益也。設自心清淨,雖處圜阇之中,喧闐聵鬧,亦如山林,何必入山覓道哉!後世言到得「重關」方閉關者,其師此意歟?迨金元時,高峰中峰師弟,皆入山不出,尤以高峰妙縛柴為龕,風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爐,日搗松和糜延息而已,標示死關,以終其生。雖曰佛法孤峻清絕之風,殆亦遭逢世變,遵養時晦之道耶!
  禪者閉關,不同常格,即「櫛標橫擔不見人,直入千峰萬峰去。」此須初得門戶,入關大休大歇去。了此一段大事因緣之舉,未可草草。否則,勞人歲月,無故虛度,人間世事,亟待人為,自利利他之業,處處皆有,何必從事於此哉!若心地未明,掩室禁語,浮游妄想,極力壓持,淺則成病成狂,深則自殘性命,此皆隨時可見也。至於耽關中樂,別有所取,豐衣美食,借此高枕棲身,則又當別論矣。
  唯西藏密宗,與道家閉關,則不同禪關之簡易。密宗有「黑關」、「白關」之別,關中修持者,皆須供養豐足,使無慮累,俾其一志專修。道家則名曰「入圜辦道」,須具借法、財、侶、地四種條件,方法各異,皆為別格,並錄以為參考。
  無論閉關之方式為何,要當皆為苦行難行之事。至若關中行「般舟三昧」,或「長坐不臥」,統為苦行功勛德業,苟不明心地,事此無益。然亦難能可貴矣!但須知苦行非道,唯為助道之一端耳。舉古德行跡,如:
  僧那禪師,姓馬氏,少而神雋,年二十一,講《禮》《易》於東海,聽者如市。一遇二祖,遂投出家。自是手不執筆,盡棄世典,惟一衣一缽,一坐一食,奉頭陀行。後謂門人慧滿曰:祖師心印,非專苦行,但助道耳。若契本心,發隨意真光之用,則苦行如握土成金。若惟務苦行,而不明本心,為憎愛所縛,則苦行如黑月夜,履於險道。……滿後亦奉頭陀行,惟蓄二針,冬則乞補,夏則舍之,心無怖畏,睡而不夢。常行乞食,所至伽藍,則破柴做履,住無再宿。貞觀十六年,於洛陽善會寺側,宿古墓中,遇大雪,旦入寺見曇曠法師,曠怪所從來?滿曰:法有來去耶! 曠遣尋來處,四邊雪積五尺許。曠曰:不可測也!
  他如向居士幽棲林野,木食澗飲。北齊天保初,聞二祖盛化,乃致書乞證,密承印記。牛頭融,未見四祖時,幽棲岩之石室,有百鳥銜花之異。及乎得法以後,法席之盛,擬於黃梅。唐永徽中,徒眾乏糧,師往丹陽緣化。去山八十里,躬負一石八斗,朝往暮返,供僧三百,二時不闕。若融禪師者,初棲岩穴,後而負米供眾!負米與穴居,皆為苦行,何前後判若兩人耶?菩薩度人,自捐頭目,難行苦行,密跡不同,但隨各人發心願力之如何耳!
  次言打七,亦不知始於何時?後世天下叢席,常行靜七,有至七期,或九期者,比比皆是。影響所及,各宗亦有打七之舉。如淨土之「唸佛七」,乃至「觀音七」等等,名目繁多,為佛門大用矣。打七乃俗名也。七而曰打,隨口語之便耳!吾佛以菩提樹下,七日證道,其為打七之濫觴乎?或曰:打七者,打破七識之謂也。然何不名打八?打七為破七識,打八可破八識,豈不更有進乎?須知七之數,義蘊深奧,《彌陀經》唸佛法門,一心不亂,以七日為期。嬰孩處胎,以七日一變。中陰之身,亦以七日而轉。其他宗教,如定星期之以七日為期。此類深義,易數可通,今不具論。唯禪宗古德,創靜七之舉,則為用工積力有年,未開悟者,開此一方便法門,標曰「剋期取證」。然剋期七日之中,固能取證乎?曰:斯則立願之通稱也,此須仗古德宗師、禪門大匠,具有通天手眼,殺活手段,棒喝交施,心光普照,透脫學者情根識鎖,撥出靈明,或有少分相應。時至於今,宗門龍象寥落,恐徒有形式耳!否則,天下叢席,陶冶出格禪師者,不知凡幾矣!此事初創始於佛燈珣、破山明二師,茲錄其事,以為考焉。
  守均禪師,參佛鑑,隨眾咨請,退無所入。乃封其衾曰:此生若不徹,誓不展此。於是晝坐宵立,如喪考妣。逾七七日,忽佛鑑上堂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師聞頓悟,往見鑒。鑑曰:可惜一顆明,被這風顛漢拾得。乃詰之曰:靈雲道: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如何是他不疑之處?師曰:莫道靈雲不疑。只今覓個疑處,了不可得!鑑曰: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哪裡是他未徹處?師曰:深知和尚老婆心切。鑑然之。師拜起。呈偈曰:終日看天不舉頭,桃花爛漫始抬眸。饒君更有透天網,透得牢關即便休。鑑囑令護持。是夕厲聲謂眾曰:這回珣上座穩睡去也。圓悟聞得,疑其未然。乃曰:我須勘過始得。遂令人召至。因與遊山,偶到一水潭,悟推師入水。遽問曰: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潭深魚聚。悟曰:見後如何?師曰:樹高招風。悟曰:見與未見時如何?師曰:伸腳在縮腳裡。悟大稱之。
  破山海明禪師,號旭東,因聽慧然禪師講《楞嚴經》至「一切眾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終日疑悶。每閱古人公案,如銀山鐵壁。遂出蜀,見數耆宿,罔決其疑。住楚之破頭山,「剋期取證」,以七日為限。至第五日,發急,到萬丈懸崖,誓曰: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將及未時之際,人境雙忘,眼前惟見一平世界,舉足經行,不覺墮於崖下,跌損左足,頓覺從前礙膺之物,泮然冰釋。遂高聲曰:屈!屈! 自此南行,遍參尊宿。
  宗門打七,如置洪爐大冶,欲於短期間鍛鍊人物,繼續佛祖慧命,非泛泛事也。學者是否其人,主七者是否能有此權衡,皆須自審。好高自慢者,烏乎可!嘗頌其事曰:
  「繁華叢裡一閒身,卻向他途別覓春。千丈懸崖能撒手,不知誰是個中人。」
  宗 師 授 受
  宗門相傳有云:「威音王以前,無師自通則可;威音王后,無師自通,即名天然外道。」故宗門特重師承印證,亦如密宗至重傳法師承,同出一轍。何以「威音王」以前,無師自通則可?蓋「威音」者,宗門立為空劫以前第一佛也。於經無據。既屬空劫以前,本無眾生,雲何有佛?無佛無眾生,誰求解脫證覺哉!故曰:無師自通則可,蓋密意之言也。密宗之於師承、師弟之間,咸有戒律,弟子擇師,不可妄從;妄依邪見,學者墮戒。而為師者,或妄傳非器,或得人而不傳,亦為犯戒。禪宗傳承,雖不如密乘之見諸明文,而其授受之際,綦嚴尤著,雖曰:門庭施設,別具深心,而師道以尊,付授嚴謹,非妄為也。父母生身,恩逾山嶽,法身自佛師口生,永劫長存,尤勝數十年生命之形軀。故宗門師弟之間,雖無禮法規定,而自心肯服,逾於常情。永嘉云:「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瞭然超百億。」至性流露,有不能已於言者。故古德禪師參學之師雖多,而得法師,終承一緒,以發明心地,印取見地者為宗,或有昧己變心,背師承受者,終遭果報。此皆見於宗門語錄公案者,歷然可考。
  首言指授宗徒,事非草草,歷觀諸祖付授,雖門下眾多,而命其荷擔大法、繼續慧命者,必擇其福智二嚴,堪為龍象,有如王氣宇、曠遠襟懷,方堪受授。且復鄭重其事,臂香咐囑,其所望於繼往開來、承先啟後之人者,何其慇勤,故離師自立以後,猶不免舐犢情深,常復令人探視指授,如馬祖之於百丈等。至於通常及門聞道者,皆所不及焉。百丈禪師曰:「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歷來禪門大德,既得法後,皆復依止其師,或數年,或十數年,執侍作役,日致玄奧。足見非一悟之後,別無餘事。依止之間,晝夜搜括,指析精微。宗門所謂印證者,以心印心也。以心印心者,非知解理會邊事。必其師為過來人,手眼通明,見行皆圓,凡學人之機用、境界、見地,如何湊泊,如何進步,一望而知,不待言喻。然後以師之心,印證其心,如印印泥,印去影存,文彩畢露,亦無印泥之跡,故曰印證。若驢前馬後,不能鑑器識別,尋思知解,徒亂心意,自救不暇,安可為人!若斯之類,痴迷師心,誠如孟子所謂:「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久據此座,漸陷泥淖,終至不可自拔,殊可愍也!嘗見此輩至眾,深引為戒,願畢生長居學人位,不串演斯劇,免自陷墮。苟平實商量,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方不違於行願矣。
  然則,宗門既以一師承為可,稱楊稱鄭,閉戶自尊,不知天地間何者為學術耶!曰:惡!是何言!學通五明,知周沙界,吾佛所遺教誡具在。既明斯旨,正好遍求差別智。《華嚴》標善財煙水南巡,五十三參,所見一百八員大善知識,或為外道,或為妓女,或為童子,或為沙門,皆已發菩提之心,成就無邊智願,乃以菩薩身示現,遍於眾類;終入彌勒樓閣,方知法界重重,頭頭是道。若斯之學,皆為參學師,多而無礙,適成其賢,根本深恩,不昧得法。唯具大願大智大度者,能為是行。若得少為足,我慢先立,何有於入道哉!初祖誡神光曰:「勿輕未悟。」輕人者,適亦自慢耳。慢為道障,未能除斯,雲何得度,慎之!戒之!
  懷璉禪師,持律嚴甚,仁廟嘗賜以龍腦缽盂,師對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缽食,此缽非法。仁廟益嘉嘆。舜老夫為郡吏橫,民其衣,走依師。師館之正寢,自處偏堂,執弟子禮甚恭。貴人過師,見咸怪之!師曰:吾少嘗問道焉,其可以像服二吾心哉?仁廟聞之,賜舜再落髮,居棲賢。
  按:若此事蹟,儒家甚多,事師如父,盛德事也。今者,師道不尊,無與倫比!嘗觀歐美學者,於師承只敬亦重,安可謂此乃時代新風尚哉!雖然,師資足范,道可印心者,亦不易見。為人師表,但勵自行,可以律己者,不必盡以律人,言雖不出,教已大彰,若求人尊之,洵為未可。摩頂放踵,以利天下,自不求尊,實至名歸,尚自戒惕,安可有事於求哉!
  兜率悅禪師,初謁真淨,後出世鹿苑。有清素者,久參慈明,寓居一室,未始與人交。師因食蜜漬荔枝,偶素過門,師呼曰:此老人鄉果也,可同食 之。素曰:自先師亡後,不得此食久矣!師曰:先師為誰?素曰:慈明也。某忝執事十三年耳!師乃疑駭。曰:十三年堪忍執事,非得其道而何?遂饋以遺果,稍稍親之。素問:師所見者何人?曰:洞山文。素曰:文見何人?師曰:黃龍南。素曰:南匾頭見先師不久,道法大振如此!師益疑駭。遂袖香詣素作禮。素起避之。曰:吾以福薄,先師授記,不許為人,師益恭。素乃曰:憐子之誠,違先師之記,子平生所得,試語我。師具通所見。素曰: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師曰:何謂也?素曰:豈不見古人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如是累日,素乃印可。仍戒之曰:文示子者,皆正知正見,然子離師太早,不能盡其妙,吾今為子點破,使子受用,得大自在,他日勿嗣吾也。師後嗣真淨,如素所戒。
  開聖覺,初修長蘆夫鐵腳,久無所得。聞五祖演法道,徑造席下。一日,室中問云: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覺云:胡張三,黑李四。師然其語。時圓悟和尚為座元,師舉此語似之。悟云:好則好,恐未實,不可放過,更於言下搜看。次日入室,垂問如前。覺云:昨日向和尚道了。師云:道甚麼?覺云:胡張三,黑李四。師云:不是!不是!覺云:和尚為甚昨日道是?師云:昨日是,今日不是。覺於言下大悟。覺後出世,住開聖。見長蘆法席大盛,乃嗣夫,不原所得。拈香時,忽覺胸前如搗,遂於痛處發癰成竅,以乳香作餅塞之,久而不癒,竟卒。
  按:有儒者曰:大悟後,猶犯此病,可見私慾淨盡之難!曰:理須頓悟,事資漸修。此乃冰凌上走,劍刃上行事也,孰謂一悟便休,孰謂無因果哉!曰:涅槃當無因果矣!曰:唯唯,否否,不然!不然!正覺是因,涅槃是果,涅槃是因,無為是果。因果歷然,誰曰不是。斯之二則,足為人師及弟子者鑑矣。
  香嚴出世,疏山仁不爽前約,遂往訪之。嚴上堂,僧問:不求諸聖、不重已靈時如何?嚴曰:萬機休罷,千聖不攜。疏山在眾作嘔聲,曰:是何言歟! 嚴聞便下座。曰:適來對此僧語,必有不是,致招師叔如是,未審過在甚麼處?師曰:萬機休罷,猶有物在,千聖不攜,亦從人得,如何無過?嚴曰:卻請師叔道。疏山曰:若教某甲道,須還師資禮始得。嚴乃禮拜,躡前問。疏山曰:何不道肯諾不得全。嚴曰:肯又肯個甚麼?諾又諾於阿誰?疏山曰:肯即肯他諸聖,諾即諾於己靈。嚴曰:師叔恁麼道,向去倒屙三十年在!疏山住後,果病吐二十七年而愈。卻每於食後抉口令吐曰:香嚴師兄記我三十年倒屙,尚欠三年在!
  按:此則公案,示貢高我慢、好為人師之失,豈可遊戲哉!
  古靈神贊禪師,遇百丈開悟,卻回。受業本師問曰:汝離吾在外,得何事業?曰:並無事業。遂遣執役。一日,因澡身,命師去垢。師乃拊背曰:好所佛堂,而佛不聖。本師回道視之。師曰:佛雖不聖,且能放光。本師又一日在窗下看經,蜂子投窗紙求出,師睹之,曰:世界如許廣闊,不肯出,鑽他故紙驢年去?遂有偈曰: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本師置經問曰:汝行腳遇何人?吾前後見汝,發言異常!師曰:某蒙百丈和尚,指個歇處,今欲報慈德耳!本師於是告眾致齋,請師說法。師乃登座,舉唱百丈門風曰: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本師於言下感悟。曰:何期垂老,得聞極則事!師後住古靈,聚徒數載。臨遷化,剃浴聲鐘告眾曰:汝等諸人,還識無聲三昧
否?眾曰:不識。師曰:汝等諸人靜聽,莫別思維。眾皆側聽,師儼然順寂。
  按:此則所舉,古靈本師,誠為出格丈夫,學佛出家,為了本分事,未可以跡拘也。如能若此,師仍不失於師,惟益見其達耳!不恥下問,聖賢所重。若師見橫心,先塞聰戶,何得垂暮之年,聞此極則事耶!
  然則,孰為真善知識,孰非善知識,亦難辨矣。曰:此誠難言,但在當人發真道心,修諸法行,勤行福德,專志菩提,但能自成法器,因地既真,果自調直,願力積至,因緣可湊。如己非法器,縱饒遇得善知識,如一滴獅乳,可進散驢乳數斛,反引為過失矣。異道有言曰:「弟子覓師難,師覓弟子更不易!」誠哉斯言!
  複次,宗師者,何謂耶?曰:宗師者,乃禪宗門下,足堪依止之大德,堪為人善知識者之稱謂,非取於莊子所謂「大宗師」之義也。禪門具足為宗師之條件者,殊非易事,必也氣吞環宇,胸羅百代,胡來胡現,漢來漢現,望之儼然,即之也溫,如寒潭秋月,無物可方者,庶幾近之。
  臨濟祖師曰:「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又嘗示眾曰:「如諸方學人來,山僧此間作三種根器斷。」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如上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人俱奪。如有出格見解人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大德!到這裡,學人著力處不通風,石火電光,即過了也!學人若眼定動,即沒交涉,擬心即差,動念即乖,有人解者,不離目前。
  宗慧禪師曰:舉唱宗乘,闡揚大教,須法眼精明,方能鑑別緇素。切忌真妄同源,水乳同器,到此難分。沿山尋常以心中眼,觀身外相,觀之又觀,乃辨真偽。若不如是,何名善知識。夫善知識者,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方名善知識。即今天下,哪個是真善知識!諸德,參得幾個善知識來也?不是等閒,直須參教徹,覷教透,千聖莫能證明,方顯大丈夫兒。
  故黃檗禪師曰:大唐國裡無禪師!時有僧問:諸方尊宿,盡聚眾開化,為甚麼卻道無禪師?師曰:不道無禪,只是無師!時在宗門鼎盛之時,馬祖門下,出八十四員善知識,而黃檗猶興此嘆,蓋亦睹之機先,惜師資之難,為宗門之師資更難也!明雲居戒禪師有鑑於此,著《禪門鍛鍊說》十三篇,仿《孫子兵法》而作。意謂禪門宗師者,若用兵之神妙難測,非具奇才,曷克當此。禪客張無諍嘗謂:天下有三事,皆妙入精微,而其道相當。三者謂何?曰:禪師妙用,兵家奇計,詩人靈感也。此語頗當。
  戒禪師立十三篇之目,曰:「堅誓忍苦、辨器授話、入室搜括、落堂開導、垂手鍛鍊、機權策發、奇巧換回、斬關開眼、研究綱宗、精嚴操履、磨治學業、簡煉才能、謹嚴付授。」其立意專為宗師者之典範也。雖然,此須天縱之資,多生累劫,勤修德行,乘願所至,非勉學可及也。戒師之作,徒為狡者自飾,增其行業,愚者卻步,望涯興嘆,功過之間,允為難言矣。但賴有斯存,方識宗門之所為者為何,要非籠統真如、顢頇佛性者,所可比也。茲錄雲居戒《禪門鍛鍊說》十三篇自序及跋,為禪門宗師之鑑焉。
  《禪門鍛鍊說》十三篇自序
  鍛鍊說而擬之孫武子,何也?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柱下之言確矣。佛法中據位者,治叢林如治國,用機法以鍛鍊眾如用兵,奇正相因,不易之道也。拈華一著,兵法之祖。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雖顯理教,暗會孫吳。至馬駒蹴踏,如光弼軍壁壘一變。嗣後黃檗、臨濟、睦州、雲門、汾陽、慈明、東山、圓悟諸老,虛實殺活,純用兵機。逮乎妙喜,專握竹篾,大肆奇兵,得人最盛。五家建法,各立綱宗,韜略精嚴,堅不可破,而兵法全矣。自元及明中葉,鍛鍊法廢,寒灰枯木,坑陷殺人。幸天童悟老人,提三尺法劍,開宗門疆土,三峰藏老人繼之,恢復綱宗,重拈竹蔑而鍛鍊復行,陷陣衝鋒,出眾龍象。靈隱本師,復加變通,啐啄多方,五花八門,奇計錯出,兵書益大備矣。余昔居板首,頗悟其法。卜靜匡山,逼住歐阜,空拳赤手,卒伍全無;乃不辭杜撰,創為隨眾經行、敲擊移換、擒啄斬劈之法,一時大驗。雖當場苦戰,而奏凱多俘,用兵離奇,毒辣蓋至盡矣!因思根無利鈍,苟得鍛法,皆可省悟。以人多執死法,不垂手險崖,雖有人材,多悲鈍置。遂不敢秘,著為鍛鍊之說,流布宗門。老師宿衲,雖得此說,未必能行矣! 豈惟不行,或反嗤議。初居曲相者,其身英強,其氣猛利,依此兵符,勤加操練,必然省悟多人,出大法將。所願三玄戈甲,永見雄強,五位旌旗,不致偃息,知我罪我,所弗惜焉!則雖謂之禪門孫武子可也。
  《禪門鍛鍊說》跋
  余實見晚近禪門,死守成規,不諳烹鍛;每致真宗寂寥,法流斷絕,萬不獲已,立為新法,且作死馬醫。若論本分一著,言前薦得,猶為滯殼迷封,句下精通,已是觸途狂見。悟即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汲汲乎講鉗錘,論鍛鍊,豈非頭上安頭,夢中說夢。弄泥團漢,將來認為實法,不知變通,帶累山僧,生陷鐵圍矣!耽源圓相,倘遇仰山,一火焚之。僧合掌云:作家!作家!是真能善用孫武子而不為趙括談兵矣。果有此人,殆斫額望之也。
    參 話 頭
  今之言禪宗者,動輒便言參話頭,大有禪宗即是參話頭、參話頭即是禪宗之概。古德有言:「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卻!」禪門宗旨衰弱,莫此為甚,可勝慨嘆!
  唐宋諸師,指示法要,莫不別具手眼。單傳直指,如空手奪刃,於言語動作間,立斷學者情根意識,開示旨歸。所謂有殺人劍,還須有活人刀。既或未通,令彼自參。此所謂參者,要人在事上、理上,足踏實地去證。即如教下所說思惟修,而又非純為思惟。蓋思惟者,猶可用意識尋伺覺察。參者,非思量意識之可及。所謂「離心意識參去」。若能離了心意識之作用,了了無事存心,無境當前,無物礙膺,到得此時,正好一參。故所謂參者,不專指話頭而言。及乎宋元之間,禪門已見衰落。中峰以後,參話頭之學,於是大行。初則救諸狂禪之弊,繼則立橛實地,千古難拔。直至於今,老死話下,永無出期者,不知凡幾矣!
  話頭者,後世解說為一句話之頭。即一句未起時,著力一覷,即看此話頭也。如此參話頭,實為看話頭之方法,非參宗之學,乃觀心之法門也。話頭者,其原意即謂「話題』』也,即此一話,何以如此?為何如此?禪門話頭約分二種:一為有義味語,一為無義味語。如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答曰:「鎮州大蘿蔔頭。」「青州布衫重七斤。」「麻三斤。」「乾矢橛。」「庭前柏樹子。」等等,皆無義味語也。如「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曰:無!」「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誰教你拖這死屍來?」「唸佛是誰?」等等,皆有義味語也。或有不用一句話頭,唯單參一則古人可疑公案,如蚊子咬鐵牛,死死啃去,此則名為參公案。亦與參有義味話頭相類矣。往昔禪門古德,於參究之事,簡其扼要中肯者,摘之如次。而以大慧杲之開示,為尤親切。
  黃龍示草堂清語曰:「要如靈貓捕鼠,目睛不瞬,四足據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擬無不中。子誠能如是,心無異緣,六根自靜,默然而究,萬無一失也。」
  大慧杲語:常以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二事,貼在鼻孔尖上。茶裡、飯裡、靜處、鬧處,唸唸孜孜,常似欠人百萬貫錢,無所從出。心胸煩悶,迴避無門,求生不得,救死不得,當恁麼時,善惡路頭,相次絕也。覺得如此時,正好著力,只就這裡看個話頭。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曰:「無!」看時不用博量,不用註解,不用要得分曉,不用向開口處承當,不用向舉起處作道理,不用墮在空寂處,不用將心等悟,不用向宗師說處領略,不用掉在無事甲裡。但行住坐臥,時時提撕,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提撕得熟,口議心思不及,方寸裡七上八下,如咬生鐵橛,沒滋味時,切莫退志。得如此時,正是好底消息。(示呂舜元)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此一字,便是個破生死疑心底刀子也。這刀子把柄,只在當人手中,教別人下手不得,須是自家下手始得。若捨得性命,方肯自下手。若舍性命不得,且只管在疑不破處捱將去。驀然自得,捨命一下便了。那時方信靜時便是鬧時底,鬧時便是靜時底,語時便是默時底,默時便是語時底。不著問人,亦自然不受邪師胡說亂道也。又云:日用二六時中,不得執生死佛道是有,不得撥生死佛道是無。但只看個狗子有佛性也無?趙州日:無!(答陳季仕)士大夫學道,與我出家大不同。出家兒,父母不供甘旨,六親固已棄離,一瓶一缽,日用應緣處,無許多障道的冤家,一心一意,體究此事而已。士大夫開眼闔眼處,無非障道的冤魂。若是個有智慧者,只就裡許做工夫。淨名所謂:「塵勞之儔,為如來種。」怕人壞世間相而求實相。又設個喻云:「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花,卑濕污泥,乃生此花。」若就裡許,如楊文公(大年)、李文和、張無盡(商英)三大老,打得透,其力勝我出家兒二十倍。何以故?我出家兒在外打入,士大夫在內打出。在外打入者其力弱,在內打出者,其力強;強者謂所乖處重,而轉處有力;弱者,謂所乖處輕,而轉處少力。雖力有強弱,而所乖則一也。
  萬峰蔚禪師語:大凡參禪做工夫者,不得安然靜坐,忘形死心,沉空守寂,昏沉散亂。須是抖擻精神,猛著精彩,急下手腳,剔起眉毛,咬定牙關,提起話頭,立地要知。分曉不得,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便就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上大起疑情,疑個一歸何處。即將此一則公案,盡平生氣力,提在手中,如一柄鐵掃帚相似;佛來也掃,魔來也掃,邪來也掃,正來也掃,是也掃,非也掃,有也掃,無也掃,掃來掃去,掃到無下手處,無著力處,正好著力,無掃蕩處,正好掃蕩;忽然掃破虛空,突出一個掃帚柄來,①!原 註:①內力外口來卻在這裡;在這裡,依然是個張上座。一翻翻轉,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儘是自家珍寶。草木砂礫,儘是自己法身。到這裡,說甚麼一歸何處。只這一柄鐵掃帚,亦乃和身放下。坐斷常寂光,超出無生界,喚作無為無事人也。若是打不徹,透不過,切莫匆匆草草,道我會禪會道,不用參疑。問你臘月三十日到來,從前會得的道禪,用得著麼?所以參須真參,悟須實悟。不可弄虛頭,認光影,不求正悟。須向這裡將本參公案、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並作一個疑團,並在眉毛眼睫上,看定通身是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行也如是參,坐也如是參,靜也如是參,動也如是參,參來參去,通身是個話頭,物我俱忘,心識路絕,澄澄湛湛,寂靜無為;驀然疑糰子,爆地一聲,直得須彌粉碎,大地平沉,進出一輪杲日,照耀山川,遮藏不得。那時卻來嵩山門下,吃痛棒。(《續指月錄》卷九之五)
  觀此數則話,則知宋元以來,參禪方法之漸變,終至成參話頭一途。參話頭之學興,禪宗真面目滅矣!宗門與禪定已不可分。大慧杲只教人參話頭,如何用工,無別指示。萬峰蔚之說,則有參禪做工夫,並發疑情之事。自是以後,參話頭、做工夫、疑情之說,常混為一談。歷傳至今,遍據叢席。試略論之。
  一、參話頭,約分二類:(一)單提一念,看個話頭,於此念未起時,內觀返究,看從何處來?滅向何處去?
(此法亦可謂看話尾)或看其是有是無(空),如此用工,實為觀心別法,乃參話頭之變相耳。但能用志不紛,收拾六根,歸此一念,久而久之,偶或見得前念已滅,後念未生,當體一念,了無一物。此心此身,忽焉皆寂。心光透發,三際空懸。到了此時,外對六塵情境,如境裡夢中,一切是幻非實,妄想亦起不來;即或有起,亦如游絲易斷,無礙此心寂止。學人到此,往往自以為悟,已明得此心。倘一著此境,慧力勃發,所謂自心常生智慧。或有平素不善文字,亦能吟詩作偈,心身輕快,無與倫比。甚之,或踴躍歡喜,不知所以。或涕淚悲泣,不知何由。更有甚者,眼通進發,徹見山河大地,如琉璃,如水月,如觀掌中果。乃至耳聞蟲鳴,如聽雷震,徹聞千里,不隔毫端。凡此等等,一有執著,即入魔境,此所謂禪病也。此時若無明師,往往不堪救藥,但熟睡可治。須知此乃用心致力既久,念體忽空,光影煥發,孤光偶露也。到得此時,應覿面不覷,更令放下,不必再起觀心看念頭作用。若有光明影像,乃至喜笑悲啼、吟詩作偈等,皆為妄念所生,唯微細難察耳。苟無妄念,誰起覺受見聞耶?毫釐之差,千里之失,不可不審。(二)提起一句話頭,進發疑情(所謂疑情者,心思不可解,疑問究竟其事,並非揣摩猜度也)。初則話頭時斷時續,妄想紛飛,疑情亦似有似無,不生緊切關係。漸久之,話頭得力,疑情發起,心胸悶作一團,如有物礙膺,欲吐不出,欲罷不能,茶裡飯裡,行時坐時,終如有事不了,對境無心,對痴如憨。若在此時,身有不適,面帶病容,切忌著力,應須放鬆此念,調攝此身,教令自在,亦可稍放此心,不再參究。否則,易得禪病,或至嘔血,或至發狂。必使身安神爽,直參疑下去,忽然話頭提亦提不起,疑情說有似無,說無似有,身止不動,六根無用,只有一些子管帶。參如不參,放亦放不下,忽爾心身如忘,久坐不知時間。到得此時,有謂正是工夫落堂,是疑情的好時節。一般說法,要人於此時努力提起話頭再參。有則要人就此放下去。後者,往往掉在無事甲裡。前者,往往箭過西天,又復十萬八千里也。若有明眼宗師,當時一展手眼,即可令其自明自肯。或有大根器者,忽然觸物遇緣,打開漆桶,認得從前。但今時禪人,陷於此中者,確實不少。莫說不能悟,即此打翻漆桶,縱饒悟去,亦只是澄澄湛湛,靈明自在。認得這個而已。要說明心見性,透頂透底,前途九九八十一難,大有事在。不可籠統顢頇,妄自肯許,欺人固非,自欺何苦!
  二、做工夫。本為修定修觀之俗語別名也。今與參禪合一而言,頗有說焉。工夫一途,在禪門即謂行履,或稱工用,亦稱日用事;若在未明心地以前,皆屬於參話頭之事,已簡如上述。今言其已明心者,初見之時,心身空寂,了無一物,山河大地,人我眾生,皆成一片,如在大圓鏡中。雖不起分別念慮,而於見聞覺知,了了分明,如飛鳥行空,清風疏竹,了無罣礙。心明境寂,如萬里晴空,身輕愉快,如春風吹絮。此時須保任(保任者,保護任運自在之意)。有者,即於山邊林下,涵養騰騰。或有掩空入關,杜絕外緣。凡此皆為順緣直道,尚易著力。若處塵世中,行平常事,於熱鬧場中,燈紅酒綠處,著力保任,事實為難。稍有不慎,反為境牽。一回放將去,再轉殊不易。然道力堅固,智慧極頂者,覿面相逢,隨時認得。雖然,到得此時,直須如喪考妣,潛符密行,只許自行將養,緘默自修,久而久之,忽焉有一日,或一時,此境放去,心身頓寂,兀爾若忘,人我天地,皆已拋向那邊,更無一法存在。如冰消於水,蹤跡全無。所謂「羚羊掛角無蹤跡,一任東風滿太空」。此時住定,或經短時,或經數日,乃至更久。忽復覺來,如雨過天青,昔之擾擾者,皆如昨夢,此心此身,語默動靜,皆如在夢中鏡裡。「我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但初則於不知不覺間,偶然碰到,自己無能作主。偶或一次,或時常碰到,皆是幸值。譬如瞎貓撞著死老鼠,一點無自力可用處。久久工深,捉住關捩子,隨時隨地,要拋向那邊,即離此界。要翻身入此,即出彼中。到此可見來去空有之實義,佛法現前矣。雖然,猶未也,直待脈解心開,六般神用,無不自在。凡悟性之人,自解作活計,更不須乎顯說。此正三昧耶所戒處也。至此即可謂悟乎?曰:非關悟與不悟,仍所謂工夫邊事耳!溈山云:「只貴子見正,不說子行履。」上根利器者,凡此種種,皆是剩語,一堆老爛葛藤,何須把捉。須頂天立地,本來平常,一個大丈夫,何有於此哉!然「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花樣翻新,無妨舊版。但切記取,最初的,即是最後的,最後的,即是最初的。佛法之基礎處,為小乘說處,儘是上上大乘妙密之行,並無奇特玄妙存在。如執此等工夫為實者,法執未脫,痴狂正甚。以禪門正眼觀來,終是鈍根小智耳!固真是過來人,具眼宗匠,不待學人開口問答,一望而知,已識其住在何境。學人命根,咸在自手,巧施鍛鍊,無不相應。倘為知解宗徒,只知說道理,如能言鸚鵡,中心無物,學人已到前站,請教指示,往往又作馬後語,誤人子弟,過不自知,滔滔者大多如此。殊可嘆矣!真為善知識,逢學人入室請示,必須審慎觀察,在定當機,視其根器差別,然後授以何種話頭,方能相應。譬如學者病在大寒,應投以熱藥。病在大熱,應施涼劑。若一味籠統,無論其相應不相應,只教人參一話頭,此如萬病一方,必至誤人性命不少矣!
  復如古德有言:「三條篾箍住肚皮,香爐古廟,冷湫湫底去,寒灰枯木,一念萬年去,一條白練去。」「欲明此事,必須大死一番始得。」「此事如枯木生花,如冷灰爆豆。」「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等等言語,皆禪師當機之開示。以實地工用與見悟同超,並非泛泛口頭之事。但須視學人已到何種程度,因病施藥,未可草草匆匆,拾古人牙慧而冒充善知識,如陳列古董死語,一味鋪排,概無用也。若然,上來諸說,皆為寐語,亦切莫作為實法會。然則,又何須作此說耶?譬若有人於用鐵板銅琶,高唱「大江東去」之餘,不妨再取紅牙檀板,低唱「楊柳岸,曉風殘月」也。何以如此?曰:「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故耳!
  神 通 妙 用
  一般學佛習道者,最初或存有一神秘觀念,亦可由此為入道之動機焉。常人對此問題,或為不信,或為存疑。無論信之與疑,而神秘心理之存在,乃隨之俱來。蓋宇宙間有若干事理與知識,終難憑見、聞、覺、知可思量而盡知者。此不可知者,即為神秘之泉源也。佛法原尚平實,極言心性之理、空有之義,為學為道,皆至矣盡矣!唯佛經記述,大部分摻雜神通之說,而烘托之,言之鑿鑿,直同演義小說中之神話然。衛教者力持其說為實,毀之者力辟其說為誕。不獨佛經若此,凡宗教之學,莫不皆有其神秘性。佛法之言神通與鬼神者,皆有權實兩種涵義,其中抉擇,為說不一。禪宗在吾國,為佛法之中堅宗乘,曰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似已完全擺脫神秘色彩,崇尚真理之學。但言心法者,皆以悟心即佛;而佛具足神通,禪者固具足此乎?且往昔禪門大德,神通自在者,亦頗有人,今天能之者乎?復以佛法為學術思想者,則認神通,為另一種權說法門,不足論也。且佛戒神通甚力,律有明文,苟言神通者,不為病態,即為魔外之見,群以白眼加之矣。近有某大德,辟禪宗甚力。唱言:孰能見性?如有真見性者,請其一試神通,曾不見其頂有圓光,身長丈六,具足六通,及人與言學,則力斥神通之謬。若此之說,極盡模棱。若有神通,即為荒誕,若無神通,即為未悟。大德之言,固如是乎?此如戲言者,若日出,則曰慧日增輝,若陰雨,則曰慈雲法雨。兩可之詞,佛法固若此乎?恰如顧亭林《日知錄》中有言:佛說如有兩桶,一則盛水,一則中空,彼此互注,總是此一桶水耳。彼大德之言,實乃以好噁心詆學禪人,我見橫胸,言下辭誤,辟禪人而誤詆禪宗,不足辯矣。
  如習密宗及道家者,雖曰及其至也,唯道而不言通。然莫不以神通之有無,斷其人道之成就。知見傳習,謬實千里。密宗謂禪宗及顯教諸宗,不修氣脈,終不能「即身成就」,故神通功德不能發生。道家則言:佛法只知修性,不知修命,故不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是以無通。二說如出一轍。甚矣!窮理而證如來藏性之難也!近年歐美學者,重視印度瑜伽學術(常見於各報紙及刊物),並催眠術等。因疑神通固有,學佛者特未能耳。凡此諸說,益滋群疑,姑妄言之:
  神通雲者,先須顧名而思義,佛法術語,含義皆有定則,非可妄擬。神通又別曰神通力,神為妙用不測之義,通為通融自在之義,力為力用之義;全之,即謂有不測妙力能變融通自在也。是乃定慧之所生。《法華經》序品偈曰:「諸佛神通,智慧希有。」佛經說神通者,有謂十種神通,有謂六種神通(簡曰六通),皆此名數也。今但言六通,即概余矣(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法華文句》三之一,言神變曰:「神變者,神,內也。變,外也。神名天心,即是天然內慧。變名變動,即是六瑞外彰。」《法華義疏》三曰:「神變者,陰陽不測為神,改常之事日變。」《法華玄贊》二曰:「妙用無方曰神。神通變易曰變。」此所言神言變,言陰陽不測,皆取義於《易經》也明甚。天心之說,乃道家語。《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若神而通之,則可以明陰陽之變,參贊天地之化育矣。以上諸說,簡納其意,為神通之定義,曰:使神能通達無礙,善通諸變化者,則為神通。佛法言神通,有二種事理:一、為法身神通。二、為報應身神通。何謂法身?即佛之法性身也。何者為法性身?佛與眾生宇宙萬有同一之如來藏性 (即本體)。然則法身神通,不但佛為具足,一切眾生心物之現,皆具神通神變者也。何以故?本體為空寂不可見,不可知,不可思議(即不可以用心思想,不可以言語彰之之謂。)及其發而為用,則能生萬物,變易莫測,豈非神而通之神變乎?故曰:一切眾生,本皆具足,何待外求。若人之見、聞、覺、知,能役使身心外物,而終不知其主此者為何?豈非神通變化之不可測者乎?故經言:佛菩薩之神通不可思議,其為法身神通者若此。佛之神通誠不可思議,孰知眾生之業力,亦不可思議。眾生若能轉業力而證入自性法身,即為法身之神通矣。故古德曰:「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龐居士曰:「神通與妙用,運水及搬柴。」此誠實語者、如語者、不妄語者也。然又何謂報身神通耶?人之有生,即有身心,此身即報得也。此身此心之用,五官百骸之所能及,為有限也。人即為宇宙萬有本體而同一體性功能,何以徒限於形軀?心欲飛騰,足不能離於跬步,思可入於風雲,身終陷於咫尺。不能返與本體合一而起諸妙用者,果何故耶?臨濟祖師曰:「人人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雲門禪師曰:「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又自代云:「逐物意移,雲起雷興。」皆言其侷限於形質也。道家有言,陷於五行中者,當亦同此意。若欲破此形質之限,而返同於本體自然功能之妙用者,須得其天心靈明之神,以內慧而照大千,以定力充其用。故佛示為通從定發,無定慧之力,不能神通於萬變。為此身心,作定慧之主者,即法身也,性也,亦本體法爾之功能也。
  報身神通,何以能發起?佛說有五。曰:修通、報通、依通、妖通、鬼通。報通者:自然而有,天神所能。人亦有之,中陰身即具五通。或多生修定修通,功德莊嚴之所生也。依通者:如用符咒法術之所起,依仗他力而起用也。妖通者:因魔附身所得也。鬼通者:因鬼附身而起,其力有限。修通者:乃定慧薰修之力所生,可以力學而得。但皆限於五通而言。第六漏盡通者,即證正覺之道也。如羅漢或有神通,而不能圓滿具足如佛也。須知神通乃幻法耳,妄意之所生,終非究竟道。故佛具足神通,而復力辟神通,以其虛妄不可執耳!如佛弟子目犍連尊者,神通第一,及無常到來,避入天堂地獄,乃至入二鐵圍山中,盡其神力,不可避免。佛乃告曰:神通不足恃也。幻法耳!唯法身寂滅,性空緣起為真實法耳!此又何故耶?若以法性本體而言,一切宇宙萬有,人物眾生,皆變化之偶存耳!偶存終壞,假借而有一期之形質,終歸於空,豈非幻乎?心力形器,尚不可能長存而終幻滅,況神通之變現,豈可為實而足恃哉!此理也,須參明之。然後知神通非無,乃幻變而有。今論定慧所生修得神通之概:
  欲明此理此事,須知心物本為一元。心為其主,通靈明妙性之功能。物為其用,依附妙性之形質。然實二即一,一即二也。《楞嚴經》云:「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故知山河大地(物質)與此身心(身亦物質),同為一體之所生。唯識之理,亦同此說,謂皆為第八阿賴耶識所變生者。姑置宇宙萬有山河大地而不言,此之心身,實為心物一元體性之二用也。今修定者,不徒以治心得定為可;若身不調,心何能定?換言之,若心不定,身豈能調哉!故修定慧者,首當調此心身,心身初既得調,定力已生,工力日久,此心此身,打成一片,與虛空相同,進而返合於本體,起而用之,與本體功能相應,既感而通,即可得神而通之之妙用矣。
  幻境相似神通之錯誤
  舉凡學佛參禪,或其他宗教,乃至各類外道,原其用工之基,無不從事禪定。但此所謂禪定,即通常所謂靜也。如練習打坐者,乃禪定工用之一種姿勢,非打坐即禪定也。即事禪定矣,初則不易寧靜,及其稍得靜相,有二種現象,最易發生。
  一、感覺身體起變化,如氣血流通,丹田發暖,或一身發冷發熱、發癢發汗,或不知不覺中,自起動搖,或感輕鬆愉快,或如有物流動,如此狀態,不定何種,或有規律,或無定則,隨時發生。身體勝常,似感健康增進,頭腦清利,耳目聰明,色氣光潤。凡此種種,皆靜中發生之必然現象。何以有此狀態之發現?須知吾人身體,潛在功能,有一種生機不絕之力量,在生理學上,稱之曰本能活動。此本能活動,通常人於不知不覺間,皆起作用。試舉二例:如人睡眠,右側臥久,不待知覺另起作用,自然向左翻臥睡。當左右調換時,意識不知也。如人驟然跌倒,兩手兩足,於剎那緊急之頃,自然據地支身。此即本能活動之顯著現狀也。此種本能,即為身體新生力量之生機,不待意識作用而起。如以意識作用,反而障礙此本能之活動矣。故思慮勞動過多,則損傷健康而感疲勞。故病人須休息,以恢復健康,休息與睡眠,醫稱為不要錢之多種維他命。因人在休息睡眠之時意識潛伏,可使生理本能活動,自然起作用,故健康可復,精神驟長。人在習靜禪定中,自然走入寧靜狀態,故本能活動作用,漸感恢復。因靜中意識之感覺未盡滅也,故本能之種種現象,發生知覺。一般人以為吾有工夫,有道行,自己不同於常人,即生勝解,自以為通矣。執著此事,即生種種幻覺境界,即佛所說之魔境,當知此乃自然靜相中之自然、必然、當然現象,不足為奇。
  二、靜中忽感光明顯現,或眼閉時,感覺頭上,或目前,或全身,或內部發光。甚之,暗室見物,夜視如晝。如貪著其事,漸於此光中,顯現許多幻境。初則如雲霧,如夢影,乃至一切人物鮮明,隨心可現。念見菩薩,菩薩即至。念見上帝,上帝即現。念見鬼神,鬼神即出。不但見之,且可聞其聲,日久工深,乃至可見人事上之種種事實,試之亦驗。於是自謂得道得通,位入仙佛,不同凡人。甚之,如另有一身,完全同我,可自由出入於此身之外,神遊遠近,一切如意,稱為出神。若此等等,乃靜境中偶與本體功能宇宙之光與電磁,驟起一種變幻相似之通。貪著其事,即入魔境。何以靜中有此現象發生耶?此乃心理與生理自然功能之一種變幻現象也。靜中之時,心理上明了意識,漸漸沉寂不起,思慮作用,陷入昏迷狀態,其潛意識(唯識學稱獨頭意識,亦名獨影意識)忽起作用,可發生以上種種現象。然不盡為心理作用,人之生理,純為物質,此物質與宇宙間之聲光電化等功能,同一活動,互相感通。故道家稱人身乃一小天地,蓋謂人之身體,為一具體而微之大宇宙也。平常吾人,都在運動中,與萬物相同,皆在放射,皆在消散。忽在靜中,生理之自然功能,偶感外光外力之交互作用,由動至靜,如兩力摩擦,忽然發聲、發熱、發光,於是引起心理上之幻覺。漸至心理久習於變態幻覺,生理亦入於變態幻覺。自以為道為通,不智孰甚!凡此之類,上者終日在幻覺幻想中過其生活,下者因習此而使生理上之消耗過甚,終至夭折而亡。若發狂,或至腦充血,皆當然現象,必然結果也。以前香港有一小僧,在打坐時,用小電泡安放手中,可使發光,眾以為神,常作表演,一二年後,即告夭折,其愚可愍!凡靜中感種種魔境事,《楞嚴經》言之極詳,不待贅說。佛經初期翻譯,「魔」之一字,譯為「磨」,磨者,有磨煉磨折之義。後譯佛經,改為魔字,乃與魔鬼妖精發生聯想,走入神秘範圍矣。學者當以智勘慧察,不可妄從,否則,即為精神症,或精神分裂症,實非得道,切勿自誤。
  凡習禪定靜行者,發生第二類光幻現象,以女性較多,幼童亦易。此外,以生理有病態,心理多幻想,或智慮暗昧者,最易發生。何以如此?皆與生理心理有關,剖析至繁,姑不具論。唯女性與幼童,定力易至,慧力稍差,男性以慧力易得,定力難堅,此二種不能調和,亦心理與生理上天然之等差,非修持有素,殊不易得定慧等持之正三昧也。禪定習靜者,發生以上光影幻覺作用,大抵皆在昏沉(迷惘)狀態,猶如催眠時之昏迷情狀,自不覺察,潛意識發起作用,習此用力既久,貪著其事,心理意識,完全趨入幻覺、錯覺之中,即為魔事矣。若能當此現狀發生時,智照瞭然,不隨任感覺、幻覺、錯覺之轉移,於一切光色音聲幻境而不著,終至滅盡感覺,不落昏沉,亦不散亂,靈明無物,方可得正定也。《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又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故知一切幻境,即皆是虛妄,不可取著。不但幻境不可取,即定相現前,亦不可取。如有定相,亦在一切凡所有相,即皆虛妄之中。世之習佛道者,閉目藏睛,貪看光景,為人判斷禍福,自以為得道,其慎戒哉! 若能不取著此種現象,於靜中生理上起任何變相,了知其不過是心意識所起之感覺,即猛自檢查,使心念不動,自然如雨過天青,終歸平靜寧謐之境矣。
  正定所發之通明
  經謂「通自定發」。此所謂定,乃正三昧,非相似靜境。若至九次第定之第四禪定,久住功深,然後起用,依諸教授方法修持,漸使色身氣脈一一轉變,終使心身融合無間,心息自由控制,迅即入定,覺受盡滅,如欲出定,隨意發用,常光現前,與本體合其功能,然後通明之力,可隨意發起。《楞嚴經》云:「隨拔一根,脫粘內伏。伏歸元真,發本明耀。耀性發明,諸餘五粘,應拔圓脫,不由前塵所起知見;明不循根,寄根明發,由是六根互相為用。」此所謂伏歸元真者,即心身寂定,返伏體性。住此定久,體性功能,自在發耀光明。此中事相理趣,未可盡以言語文字傳之,恐落筌蹄。要之,能了一心,不再隨妄流轉,仍是一色邊事,必再能轉得此身(物),則心物同返於法爾本性,體用皆可自由矣。習密宗者謂:顯教與禪宗,不修氣脈,終不能即身成就,故神通不得發起。孰知禪宗法門,以直見本性為學,若果能徹見本性,則神通妙用,自然具足。豈不見《楞嚴經》云:「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地、水、風等,亦復如是。得見本性者,自然應用無礙,自家故物,不待外求。苟有未能,以其功未齊於諸聖,力不充也。唯神通雖是妙用,終為幻妄;未得漏盡通者,如偶發神通(五通),必至隨妄流轉,墮於魔外數中。佛法以正知正見教導世間,使一切眾生,皆得般若,度為究竟,若以神通設教,反使眾生易著幻秘,難入正覺之途。故吾佛遺教,制戒神通,經謂大阿羅漢,亦有神通,亦無神通,而其得漏盡通者一也(義見《大智度論》)。禪宗正見,尤不重此,叢林規範,以神通惑眾者,遷單(放逐)。佛之正法眼藏,不至入於外道之流,端賴有此戒制。故禪門宗師,或有以神通示跡者,必故示狂顛,不提持正印。荷擔慧命者,則不言神通,以平實為人,作人天表率。今錄禪門古德行跡,有關於神通者數則附後,以見禪宗非不能即身成佛,形神俱妙,第所不取耳。隱峰禪師……冬居衡岳,夏止清涼。唐元和中,薦登五台。路出淮泗,屬吳元濟阻兵,違拒王命。官軍與賊交鋒,未決勝負。師曰:吾當去解其患。乃擲錫空中,飛身而過。兩軍將士仰視,事符預夢,鬥心頓息。師既顯神異;慮成惑眾,遂入五台示滅。
  普化禪師。臨濟初開堂,師首往贊佐。唐咸通初,將示滅,乃入市謂人曰:乞我一個直裰!人或與披襖,或為布裘,皆不受,振鐸而去。臨濟令人送與一棺。師笑曰:臨濟廝兒饒舌,便受之。乃辭眾曰:普化明日去東門死也。郡人相率送出城。師厲聲曰:今日葬不合青鳥。乃曰:明日南門遷化。人亦隨之。又曰:明日出西門方吉。人出漸稀。出已復還,人意稍怠。第四日,自擎棺出北門外,振鐸入棺而逝。郡人奔走出城,揭棺視之,已不見。惟聞空中鐸聲漸遠,莫測其由。
  瑞岩彥禪師。嘗有三僧,胡形清峭,目若流電,差肩並足致禮。師問曰:子從何來?曰:天竺。曰:何時發?曰:朝行適至。曰:得無勞乎?曰:為法忘勞。諦視之,足皆不踏地。師令入堂,上位安置。明旦,忽焉不見。又嘗有村媼來禮,師曰:汝莫拜,急歸救取數百物命。媼歸,見其婦方拾田螺歸,媼因亟投水中。又數家召齋,一一同時見師來赴。生平神異之跡,不可勝述雲。
  大道谷泉禪師,性耐垢污,撥置戒律,眼蓋衲子;所至叢林輒刪去,師不以介意。得法於汾陽昭禪師。……山有湫,毒龍所蟄;墮葉觸波,必雷雨連日,過者不敢喘。師與慈明暮歸,時,秋暑。捉明衣曰:可同浴。明掣肘逕去。於是師解衣躍入,霹靂隨至,腥風吹雨,林木振搖。明蹲草中,意師死矣!須臾,晴霽,忽引頸出波間曰:①!明嘗遣南公 ( 注①:內力外口 )。 謁師,師與語,驚曰:五州管內,乃有此南扁頭道人耶!及南公住法輪,師復以偈招之。南公以師坦蕩忽繩墨,戲酬以偈曰:飲光論劫坐禪,布袋經年落魄。疥狗不願生天,卻笑雲中白鶴。後住保真庵,蓋衡湘最險絕處。夜地坐祝融峰下,有大蟒盤繞之。師解衣帶縛其腰,中夜不見。明日,策杖遍山尋之,衣帶纏枯松上,蓋松妖也。……嘗過衡山縣,見屠者斫肉,立其旁,作可憐態,指其肉,又指其口,屠問曰:汝啞耶?即首肯。屠憐之,割巨臠置缽,師喜出望外,發謝而去;一市大笑,而師自若。以杖荷大酒瓢,往來山中,人間瓢中何物?曰:大道漿也。……嘉祐中,男子冷清,妖言誅。師坐清曾經由庵中,決杖配郴州牢城。盛暑負土經衢,弛擔作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被氣②。不是上天堂,便 ( 注②:上祝下土)。是入地獄。言訖,微笑,泊然如委蛻。阇維,舍利不可勝數,郴人塔之,至今祠焉。
  雲居膺禪師,結庵於三峰,經旬不赴堂。洞山問:子近日何不赴齋?師曰:每日自有天神送食。山曰:我將謂汝是個人,猶作這個見解在!汝晚間來。師晚至,山召膺庵主,師應諾。山曰:不思善,不思惡,是甚麼?師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覓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
  仰山禪師。有梵僧從空而至。師曰:近離甚處?曰:西天。師曰:幾時離彼?曰:今早。師曰:何太遲?曰:遊山玩水。師曰:神通遊戲則不無阇黎,佛法須還老僧始得! 曰:特來東土禮文殊,卻遇小釋迦。遂出梵書貝多頁與師,作禮乘空而去。自此號小釋迦。
  黃檗禪師,閩人也。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額間隆起如珠,音辭朗潤,志意沖澹。後游天台,逢一僧,與之言笑,如舊相識。熟視之,目光射人,乃偕行。屬澗水暴漲,捐笠植杖而止,其僧率師同渡。師曰:兄要渡自渡。彼即蹇衣躡波,若履平地。回顧曰:渡來!渡來!師曰:咄!這自了漢,吾早知,當斫汝脛。其僧嘆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訖不見。
  生 死 之 間
  凡諸哲學,皆以探討宇宙萬有之真理為極則。凡諸宗教,皆以可作生死依歸相號召。人孰惡生而祈死,求不死者,皆有望於永生,故曰死生亦大矣!世之學佛者,尤其禪宗,咸曰為「了生脫死」。綜諸哲學與宗教之言死生者,約有三說:(一)謂死後即滅,與草木同腐,持唯物論者,大抵主此。此在佛法,目為斷見。(二)謂死乃形器消滅,精神長存。此復有二說:一則精神長存,存而不論。二則精神隨善惡等差別,或升天堂,或入地獄。前者為通常之見,後者為宗教之言,此在佛法,目為常見。(三)謂死後生前,渺不可知,但重現實人生,盡其人生本位之分,或主追求人世幸福,或主順其自然,故莊子有目生死於一條之說。
  獨佛教於生死理趣,迥異如上諸說,佛言宇宙萬有之本體為一元,以空為體(空非虛空之義),以一切用為用,以一切相為相,心物二者,為其二有之用。人有生命存在,乃本體之一環耳。故常以海水喻其體,以水泡喻生命之存在。生命有變遷,如輪之回轉不停(簡曰輪迴),不見其端。而此輪轉變易生命,此死彼生,大體分為六類(六道)。生死之間,歸納則曰三世。三世者,過去、現在、未來之三時也。言時間則無始無終,言空間則無量無邊。生死如輪之旋轉於時空之間,生之與死,為生命之一變遷耳。言其整體,則與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生命變遷,如波分水合。故稱生死者,為分段式之變遷也。然當此生命旋轉不停於輪迴之間,誰為之主宰歟?曰:無主宰,非自然,乃因緣之所生。因緣者,由各種條件與因素,彼此如鉤鎖連環,相排相吸,而互發為矛盾之結合也。生命之存在,以自己心識為「親因緣」(種子)。以依憑物質形器為「增上緣」(父精母血),聚合而成。以生命之有存在,而繼續不斷者為「所緣之緣」(所緣緣)。以生生不已為「等遍無間」之緣(等無間緣)。故非自然而有。未見天地間生物之無因而來者,因皆乃自有與依他共同存在,非另有不可知之神,或同人格之命運可自由製造者。若果如此,主宰者何以不能不借各種因素之結合,而獨立創出另一生命之存在乎?故佛謂生命存在,為一種「力」之表現,此力者,由心識所成,名曰:「業力」。業者如作用運動之意。凡有作用運動,必起力之存在,其間力有強弱之不同,有時間久暫之區別,有相排(如離心力),有相吸(如向心力)之矛盾。基 於心與力言,比類可明,心力相蕩,物質以生,其間微妙甚深(參看《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論》篇)。而心理有善惡念力之不同,因此不同之力,發生同類易感之用。故有天堂地獄六道異生之分途。聚其因緣之總和,得其果報之應得。故忠臣孝子,義士仁人,寧捨非理性之生,而趨理性之死。使此另一存在之生命,遷住於勝善之理性境域,此一切聖賢立足之點也。佛法尚了生脫死者,使能外其形器,超脫分段生命之變遷,永返於寂然不動、常寂光明之本性,與本體合一,處於無為之域。如波返於水,力止不流。然此猶為小乘之造詣。大乘者,了知全波是水,全水是波。波水之成壞,雖曰借因緣之所生,而緣生終滅,滅返於空。故曰:既非因緣,又非自然。此乃法爾(天然)之運動。隨此運動而輪轉無窮者,即眾庶之徇生趣也。止此運動之流,而歸還寂然,空無一物一法之本體者,二乘之極果。而沉空住寂,非究竟也。何以非究竟?蓋本體常有而常空,雖生而無生,有成者如水之波,乃一期之幻質,動態也。空之寂者,如還波之全水,靜態也。動、靜、空、有,皆為本體法爾天然之用相,如陰陽翕闢之交互往來。當其運動之時,靜止之體已在動中,動極則終於靜。當其靜止之時,動向之用,已在靜止之中,靜極則必動。本體之於動靜,均為體相之二用。
  故大乘菩薩道中,曠觀生死與涅槃,皆如夢幻之不可住,不可得,不可把握。唯眾生痴迷,智慧暗鈍,不能了知此理,不能證入此事,乃興同體之悲、無緣之慈,往來於生死輪轉之流,犧牲自我,救度群迷。雖曰住於有生,而實無生,雖曰入滅,而實無滅。故曰:涅槃與生死,如夢幻空花,兩不可執,執則終為病態耳。知此病態,見及本體,證入不生不滅。往來自由,去住由我,則非唯理可了,須理事雙致,此吾佛之教也。
  此土聖人孔子之教,則曰:「未知生,焉知死?」釋其義者眾矣,若以上述理觀,孔子之意,亦謂生與死乃一事。換言之,即為若知生從何處來?即知死向何處去矣!孔子又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若以此觀,皆比類可明。道家以「生者寄也,死者歸也。」道家所謂:「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則皆於生死之道,別有會心之見也。是同是別,在仁智所見各異,留為參詳。至若詩人所謂:「悟到往來唯一氣,不妨胡越與同丘。」此乃文人學士,曠達之辭,筆墨遊戲,偶合於道耳。若文天祥之《正氣歌》,則極盡死生之義,非平常學養有得於心,曷能至此哉!其從容就義,炳耀千秋者,豈偶然乎!
  佛說生死,極盡精詳,如為阿難所說《住胎經》等,剖析人之入胎,七日一變化,十月而胎全,方得其生。遠在二千餘年前,絕無現代科學知識,而其精闢獨到,超乎新說,非今日生理學所可幾及,豈不奇哉!由生而至死,由死而至生,則有《唯識》、《瑜伽師地》諸論,闡說其理。密宗之中陰身救度密法、六成就之「頗哇」法等,顯說其事。集生死學說之大成者,莫勝於此矣。以理事過繁,茲不具說。
  佛法之言人生者,則以現實人生為本位。我為正業之存在。形器與人間世,乃我相依之存在。物我同體,
如儒家所謂「民胞物與」同一觀念,且皆具仁慈之大悲。既有生矣,則如《法華經》所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又云:「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六祖所謂:「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出世覓菩提,猶如求兔角。」近如太虛法師有言:「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故佛說人生階段,則以針對現實,犧牲自我,救度大我中之眾生。說大乘六度萬行,乃充倫理之極致,使行為人格,完成至真至善至美之大成。說「緣生性空,性空緣生」之理性,使精神超拔於現實形器之世間,昇華於真善美光明之域。而入世較之出世,猶為難甚!乃教誡行於菩薩道者,須具大慈、大悲、大願、大行之精神,難行能行,難忍能忍,若地藏菩薩之願,度盡地獄眾生,我方成佛。南泉禪師曰:「所以那邊會了,卻來這邊行履,始得自由分。今時學人,多分出家,好處即認,惡處即不認,爭得!所以菩薩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其意亦極言入世之難。藥山禪師所謂:「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豈非皆教人要「極高明而道中庸」乎?宗門古德,無論在家出家,觀其臨生死患難之際,類皆從容不迫。至若坐脫立亡於指顧之間,尤難枚舉。平生行跡,取義成仁,尤為至伙。苟或事不得已,寧以身殉道,高山景仰,殊增企慕之思。如古德臨危之際,有偈曰:「四大原無我,五蘊本來空。將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寥寥二十字,足與《正氣歌》互相媲美。他如高僧大德,談笑脫去,指不勝屈。永覺和尚有言:「歐陽修作《五代史》,謂五代無人物。余謂非無人物,乃厄於時也。至若隱於山林,如五宗諸哲,則耀古騰今,後世鮮能及者。余故曰:非無人物,乃厄於時也。」此論極是。凡禪門大德,足為宗師者,類皆氣宇如王,見識學問,人品修養,皆足彪炳千秋。以無意用世,恬退山林,苟時會所際,欲其捨出世之業,入世而成人成物者,必能臨危授命,而為忠貞偉烈人物矣。今簡禪宗居士中,死生之際,足為道范者,略舉數人,以為景行之資。
  都尉李遵勗(xu)居士,謁谷隱,問出家事。隱以崔趙公問徑山公案答之。公於言下大悟,作偈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趨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寶元戊寅,遣使邀慈明曰:海內法友,惟師與楊大年耳。大年棄我而先,僕年來頓覺衰落,忍死以一見公。乃書以抵潭帥邀之。慈明測然!與侍者舟而東下,舟中作偈曰:長江行不盡,帝裡到何時?既得涼風便,休將櫓棹施。至京師與李公會。月餘而李公果歿。臨終畫一圓相。又作偈獻師:世界無依,山河非礙,大海微塵,須彌納芥,拈起幞頭,解下腰帶,欲覓生死,問取皮袋?慈明曰:如何是本來佛性?公曰:今日熱如昨日。即隨聲便問臨行一句作麼生,慈曰:本來無罣礙,隨處任方圓。公曰:晚來倦甚。更不答話。慈曰:無佛處作佛。公於是泊然而逝。仁宗皇帝,尤留心空宗,聞李公之化,與慈明問答,嘉嘆久之。師哭之慟,臨壙而別,有旨賜官舟南歸。
  文公楊億居士,字大年。於廣慧禪師處得法。有偈曰:八角磨盤空裡走,金毛獅子變作狗。擬欲將身北斗藏,須應合掌南辰後。臨終書偈遺李都尉曰:漚生與漚滅,二法本來齊。欲識真歸處,趙州東院西。尉見遂曰:泰山廟裡賣紙錢。尉既至,公已逝矣。
  丞相張商英居士,字天覺,號無盡。得法於雲峰悅(事具詳《指月錄》)。公嘗云:先佛所說: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裡轉大法輪,是真實義。法華會上,多寶如來,在寶塔中,分半座與釋迦文佛,過去佛,與現在佛,同坐一處,實有如是事,非謂表法。公於宣和四十年十一月黎明,口占遺表,命子弟書之。俄取枕擲門窗上,聲如雷震,眾視之,已薨矣。(以上皆載《指月錄》)
  參政李邴居士,字漢老。參大慧杲得悟。疾革,以偈寄教忠晦庵禪師,偈和畢,怡然而寂。
  參政錢端禮居士,字處和,號松窗,從此庵淨發明己事。丁酉秋示疾,修書延簡堂機,及國清瑞岩主僧,有訣別之語。機與二禪師詣榻次,公起趺坐,言笑移時而書曰:浮世虛幻,本無去來。四大五蘊,必歸終盡。雖佛祖具大威力,亦不能免這一著子。天下老和尚,一切善知識,還有跳得過者無?蓋為地、水、火、風,因緣和合,暫時湊泊,不可錯認為己。有大丈夫磊磊落落,當用處把定,如順風使帆,上下水皆可。今吾如是,豈不快哉!塵勞外緣,一時掃盡。荷諸山垂顧,咸賜證明,伏維珍重。置筆顧機日:某坐去好?臥去好?堂日:相公去便了,理會甚坐與臥!公笑曰:法兄當為祖道自愛。遂斂目而逝。
  知府葛郯居士,字謙問,號信齋。得法於靈隱遠。宋孝宗淳熙六年,守臨川,有仁政。至八年,感疾。一日忽索筆書偈曰:大洋海裡打鼓,須彌山上聞鐘。業鏡忽然撲破,翻身透出虛空。召僚屬示之曰:生之與死,如晝與夜,無足怪者。若以道論,安得生死!若作生死會,則去道遠矣。語畢,端坐而化。
  揚州素庵田居士,世為江都名族。以弟子員屢試不第,遂一意空宗,猛力參究。時何密庵太守,唱道東南,士為入室高弟。鉗錘久之,頓付心印。士乃手握竹蔑,勘驗僧徒。四方來學,無不仰其為現在古佛,通國稱田大士而不名。士居城之田家巷,以宅為庵,四方參叩之士,日擁座下。一日與眾禪人茶話,忽然擲杯合掌,別眾而逝。(聶先樂按語,謂嘉隆以前,臨濟有楊州田大士一宗,盛行大江南北雲。)
  江陰黃毓祺介子居士,久依密雲悟和尚,大有入處。悟化後,同門法嗣諸士,結集《悟和尚語錄》,書問行世。後鼎遷(清兵入關),士被執石頭城獄,越三日,將決矣,作絕命詩日:劍樹刀山掉臂過,長伸兩腳自為摩。三千善逝原非佛,百萬波旬豈是魔?潦倒不妨天外醉,掀翻一任水生波!夜來夢作修羅手,其奈雙丸忽跳何! 以破瘴書寄牧雲門禪師,然後坐脫圜中(即獄中也)。
  太史蔣超虎臣居士,悟緣於金山鐵舟海禪師。後入都,寄書於孝則居士曰:此行良苦,幸早為我賦招魂也!孝復曰:安得便心動,北風有何惡?士請告歸,道經高郵,乃別孝曰:子將浪蕩了此一生!孝曰:何處去?士曰:過得廬山,又峨嶺矣!後果終於峨眉伏虎寺。臨寂留詩一律云:悠然猿鶴自相親,老衲無端墮業塵。直向鑊湯求避熱,又從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場中物,妻子骷髏隊裡人。只有君親無報答,生生一念祝能仁。題畢,趺坐擲筆而逝。(以上皆載《續指月錄》)
  張鈺居士,字鳳篪,廣西人(待考)。因父母皆參學禪宗,八歲即有入處。前清時,隨父宦遊,後為某縣令主幕。有寡婦受欺於族,訟涉冤誣,某令因受賂,擬曲斷。鞠審次,士坐內室,憤然不平,以手擊桌厲聲曰:天下有此等冤屈事,豈神明所許哉!言甫畢,天際忽起霹靂,擊斷公堂梁木。令驚悸木然,冤賴以白。從此終生無疾言怒色。常云:學般若菩薩,不可妄動嗔心。旋出任川南某縣令(待考),有仁政。一日坐堂審案,吏報夷人反,兵已臨南門。士曰:無恐,我已有卻敵策矣。即親出率勇卒與夷人戰,敗之,追逐數十里。眾返城,而士猶坐堂問案未輟,人驚為神。自顯神通後,不肯留任,即辭官遁去。晚年,隱於蜀之新都桂湖畔,茅屋三椽,破釜啜粥,優遊卒歲。新都距成都四十里,常徒步 晉省,訪諸禪人。一日暮歸,出成都北門,過毗河;河闊甚,誤墮水中。及旦,有舟過,見河中有人,頂出水面,從容而動。亟拯之。見是居士,手持念珠,口喃喃宣佛號不輟。詢之何以在水中?曰:不知也!我惟覺仍在坦途中行耳!有法國神父某,慕名訪之,與論義,折服甚。一日,某神父攜西藥「殺蟲劑」一瓶過士。曰:服之必戕命。士曰:有是哉?我願嘗之。堅阻不顧。飲盡一瓶,談笑自若,唯略感倦容,移時如故。神父驚異讚歎久之。民國肇建,士喜甚,趨成都,行市中,左右顧盼,中途即灑淚而返。曰:今後世將大變,蒼生苦甚!我必再來也!不一月果歿。其著作,成都志古堂有刻板。抗戰初,其長公子任成都高等法院首席檢察官。當訪問士之遺事,曰:家父在日,視一切眾生如子女,唯視我輩子女如一切眾生,他不悉也。又聞士於其長子,不惟鍾愛,且常敬之如對大賓。人詢其故,曰:其為我祖再來身也,不敢以異世易之。(士之事蹟,常聞吾師鹽亭袁公,及成都謝子厚老居士,言之極詳。蓋皆親沐法化者。今以時變,士之遺書散佚殆盡,附志之,以備他日參考。)
  上舉諸公案,皆為禪門之居士兼宰官身,其生死之際事蹟之大略也。《易經》示人生責任,為「裁成輔相」,「參贊天地之化育」。其意蓋謂此娑婆世界(娑婆有堪忍缺陷意),人之為人,應盡人事以救此本然之缺憾耳。故無論出世入世,出家在家,各須盡一己之分,以求利他者。況幸而學佛,更幸而參禪,參禪而有成者,安可自遁以求適了乎!唯在家入世,較出家出世尤難。因緣時節,步步維艱。福德資糧,積修不易。妻兒賓客,晉接周旋,處處動心拂志,開眼閉眼,儘是障道冤魂。能於此中行得過,打得透,其力大難。永嘉曰:「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夫在欲行禪,如火裡栽蓮,豈易事哉!當此國家多難,修羅攘據大地,時會澍屯,莫此為甚。望諸學者,進德修業,以待天心之轉換。此處所謂在家尤難者,非指在家學佛,勝於出家,但謂在家修行為更難耳!何則?既已出家,身為人天師表,一意專修,堅心向道,時時處處唸唸皆在定慧中,迨其生死之際,悠然脫去,已於平素積力有成矣。較之在家之眾,工深力銳,必當有進焉。例如:隱峰禪師,鄧氏子,相傳皆呼為鄧隱峰。臨化時,先問眾曰:諸方遷化,坐去臥去,吾嘗見之,還有立化也無?曰:有。師曰:還有倒立者否?曰:未嘗見有!師乃倒立而化。亭亭然其順體。時眾議舁就荼毗(火化),屹然不動,遠近瞻視,驚嘆無已。師有妹為尼,時亦在彼。乃拊而咄曰:老兄疇昔不循法律,死更熒惑於人。於是以手推之,僨然而踣。遂就阇維(火化),收舍利建塔。
  華亭性空妙普庵主,得法於死心新禪師。嘗有偈警眾曰:學道猶如守禁城,朝防六賊夜惺惺。中軍主將能行令,不動干戈致太平。紹興甲子冬,造大盆,穴而塞之,修書寄雪竇持禪師曰:吾將水葬矣。壬戌歲,持至,見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剛要餵魚鱉。去不索性去,只管向人說。師閱偈笑曰:待兄來證明耳。令遍告四眾,眾集,師為說法要,乃說偈曰:坐脫立亡,不若水葬。一省燒柴,二省開壙。撒手便行,不妨快暢。誰是知音,船子和尚。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遂盤坐盆中,順流而下。眾皆隨至海濱,望欲斷目,師取塞戽水而回。眾擁視,水無所入。復乘流而往。唱曰: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蹤跡處妙難量。真風遍寄知音者,鐵笛橫吹作散場。其笛聲嗚咽。頃於蒼茫間,見以笛擲空而沒。眾號慕,圖像事之。後三日,於沙上趺坐,顏色如生,道俗爭往迎歸。留五日,阇維,舍利大如菽者莫計。二鶴徘徊空中,火盡始去。塔於青龍。
  上舉兩則,為諸禪德坐脫立亡之尤具奇特風趣者,余多未引。雖然,禪宗尚正知正見,不斤斤於生死間以坐脫立亡為極則也。若預知時至,悠然坐化,不唯專事參禪者始能之。通常修行唸佛之人,臨終若此者眾矣。
其故何在?此但能一心不亂,專志在定,用工既久,自可達矣。但問耕耘,莫問收穫。此乃工用,於見地不盡攸關。惟見行俱圓,尤為殊勝。有醫者曰:此類人臨歿,殆皆為腦溢血耳!曰:不盡然也,凡溢血症亡者,必皆昏迷。臨歿前,談笑自若,從容而去,豈病態乎?至已神遷形遺,事後驗之,皆有溢血症狀,蓋亦形軀委蛻後之當然事耳!況復有不盡如此者。夫死亡於頃刻之間,毫無疾苦,即為溢血症,亦人生最後階段之得大自在者,勝於通常之呻吟迷亂者多矣,庸何傷哉!
  複次,深於禪定工夫者,有時偶入空定,或忽氣住脈停,如大死者,實非死亡,乃定相耳。旁人不知,往往認為已死,即為之火化或埋葬者,此大誤也。凡此之類,不知埋沒幾多道人,深可太息!當視其平生定力行徑, 仔細判斷,且須常備擊子(俗名引磐),平常囑咐道侶,於入定時,向其耳邊敲擊,徐徐輕呼之,即可出定。倘仍不出,久而發生異相,則為真寂矣。此事極須注意也。
  或問:通常言生死之間,皆為鬼神之說,系合為一,意謂如何?曰:佛法言鬼神者,乃天道,或修羅,或鬼道所攝,非如俗所言人死即為鬼。人死之靈魂,在佛法曰中陰身,或稱中有身。中有者,由舍此而未取彼,中間所有之存在也。俗稱為鬼,習慣之觀念耳。佛法至極處,實為破除迷信之至理。雖設六道輪迴,有天堂、地獄之說,而皆剖明為三界萬有之本體所變化。此本體之功能,在人含義於心性中,故曰「三界惟心,一切唯識。」《華嚴經》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惟心造。」三途六趣,九幽十二有之分析,總歸納於自他同體之心性所變化耳!明乎此,則知生死之說、鬼神之情狀。如《易經·繫辭傳》所謂:「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然則,既皆唯心所造,所謂鬼神六道之說,皆虛妄耳!曰:是又不然!此理至繁,且錄智藏禪師之言以明之:
  有一士人,問智藏禪師曰:有天堂地獄否?師曰:有。曰:有佛、法、僧三寶否?曰:有。更有多問,盡答:有。 曰:和尚恁麼道,莫錯否?師曰:汝曾見尊宿來耶?曰:某甲嘗參徑山和尚來! 師曰:徑山向汝道作麼?生曰:他道一切總無。師曰:汝有妻否?曰:有。師曰:徑山和尚有妻否?曰:無。師曰:徑山和尚道無即得。俗士禮謝而去。此則問答雖簡,理實至邃。
  復曰:既有此說,則一切迷信者,求神拜佛、祈禱冥佑者,皆為合理乎?曰:此有說也。所謂迷信,以迷其真理所在而即妄信者,斯為迷信。豈但諸宗教之說,凡事之未至,理之未明,遽加相信,皆迷信也。例如曰:前途有梅可止渴,眾信其說,而實不知前途有梅否?類此之信,世間事例多矣,皆迷信也。故佛法尚理明事圓,有隱而不明示者,為愚昧眾生,入此一信之途。若精神信仰有托,則漸可離非向善矣,不盡求必知可矣。況知亦不能盡者,莊子有言曰:「生也有涯,知也無涯。以有涯之生,窮無涯之知,殆矣!」誠哉言乎!培養功德,敬事鬼神之說,以人間世本位而言,即「居敬存誠」勵德之階也。及其至也,當不可自我執著此事。若有一毫染著,何得自在無為哉!為道為學者,既不能染著,則於功名富貴等諸行業,皆一視為幻境,但為成德權宜之用耳!即功滿人寰,德遍沙界,亦當空其所有。名立而退,功成不居,方得至乎靈光獨耀,迥脫根塵。若心繫此事物之中,佞於功德而為道者,適為害道種子。故於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業,功參造化,德配天地者,亦只為仁心仁行之當然事。夫然後可以親民,可以入道,外王而內聖矣。須知以道體而言,功德原為外事,非關本分,但堪為盡性至命之基,作後世之楷模也。而道體亦非德行無以明,德業非體道而成滯,取捨之間,智者方達。鬼神無親,唯德是輔。德業既至,諸為順緣矣。儒家「慎獨」,不欺暗室,懍十手十目之指視者,恰如禪門古德所謂「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也。十方聖者,同此明示,無可疑矣。「居敬存誠」者,亦即為禪定之一端。積久工深,自通於神明,其於生死之間灑然矣,何獨有於鬼神哉!曰:吾已明矣!故達摩祖師對梁武帝論功德之事曰: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耳!曰:此又不然!人天小果,尚未能至,更何能透脫而入於大道哉!故由人天乘至二乘,以及大乘佛果,步步上進,未可遺前而失後。祖師之答,為對一時之機耳,不可刻豆腐為寶印也。
  中陰身略述
  佛法基本,在說明三世因果、六道輪迴之可畏,故所期在了生脫死,而修解脫道。三世者,指過去、現在、未來之時間言。六道者,指分段生死之種類言。而空間則無量無邊,涵在其中矣。今論死生之際,為便於說明,使易於瞭解,順現實人生由生而至於老死,首先說明死之現狀與過程。夫人之由生而至於死,古人謂之大事。致死之由,約為二類:一、順天年而老死。二、遭意外而暴亡。前者謂之善終,後者謂之橫折。茲分述其情狀。
  臨 命 終 時
  臨命終時,經謂先由地大分離,所謂地大,即筋、骨、肢體等生理固體之機能。此時臨終之人,必感覺身體之骨節四肢,初如重物下壓,痛楚難言,或麻木不仁,漸失其知覺運用之功能。眼之瞳孔放大,耳之聽覺漸失,視目前物,或分裂為二為多,或大而為小,小而為大,漸離漸遠。耳邊之聲,雖近如遠,或驟聞崩裂之巨聲,極為驚怖,此即地大分離現狀。然如業命未斷,猶可為醫藥所強支,如業命臨斷,則非醫藥所能為力矣。次則水大分離,所謂水大者,即血、汗、涕、唾、便、溺等。此時身發冷汗,或任意便溺,一切知覺已漸喪失;或聞波濤巨浪洶湧之聲。再次,乃火大與風大分離。所謂火者,即身中暖熱。風者,即呼吸氣息。此之二者,相依為命。息之所在,熱亦隨之,氣息一斷,暖熱頓消,發生冷覺,或感風驟寒生,異常懍悸。火大分離時,與氣息同時消失。常言所謂人在命終時,嘆出最後一口氣,全身之熱力亦失。死之情狀,約略如此。
  中陰身緣起
  唯死者,神識至臨死一剎那間,其與軀體之關係,有如遺蛻者然。覺一切痛苦消失,輕快安樂無比。但如石火電光,剎那即逝,完全入於不知不覺死寂之境。忽爾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有如夢中身之存在。一切見、聞、覺、知,皆歷歷如故。聞人之哭泣呼號,或自發回憶感覺,乃知吾身已死。雖亦如人之有聲音笑貌,但非生人所可感知,此即所謂中陰身,亦有稱為中有身者,即俗所謂人死為鬼之鬼身也。所謂中有者,即舍此而未入彼,中間存在之身,乃意識所生也。經云:由死寂境而至中陰身之生起,約人間時計一晝夜。有云:約人世三日又半,或四日。此中時間之長短,殆無一定之計數。而由臨終死寂境至中陰身生起階段,其中有幾種現象:當此之時,忽有一道強烈之光明現前,其光非如世間日月電燈等可比,其強度甚大,晃耀至烈。當此光明現前時,必生起一極度恐怖之感覺,由此感覺,復。入於一昏迷狀態,經時不久。如素習佛法,或平生修持於戒定慧之力有成就者,認知一切色象之光明現前,皆如定中所習見之自性所生幻想光明。一念靈明照了,迅斷念力之流,寂然入此光明本體之無相定中,即可頓斷生死。然去究竟菩提、無上之果,尚不可以道里計。但常人之中陰身,未有不隨此強烈之光明而旋轉者。或有於此種光明照耀之中,回憶生前或往世所為善惡等事,一如世間之影戲然,則於此中自起理性之審判,隨業轉身矣。然此所述,猶為平生修善道,或稍具定力現象。如為通常之人,當臨終各種痛苦恐怖之現象發生時,意識完全慌亂,或奔馳逃逸,即受他道之輪轉。如遇險峻之峭壁,或見各種顏色之境象,俯視莫窮其底,偶一不慎,即墜於中,即入三惡道之輪迴中矣。墮白色峭壁者,生於天趣。紅色者,生於餓鬼趣。黑色者,生於地獄趣。或謂此之三色道,即由於貪、嗔、痴三業力之所感。又或現五種光明徑道,如平生修習有素者,此時現前,即知了別。如白色光徑,乃導入天道者。如煙霧光徑,乃導入地獄道者。黃色光徑,乃導入人道者。紅色光徑,乃導入餓鬼道者。綠色光徑,乃導入阿修羅(魔)道者。此外,尚有其他種種現象,亦常發生,如見強烈之巨光,夾雜無邊之火焰,噴射熾烈。或見聞中有極可怖之狂風暴雨,交迫而至。或出現猙獰醜惡之鬼物,來相攫啖。或見地獄境相中,閻羅惡鬼,慘刑迫害。或見種種極可怖惡之地獄現相,一生恐懼、避免之情,即不期然而隨業往生。如墮湖中,水面有雁類遊行者,即生「東勝神洲」。若湖岸有牛齧草而食者,即生「西牛賀洲」。若岸際有馬齧草者,即生「北俱盧洲」。若見有房舍,其中有男女正行房事者,即生「南贍部洲」。若見天宮輝煌莊嚴,喜愛而入者,即得生天趣矣。凡此之類,皆根於自心三世業力所現,隨因緣業力而生。(具如經說)
  中陰至此時期,求生之趣,極為熾盛。若獨簡人中趣生者,則於此時,隨其光象因緣業力之所牽引,見有男女房事,如磁電吸力,驟爾親近,不見男女之相,唯見二根。於男生貪,即自感為女身。反之,即為男身。以此中陰凝合男女精血,三緣和合,即爾入胎。初入胎時,又入極昏迷狀態。將滿十月而出產門,又經一極大痛苦。且住胎期間,七日一變,種種現象,具如佛為阿難所說《入胎經》所述。唯人中趣生,或不定現此種景象。如忽於中陰境時,感狂風暴雨而避,或見天日晴和而游林園等境,亦即可托生。或當生畜生道者,見彼欲事,亦同人間,隨業感召,即入斯類;種種現象,不一而足。窮通富貴,隨業而轉。既無主宰之者,又非自然之力,乃因緣力之所生。業由心造,心賅時間之三世、空間之無邊,六道生趣,皆自心體性之所變現。隨累積之業力而自個別於果報之不同。業力為因,趣生為果也。
  善根至熟,當生天道。惡業至深,當入地獄。皆無中陰身階段。當此命終,即往生彼。如修淨土法門,或
專志往生他方佛土者,臨終即應念而生。中陰身者,乃意識所生之身。經七日一生死,至多為七個七日,未有不轉生者。若生於鬼趣,或屬修羅道中所攝,或屬餓鬼道中所攝,則於多生之事,仍可記憶。故俗稱鬼神者,能記前生,非無因也。中陰身不若吾人為色身業力所囿,一得其身,即具五通之力。唯力有強弱,獨無漏盡通耳。故曰:中陰身可自在至一切處,唯有二處不能入,一者菩提道中,一者產門。蓋中陰若入菩提道中,即正覺無漏。若入產門,即生他趣矣。中陰之神識力量,自由自在,山河金石,所不能阻礙。倘一時尚未能轉胎,往來一大千世界,隨其念力,隨想即能。且在中陰境中,彼此之因緣業力相同者,亦可相見,如人間世之對晤然。若生天趣,自然報得神通,於其宿命,更所知曉。唯是有限神通,非為無限。中陰境中,唯以香嗅為食,界中日月不見,故無晝夜,常處於似明似暗中,如天之將曙,或黃昏時之景象。
  人當臨命終時,乃至中陰將生未生時期,依諸經教,其所趣生,可以驗知。如由下部漸冷至頭面,或眼部熱力最後滅者,即生天道或阿修羅道。唯此中有別,生於天道者,死狀吉祥,臨終潔淨,或無疾而終。若入修羅道者,則臨終有起嗔恚忿怒之容。如心胸部分,熱力最後滅者,即生人中,且現象亦佳,於人世間事,大多有留戀意者。如腹部熱力後滅者,則生餓鬼。膝部如此,則至旁生(畜生)。足心如此,即入地獄。而下三道現象,極為醜惡,或昏迷狂號,屎溺滿身。至若暴橫夭折,雖急驟無此現象,趣生與中陰之理,應無異也。故佛誡在臨命終時,切勿驟為沐浴移動。因其餘命未斷,知覺尚未全失,一遇動觸,痛苦難言,必使其起嗔恨之念。復誡人對於死者,不可悲號。蓋生死乃必然之事,悲泣何益。但在耳邊或頂上,為說法要,最好囑其提起正念,唸佛求生西方。因此時悲號,中陰之見、聞、覺、知依然,徒增其意念之亂。若平時於佛法薰修有素,或唸佛志專者,臨終由頂超出,即隨念往生佛國,不在此例矣。凡此生死之間,與中陰現狀,可參究「唯識」諸論,及藏密中之中陰身救度密法,及六種成就法(此二種皆有美國伊文思溫慈博士纂集,張妙定居士譯本),佛與阿難所說《入胎經》等。
  生 死 決 疑
  俗謂人死如燈滅,他生來世,因果業報之說,皆誕言也。佛稱此為斷見。今世信唯物論者,率皆類此。或有問曰:果有三世輪迴之說,人何不自知耶?曰:轉世不迷,世間此類事實亦隨在而有。唯言之者,人非目為誕而不言,即一人一時一地見之聞之,亦無法使千萬人同時得見得聞。茲依理而言,科學猶稱質量互變。唯今日科學尚在進步,未可遽以為確定之真理;況現代學者,亦有靈魂不滅之說。欲明乎此,首當瞭解佛法所稱業力之究為何物?佛說業而曰力,亦曰念力。所謂業者,若善若惡,或非善非惡,凡有意識思維之言行動作,皆謂之業。業者,事也,由心意識之所生。西洋哲學家笛卡兒見僅及此,故曰:「吾思則吾存。」此吾思吾存者,業力也,念力也。吾人與宇宙萬有同體,此之謂體,即心物一元本體之體性也。在人具於一心。身者,心之附庸,佛說為依報,物也。體性能生萬法,具足一切。故心身亦具足一切,亦能生萬法。人之所不能者,心意識之念力,如輪之旋轉,無時或已,率染於外境他物之力而囿於物矣。故此心念之業力,即同電磁之力。唯電磁為物質,異性相吸,同性相排,人之於男女亦然。人之於事物,有同具電磁為力之用,其現象不僅止於同異性之相吸排。或有心念業力之強者,排時同異性俱排,吸時同異性俱吸。世間事物之例如此者固多。凡此業力,亦如電磁之在空間,雖不見其形,實能起用,不受時空所限。當因緣遇會之時,即隨業生矣。中陰之存在,如強以科學名詞解釋,殆如純為陰性磁電乎?唯昔時英國有菩提學會,有根據佛法所說,研究中陰問題者,名曰「死的科學之研究」。終經證明中陰存在之有。且謂男女精血若無中陰神識之加入,不能受胎云云。唯彼另取以名曰:此非物質,亦非精神,姑名之曰「超等的電磁波」。今於此學,當尚在繼續研究之中,姑俟其新說。然則人之生死,何以不能自知耶?曰:吾人昨日所為之事,今日尚忘。不但經晝夜而忘,且時刻而忘。人於過去之事,能歷歷分明,如對當前之境者,能有幾耶?且人受刺激,或遭外境之大變故者,往往變易心理,如痴如呆。現代心理學所謂之人格變換者,其故又安在?故佛說善惡二性外,尚有無記性也。神識於生死間,中陰幾度昏迷,入胎長住十月,出胎又經劇烈之痛苦,皆能使記憶喪失,人於無記,庸有何疑!故經稱羅漢有隔陰之迷,聖者如斯,其他何論。欲有轉生而不迷,非仗戒、定、慧薰修之力,終不可得。此中禪定法門,猶須依特別教授,非淺見所知也。又曰:依諸科學,人從物種嬗變而生,遺傳所稟,今乃雲有中陰神識之加入,殊難置信。曰:若純為遺傳,則堯之子何以有丹朱,舜之何以有父瞽瞍。諺云:「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此又何故耶?何其遺傳之各別如此。曰:此視受胎時之環境思想等等,以為區別也。曰:理雖近似,終非究竟之旨。佛說入胎時,即第八阿賴耶識(種子識)和合男女精血而成。如無此神識持種住胎,胎必死墜。嬰兒初生,唯有賴耶與第七末那識(俱生我執)。色身日長,六根之用日具,方漸有意識及前五識分別起用。故曰:賴耶種子本識,為「親因緣」;男女精血合成形身,為「所緣緣」;遺傳影響等為「增上緣」;生生不已,為「等無間緣」。萬事萬物,相資為生者,因緣互為因果,統名之曰因緣所生。故極稱無主宰,非自然。人也,物也,固皆如此。唯其體性功能,如來藏性之本然,則非自然、非因緣之所及,強名之曰真如。順世俗之見而謂其為宇宙萬有之主者。理析玄微,事通幽奧,寧非至理乎?又曰:道家所謂,人在母胎,猶為一囫圇先天之太極全體一出娘胎,臍帶剪斷,一點靈光,方入其竅,豈不近於科學耶?曰:科學之為學,今尚在未定之天,何必以近似科學為真耶?其迷也孰甚!即依此論,先天之性與後天之性,寧非一體乎?若為二者,各不相干。若為一者,分而為二之階段,體寧非同?其說含糊,不值一辯。此皆後世方士之託言,非至論也。
  了 生 脫 死
  如來藏性,常寂光往。耀明力久,動而暗生。靈知之性,本了明耀。一念之動,變易而為無明。無明為用,不知返於本然體性,隨念力而行,故曰無明緣行。行者,念也,亦名為識,故曰行緣識。心識遇緣,即住生趣。生之為用,依附於物體而得。即依附於物體,有其名,即有色。色者,物之總稱也。故曰識緣名色。名色既得,六根以生。故曰名色緣六入。六入所用,即發感觸,故曰六入緣觸。觸之感者,必有受,故曰觸緣受。受之貪者,必有愛,故曰受緣愛。愛難以舍,數取不失,故曰愛緣取。有取因有物,故曰取緣有。有則方生,故曰有緣生。有生則有老死,故曰生緣老死。此佛說十二因緣。凡人與物之生住異滅,皆可循此因緣旋轉不息之定律以說明之。老死而又緣無明而至生,故見人世之生生不已。今脫此生之力,必須了其死之階段。故曰了生脫死。若得不生,何死之有?如前述生死中陰之義,例彼可知。故謂無明緣行為過去階段之「因」。識至受為現階段之「果」。愛至有為現階段之因。生緣老死為未來世之果。故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不但三世因緣、生死之間若此,即吾人日常之間,唸唸遷流,皆可以例此而觀。若依佛所教,奉行修習,即此之生,漸薄生緣,斷念力之流,住於寂滅之定,則現前即得不生。現前念力不生,寂滅現前。依此定力薰習既久,業力習氣,漸可自在控制。待報盡身離,現前寂然,即入不生之常住定矣。縱有如中陰光色發現,概知為體性自心所變化,性光寂現,不循無明業力,頓斷念流,則不循業以生,頓時近其寂滅矣。故曰:「諸行無常,為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現前。」此即二乘極果之工用見地。然猶非究意也。若大乘道者,證知本自無生, (究意?)雖生而常寂。本自無滅,雖滅而猶生,生滅之間,了無一法可得。萬象森羅,既不可舍,又不可取。不屬死生涅槃之羈鎖,故能不畏生死,不入涅槃。行於夢幻生死之道,隨流不止,而常流歸性海。廣度眾生,作彼佛事。固已自證自知其生死涅槃皆如昨夢矣!雖然,此豈思議中事,稍有未實,是謂自欺。若為出格超人,冷暖自知,則虛空有盡,我願無窮。大地眾生,亟待援手,此之所云,皆如囈語耳!
  醒 與 夢
  昔人云:「浮生若夢」。然則人生而有夢,殆乃夢中說夢耳。佛法常引夢以為喻,古今論此者,多矣。《禮記》列夢為數十種,《列子》亦為夢作分類。《黃帝內經》亦有夢與病之分類。現代心理學,謂夢乃潛意識之作用。亦有謂乃心理病態之現象,如「夢遊症」、「離魂症」 等,皆屬夢之所攝。洪邁《容齋隨筆》曰:「漢《藝文志·七略》雜佔十八家,以黃帝、甘德占夢二書為首。其說曰:雜佔者,紀百家之象,候善惡之證,眾佔非一,而夢為大,故周有其官。周禮太卜掌三夢之法:一曰致夢,二曰觭夢,三曰咸陟。鄭氏以為,致夢夏後氏所作,觭(ji)夢商人所作,咸陟者,言夢皆得,周人作焉。而占夢專為一官,以日月星辰佔六夢之吉凶,其別曰正,曰噩,曰思,曰寤,曰喜,曰懼。季冬聘王夢獻吉夢於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於四方,以贈惡夢。舍萌者,猶釋菜也。贈者,送之也。
  《詩》、《書》、《禮經》所載,高宗夢得說。周武王夢帝與九齡,伐紂夢葉朕卜宣王考牧,牧人有熊羆(pi)虺蛇之夢,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左傳》所書尤多。孔子夢坐奠於兩楹。然則古之聖賢未嘗不以夢為大,是以見於《七略》者如此。魏晉方技,猶時時或有之,今人不復留意,此卜雖市井妄術,所在如林,亦無以占夢自名者,其學殆絕矣。」
  佛法論夢之起緣,約分為五:一想,二憶,三病,四曾更(經驗影像),五行引起(未來事實)。夢之起作用者,乃獨頭意識,亦稱獨影意識。相當於心理學上之潛意識。意識具分別明了功能,獨頭意識乃意識之影子。
獨於睡眠昏迷,乃至靜定境中,自起作用。茲分論五種夢緣。
  一、想夢者:如思想專精,意思膠著於人事物慾等,於睡眠時即現夢境。但只能影射事物,或夢境獨影中,聯合生理病態,以及過去經驗等,支離破碎之殘存記憶,而構成夢境。其最明顯之例,如男女相思,易形夢寐。此皆想之成夢也。
  二、憶夢者:亦近於想,而憶之與想,功能不同。想者,意識起思想作用;憶者,於人事物慾,或見、聞、覺、知之事,習慣已深,無須意識運思,不期然如有事存心。例如陸放翁詩云:「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唐人詩云:「行過疏籬到小橋,綠楊陰裡有紅嬌。分明眼界無分別,安置心頭未肯消。」此等所謂心頭未肯消者,即憶念現象也。復如李後主詞云:「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皆憶念至深之現象也,凡此形夢寐者,憶夢也。
  三、病夢者:如飲食停滯,生理障礙而夢重魘,或被人追逐而足步艱難。又如血液不清、濕盛者,則夢水。生理發炎、火盛者,則夢火。血液循環太速、風氣盛者,則夢飛翔。如血壓高而夢沖舉,血壓低而夢下墮,肝病夢色青藍,心病夢色紅紫,脾病夢色黃,肺病夢色白,腎病夢色黑,乃至恐怖驚悸而夢惡,喜悅歡欣而夢祥,皆可統攝於病。亦可通於前之二者。
  四、曾更夢者:即於前三種夢象,或牽連過去經驗而成夢,或前塵影事,於夢中重溫,故夢中之見、聞、覺、知,絕少有超過平常知識經驗之印象者。有之,則非夢所詮矣。
  五、引起夢者:非常情所可測,如夢入素未歷之境,素不相識之人,素無經驗之事等,但經若干時日,身之所接,悉與夢符,此即夢有引起之作用也。此種夢理,須研究佛法,知夫「三界唯心,一切唯識。」「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究明此理,方知心意識與如來藏性之用,具足一切,遍含三際,含裹十分方矣。
  知夢之成因若此,然後可知吉祥善夢與驚怖惡夢,皆屬意識之變現,來因去果,自有蛛絲馬跡可尋,實無奇特之處。觀乎世人常有因吉夢而欣悅,或凶夢而憂懼,其實同一顛倒也。莊子不云乎:「吾固不知蝶之夢周?抑周之夢蝶?」豈非一大痴事乎!既知為夢,早成過去之幻影,孰此以求驗,其與刻舟求劍,事將毋同。藏密中有修夢成就之法,以夢為入道之門。又如判刑待決之囚,一切希望已絕,當亦無夢。佛道中人,知見工用有得者,夜眠往往無夢;或雖在夢中,仍歷歷耳,蓋已達醒夢一如之境地矣。有謂莊子曰:「至人無夢」,即誤謂聖人皆無夢;實則,非無夢也,醒夢一如耳!苟絕無夢,何以釋迦猶夢金鼓,宣尼猶夢周公、奠兩楹。莊周夢蝴蝶,此豈非至人之夢歟!其義可深長思也。尋常所謂夢者,皆在睡眠昏迷狀態中。夢境所起作用,現代生理學者,謂乃腦神經尚未全部休息所致。唯心唯物,姑置勿辯。其所謂夢者,乃人於醒後,五官感覺依然起用,意識分明時,能記昨夢。凡夢中一切,不可捉摸,不可控制,故稱之曰夢。孰知我人日常生活,六根運用,遷流不停,例如眼之視色,一轉動間,剎那即逝,與夢無別也;耳之聞聲,鼻子辨氣,舌之嘗味,身之運動,意之思惟,皆無常存之可把捉,其無夢也何別? 一日作為既畢,雙眼閉而入睡,一切了不可得,則日間之所為,非即所謂夢乎!已去者不復來,未來者尚未至,年之與月,日之與時,分之與秒,剎那變易,安有一事一法之可得;所謂現實者,不過一剎那間之緣會,緣滅即散矣!若能仔細觀察,晝之與夜,夢固無別也。
  人如能常空其意念,如龐居士所云:「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唸唸之間,於過去不留,未來不逆,現在不住,忽然三際托空,意識不行,則於應緣動作間,但前五識(即五官直接感覺,不再緣意識分別之知覺),對境起用,則此心如無,此身如一真空之球或瓶等,即唯識學所謂之現量境,小乘之人空境,可得現前。此時對緣外境,一切皆如夢中。視山河大地人物動作聲音等,皆如活動影像。不但對外境他物覺其如夢、如幻、如影,即我此身心亦同於諸夢。動靜行為,皆能行所無事,如永嘉云:「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豈不樂哉!雖然,此猶夢語。必曰「百尺竿頭須進步,空花鏡裡莫藏身。」迨至遠離顛倒夢想,得究竟涅槃,方可出世入世,一切自在矣。但於聖凡情斷、超佛越祖之地,尚須痛吃辣棒。雲門云:「此即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若欲究明斯事,當復觀雲門語:「扇子①跳上三十三天,觸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如傾盆。」畢竟如何?曰:參!(①左足右孛)
  禪宗與教理
  佛法之在吾國,大致有十宗之分途,禪宗以外各宗皆依教理經、律、論而言修證,獨禪宗標旨為佛之心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似與教下諸宗,了不相關。禪宗之徒,並有斥究心教理者為非,豈知佛心者,寧獨能自外於文字,教下經藏之學,果非佛說耶?若為佛說,說豈非心,心生萬法,文字豈非萬法所涵耶?若不依文字,則凡人之言語及動作表示,乃至默默無語等,皆為未成文之文字也;記之則為文字,棄之皆無所立。縱禪宗僅以動作(如吹布毛、瞬目揚眉等)示法,亦仍未離文字窠臼也。況宗者,乃教理之綱宗;教者,乃宗旨之闡演,離宗旨以何為教,離教理安可標宗。初祖達摩付法,亦授《楞伽》以印心,五祖六祖傳心之際,以《金剛經》為依據,永嘉禪師云:「宗亦通,說亦通,定慧圓明不滯空。」宗門古德言:「依文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允為魔說。」若六祖之不識文字而解詮義理,靡不深入經藏。禪宗之徒,排棄教理,視為不屑為者,唯恐其籠統真如,顢頇佛性,又如此郎當去也!故曰:「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獨眼龍。」豈止教理而已,若果明心,一通百通,五明(內明、因明、聲明、醫方明、工巧明)之學,凡外諸說,無不通達。何則?明心同佛,森羅萬法,豈非一法之所印,如其未能,切勿空疏狂妄,以自己罔也。
  由 教 入 禪
  從上宗門古德,雖非盡皆先由學習教理而入禪,大抵皆於悟前或悟後通曉義理,融會心宗。凡著名宗匠,靡不貫通宗教,豈局守偏隅,閉戶稱尊者可比。然則,既悟之後,何不起而講教,而獨唱宗旨耶?宗門鼎盛時期,在唐宋之際,義學座主(如今稱講經法師),如麻如粟,佛法宣明,普及社會,修持行人,亦復不少,故悟後宗師,單提向上一著,不預講座,亦足多矣。若際末法,明心宗師,必肩此責任,寧有於別他途乎!如藥山禪師曰:「經有經師,律有律師,爭怪得老僧!」茲略舉古德之由教入禪者,以資省發。
  藥山惟儼禪師,絳州韓氏子。年十七出家,納戒衡岳,博通經論,嚴持戒律。一日嘆曰:大丈夫當離法自淨,誰能屑屑事細行於布巾耶!後見馬祖而悟。
  德山宣鑑禪師,簡州周氏子,早歲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於性相諸經,貫通旨趣,常講《金剛般若經》,時謂之周金剛,後於龍潭得悟。
  洛浦山元安禪師,早歲出家,通經論,具戒,為臨濟侍者。濟嘗稱曰:此臨濟門下一支箭,誰敢當鋒。
  疏山匡仁禪師,吉州新淦人,投本州元證禪師出家。一日告其師,往東都聽習,未經歲月,忽曰:尋行數墨,語不如默,捨己求家,假不如真,遂造洞山。
  風穴延沼禪師,餘杭劉氏子,少魁磊,有英氣,於書無所不觀,然無經世意。父兄強之仕,一應舉,至京師,即東歸,從開元寺智恭律師剃髮受具。游講肆,玩《法華》玄義,修止觀定慧,宿師爭下之,棄去。
  投子義青禪師,青社李氏子,七齡,穎異非常,往妙相寺出家,試經得度,習《百法論》。未幾,嘆曰:三祇途遠,自困何益!乃入洛聽《華嚴》,五年,反觀文字,一切如肉受串,處處同其義味;嘗講至諸林菩薩曰:即心自性。忽猛省曰:法離文字,寧可講乎?即棄去遊方,後於浮山遠禪師處得法。
  五祖法演禪師,綿州鄧氏子,年三十五,始棄家祝發受具,往成都習《唯識》《百法論》。因聞菩薩
  入見道時,智與理冥,境與神會,不分能證所證。西天外道,嘗難比丘曰:既不分能證所證,卻以何為證?無能對者,外道貶之,令不鳴鐘鼓,反披袈裟。
  三藏玄藏法師至彼,救此義曰:如人飲水,冷暖不知。乃通其難。師曰:冷暖則可知矣,如何是自知底事?遂往質本講曰:不知自知之理如何?講莫疏其問,但誘曰:汝欲明此,當往南方扣傳佛心宗者。師即負笈出關。
  凡此諸師,皆棄教入禪,得乎心法。往昔居士之參禪者,多皆宿學俊彥,不待記摘。然則,習教者,終不得悟佛之心要耶?豈宗門既悟之後,法竟超於教理耶? 如作此見,允為魔說。須知悟者,益見其深入經藏,其所得法,固未離於教理之外也。且由經教而悟入心法,而後闡宏教理者,亦大有人。略舉如下:
  玄沙師備宗一禪師,福州閩縣謝氏子,少漁於南台江上,及壯,忽棄舟從芙蓉山靈訓禪師斷髮,詣南昌開元通玄律師所受具足戒,芒鞋布衲,食才接氣,宴坐終日,眾異之。初,兄事雪峰,既而師承之,峰以其苦行,呼為備頭陀。一日,峰問:啊!哪個是備頭陀?師曰:終不敢誑於人。異日,峰召曰:備頭陀,何不遍參去?師曰:達摩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峰然之,暨登象骨山,乃與師同力締構,玄徒臻萃,師入室咨決,罔替晨昏。又閱《楞嚴》,發明心地,由是應機敏捷,與修多羅(經藏)冥契,諸方玄學,有所未決,必從之請益。至與雪峰征詰,亦當仁不讓,峰曰:備頭陀再來人也。
  圓通居訥禪師,生而英特,讀書過目成誦,初以義學冠兩川,耆年多下之。會有禪者自南方來,以祖道相策發,因出蜀,放浪荊楚,久之無所得。復西至襄州洞山,留止十年,讀《華嚴論》至「須彌在大海中,高八萬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攬可及,以明八萬四千塵勞山,住煩惱大海。眾生有能於一切法無思無為,即煩惱自然枯竭,塵勞成一切智之山,煩惱成一切智之海。若更起心思慮,即有攀緣,即塵勞愈高,煩惱愈深,不能以至諸佛智頂也。」三復嘆曰:石鞏云:無下手處。而馬祖曰:這漢曠劫無明,今日一切消滅。非虛語也。
  溫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禪師,師事天台,閱《首楞嚴經》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師乃破句讀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於此有省。有人語師曰:破句了也!師曰:此是我悟處。畢生不易,時謂之安楞嚴。西蜀鑑法師,通大小乘。佛照謝事,居景德,師問照曰:禪家言多不根何也?照曰:汝習何經論?曰:諸經粗知,頗通《百法》。照曰:只如昨日雨,今日晴,是甚麼法中收?師瞢然,照據癢和子擊曰:莫道禪家所言不根好!師憤曰:昨日雨,今日晴,畢竟是甚麼法中收?照曰:第二十四時分不相應法中收。師恍悟,即禮謝。後歸蜀,居講會,以直道示徒,不泥名相。
  建康府華藏安民禪師,初講《楞嚴》有聲,謁圓悟,聞舉國師三喚侍者因緣,趙州拈云: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已彰,哪裡是文彩已彰處?師心疑之,告香入室。悟問座主講何經?師曰:《楞嚴》。悟曰:《楞嚴經》有七處徵心,八還辨見,畢竟心在什麼處?師多呈解。悟皆不肯。師復請益,悟令一切處作文彩已彰會。偶僧請益十玄談,方舉「問君心印作何顏?」悟屬聲曰:文彩已彰!師聞而有省,遂求印證,悟示以本色鉗錘,師則罔測。一日,自悟曰:和尚休舉話,待某說看,悟諾。師曰:尋常拈槌豎拂,豈不是經中道:一切世界,諸所有相,皆即菩提妙明真心?悟笑曰:你元來在這裡作活計?師又曰:喝敲床時,豈不是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悟曰:你豈不見經中道:妙性圓明,離諸名相。師於言下大釋然。
  嘉興府報恩法常首座,於《楞嚴經》深入義海,謁雪竇,機契,命掌箋翰,首眾報恩室中;惟有矮榻,余無長物。宣和庚子九月中,語寺僧曰:一月後不復留此。十月二十一,往方丈謁飯,將曉,書漁父詞於室門,就榻收足而逝。詞曰:此事楞嚴曾露布,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寥寥空萬古。風甌語,迥然銀漢橫天宇,蝶夢南華方栩栩,斑斑誰跨豐干虎? 而今忘卻來時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
  除上述諸師外,若行思、圭峰、永嘉、本淨、子浚,皆研習教理,契證行果,而復闡揚教乘者,多不備載。禪宗之所以呵斥研習教理者,乃以其尋行數墨,浮於義海而忘返歸航,則於行證之事,終不相應;致使青春數典,白首空勞!禪宗之徒,首重事入,如空手奪刃,直探驪珠,及其事至,則理自圓通,此誠佛所教誡,以修證為上也。故德山悟後,舉其平生《疏鈔》,投之一火,且復嘆曰:「窮諸玄辯,似一毫置於太虛。徹世機樞,如一滴投於巨壑。」世之知解宗徒,不尚行證,徒於隻字片語,文字理趣中,偶有會心,自誇為得;終日緣心不息,稱謂思維之修,視人皆狂,不知自狂之甚也,殊為可嘆!若能息心澄慮,照見真頭,則當下理事圓融,不落筌象矣。如淨因禪師論宗與教云:
  東京淨因繼成禪師,同圓悟、法真、慈受,並十大法師,禪講千僧,赴大尉陳公良弼府齋。時徽宗私幸觀之。有善《華嚴》者,賢首宗之義虎也。對眾問曰:吾佛設教,自小乘至圓頓,掃除空有,獨證真常,然後萬德莊嚴,方名為佛。常聞禪宗一喝能轉凡成聖,與諸經論,似相違背。今一喝若能入吾宗五教,是為正說,若不能入,是為邪說!諸禪視師,師曰:如法師所問,不足三大禪師之酬,淨因小長老,可以使法師無惑也。師召善,善方應諾。師曰:法師所謂愚法小乘教者,乃有義也。大乘始教者,乃空義也。大乘終教者,乃不有不空義也。大乘頓教者,乃即有即空義也。一乘圓教者,乃不有而有,不空而不空義也。如我一喝,非唯能入五教,至於工巧技藝,諸子百家,悉皆能入。師震聲喝一喝,問善曰:聞麼?曰:聞!師曰:汝既聞此一喝,是有,能入小乘教。須臾又問善曰:聞麼?曰:不聞。師曰:汝既不聞,適來一喝,是無,能入始教。遂顧善曰:
我初一喝,汝既道有,喝久聲消,汝既道無,道無,則原初實有,道有,則而今實無,不有不無,能入終教。我有一喝之時,有非是有,因無故有,無一喝之時,無非是無,因有故無,即有既無,能入頓教。須知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有無不及,情解俱忘,道有之時,纖塵不立,道無之時,橫遍虛空,即此一喝,入百千萬億喝,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是故能入圓教。善乃起再拜。師復謂曰:非唯一喝為然,乃至一語一默,一動一靜,從古至今,十方虛空,萬象森羅,六趣四生,三世諸佛,一切聖賢,八萬四千法門,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契理契機,與天地萬物一體,謂之法身。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四時八節,陰陽一致,謂之法性。是故《華嚴經》云:「法性遍在一切處。」有相無相,一聲一色,全在一塵中含四義,事理無邊,周遍無餘,參而不雜,混而不一,於此一喝中,皆悉具足,猶是建化門庭,隨機方便,謂之小歇場,未至寶所。殊不知吾祖師門下,以心傳心,以法印法,不立文字,見性成佛,有千聖不傳底向上一路在!善又問曰:如何是向上一路?師曰:
汝且向下會取。善曰:如何是寶所?師曰:非汝境界。善曰:望禪師慈悲!師曰: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善膠口而出,聞者靡不嘆仰。
  此則因緣,必有人謂禪師太不慈悲,吝於說法,否則,何以說「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殊不知此正為宗門機用,早已於此言句下通了矣。奈迷悟由人,不識其旨。有曰:通即不通,不通即通,此即禪宗之意。苟作此解,則止能瞞盡無識蒼生,若以宗門正眼觀之,不值嗤之以鼻也!何則?且觀泐潭英禪師與南昌潘居士同
宿雙嶺講論之言,可通其解矣。
  居士曰:龍潭見天皇時節,冥合孔子。師驚問:何以驗之?孔子曰:「二三子以吾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師以為如何?師笑曰:楚人以山雞為鳳,世傳以為笑。不意居士此言相類,「汝擎茶來,我為汝接,汝行香來,我為汝受,汝問訊,我起手。」若言是說,說個甚麼?若言不說,龍潭何以便悟?此所謂無法可說,是名說法。以世尊之辯,亦不能如此兩句耳。學者但求解會,譬如以五色圖畫虛空。鳥巢無佛法可傳授,不可默坐,閒拈布毛吹之,侍者便悟。學者乃曰:拈起布毛,金體發露,似此見解,未出教乘,其可稱祖師門下客哉!九峰被人問深山裡有佛法也無?不得已曰:有。及被窮詰無可有,乃曰:石頭大者大,小者小,學者卜度曰:「剎說眾生說,三世熾然說。」審如是,何必更問祖師意旨耶?要得脫體明去,譬如眼病人,求醫治之,醫者但能去翳膜,不會以光明與之。居士推床驚曰:吾憂積翠法道未有繼者,今知盡在子躬,厚自愛!
  禪 須 通 教
  參禪之輩,甚有蔑視教理,視三藏十二分教,皆為剩語,摭拾諺語村言,巧立名目,如以三關稱之曰:「雁門關、山海關」等類,驚世駭俗,藉以鳴高。若斯之徒,落知見愚,殊足嘆惜!後世宗門競相傳習曰:《法華》、《楞嚴》,把本參禪,以此二經,為禪宗所據寶典,與初祖之授《楞伽》,六祖之授《金剛經》,尤有進焉。既或熟習之矣,而與三論、成實之言,唯識華嚴天台之學,諸多未解。然則縱悟此心,便同於佛,而三祇劫論,菩薩五十三位,天台之三止三觀,華嚴十重玄義,唯識家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其中如帝網重重,如何同異?如何相印?皆當一一透過,一有滯礙,何得雲然。如籠統顢頇,自招罪過,反不如依教奉行,踏實修行為是,何事參禪。尤其當今之世,百家學說爭鳴,甚於印度佛在世時,與吾國春秋戰國時代。不能溫故而知新,融通諸說,徒知「乾矢橛」、「麻三斤」、「雲門餅」、「趙州茶」,老死語下,稱佛山中,則吾佛之所寄望於荷擔大法,囑咐正法眼藏者,又何益於眾生耶!多聞慧解,固為所知障,但根本智易得,差別智難求,文字因緣,雖曰習氣,而亦通於般若,彰明文彩,舍此誰寄!
  例如六祖云:「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乃仁者心動。」宗門風行此語,傳誦千古。今試思六祖所謂心動,為指此意識之心,抑另有其義?如指此心,禪宗之徒,用功得至身定心空,萬緣都寂,其他外境之風動也好,幡動也好,與我了不相關,即自肯曰:我已明得六祖之意,已明此心矣。苟如此,禪宗之所謂心,只為第六意識之識心耳。縱饒此心無念無動,而外境外物之風幡,依然在動,與我又有何涉?如曰本不相涉,則萬物一體之說,山河大地,宇宙萬法皆為阿賴耶識所變。《楞嚴經》云:「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又是何解?風幡既未外於宇宙,此心縱然不動,風幡仍在飛揚,如認到此為是,則禪宗之所謂心法者,止屬現代心理學之一部分,又何得為超三界外之無上妙法耶!此時風幡與心,與華嚴法界、涅槃妙心、唯識法性等學,又如何溝通?即使理無礙矣,又須事理無礙,證此風幡心動之極,又復如何?若此類課題,宗門中公案,比比皆是,一有未透,且莫妄說明心。
  佛語心者,有時指宇宙萬法本體,稱謂心名。有時指此妄念,亦名為心。此因翻譯名言,偶有疏忽。且文
字語言,往往不能表達深意,故貽淆訛之誤。例如馬祖有時云:「即心即佛。」有時云:「非心非佛。」或云:「不是心,不是佛,亦不是物。」復云:「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凡此等等,如以知解詮通,則可用幾何算法,求出答案,亦知此所謂心者,非指第六意識之心也。所謂此心,實心物一元之本體心也。悟者,悟此心之用,證者,證此心之體。體用皆如矣,然後或攝用歸體,或攝體歸用,任運作為,終合於道。故云:修行法門有二種:一從法界歸攝色身。一從色身透出法界。從法界攝色身,《華嚴》尚矣。從色身出法界,《楞嚴》諸經有焉。雖然用此求知,仍為解悟,與宗門之證悟,相距豈止十萬八千里而已。
  三藏十二分教,論為疏釋經律之學。主於論者,未可數典忘祖,若獨以此如海經藏,分類排列,融通諸經語句,取以經注經方法,則求得知解總和,足可通詮諸法矣。何待創立知見,別尚玄奇乎!
  佛法本體之論,借用名詞言之,略如《華嚴經》以本體為真善美之極致。宇宙萬有,皆為本體起用中生生不已,互為因緣,法爾(自然)如此,涵蓋無遺。《涅槃經》以本體為真常寂住,原始返終,不出其位,宇宙萬有生滅不停,皆涅槃寂靜中之如性,本無來去也。《起信論》則以真如本體,起用為生滅,生滅遷流,真如泊然,一切真妄皆為如來藏中之同體。《楞嚴經》則以本體圓明,含裹十方,宇宙萬有之起用,為本體之病態,如空花翳眼,須教返本還元。他如唯識唯心,則言認識之變態。根塵色法,以指心理之愚妄。真如本性、涅槃妙心,統稱本體之別名。般若菩提、轉識成智,或謂正覺之了了。凡此之類,不盡例舉。
  禪宗之證悟本性者,即證心物一元之本體也。及其至也,方得心能轉物,即同如來。然有一體性可立,已屬教乘所攝,能立則能破,循因明辯法可諍,見滯笙象,則非宗旨。及乎心超象外,知有機先,物我兩忘,人法透脫,如如亦掃,非言語文字表示動靜之可及,亦不離一心,「即一切法,離一切相」。終使釋迦掩室於摩竭,維摩杜口於毗耶,一會拈花,只當遊戲耳!復何言教之可資哉!金聖歎云:「達摩大師,用條短秤,一喝便了;六十四卦釘作長秤,這句在我此卦前,這句在我此卦後,花拳繡腿,一路短打,又手鬆腳快,捉摸不定,大易之文也。」可謂深得禪宗與教相之妙評矣。
    禪宗與禪定
  "禪"一名詞,即為梵語"禪那"轉音,通常謂之"禪定"。凡"禪觀"、"止觀"、"瑜伽"等學,皆攝於其中。由博地凡夫而至成佛,皆以禪定為階。小乘之析有入空,斷惑證真,非禪莫屬。即大乘六度,亦必經禪定而入般若智海。故禪定之學,實佛法鎡基也。但禪定為世間、出世間、凡夫、外道之共法,佛法雖不離於禪定,而亦不依於禪定。佛之不共法,為"緣起性空,性空緣起"與"實相無相"之中道正知正見,非以禪定為極則也。外道為生天而修禪定,佛法則為依此而發無漏智以修之。若欲成就禪定,必須超脫欲界生得之散心妄念。故外道與佛法,其始雖一,其終則大不相同。禪宗雖以禪為名,實非禪定之旨,此乃佛之心法,證取涅槃妙心之極致,非以禪定之果為其宗旨。故禪宗者,乃佛之心宗也。而以與禪定混為一談,其謬誤豈止毫釐千里之差。雖然,"即一切相,離一切法",固亦未嘗盡斥禪定為外也。
  禪 定 之 學
  "禪那"原為梵語,簡譯為禪,或譯為棄惡、功德叢林、思維修、靜慮等名。《大乘義章》十三日:"禪定者,別名不同,略有七種:一名禪,二名定,三名三昧,四名正受,五名三摩提,六名奢摩他,七名解脫,亦名背舍。禪者,是其中國之言。"類其跡相,大抵有三種禪(如世間禪、出世禪、出世間上上禪),四禪 (色界四天之四禪定),五種禪(四念處、八背舍、九次第定、師子奮迅三昧、超越三昧),九種大禪(即出世間上上禪、如自性禪、一切禪、難禪、一切門禪、善人禪、一切行禪、除煩惱禪、此世他世樂禪、清淨淨禪)。凡此種種,立名別相,同中有異,一可成萬。異納於同,止是一定。或以定之緣境,為分齊之差,或以定之程度,為等次之別。如修"止觀"者之"六妙門"、"十六特勝"、"通明禪"等,各應根機不同,以適為宜。"瑜伽"諸多觀行,循其相應而任抉擇。又若《菩提道次第廣論》,依中觀法行而立"奢摩他"(止)、"毗缽舍那"(觀)之宗。方便雖多,歸於一致。既不散亂,又不昏沉,定心澄止,則諸異名別意,皆當如箭中的,不必尋弦矣。
  若簡其定序,則四禪九次第定之學,通而明之,普於世出世間,外凡大小乘者,無不相應。所謂四禪者:即心一境性、離生喜樂(初禪),定生喜樂(二禪),離喜妙樂(三禪),舍念清淨(四禪)。復以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想非非想處定,合四禪為八定。及至滅盡處定,統之曰九次第定。然所謂次第者,雖有階梯漸進之義,但亦非為定法。惟視修學行人,根性相應,或為歷階上進,或為一時之中,出此入彼,或止於一禪,終難進步,或立及於滅盡,而不復返。及夫得至滅盡定者,積久熟練,工力自在,如灰身滅智,入於空寂,則小乘極果於是具矣。但滅盡者,亦唯依住定時間而言其跡象,蓋真如自性,本非斷滅。真如可滅,即落斷見,況自性本非斷常之可及。故修定至於滅盡者,猶為中途化跡。出滅盡定,發菩提心,福智二圓,方成正覺。若初發菩提心,即修此定門,則九次第者,適為菩薩地地升進之基,自無大小之別矣。
  何謂定學共於凡外?如世間凡夫,精勤一藝一事,或注想一機一境,皆須專精不易。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佛云:"制心一處,無事不辦。"人如無專精堅定之毅力,終不能成就世間人事,此即凡夫粗獷定也。復如科學家專心研究一事,思入玄微,雖泰山崩於前,麋鹿興於左,無稍顧盼。理學家之"思入風雲變幻中"時, 更不知天地間復有何事何物。他如讀書作畫,尋詩覓句,皆須與定心相應,方得佳構。至若宗教家由統一意志,專精信仰,或為祈禱,或作存想,及其至也,靡不忘我忘身,自覺已超拔於性靈之中,發生無比欣悅,此皆為定境所生之現象也。故思想專極,倩女離魂。注想功深,水火可入。舉凡畫符唸咒,種種技術,乃至如催眠、瑜伽之學,皆以專一境性而奏其功。故曰:定為一切共法,非獨家之學。凡外諸道,雖不明定理,或不知定之深微差別理趣,而於定之功用,並不依賴於知與不知間也。
  佛法之修定,初亦通諸定法,最後以得無漏根本智為歸,則非常定所及。修定亦如作諸事業,必得依仗工具而成。人之生存於世間,造作種種善惡諸事業,均仗五官心身而為之,佛法統此心身內外諸法,歸納為六根(眼、耳、鼻、舌、身、意),觸對外之六塵(色、聲、香、味、觸、法),以及實質地、水、火、風,乃至空等。從此演繹,一一法中,產生若干差別不同之法。定其名目,次為分類,共稱為八萬四千法門。以此塵塵馳逐,如輪之旋轉,無有已時。凡修定法,即從此根塵中任取一項,先使其寧靜專一,不使散亂,不令昏沉。初則勉強令返,久則不加工力,得純熟自然,而住於專一之境,此身漸得寧靜安謐,此心漸至專精不散。如儒家之先由知止而得定靜之境,終以慮(思維修)而後得致知,進於明德之域。佛法亦有同於此歷階上進達於究竟,唯較之更精微耳。
  無論入定之門,取何依持,用何方法,而其程序,大體有一定通例。此之通例,若取四禪八定(九次第定)而言,亦可賅而無遺。初禪者,心一境性,離生喜樂。凡修定行人,專精一念,百骸寧謐,制心一處,此外一切塵塵色色,均不足引散此一專精之念,即可得心一境性。住此境久,心身必另有一轉變,例如心境不散,寂止清快,如雲開日出,天朗氣清,自然有無比歡喜發生。但須知歡喜之來,亦是此心覺受所生,不可隨之,任其自然,自歸消散。如循歡喜而轉,則心已不能專一境性矣。如此專一定止,先發輕安。所謂輕安者,此心此身,輕清安適,無與倫比。發起輕安時,身宜調直,忽由頂上微生清涼感覺,貫及全身,暖軟如春。當此之時,身體之累,忽然如忘。心一境性,不加工力,自然而至。修定初階,於是乎立。輕安久久,由粗入細,不若初發時之感覺。但一念專精,色身業力習氣,漸漸減薄,六根明利,逾於平時,氣質之性,漸漸轉變,輕安之力,忽焉增強,轉入樂境。此之謂樂,尤勝輕安。如經所云"菩薩內觸妙樂",非世間心身安樂所可比擬。如醉如痴,猶不足形容其萬一。言之恐落笙蹄,令人耽著,故佛有所戒也。所謂離者,於心身世間善惡、是非、人我、煩惱諸法,自然厭離,不戀世味,心身超脫,勝樂難言;久久功深,樂久明生,即進入二禪定生喜樂。專精一念,忽如弦斷,猶截眾流,空無邊頗,與明顯現,進入三禪。空明亦舍,唯此識,似想亦復非想,覺受尚在,心身觸樂,入於極微細輕妙之境,安靜寧謐,譬如高峰絕頂,萬籟無聲,晴空萬里,片雲不滓,由此進入四禪。舍此等等勝境,得清淨住,心身兩忘,萬境頓閒,以往之擾擾勝境,到此皆寂,皆如昨日夢中之事。再舍於此,入於滅盡定境,寂然不動,長劫可超,坐脫立亡,已成剩法。凡此定之次第,若與菩薩明智相應,階階進取,即為菩薩地地上升之功德。如唯耽於定,未發智明,縱饒住滅盡定,經八萬大劫,仍須轉出無生,發菩提心,入正覺智,方得究境。又有以念住為初禪,氣住為二禪,脈住為三禪,舍念清淨為四禪者,殆為不經之論,乃以功用現得境象,據實驗而言之,並可資為參考:未可泥之。
  復:廠定中,易起境界。種種魔境,具如《楞嚴經》等所說,不及細述。須知魔境之來,皆為六根六塵磨蕩,引發心氣之摶擊,如石擊火,發此光影,若執為實,或自謂已得勝法,則忘失本心,執著成魔矣。既有外境實在魔障之來,但使此心堅定,不忘本念,不起愛怖諸心,自然自息。若逢此等事,著之成魔,搬弄光影,自以為已得神通,終墮魔道矣。修定行人,到此切記《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華嚴經》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禪宗古德之言:"起心動念是天魔,不起是陰魔,倒起不起是煩惱魔。"簡之,若能實驗明了一切唯心所造,此心不著任何根塵色空諸法,自然當此魔境,即入清涼地,轉魔成佛,則怨親皆成平等善眷矣,於魔何有哉!
  佛法教人,由博地凡夫而至成佛,以教理行果為其一定次第。教須由多聞而堅此信,理須由思而解,行果須由修慧而證得,僅事佛學解詮註疏於義理之間,終如數他人財寶,非自我家珍。故學佛行人,應取知行合一,努力修證,佛法非僅是一種學術思想,乃離於思議,重在證得,實超科學哲學之一大實驗事也。學佛行人,動斥魔外之學為非,殊不知魔外之道,皆從定中而誤入歧途。矯枉過正,嫉惡如仇,安知彼之視我,亦不猶我之視彼哉!況戒、定、慧三學,為佛遺教之準則。戒德非定難圓,定慧非戒不發。佛經讚歎定德者,亦至多矣。何哉?心如昏散,所持之戒,只乃相似。心一境性,戒德莊嚴,相用俱足。心空境寂,戒體現前,智慧自發。"淨土"之持名唸佛,"天台"之止觀雙運,"禪宗"之觀心參究,"密乘"之觀想持明,"華嚴"法界澄觀,"唯識"現量趣入,凡此等等,理雖罄竹難書,而其入門方法,要皆以擇善而固執,由一門而深入,莫非以定為拄杖,理入於事為梯航也。若不此之求,狂心未歇,自云為正知正見者,不知其可矣!欲修禪定,須廣讀大小乘及諸禪定經論,及天台、唯識、密乘等法要,茲不繁引。
  禪宗與禪定之間
  宗門之禪,並非修定之"禪那"。六祖曰:"吾宗以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論禪定解脫。"曹溪以下,破斥禪定謂非宗旨者,明且多矣。他如馬祖道一禪師,未見南嶽讓禪師時,在山中習定,讓師問曰:大德坐禪,圖作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一曰:如何即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是以論者,謂禪宗法門,不須坐禪。往昔宗師,皆只須於一機一境上,驟然悟得,即便休去。孰知古人之頓悟去者,在彼未悟以前,都已修習禪定久矣。但觀馬祖、牛頭融諸師公案,如四祖道信、南嶽二師之所示者,皆於其久已薰習禪定深處,撥機一點,透出重圍。既已悟去,故能得之而休去。休者,一切都息,非泛泛之辭也。後之學者,偶於光影門頭,瞥爾一閃,如石火電光,稍縱即逝。或偶得片刻清淨之念,便謂是無念之門。從此狂慧(經稱乾慧,見《楞嚴》、《楞伽》等經)勃發,不得定力灌溉,郎當顛狂,丑狀畢陳。正如古德所謂:孟八郎(狂妄之意)漢,又如此去也!須知古人言下頓悟者,皆積數十年修持之力,如永明壽禪師所言:"靈丹九轉,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即或偶有上根利器,一日之禪定未修,言下頓悟者,亦其宿根深厚,多劫薰修,因緣時熟,立地頓超,安可以泛泛視之?當人於己,是否為上根利器,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德行未圓,切毋自誤。古德宗師,如長慶二十年中,坐破七個蒲團,方得一悟。雪峰三上投子,九到洞山。此外數十年脅不至席者,如麻似粟。豈可謂禪宗不注重於修定耶!
  既已見地廓徹,定與不定,已成剩語。而佛法威儀,非定莫屬。況見地工用。尚有走作者,安能忽此。如儀宴禪師,乘多生修力,悟於現世,猶示常定之跡。《指月錄》載云:
  衢州烏巨山儀宴開明祥師,吳興許氏子,於唐 乾符三年生,誕之夕異香滿室,紅光如晝。光啟中 隨父鎮信安,強為娶。師不願,遂遊歷諸方,機契鏡清。歸省父母,乃於郭南①別舍以遂師志。舍旁陳 (註:①左拜右力 )。司徒廟有凜禪師像,師往瞻禮,失師所之,後郡守展祀祠下,見師入定於廟後叢竹間。蟻蠹其衣,敗葉沒脛,或者云是許鎮將之子也。自此三昧忽出忽入。子湖訥禪師未知師所造淺深,問曰:子所住定,蓋小乘定耳?時方啜茶,師呈起橐曰:是大?是小? 訥駭然。尋謁括蒼唐山德嚴禪師,嚴問:汝何姓?曰:姓許。嚴曰:誰許汝?曰:不別。嚴默識之,遂與薙染。嘗令摘桃,浹旬不歸。往尋,見師攀桃倚石泊然在定,嚴鳴指出之。開運中,游江郎岩,睹石龕,謂弟子慧興曰:予入定此中,汝當壘石塞門,勿以吾為念。興如所戒。明年興意師長往,啟龕視師,素發披肩,胸臆尚暖。徐自定起,了無異容。復回烏巨。侍郎慎公鎮信安,馥師之道,命義學僧守榮詰其定相。師不與之辯,榮意輕之。時信安人競圖師像而尊事,皆獲舍利,榮因愧服,禮像謝②,亦獲(註: ②左人右上夫夫右下心)。舍利。嘆曰:此後不敢以淺解淺度矣。錢忠懿王感師見夢,遣使圖像至,適王患目疾,展像作禮,如夢所見,隨雨舍利,目疾頓瘳,因錫號開明。宋太宗聞師定力,加禮延師,師不赴。特以肩輿迎至便殿咨對,太宗深契。尋即乞歸。淳化元年示寂,壽一百十五,臘五十七。阇維白光燭天。舍利五色。
  然則,禪宗即禪定下事耶?曰:唯唯,否否,不然!不然!若禪定即禪宗,則禪宗僅為定學中事,何得云為佛之心宗耶!故宗師之破斥禪定,蓋為執著禪定者,解粘去縛耳。若知見透脫,凡此兩頭話,皆非中道言也。故溈山禪師曰:"但貴子見正,不貴子行履。"定與不定,皆行履(工夫日用也,亦簡稱工用)中事耳;如若未然,能於彈指間坐脫立亡,或駐世不老,皆為外學矣。例如《指月錄》載:
  瑞州九峰道虔禪師,為石霜侍者。洎霜歸寂,眾請首座繼住持。師白眾曰:須明得先師意始可。座日:先師有甚麼意?師曰:先師道: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萬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廟香爐去,一條白練去。其餘則不問,如何是一條白練去?座曰:這個只是明一色邊事! 師曰:原來未會先師意在!座曰:你不肯我耶?但裝香來,香煙斷處,若去不得,即不會先師意。遂焚香,香煙未斷,座已脫去。師撫座背曰:坐脫立亡即不無,先師意未夢見在!
  雲居膺禪師,曾令侍者,送挎與一住庵道者。道者曰:自有娘生挎。竟不受。師再令侍者問:娘未生時,著個甚麼?道者無語。後遷化,有舍利,持似於師。師曰:直饒得八斛四斗,不如當時下得一轉語好!
  歐陽文忠公,昔官洛中,一日遊嵩山,卻去僕吏,放意而往。至一山寺,入門,修竹滿軒,霜清鳥啼,風物鮮明。文忠休於殿陛,旁有老僧,閱經自若,與語不盡顧答。文忠異之,問曰:道人住山久如?對曰:甚久。又問誦何經?對曰:《法華經》。文忠曰:古之高僧,臨生死之際,類皆談笑脫去,何道致之耶?對曰:定慧力耳。又問:今乃寥寥無有,何哉?老僧笑曰:古之人,唸唸在定慧,臨終安得亂?
  今之人,唸唸在散亂,臨終安得定?文忠大喜,不自知膝之屈也。(謝希深有文記其事)如斯等等,禪宗之定門,又復如何?曰:不離禪定,亦不取於禪定也。《大智度論》云:"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亦不依。"永嘉云:"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頓悟入道要門論》上曰:"問:雲何為禪?雲何為定?答:妄念不生為禪,坐見本性為定。本性者,是汝無生心。定者,對境無心,八風不能動。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是。若得如是定者,雖是凡夫,即入佛位。"若此之定,已非定相可跡。又古德云:"有佛處莫留戀,無佛處急走過。"如船子誠示夾山曰:"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參此自可通悟,故如古來大德,六祖以次,諸多宗師,平時行儀,咸不以執著禪定為尚也。
  又復所謂禪定者,非獨指跏趺禪坐而言,如執跏趺禪坐而言定,則四威儀中,獨以坐相為法矣。無論宗門或修止觀禪定者,要當於行、住、坐、臥四威儀中,處處薰習。宗門則有諸祖語錄,教下則有經藏諸修定經典(大小乘中,無不具載),毋待贅言。
  近人言及禪宗,動輒以坐禪坐得多少時間,為定其造詣之深淺。則所謂宗門者,乃禪定耳,於宗旨何關耶!此風自元代以來,至今猶未少戢。天下叢席,聚得數十百眾,群居禪堂,長年打坐,或垂頭喪氣,或勾背駝腰,或借此為安閒休息之區,或藉以作逃避現實之藪,調身無法,百病叢生,觀心無門,永抱話頭以終老,方沾沾以此為禪之極則。不知達摩一脈,慧命坐殺為可嘆矣!
  禪宗與淨土
   淨土一宗,為佛法入吾國後,最早創建之宗派。自晉時慧遠法師創設白蓮社於廬山,歷代相繼,雖無法統之傳承,而已普及於社會。本宗祖師,多為世人公認修持確有成就之大德名僧。千餘年來,於弘揚佛法及維繫吾佛之教,其功至巨。自禪宗之興,其修持教跡,儼若相違。蓋淨土以信、願、行為徹始徹終之法則。禪宗則掃除諸法,佛亦不取。表面觀之,有如涇渭之分,實則盡為未了宗徒,自作擔板漢之見耳!其互相作短長之見者,大抵可納於三途:
  一、主禪宗者:謂淨土為愚見,徒仗他力,冀得往 生,終為未了。法界同體,自性是佛,借他力而往生,非為究竟。
  二、主淨土者:謂禪宗徒恃自力,稱即生成佛,非魔即狂。眾生自無始以來,業習深重,功未齊於諸聖,雲何能得頓悟成佛?不若持名乘願,帶業往生,親近彌陀,修成正覺,為萬穩萬當之事。
  三、調和論者:主禪淨雙修,最為穩當切實,其所立見,約有兩說:(一)唸佛念至無念而念,念而無念,可見自性彌陀,成就唯心淨土。(二)即或不然,必可乘願力以往生,花開見佛,立證菩提。
  主禪宗者,執著古德「唸佛一聲,擔水洗三日禪堂。」「佛之一字,吾不喜聞」等語,食古不化,死死認定。主淨土者,聞禪者之言,即心即佛,怖而卻步,如對仇讎。迨宋時永明壽禪師提倡禪淨雙修,作四料簡偈語,調和之說,於以大行。元代之後,禪林提倡參「唸佛是誰」話頭,於禪淨雙修之外,別創一格,永為禪林規範。凡此諸見,且試論之。
  淨土究竟論
  大藏之中,專言彌陀淨土者,有三部經、一部論。即《無量壽經》、《阿彌陀經》、《觀無量壽佛經》、《大乘起信論》是也。《無量壽經》人稱大本,說彌陀因地法行,果滿成佛,攝受十方唸佛眾生,往生彼國。所攝之機,通於凡聖。凡位具攝三輩,唯除五逆誹謗正法,其餘均為所攝。《阿彌陀經》,人稱小本,略說西方淨土依正莊嚴等事,令人執持名號,一心不亂,即得往生,最為切要。此經所攝,揀除小善根福德因緣,唯攝一類純篤之機。《觀無量壽佛經》攝機最廣,十惡五逆,臨終苦逼,十聲稱名,即得往生。或者疑十惡五逆之人,善根全無,何能感佛接引?且亦與本宗教義相違。須知《華嚴經·隨好光明功德品》有言:阿鼻獄中,夙根成熟,蒙光頓超之說。且經稱「三界唯心」,「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惡逆之人,臨苦改悔,一念回心,已與佛心相應,其蒙光接,了了何疑。
  淨土一宗,確屬三根普被。極樂國土,多為一生補處之不退轉菩薩。華嚴會上,菩薩如雲,等妙二覺如雨,最終一會,普皆回向淨土。如云:此為方便表法,則佛為不妄語者,安得誑言!須知淨土因緣,確為無上甚深微妙,多劫薰修菩薩道者,亦不能知,況可以凡情而測聖量乎!欲明此事,略析如後。
  一、極樂淨土何以實有?此須明乎天文之學,參酌佛法,自能通之。以太虛之間,星雲群聚,每一星雲,附諸星球,星球之間,即為形器世界。如此地球,乃太陽系星雲中面積最小、壽數最低之一星球。凡此無量無數無邊星雲,佛說繞須彌山而行。須彌山者,舊稱非實,有邃於天文學者之阮印長所著《造化通》,謂須彌山乃是太空之銀河;有謂此乃一假設之宇宙中心,順世俗之說,以山名之,如科學稱地軸,地豈實有軸耶!凡諸星雲,依住於太空,太空依本體(佛教稱如來藏)而存在。則所謂極樂淨土,若以實有言之,准此義可明其為另有存在之世界。人智有限,本土所在之地球,其國土疆宇,是否完全已經發現,現尚不能無疑,何況超此形器以外,另有世界存在,而可言其為必無非有耶!
  二、何以持名唸佛,一心不亂,即可往生淨土?又何以佛光能來接引?欲明此義,須先取自然科學中之光學、力學,參酌佛法,自可會通。首須瞭解,佛之一名,涵有體用之義。佛之體,乃法身如來藏性,即宇宙萬有之本體。佛之用,即報身、化身,如釋迦、彌陀之各別應身。次須瞭解,如來藏性之為力為明。初有常寂光,此光無相無形,具含於宇宙萬有法界之塵塵物物。世界形器有壞,此光不滅(參看《心法與光》篇)。淨明初動,快速無比,乃發光明,於是有色之光得以生起。粗看無形,實則光波隨時自在振動。其速度之快,科學家稱之為光年。地球高空以外進入黑暗,然黑暗亦為有色光之一種,其振動當亦存在。唯速度之快,尚非今日科學所知。過此黑暗光層,必另有一色光之境。太虛之間,純為光照。無論光色不同,其為光則一。光能發熱,同時與力並具,而光與力,皆依本體這法爾(自然)功能所生,涵於常寂光中。萬有眾生之心身性命,皆為如來藏中之一環。此心具足力之與光(參看《心法與力學》篇)。唸唸專精得至一心不亂,則光力專精統一,自可與佛之常寂光接流。加以自他二力互相憶引,臨命終時,形器毀壞,常光現前。復有彌陀願力,與行者之往生願力相應,自然不消彈指之間,乘彼常寂心光之無比速度,往生淨土矣。故「阿彌陀」譯義為無量壽光也。
  三、如來藏性中,光之與力,猶為物之極微。原子、電子,猶非極微之極,僅為體性具足萬有之一點。覺性心光,靈知昭昭,無相無形,遍含萬類,往來翕闢,為萬物之主宰者此也。姑名曰心。而此心物二者,實同一體。所謂體者,謂其往來翕闢而互為因果,相成相滅,輪轉不易,宰相無相,體亦強名。當心之用,具帶質而生。所謂帶質者,即具光與力之功能。願念之起,為心之動用,用之所至,光與力皆具矣。故願力存在,世界形器得以成住(佛經稱娑婆世界,為眾生業力所成,極樂世界,為彌陀願力所現)。故發願往生,信心不二,自他力固,膠結為一,其終也必生,不復有疑。
  四、如來藏性,本以空為體,以有為用。而用時,體在有中;空時,有在體中。不易之理,如翕闢之稱陰陽。華嚴所謂法界重重無盡者,法性功能之起用也,即為真空之妙有。全體純真,體入於用,地上菩薩,未盡其義,當有疑矣。若已入妙覺之海,則觀空無有,仍為半截之言。故唸佛者,無論凡聖,單提一念,專心不亂,必可成辦。故曰:「凡唸佛者,千句萬句,即是一句。前句已滅,後句未生,當念一句,剎那不住。唸佛之心,不緣過去,不緣未來,但緣現前一念,以為往生正因。此是萬修萬人去之法也。」
  五、一心不亂,緣現前一念,即制心一處、心一境性之禪定要法。所謂:「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能作是觀,必可得無上殊勝之定。但恐修學行人,住空則散亂如雨,執有則不得專精。無論淨土禪宗,皆非所企。須知臨終之時,眾苦逼臨,平常無熟練之功,此時必身苦心亂,絲毫不能得力。若能唸唸專一,而謂不得往生淨土,必無是理。
  禪宗究竟論
  禪宗修行,從參究自心入門。「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猶如擒賊,必先擒賊之王。心識之王,一旦成擒,則本體自性,頓時顯露,如久客還家,依然故主。眾生與佛,無始以來,原本同體,唸唸不覺,忘失本妙明淨,隨無明以遷流,沉淪難拔。一旦塵盡光還,從本以來,性心依然未動。故禪者曰「明心見性」。明者,明此心之妙用靈光,見者,見此性之寂然本體。既得見性,則十方三世諸佛,與一切眾生,原皆同體,何來何去,一道如如。故曰:「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還共如來合。」如曰:佛道遠曠,經有明文,須薰修無量功德,經三大阿僧祇劫,歷四十一位,登菩薩十地,方能成佛。即生成佛之說,抑可狂妄!孰知此皆泥相滯教,未透吾佛全部教法圓極之理。佛謂一句彌陀,能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又常讚歎定德,為功德叢林,能消多劫之業,此豈皆非佛言耶!經復有雲「劫數無定」,足見非為泥執之論。又云:地位互通,如「初地即通十地」。昧於此者,緣皆未明佛所說時間空間等法,皆為心法之所內涵也。若心念專誠,立心向道,即生成辦之事,縱我有不能,人或能之,安得以偏概全乎!
  禪宗之徒有云:抱定一句話頭,死死不放,今生縱不悟去,臨命終時,天上人間,任意寄居,豈非同於一心唸佛,乘願往生之說。須知十方三世,成佛者無數,既成佛已,則皆有其願力所成之國土。如此十方三世,佛之國土無量。我願生西,彼願東邁,其願力不同,亦猶眾生之慾樂不一。安得以此佛國土為是,他佛國土為非耶!抱定話頭,死死不放,亦即一心不亂,無上定也。如能一心不亂,臨命終時,遂願往生,必然可至。如密乘行人,專持一本尊咒,亦乘願力而生彼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云:只說天上人間,隨意寄居,非指佛土。孰知天上一詞,非獨謂三界之天,乃為經說國土同義。不可泥相執文,頑固不化。
  既悟本性之輩,見地廓徹,自同於佛。本性體用齊彰,光含萬有。徒知空為勝緣,性我自性,即為成佛;則性空緣生,妙有之旨,何所立耶!苟知見透徹,則佛佛道同,自他不二,必知彌陀願力,確為佛之無上大悲,甚深微妙之事。釋迦教主,讚歎極樂,咐囑眾生,發願往生。亦猶他方佛土,讚歎釋迦。豈悟後見性者,猶有彼此人我分別心之存在乎?李長者云:「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彌陀自性,非一非異,為後進眾生,開此方便法門,豈止大悲願力所必具,亦維繫慧命之要著也。況一心唸佛,遍含百千法門於一乘。無念一心,正是如來所加護。禪宗見性之人,正好唸佛,一則自為鉗錘拄杖,一則澄潭月影,撈逾再三,方見大事原來如此。永嘉云:「棄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火。」趙州云:「唸佛一聲,罰令擔水洗三日禪堂。」又云:「佛之一字,我不喜聞。」乃宗師鍛鍊為人,婆子心切之語。蓋欲其專一參究之中,用志不紛,自信不二,努力參禪。豈若末學之輩,執著古人牙慧為金,死守成語,枉生諍議,致成自智自德之累也。古德有曰:「如此事不明,專辦一心,速去修行。」豈謂參禪非修行事耶!蓋謂其頓悟不能,速去依教奉行。故禪門課誦,有《彌陀經》及唸佛法門,祖師之用心,亦良苦矣!
  禪淨雙修調和論
  禪淨雙修,自宋時永明壽禪師提持以來,由來久矣。及禪門衰落後,用「唸佛是誰」話頭,天下叢林,入此話中,終至滯殼迷封者,如麻如粟,於是使參話頭者,如唸佛號,持名唸佛者,亦有如參話頭。雖使二者合流,別創一格,參究不通,可以往生,免至流落娑婆,永沉苦海。然禪門參究之旨與方法,勢將永淪喪失矣 (參看《參話頭》篇)。今專言調和之修法。先當明夫《楞嚴經》中大勢至菩薩唸佛圓通章。節云:
  彼佛教我,唸佛三昧。譬如有人,一專為憶,一人專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見非見。二人相憶,二憶念深。如是乃至從生至生,同於形影,不相乖異。十方如來,憐念眾生,如母憶子。若子逃逝,雖憶何為。子若憶母,如母憶時,母子歷生,不相違遠。若眾生心,憶佛唸佛,現前當來,必定見佛,去佛不遠,不假方便,自得心開。如染香人,身有香氣,此則名曰香光莊嚴(一)。我本因地,以唸佛心,入無生忍。今於此界,攝唸佛人,歸於淨土(二)。佛問圓通,我無選擇。都攝六根,淨念相繼,得三摩地,斯為第一(三)。
  本章此節,試分作三段:第一段,說唸佛入門之方法。第二段,說唸佛之成果。第三段,說唸佛最高方法,淨念與淨土之關係。必先解決此三前提,而後禪淨雙修之事與理,於以完備。
  第一,方法,分念與憶之二途,皆為定止之學。念又分為持名與默念二門。先說唸法:(一)十方如來之與眾生,皆具「無緣慈」、「同體悲」之憶念。非獨阿彌陀為如此。今簡極樂淨土一尊而言,以符淨土宗之旨。修習修土行者,此心執持阿彌陀佛名號,出聲念之,耳返聞聞其聲,眼返觀觀此念,得使唸唸不間斷,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切言語動作,皆了不相關,如死如痴,專此一念。(二)唸得專一,用功既久,此心唸佛之一念,默然在心,雖不著意起念,而自然在念。到得此時,修學行人,往往心雖在念,六根緣外之境,仍可作為。如此佛亦在念,其他散心,亦可為用。自以為至於勝境,實則已成「老婆念」,不足論也。何以故?因此時在唸佛之念,為獨頭意識發起作用。第六意識,仍然波動,有何用處!必須要將六根收攝,歸此一念,意識不行,念方專一而得真純,此為唸佛法門之要髓也。如何稱為憶佛?憶者,與念有別。念猶是粗,憶則為細。念是第六意識在用。憶則此之種子,已種於八識(阿賴耶)田中,根深柢固。故大勢至菩薩,以母之憶子為喻。世人母之憶子,雖無口號心思,而此心耿耿,坐臥不安,片刻難忘。如儒家所謂:「必有事焉!」誠敬之極也。憶之為象,菩薩已用善法言之矣。今復不惜眉毛,以眾所習知之惡法為喻。此事必要如求名求利,唸唸孜孜,片刻不忘;乃至如男女戀愛,永綰相思之結,心心相印,靈感互通。如第六代達賴喇嘛之情歌云:「入定修觀法眼開,啟求三寶降靈台;觀中諸聖何曾見,不請情人卻自來!」又云:「靜時修止動修觀,歷歷情人掛眼前;若把此心移學道,即生成佛有何難?」若能如此如此,依法深入,則由念而入憶,即由粗而入細。如此久久,念憶工深,不必著力,自如有事拳拳服膺,若有物在心,團團不化。或在現在,或在未來,忽爾此憶之一念,頓時開發,如洞開無物。此心此身,脫焉如忘,所謂花開見佛,自然不假方便,常光互接,入於淨土佛之心中。此中微妙,非言可詮,惟到時自知耳。若以散心唸佛一聲,或唯具一信願深心,臨終亦必可往生,惟品位有別耳。
  第二,唸佛成果,以淨土為極則。淨土亦分為二門:
 (一)唯心淨土門。(二)實有淨土門,皆為觀慧之學。先釋淨土:土之與地,在理為表持種之義,在事為實質土地。淨者,為對染說。粗則一切惡法,如貪嗔痴,人我是非之念(具如《百法明門論》所云),皆為染污之法;細則善見法執,亦為染法。如得至上節所述心開念寂,心身兩忘,忘亦不立,空亦不見。無物無心,離諸二邊對待之見。對待不立,絕待之體現前。了了分明,常寂圓明。到得此時,自己此心,合於如來藏體。唯心淨土,不待他求。反觀世間,猶如夢中事。即此穢土世界,亦立轉成淨,無一而不自在也。到得此時,此心淨土現前,與十方如采接法性流矣。方能切實正知正見,西方極樂淨土,亦同此性。且復知確有實在國土之存在。欲願往生,即不移一步到西天,如壯士伸臂頃,即生彼土,與諸佛菩薩,同遊寂止之門。不但往生可必,淨土西方,亦可應念就我,因法本無來去也。
  心體離念,為無生法忍。唸佛入於佛心,相接合流,專一精誠,是謂因地。心開意解,一念不生,入無生忍。大勢至菩薩,以此行門成就,復來此土,傳茲勝法,攝一切眾生,歸於淨土者,具如上述。
  第三,最高淨土方法。修習行人,到得此境,猶未為圓。必須不稍放逸,莫自得少為足。於一切時、一切處, 收攝六根,不使外馳。保養前之淨念,心心無間,長住淨土之境。「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即為入淨念之三摩地(大定)。故菩薩之於圓通法門,無有選擇,而亦不必選擇矣。
  如淨念現前,不加精進,如擊石火,如閃電光,稍縱即逝,故曰不放逸心所。精進無間,此之謂也。到得行滿功圓,不修亦修,修亦不修,佛佛心同,了了無可說矣。
  此義既明,參禪與唸佛,何以能調和耶?若唸佛人,持現前一念,往生淨土,則唸佛參禪,於此分途。若唸佛與參禪,無論提一句話頭,或持一句佛號,但於一唸過去,後念未起,此之中間,一覷覷定,即二者同途,了無差別。所謂前念已滅,滅不追往,後念未生,未生不引,當前一念,既前不著邊,後不落際,當下即空。此之境界(此無一空之境界,姑以境界名之),在淨土為唯心淨念之開端;在參禪為三際斷空,明見此心之初曙。到此無論參禪或唸佛,即心即佛之事理,於是可明。然尚未盡其妙,以佛具如來藏全體之大用,若止於此境,猶為小果所詮。參禪者,若以此為至,更無餘事,無怪其不知如來藏中,妙有願力之全體功能也。唸佛者,止守此淨心一念,不知如來藏中之大機大用,無怪其不識法界無邊,頭頭是道。
  雖然,一落言詮,法身亦墮,嘮叨多嘴,不若珍惜尾毛。「盡回大地花千萬,供養彌陀淨土身!」我願如斯,復何言已。
  金聖歎有《唸佛三昧》一文,雖為慧業文人之知見,而皆不隨一般口頭禪語。文字原通般若,蓋亦有得於心者也。附錄參考,可發深省:
  娑婆世界,釋尊住持。華藏世界,盧舍那世尊住持。釋尊新成佛,盧舍那本成佛也。他方世界,有阿彌陀佛,住於極樂國土。一花一世尊,非算數譬喻之所能及。所以《阿彌陀經》,為無問自說經。
  首題佛說阿彌陀,下加不得一佛字。然燈佛者,一微塵佛也。釋迦佛者,無量微塵佛也。釋迦佛者,名為病癒。阿彌陀者,名本無病。
  世尊說《阿彌陀經》,另一設施,與諸經不同。乃是為一切眾生,畢竟不能破我故,特地全舉法界,說
你本在極樂國土中,各各蓮花化生,有甚不好。譬如醜婦人一般,貯之洞房深宮,亦自覺標緻也。喜怒哀樂四字,以樂為極,所以知之學者,好之聖人,樂之即天地也。蓮花取相連義曰蓮(三世相連,花有房,房有蕊),因非實相曰花。一一眾生,各坐一花,花開見佛,則見釋迦佛也。極樂國土,九品化生。上品上生者,乃是彌勒一生補處,於此成佛。下品下生者,乃是阿鼻大地獄罪人,於此成佛。是人因犯極惡大罪,下阿鼻獄,有善知識,以種種因緣,唱阿彌陀佛,如千年暗室,一燈照之。而此罪人聞此名字,地獄即生蓮花中。而此蓮花,即在極樂國土中。而此極樂國土,在阿彌陀佛世界中。此阿彌陀佛世界,乃即在無量大地獄內一罪人之八識田中。是人縱犯極惡大罪,不敵阿彌陀名字,所以地獄應時粉碎,此謂下品下生也。
  菩薩不願住於惡濁世界,則不得不求生極樂。然而生極樂,乃是果事。欲獲果者,先須造因。雲何造因?唸佛三昧是也。唸佛之法,不可以妄心念於遙佛,亦不可以妄心念於妄心。何以故?妄心者,是生死因,不能感通於本際故;以生死因不能感通故,故佛本不遙而遂遙也。複次,妄心念於妄心者,凡大正以妄心連持,至墮地獄。今復教以如是唸佛,彼即以前妄心為念,後妄心為佛,或以前妄心為佛,後妄心為念,如是即與世間流浪何異!是故此法所不應用。夫唸佛之法,不應先見佛,次作念,正應先唸成,次見佛。所以者何?若先見佛,佛是何事?如是名為大妄語人。又即使感應道交,佛或示現,然佛來尋念,佛去久矣。又況能念,正是妄心,妄心何可唐突於佛?所謂先唸成,次見佛者,念是實,佛是假。菩薩以本際為念,而以妄心為佛。問:何故不以妄心為念,本際為佛?答:本際者不可見,不可見則不能令行人發歡喜心。又本際纖塵不立,若行人於念處用力,即大不應。又師子乳用玻璃盞盛,他器不受。若行人欲以妄心念本際,譬如毒器,盛師子乳,終竟不受。又唸佛三昧,對治生死,若用妄心追逐,終入生死海無疑也。(《唱經堂才子書匯稿》)
  禪宗與密宗
  近代治佛學或專事修證者,頗有重視西藏佛學及密宗之勢。甚之謂西藏密宗,乃為純正完美之學,堪依修證。藏譯經典,文義湛深,足資式范。漢土佛學,乏一貫傳承,修證方法,皆不足取;禪宗亦為邪見。欲溝通學術,互資觀摩,時代雖同,山川各異。一門深入,各擅勝場,容有可供審別抉擇於其間,未可率爾妄斷,遽分軒輊也。
  西藏佛學淵源
  密宗在中國分為兩類:盛唐時,印度密宗大德善無畏、金剛智、不空三藏,世稱開元三大士,傳入中國之密宗,至明永樂時被放逐至日本者,統稱東密。初唐貞觀時,西藏王松贊乾布(王當西藏王統第三十世)遣僧留學印度,首有寂護師弟,及蓮花生大師之入藏,密乘道遍及於西藏全部,先後再傳至漢地者統稱藏密。無論東藏二密,通途皆祖於龍樹(龍樹又稱龍猛,是一是二?已不可別,近代學者考證,又謂名龍樹者有二人:一為創大乘之學者,一為始學於婆羅門而創密乘之學者)。而龍樹之於密乘,紀述渺茫,無可證信,因舍而推論其源。
  藏密亦淵源於印度,初為顯密通途之學。印度後期大乘佛學,由龍樹、提婆,遞至世親,主毗曇、俱舍諸論之學者為一系。陳那法稱、護法等,主因明、唯識之學者為一系。德光主毗奈耶律學者為一系。解脫軍主般若之學者為一系。復有提婆者,直承龍樹,再傳至僧護復分二派:一為佛護,至月稱等;一為清辨,皆主中觀之學。此外又有兼涉龍樹、無著兩家之學,而不入其系統,即為寂天。此為印度後期大乘顯學,皆本龍樹、世親之學以各主其說者。世親學系,傳承愈趨愈繁,且學風亦.為大變。在昔大乘教法,以經文為主,義疏註釋之論學為其附庸,此時皆已全恃論注為準。後賢於此事當特別注意,仍當以經學為歸,方為正途。無著、世親之學,數傳於月稱。龍樹、提婆之學,數傳至佛護、清辨。門戶對峙,諍論時興。佛護、清辨二家註釋龍樹中觀論,皆立無自性中道之說,自謂得不傳之秘。而於世親之徒,染指中觀,有所謂唯識中道者,痛加抨擊。二師歿後,大乘學徒,依違於無自性及唯識之間,爭端不絕。瑜伽、中觀分河飲水,顯密亦復異趣矣。西藏顯教,般若唯識中觀之學,皆由上來傳承,及藏士後賢著述,加以發揚者。
  至於密乘,在印度有可據者,弘開於僧護。在波羅王朝第四世達摩波羅王時,密乘益見發達。王專信師子賢,及智足二師,建超岩寺成為密乘教學中心。智足為師子賢之弟子,後得金剛阿阇黎之傳而弘密乘,遍及作、修、瑜伽三部本典。密集、幻網、佛平等行、月明點、忿怒文殊等,皆廣事流布,而於密集解釋尤工。其後繼為上座者,為燃燈智、楞伽勝賢(弘上樂輪)、吉祥持(弘夜摩)、現賢(弘明點等)、善勝、遊戲金剛、難勝月、本誓金剛(弘喜金剛)、如來護、覺賢(弘夜摩上樂)、蓮花護(弘密集夜摩)。此外在超岩寺同時弘此宗者尚多。如寂友,則通般若、俱舍,及作、修、瑜伽三部。又如覺密、覺寂,則精三部又特精瑜伽,著作金剛界儀軌、瑜伽入門,及《大日經》集釋等。又如喜藏亦弘瑜伽密部。又如甚深金剛、甘露密等,始傳甘露金剛之法,而弘無上瑜伽。若時輪之學,似為後出。
  據史而論,印度後期大乘佛學,一變再變,有密乘之興,此時印度本土,波羅王朝岌岌已危,其最甚者,即為回教徒之侵入,使王朝終亡。佛教本身,在此以前,多受異學外道所侵,幾不能保其餘緒。密乘之興,本以對待波羅門教,而圖挽回世俗之信仰。至後獨立發展,支蔓紛繁,集收愈多,創作愈紊,亦時勢使然也。
  西藏佛法之崛起
  藏人稱遠在東晉時,已有佛典輸入,其說自不足信。藏上開化較遲,其初流行一種拜物神教,名曰笨教(俗稱烏教),以禁咒役神,示人禍福。至松贊乾布王,先與尼泊爾通婚媾,娶其公主,據云攜有佛經。次於唐貞觀十五年,尚唐文成公主,公主素信佛教,由是佛法經像,隨以傳播。唐太宗時,藏王遣兵威脅邊陲,以天下初定,用和親策略而羈縻之。藏王條件,須得公主為偶,並請儒書等入藏。太宗商之宰相房玄齡,有謂聖人經史之教,不可傳之番夷。太宗乃選宗女,號之曰文成公主,遣嫁於藏。侍從有儒士數人,道士五人。故西藏內地,及今可見太極圖、八卦等標記。後世神廟,更有祀關羽之詞(喇嘛大德,有以念卜課,法同漢地之占卜)。藏王受二妃信佛影響,又以接壤印度邊境,誠信驟隆,乃派選大臣子弟端美三菩提等十七人,赴西北印度迦濕彌羅求佛典。七年乃歸,仿「笈多」字體制定西藏文字,並譯《寶雲》、《寶篋》等經,實為佛學傳播之始。史稱此為前期佛學,迄今無存矣。中間亦經一次排佛滅僧時期,如漢土之厄。自此役後,佛學再興,史稱後期佛學。後先之間,事實多有不同,初期尚翻譯整理,後期則事弘化矣。
  西藏王統,至三十五世,當唐玄宗、肅宗之時,其王乞裡雙提贊工在位,力排朝臣異議,從印度聘致阿難陀等從事翻釋。又遣巴沙南,赴尼泊爾,訪求大德,遇寂護,即延入藏弘化。寂護以藏土信仰迷離,復返印度,再復重致,住藏達十五年之久,其學屬中觀清辨學派一系。秉律行持,悉從舊范。於藏都拉薩,建立三姆耶寺。聘印度比丘二十人居之,始建僧伽制度。此時有漢地僧徒,在藏講學,其中領袖,名大乘和尚,說頗近似禪宗。以直指人心,乃得開悟佛性,依教修行,均為徒勞。被寂護弟子蓮花戒駁斥無餘,乃放逐出藏。故後世藏密之徒,謂中國無真正佛法,禪宗為外道知見,蓋源於此。斯時一般藏人,以素奉神道,佛法傳播,頗受阻礙。寂護請之於王,請烏仗那延的蓮花生入藏弘法。蓮花生大師,偕其弟子二十五人入藏。約經數月,以密咒法力,摧伏外道,為佛教護法,厥功至巨。蓮師自無著述,其學說無從考證。藏中傳其史傳,謂為釋迦化身、密宗教主,謂釋迦滅後八年,不經母胎自蓮花化生。並謂西藏佛法,皆傳自蓮師,故為舊派密乘之祖。此說多可議者,且存勿論。蓋斯時印度佛教,已漸北移,後期名僧大德,以壤連西藏,皆由西北部逐漸入藏。如法稱、淨友、覺寂、覺賢等,皆入藏傳密乘道者。
  此後王統三傳,至徠巴瞻王(西藏王統三十八世,當唐憲宗至唐文宗時),大弘佛法,翻譯經典,於以完備。定立僧制,稱師僧謂喇嘛,各給俸祿。旋王本身被其弟朗達瑪王所弒。弟既嗣位,五年間,破壞佛法,殺戮僧眾。幾舉提贊王百年來之培養,及徠巴瞻王廿載之盛業,毀之一旦。朗達瑪王又被喇嘛吉祥金剛暗殺。王之黨羽復仇殺喇嘛不稍寬假。僧眾逃亡,國內分裂,全藏陷入黑暗期約及百年。此與唐武宗會昌之厄,先後相似。唯西藏佛教之受摧毀者,較會昌尤甚耳!
  西藏後期佛法及派系朗達瑪王毀佛滅僧之際,拉薩西南翠葆山間,有修行僧三人,出亡甘肅西南之安土,師事大喇嘛思明得具足戒。復有西藏梅魯之僧眾十人來學,復得具戒。後此諸人偕還藏土,恢得舊觀。但秉持密法,摻雜神道,未為純善。時有藏地額利王智光者,熱情興學,從東印度聘致大德法護及其弟子輩,廣事譯訂,密乘復興。其間密乘經典增譯者,較昔為多,史稱此謂後期佛學。
  智光之嗣菩提光,延致阿底峽入藏弘法,尤為勝事。阿底峽尊者,一名吉祥燃燈智,東印度奔迦布人,博通顯密,德重當時,曾為超岩寺上座。於公元一O三七年(宋仁宗景佑四年)入藏,巡化各地,凡經廿載。德行所感,上下歸依。藏土佛學,為之一新。中間多事翻譯,並著述《菩提道炬論》,極力弘揚顯密貫通之學。尊者示寂(七十三歲,公元一O五二年),其弟子冬頓等益闡其說,針對舊傳密法專尚咒術者,別立一切聖教,皆資教誡為宗。判三士道(下士人天乘、中士聲聞緣覺乘、上士菩薩大乘)。攝一切法,又奉四尊(釋迦、觀音、救度母、不動明王),習六論(菩薩地、經莊嚴、集菩薩學、入菩薩行、本生鬘(mao)、法句集)。次第四密(作、修、瑜伽、無上瑜伽)。而以上樂密集為最。組織精嚴。邁於昔賢。遂稱為甘丹派(甘丹之義,為聖教教誡之意)。藏土後之分立四派,於是興矣。
  寧瑪派(意即古派,俗稱紅教)。此即舊傳前期密乘之學,大要分九乘道。應身佛釋迦所說者:聲聞、緣覺、菩薩三乘。報身佛金剛薩埵所說者:密乘、外道、作修瑜伽三乘。法身佛普賢所說者:內道大瑜伽、無比瑜伽、無上瑜伽三乘。而復以無上瑜伽中之喜金剛為最究竟。行持隨俗,不事律儀,但觀修現顯契證明空智,即得解脫云云。
  迦爾居派(意雲教敕傳承,俗稱白教)。創自摩爾瓦。其人曾三度遊學於印度,師事阿底峽,復受密乘學於超岩寺諾羅巴之門。得金剛薩埵、娑羅訶、龍樹以來之真傳,精通瑜伽密中之密集,及無上瑜伽中之喜金剛、四吉祥座、大神變母等法。尤於空智雙融解脫大手印等法,通達底蘊。歸藏以後,授其學於彌拉萊巴。再傳至達保哈解,取阿底峽《菩提道炬論》,與彌拉萊巴之大手印法,著《菩提道次第隨破宗莊嚴論》,蓋有取乎佛護中觀之說以為詮釋也。後因流傳漸廣,更分九小派,不一其說。九派中杜普派,於元初有大學者布頓者出,博貫五明,精通顯密,整理註解大藏要典,創護律學密乘道甚多。立說平允,後世推重。
  薩迦派(俗稱花教)。創自藏王族袞曲爵保。後自藏州西百餘里薩迦地方建寺聚徒教學,故得名焉。此派學說,融會顯密,取清辨一系中觀為密乘本義作解釋。又以顯教之菩薩五位(資糧、加行、見、修、究竟)與密乘四部對合而修,以彼此經相因果。以加行位中暖、頂、忍三昧耶斷所取惑,世第一法三昧耶斷能取惑,同時以菩薩智慧本性光明而入大樂定,則已達顯密融合之境地矣。此說與寧瑪派之學逕庭,故又謂之新學也。
  希解派(意即能滅)。以元初南印度阿阇黎敦巴桑結為始祖。其學出於超岩寺,要以密乘四種斷法除滅苦惱,極其通俗。有除滅三燈、夜摩帝成就法等。敦巴五度入藏行化,三傳至瑪齊萊冬尼,行腳一生,開化至盛雲。
  此外尚有爵南派。迄明萬曆間,此派有大學者多羅那他,博學能文,深通梵語,為譯經之殿軍。但此派至清初已改宗,今已無傳。
  上述諸派,除甘丹派專事教化以外,余均與政治有關,援引勢力,施行威福。迦爾居派曾握攬藏中政治大權。薩迦派第二世孔迦寧保,嘗由元成吉思汗予以西藏統治權。復受命開教於蒙古,至第四世孔迦嘉贊,學尤精博,應元庫騰汗之召入朝,依用「蘭查」字體,改定蒙文,受帝師尊號。其侄第五世爐思巴,更大得元帝信任,入朝為帝灌頂,亦受帝師之號,王公后妃,踴躍參加灌頂,穢跡流言,傳之史乘。既而歸藏統一久事紛爭之十三州,悉舉以臣事於元。西藏之喇嘛教者,即隨之遍行漢土內地,內廷供養喇嘛費用,耗國庫十之六七,其聲勢之大,豈可想像!
  黃衣士派。降及明代,鑑於元代縱容喇嘛之弊,冊封各派喇嘛為王,以殺薩迦派專橫之勢。迨永樂年間,西寧西南,有宗喀巴者出,遊學全藏,目擊頹敗,慨然有改革之志。乃秉阿底峽之宗,采布頓之說,勵行律儀,采諸派之長,而合一經咒之教融為一說。宗喀巴學行優越,德重當時,教化所及,靡然從風。門人學者,皆染黃衣冠,以別於舊時各派,故世稱為黃衣派。於拉薩東南,建甘丹寺,弘傳其學。後又建色拉、哲蚌二寺,為著名之三大寺焉。藏土久衰之佛法,煥然昭蘇矣。
  宗喀巴弟子有嘉察伯,及開珠伯二大家,均能傳承其學。其在甘丹住持,而傳宗師之衣缽者,為大弟子法寶,遂成後世甘丹座主傳承之法統。後其高弟根敦、珠巴二人,創歷世轉生之說,班禪(梵語意謂大寶師)、達賴(蒙語意謂大海)二人,以師弟而相約,世世互為師長,弘傳教法(班禪為其師轉生,達賴為其弟也);及明憲宗加以冊封,勢力更盛。清初達賴五世羅贊嘉錯,博學多才,蜚聲學界,而復借蒙古和碩部(青海附近)固始汗及清朝武力,底定全藏,即置班禪於後藏,自居前藏,分攬統治之權。於是政教合一,悉掌於達賴。及至近世,班禪來漢,彼此紛爭不已,權利爭奪,自啟紛爭,豈佛法之本意,良可慨也!故後之言西藏佛學顯密完整者,咸以宗喀巴之傳承為宗。
  西藏之顯教
  西藏經典及佛學之傳播,直承印度晚出之後起大乘佛學。般若、唯識、中觀之說,月稱、護法之論,蔚然羅列,經阿底峽、布頓、宗喀巴之組織,蔚成一條貫系統完美之大乘次第之學。尤以宗喀巴之著作,主阿底峽《菩提道炬論》,而廣集成《菩提道次第廣論》,為其中堅代表。於五乘佛學,次第進修,系統條理,井然不紊,誠千秋傑作也。但其立說,取顯密圓融,以後賢之論說為宗,學者當有所審慎抉擇於其間也。
  西藏大藏經,翻譯典籍,較之漢地三藏,少有出入。印度後期諸賢之論著,及密乘經典,則較漢地為多。
代永樂間,曾取其經藏,翻刻成永樂版(見永樂八年御製經贊)。萬曆間,又翻刻為萬曆版。清康熙、雍正間,又翻刻為北京版(見雍正二年御製序。有雲雍正曾自譯大威德金剛修法儀軌,較之後世諸譯為佳)。其中密乘經典,較之東密,尤有勝焉。惟漢地經藏,西藏所缺者亦多,如龍樹所著《大智度論》、《十住毗婆沙論》,皆於戒學多所闡明,而其籍印度失傳,藏中亦付缺如。僅知無著、寂天之書而已。又如無著組織瑜伽之作,有《顯揚論》,廣陳空與無性,闡發現觀瑜伽,實為此宗根本典籍,藏土亦缺。至如唐代善無畏、金剛智、不空三藏,傳自西南印度之密乘學術,兩界儀軌,既具規模,多非北印學宗所及者(即作、修、瑜伽三部密法)。若概納於外道,豈非主觀武斷者耶!
  佛學而宗註疏論說,衡以佛說「依經不依論」之旨,不無乳酥摻水之憾!精密可能過之,近似之言,常可變易原旨,以之參證則可,以之衡量其他,容有不當。唯宗喀巴之學,自明迄今,流傳六百餘年未替,而試舉與漢地流行佛學相較,得失短長,不易輕議。如「華嚴」、「天台」、「三論」、「唯識」,諸宗之學,精深博大,各有獨到。而雲漢地無正真佛法,何其見之淺陋!《華嚴》諸疏、天台之《摩訶止觀》諸論,豈無創見?尤以漢地唯識之學,則非藏土所及矣!若雲藏密學者,必先習顯教十餘年,較之漢地學佛法者為勝,殊不知漢地宗師大德,皆有好學一生而少怠者,因名匠輩出,互相讚許,不事文字之諍耳。
  西藏之密法
  西藏佛法,固皆顯密相共以行,至謂密乘,則謂不共之行,稱能疾速圓滿菩提,非余宗可比云云。由顯入密,無別有發心,但始從一切共同陀羅尼儀軌(即息災、增益、降伏等八種儀軌),及密咒經典所說種種,進而修證兩俱瑜伽、大瑜伽等本續,以各種真言之力,而得寶瓶、寶劍、隱身、如意樹等八大悉地,則能疾具資糧而登正覺。而此種修行,悉待阿阇黎之灌頂加被而後能入,故其始應竭財物以供養阿阇黎,得其欣悅而蒙灌頂,則罪業清淨,堪任悉地矣。至以修行之實,應待親承教授,非文字所可詮也(此種意義,《炬論》及《釋論》中甚詳,不再繁述)。
  藏中密法,大體匯為四部:即作、修、瑜伽、無上瑜伽。作修之部,為資糧之修集,積福德基。瑜伽之部,已會福德智慧二種資糧而並修邁進。儀軌修法,均有一共通組織,即生起次第,與圓滿次第。所謂生起、圓滿二次第者,於密集儀軌程序而言,似乎有異於顯教種種修學法門。然依佛法之信、解、行、證,次第而言,一切眾生,由初發心而登正覺,無論何地何時,若因若果,固皆循此生圓二次第而修者。即如淨土一宗,單以持名唸佛法門而論,亦已具備生圓之序,而不別列其次第名目者,正為諸佛菩薩之密因密意耳,豈獨於密宗而後有此奇特事乎!無上瑜伽之部,以喜金剛、上樂、忿怒文殊、時輪,乃至大圓滿、大圓勝慧、各種大手印等法,為其宗之最殊勝者。由瑜伽而進修至無上瑜伽,於密法所特具之氣脈明點諸法,又已視為餘事。若大圓滿、大圓勝慧、大手印,其所標旨,即有彈指成佛、立地見性之方便。故以無上瑜伽而論作、修、瑜伽諸部,乃為資糧位上修集之事。此中理趣方便,行持修證,漸近於禪宗,故有謂大手印等諸法,實同於禪宗。且謂達摩祖師只履西歸時,顯化於西藏而傳大手印法云云。然歟?否歟?乃歷來心口之傳說,無足為據。要之,大手印等之與禪宗比較,同異短長,顯然不一。方法既殊,宗綱各別,若以之擬於北宗漸禪之法,恰盡相似。至於南宗正脈,則非上述密法所可窺測也!大圓滿大手印等法,固已殊勝,然以禪宗「正法眼藏」觀之,則迷封滯殼,摩挲光影,仍易滯於法執。所謂仗金剛王寶劍,踏毗盧頂上行者,舍禪宗正法以外,其孰與歸?
  藏密之特點
  通常一般異宗異學之於密宗,或贊或毀者,統皆以密宗修持方法中若干特殊之事,作為雌黃月旦,隔靴搔癢,言不中的,且於密宗顯教理趣,大抵茫然。密乘之所謂密者,究其極則,非自謂其行怪索隱,蓋菩提心印,妙密難明也。若言下頓悟,法外忘象,正如曹溪六祖所云「密在汝邊」,復何秘密之有?然後返觀一切世間出世間等等諸法,無非佛法。如實如是證入華嚴海藏境界,顯密妙言,無一而不平實。
  密乘中若干特殊方法,顯而習見者,如禮拜、供養、護摩、唸誦等法,似有異於顯教各宗修持之趣。實則,如諸宗所習之禪門課誦、十小咒、蒙山、焰口等等,唸誦法器,禮儀諸法,靡不來自密乘。原始佛法,以三十六道品、禪觀、戒、定、慧等正統修持外,何嘗有此科儀?方便權化,歸元無二,未可是此非彼。若論密宗之注重氣脈、明點、雙身等法,視為外道,則正不知菩薩道中密因法行。雙身法者,乃諸佛菩薩,為誘導多欲眾生,設此一方便。《法華經》云:「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有謂即吾國古代之房中術,則有毫釐千里之謬,謂其流弊為禍,自毋庸諱!氣脈、明點之術,因為密乘所特尚,而言無上瑜伽者,視此仍為方便,未可與論究竟。氣脈、明點,持為調身,血氣之障未除,不能變化氣質,而逕言證悟菩提,非狂即魔。密乘學者有言:「氣不入中脈,而雲得證菩提者,絕無是處。」以此視一般修持學者,盲修瞎煉,終至身病心執,愈求解脫,而愈被法縛,誠多優勝矣。他如密乘典籍中,有《甚深內義根本頌》一書,剖析人身氣脈至詳,取與吾國內經等書參讀,精微奧妙,迥非現代解剖生理學、醫學等可及。惜乎世之學者,心粗氣浮,未能身證其實驗堂奧,玩忽棄之,淺陋輕狂,豈容回護!稽之顯教各宗,以及教外別傳之禪宗,若禪觀諸經、止觀修法、宗門參究工夫,雖不特別注重氣脈,而調柔身心之妙,皆寓氣脈於其中矣,唯後世學者未能深入耳!
  密法特點,探其原委,氣脈、明點等,事非奇特。若藏密融合顯密共通,羅致一切魔外諸法,投之一爐,應眾生心,遍所知量,對症下藥,別開生面,綜羅組織,蔚成奇觀,洵為密乘特異之學。然無論其應用何種修法,統皆循有一定的五種次序,其次序謂何?曰「加行瑜伽、專一瑜伽、離戲瑜伽、一味瑜伽、無修無證」。如禮拜、供養、護摩、唸誦、研習教理等等,皆為「加行」之事。專精觀想,住於禪觀等等,皆為「專一」之事。定久慧生,待至脈解心開,如「仰首枝頭,即見熟果」,如「拔矛刺背,頓脫苦厄」,證悟菩提,還同本得,皆為「離戲」之事(所謂離戲者,謂諸離四句、絕百非之戲論法也)。入此「離戲」三昧,向上精進,打成一片,即是「一味瑜伽」。再進而得到「無修無證」果位,方入圓滿菩提之域。密法中此種組織,鉤索一切修法之要,次第井然,允為特點矣。亦有以前修加行瑜伽,而立四瑜伽之說。
  顯密優劣之商榷
  西藏密宗,傳入漢地,早在宋末。而以元室入帝,為鼎盛時期。明代表面上,雖已銷聲匿跡,而流行於社會間,仍未根絕。清室入關,復挾之俱來。現代開藏密先聲者,即以民初西藏大德,多傑格西、白尊者等,來北京弘法開其端。漢僧相率留學西藏者,為僧大勇等隨多傑入藏為始。此後康藏各派大喇嘛,若諾那、貢噶、根桑、班禪、阿旺堪布、東本格西等,先後相率來漢地弘化。各地僧俗隨之入藏者,風起雲湧,形成一種佛學界之時髦風氣。回內地傳法,而專門提倡密宗者,如蜀僧能海、超一等,為其中翹楚。譯經則有法尊、滿空、居士張心若等。歐美方面學者,因英人勢力入藏探奇者,亦絡繹於道。一般知識人士,學得密法以後,翻譯經典甚多,例如密法中之六種成就法,漢文譯本,遠不如美國伊文思溫慈博士之佳。一般歐美學者,常有以密法與印度瑜伽學互混研究,幾已成為一種新興之術,漸距佛法而獨立一系矣。如歐美流行之催眠術,乃瑜伽術之支流也。抗戰末期,有一法國女士(中文名戴維娜),寓居成都學習禪宗,據云:學佛二十多年,曾遊學於印度、緬甸、日本等 地,住藏中習密法,將近十年,且遣其子隨貢噶上師已達六年。以其個人遊學各國所得結論,稱正真佛法,唯在中國,且以達摩宗(即禪宗)為最勝雲。
  藏密在現代崛然興起,治佛學或專事修行者,耳目為之一新,優劣諍辯,於以支蔓。崇密宗者,則雲修習密法,必可「即身成佛」,次亦可「即生成就」,最遲或三生至七生。復云:密宗學者,「即身成佛」,神通可徵。又云:密宗之方便殊勝,顯密雙融,皆非各宗所及,中國無完美佛法,禪宗乃邪見,且引宋代在藏弘法漢僧大乘和尚為證。毀密宗者,則云:密宗之法,乃魔外之說,托依佛教而立足。復云:密法乃偷襲中國道家方術而改頭換面者。口給干戈,均為智者所笑。佛於顯教,雖雲由博地凡夫而至成佛,須經三大阿僧祇劫,而經雲「劫數無定」。且今生修持,孰知又非三大劫來,唯欠此一生?稽之中國歷代大德,尤其禪宗,能「即生成就」,或「即身成就」者,代不乏人,而皆持律綦嚴,不以神通為尚。記載所傳,歷歷可數,擇其彰明較著者,如六祖展衣布山,有四天王坐鎮四方。復如引頭就刃,如擊木石。鄧隱峰禪師,飛錫騰空,倒身立化。普化禪師,振鐸歸空,即身超脫。元圭之服岳神。破灶之度土地。黃龍師弟,皆具神通。普庵師徒,神變莫測 (相傳之普庵咒,靈驗殊勝)。唯禪宗風尚,不以神通為勝,恐亂世人知見,其密行密意,有非密法可測,豈地前菩薩所可妄議!故有贊禪宗實為大密宗也。若謂氣脈、明點、雙身等法,可得「即身成就」,事非顯教及禪宗所能;稽之密典,修此等法,仍易落於欲界、色界之中。於光影門頭事多勝境,直超聖量,立地成就,仍須有審慎抉擇於其間。禪宗大德,見性之後,此等功用,不期自生,唯皆不作聖解耳。視密宗之執著勝法,又有過焉!至謂大乘和尚,宋時在藏傳化,其人立說,近似禪宗,以為直指人心,乃得開悟佛性,依教修行,均徒勞耳;以是流於放逸,全無操持,後因蓮花戒來自印度,陳詞破難,和尚無以應答,遂放還漢土。觀大乘和尚所說,尚未及禪宗所謂之知解宗徒,何論實證?以之概漢土禪宗及各宗佛法,皆納於大乘和尚之流,實無異因噎廢食耳。
  論者謂密宗皆為魔外之說,擬托佛教,立言亦嫌過於草率!密宗諸法,誠為納諸魔外之學,熔之一爐,權設普門廣度,既為對待諸異學魔外之說,亦復遍逗群機,導之入大覺智海,終結與第一義而不違背,則於魔外何有哉!佛所說法,五蘊、八識、天人之際、因明之說,皆非初創,亦如中土聖人,述而不作,刪集以成。考之印度婆羅門及諸異學等,原有吠陀諸典,皆顯見易明。豈可盡舉佛法而付之魔外乎!佛所證悟之不共法行,獨為第一義諦之不可說、不可思議之「性空緣起,緣起性空」。中道不二法門,此非諸異學魔外所可妄自希冀者。密法極則,以佛之正知正見為歸,途中化境,皆為權巧方便。若未見本性,而言證悟菩提者,心法未明,統為魔外亦可,何獨於密法而斥為魔外乎!至謂密法乃偷襲中國道家方術,或謂道家乃學習密宗法門,此二爭端,千古無據。要之,方法相似,且幾不可分,門庭設立,各有差別,姑存而不論。或疑為遠古法源,皆出於一途,源流支蔓,因時間空間而獨立發展。道家修法,常有崇密咒,及作、修、瑜伽部分之術。而密宗祖師,身為漢人者,亦大有人。如大圓勝慧法中,「澈卻」、「妥噶」二法,據云原由普賢王如來證得本具五智體性,顯現五方佛,傳金剛薩堙埵(duo),遞傳極喜金剛(嘎拉多傑)至妙法喜,復傳與希立省(漢人),遞傳住羅叔札、婆媽拉別札,至蓮花生大師云云。唯密宗傳法上師,不限於僧俗,而嚴於得法,此尤與顯教各宗不同耳。觀音以三十二身,而應化世間,華嚴以萬行莊嚴,納諸圓覺,事非佛智,難以窺測。疑謗互從,不如自省,偏執之爭,正見其未達也。東密盛行於唐宋,早已與顯教合流,如禪門日誦中,密咒部分、瑜伽焰口等,隨處皆是。諸部密法,大致在藏經中可見,不再繁述。
  學佛乃大丈夫之事,非帝王將相之所能為,無論志學何宗,要當以證悟無上菩提為歸。若欲達此,首當自廓其胸襟,廣其識見,窮理於諸說,行腳遍天下,然後以教乘戒行,滋茂福德,使能自成法器,方有相應之分。唐太宗所謂:「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有此氣度,方能會萬物於己。若目光如豆,心仄似拳,先入之見塞其胸中,門戶之諍堵其智思,無論習教學禪,若顯若密,皆非所望矣!何則?佛能通一切智,窮萬法源,心等太空,悲無緣起,豈跼促一隅者,所可妄冀乎!
  禪宗與丹道
  道家淵源遠古,窮源探本,上古時期,乏文獻可徵。原始道家、學者皆裁自東周時代與孔子並世而生之老 子為代表。道家者流,則高推聖蹟,相傳發軔於黃帝,通常皆以黃老並稱。周代前,儒道本不分家,儒術亦屬道之一種學問,道即儒之全體。迨周秦間,儒道始分為二。歷漢至南北朝間,始成宗教之道教,與儒佛鼎足而三。三教思想學術,領導吾國文化二千餘年,人才輩出,派衍支流;道教文化,亦遍及東亞各地。其間各有短長優劣,立說圓通者固不少,而偏執己見、互爭上下者,由來亦久。稽其變遷,共分為三個時期,其思想學術,與佛法禪宗溝通處,頗值探討。
  周秦時代之道家
  春秋戰國時期,吾國社會政治,由上古至此起一大變動,諸侯征伐,人心動亂,百家異說爭鳴,各持所見,思有以措天下於治平,儒墨名法等外,老莊之說,亦為當時思想之一大主流。老子學說,主「清淨無為」為道之宗旨,以「無為而無不為」為道之用,以「虛心實腹」、「專氣致柔」為養生入道之方,以「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為治世之則。莊子思想學術,不若老子之嚴整,其逍遙博大,思入玄微,則與老氏之說,格調又多不同。其主「養生適性」、「忘我復外天地」,視人間世塵塵逐逐,一皆平等齊觀,歸於烏有!宗主於「歸真返璞」,處世如遊戲,胸懷無物,遺世如脫。世奉二氏之說為道家宗主,舉與儒佛之說並驅天下,非無因也。老莊之說,在當時亦如諸家學術,代表某一種學問造詣與其治世主張,初非具有為百代宗師之意,後世奉為宗教之主者,乃學者欽仰其崇高而相與尊之耳。
  世傳孔子曾問禮於老子,道教之徒,據以自誇,或非其說為偽造,千秋疑案,考證無從。司馬遷著《史記》,亦述其事云:
  老子者,楚苦縣原鄉曲仁裡人也。名耳,字聃,姓李氏。周守藏之史也。……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 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告子者,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繒;至於龍,吾不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耶!……自孔子死後,百二十五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皇與周合而離,離五百年後而復合,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
  史遷所述,迷離若此,抑其抱「整齊百家什語」態度,兼蓄並存,無與考證之事耶!然則,老子之東出函谷,西至流沙,不知所終者,又何說耶?此皆闕疑可耳。孔子之問禮於老子,事固足信,當時儒道之學,本不分家,老子既為周守藏史者,其學問淵博,識養皆深,亦無足異。以孔子學無常師,從而問禮,既不足增老氏之華,自亦非孔子之陋,學術探求,理應如是。而老氏告誡之語,與乎孔子讚歎之詞,其人其行,均可想見其高遠。唯孔老之間,仁慈濟世目的雖同,所取途徑各異,此老氏終成為道家之宗主,孔子永為入世之聖人。若後世道儒兩家,執此互為毀贊者,固乖二氏之旨,信非二氏之徒矣!
  莊周養生之說,與老子所言者,已漸差異,為後世道家,初啟其萌蘗矣。若莊子之依乎天理,固其自然,吐故納新,導引為壽。乃謂姑射仙人,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廣成子自云:修身千二百歲,而形未嘗衰。華封人云: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如此之言,皆於清靜無為之道外,別具一種神秘色彩矣。然老莊之說,在當時之地位,僅亦為百家學術中之一流耳。
  迨戰國末年,燕齊之間,忽有所謂方士者流(餌丹藥服食成仙之術士),稱為道家,宗奉老莊而別成為丹道一途者,頗為社會所信奉。且自齊人騶衍倡五行之說,為陰陽家之大者。其學術內容,漸漸與方士之流接撰,亦復浸濡及於儒家之言,啟後世以陰陽五行之說而言道術,並成為春秋圖讖之學,直至於今。則為道家廣匯眾流,臻於博大之始矣。
  秦始皇統一天下,妄求萬世基業於不墜,希冀長生不死,信任方士,百計以求神仙丹藥於海外,終至身死沙丘而不悔。方土者流,聲名因得以大起,而於原始道家及老莊之道無與焉。蓋以心勞日絀於窮兵黷武,而欲希冀長生不死,其於清靜無為之道,豈非背道而馳!非始皇之誤於方士,實方士之故誤始皇耳!但在此時,印度之婆羅門教,已有至吾國傳教者。佛家史籍稱秦始皇時,有沙門至者,當非佛教之比丘,應為婆羅門教之沙門。「沙門」一名,在印度乃是出家人之統稱。若以此觀,秦時方士之術,與婆羅門瑜伽術等,似已早有溝通因緣。抑東亞諸神秘之術,大抵皆同出一源,亦未敢遽斷。
  漢晉南北朝之道教
  自秦始皇混一海內,劃分郡縣,自以功德邁於往古,乃思求長生不死之術,遣徐市(括地誌謂即徐福)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影響所及,丹道之聲勢漸普。漢興雖尊儒家為治世正道,然一種學術,既已深入民間,自有其深固地位,況人誰不欲長生。丹道之說,既可超脫現實世間,復得乘雲凌虛,而遨遊於八荒之表,於現實而外,另有一神秘莫測之境可以追求,乃人類思想心理所嚮往。劉漢斷秦而有天下,上至帝王,下及皂隸,此種傳說與觀念,更屬普及。迄漢文帝用黃老之學施於政治,使人民於厭戰之餘,得以休養生息,一時大收功效,道家之說,尤征績效。然文帝之尊奉黃老者,非方士之術,乃取法黃老之內主清靜無為,外除多欲之治道,非求神仙不死之方。漢武帝則求仙之心特切,《史記·封禪書》記其禮李少君,信祠灶穀道卻老方,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封禪以事鬼神,感黃帝鼎湖升天之事。又如《神仙傳》等書,載其禮欒大,築承露台,感西王母降神之事,異說神秘,迷離莫測,內宮巫蠱之禍,實自啟其端也。
  後漢桓帝信道亦篤,沛人張道陵客蜀,學道於鵠鳴山中,造作道書,傳流各地,創「五斗米教」(從之學道者出米五斗)。其弟子中有鬼卒祭酒等名號,以符水咒術治病,百姓信尚至多。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張魯復行之,乃啟漢末黃巾張角等借術倡亂之漸。實則,黃巾張角之徒,所謂「太平道」者,第如清代之「太平天國」』借天主教而籠絡人心,與張道陵之五斗米道,並無直接關係。後世之混為一談者,誤矣(事見《三國志·張魯傳》、《後漢書》皇甫嵩、劉焉二傳)。張道陵之教,自張魯修其祖之術,稱天師君,其子盛移居江西龍虎山後,遂代襲其職。直至元順帝至元間,策封其後裔張宗演為「輔漢天師」,遂成後世所稱之張天師道,為歷代王朝及民間公私默認之道教領袖。其實此派道術,崇尚符籙(lu)術法,既不同於方士之服煉,更非原始道教及老莊道家之道。後之併入為道教,稱之謂「正一派」,乃時勢使然耳。三國時,異人輩起,如于吉、管輅、左慈等,或以卜筮占驗,或以方術炫奇,則又為道教之另一派系矣。若費長房,與佛教初期入吾國時,已早結有因緣,後著有佛經目錄之事,另有其人,異代而同名也。
  晉時葛洪崛起,已漸開道教之通途。洪著之《抱朴子》中,已有彙集玄道、煉服、符籙、占驗等於一家之趣。後代學者考證,謂《列子》、《淮南子》等書,皆兩晉時人託古之作。審如是,此時之道家思想,啟後世繼往開來之作,皆肇於斯矣。梁代為道家卓犖代表者,則為陶弘景,世稱陶隱居,隱居以清才絕世,博學能文,懷王佐之才,隱山林之中,被尊為山中宰相,雖名尊位重,而終身以修道為務,誠為千古高人。平生著述甚富,然大半皆為道家立說,因其精於燒煉服食,故於醫學尤有特長,所著《肘後百一方》等,為醫學界所崇。 卜筮略要、七曜新舊術數等為占驗所宗,而以《登真要訣》、《真誥》二書為道家不易之旨。其博學多能,會通諸說,較之葛稚川(洪)言丹道學術者,尤多擴充矣。
  齊梁間,王侯公卿,從先生受業者數百人,一皆拒絕。唯徐勉、江祜、丘遲、范雲、江淹、任芬、蕭子云、沈約、謝瀹、謝覽、謝舉等,在世日,早申擁彗之禮。絕跡之後,提引不已。沈約嘗疾,遂有掛冠志。疾愈,復留連簪紱,先生封前書以激其志。約啟云:上不許陳乞。先生嘆日:此公乃爾蹇薄。(《華陽陶隱居內傳》)
  陶隱居畢生致力於道,而當時佛法在吾國,已有風雷日盛之勢,隱居博學窮究,已留心及此,且推佛法終
為究竟之意。窺其蹤跡,時之佛道二家,似已互排復互滲矣。隱居《答朝士訪仙佛兩法體相書》有云:至哉嘉訊,豈蒙生所辯。雖然,試言之:若直推 竹柏之匹桐柳者,此本性有殊,非今日所論。若引庖刀湯稼從養溉之功者,此又止其所從,終無永固之期。但斯族復有數種,今且談其正體。凡質象所結,不過形神,形神合時,則是人是物,形神若離,則是靈是鬼,其非離非合,佛法所攝,亦離亦合,仙道所依。今問以何能而致此仙?是鑄煉之事,感受之理通也。當埏埴以為器之時,是土而異於土,雖燥未燒,遇濕猶壞,燒而未熟,不久尚毀,火力既足,表裡堅固,河山可盡,此形無滅。假令為仙者,以藥石煉其形,以精靈瑩其神,以和氣濯其質,以善德解其纏,眾法共通,無礙無滯,欲合則乘雲駕龍,欲離則屍解化質,不離不合,則或存或亡。於是 各隨所業,修道進學,漸階無窮,教功令滿,亦畢竟寂滅矣。(《藝文類聚》七十八)
  由後漢至南北朝間,佛教東來,勢如風偃。其與儒家之間,摩擦尚少,而與道家之間,在南方者,尚驂靳相安,在北方者,則牴觸頗大。在此四百年間,吾國道教,已由原始道家老莊之學,漸收羅方士之燒煉養生、服食、醫藥、占驗、符籙等術,而形成一宗教,與佛教互爭短長矣。道教初起之時,如奉誦經典,建築寺觀,和各種禮拜儀式等,吾國原無創製,多皆仿模佛教而來。漸至內容如「無極」、「太極」之說,又與佛法「空」、「有」之義,互相滲通。既成宗教以後,彼此間應具宗教之仁慈寬容大度者,往往惑於主觀形式之見,致成水火。自東晉道士王浮,偽造《老子化胡經》以自托其高遠,至北魏太武帝時,權臣崔浩信寇謙之之輩,慫恿武帝滅僧排佛,至北周武帝,又有滅佛之事,此皆佛道互爭地位之慘史。
  正如唐高祖時,傳奕請除佛法,蕭璃與其互爭於朝,雲「地獄正為此人設也」。但此所爭者,乃宗教之事,由於自我私心所驅使,與仙學之丹道無與焉。
  唐宋元明清情形
  自唐一天下,尊崇道教,不遜儒佛,三教並驅局面,於以大定。以老子同為李姓,基於宗族觀念,推尊為「太上玄元皇帝」。莊子封號「南華真人」。列子號「沖虛真人」(將《莊子》一書改為《南華真經》,《列子》一書改為《沖虛真經》)。兩京崇玄學,各置博士助教,又置學士一百員(事見《日唐書·禮儀志》)。唐室歷代帝王,求長生服丹藥者,屢見不鮮。羽客女冠,遍於州郡。武則天、楊貴妃、至真公主等,一代妃主,凡為女道士,可考者約四十餘人。詩人墨客,嘗見刺於辭句,如韓愈「雲窗霧閣事窈窕?」李義山之《聖女祠》詩:「絳節飄香動地來」等,皆其諷刺女道士之作;琳宮鶴觀之多,亦遍佈寰宇,義山《題中條山道靜院》詩云:「紫府丹成化鶴群,青鬆手植變龍文。壺中別有仙家日,嶺上猶多處士雲。獨坐遺芳成故事,褰帷舊貌似元君。自憐築室靈山下,徒望朝嵐與夕曛。」直至武宗,又成一度滅僧毀佛之事。佛道二教,至此時代,皆臻鼎盛時期,道教典籍,亦至繁賾。若僖宗時之道士杜光庭,著述尤多,如《道教靈驗記》、《神仙感遇傳》、《墉城集仙錄》、《洞天福地岳瀆名山記》等,皆出諸其手。杜後入蜀,復為王建寵遇,歷官至諫議大夫、戶部侍郎,而杜復偽造佛經及道經多種,故後世之稱偽書之無據者,皆曰「杜撰」。
  然在唐末,有直承原始道家,祖法老莊之神仙丹道一派,已隱然特立,與禪宗漸至合流。為其彰著之代表者,厥為呂岩真人號洞賓者。
  迨乎宋代,徽宗篤重道教,崇奉道士林靈素,事以師禮。而尤以降鸞扶乩之術,昌盛一時,愚昧迷惑,招致父子北狩,身為臣虜,老死他邦,抑何可嘆!雖然,此非道教之過,其國破家亡之禍,亦不全繫於信奉道教一事。徽宗雖未排佛,其崇信道教殊力,曾屢廢佛寺改為 道觀。時之禪師,以身殉道,或以道行感悟之者,頗不乏人,如:
  處州法海立禪師,因徽宗革本寺作神霄宮,師升座告眾曰:「都緣未徹,所以說是說非,蓋為不真,便乃分彼分此。我身尚且不有,身外烏足道哉!
  正眼觀來,一場笑具!今則聖君垂旨,更僧寺作神霄,佛頭添個冠兒,算來有何不可! 山僧今日不免橫擔拄杖,高掛缽囊,向無縫塔中安身立命,於無 根樹下弄月吟風。一任乘雲仙客,來此咒水書符,叩牙作法,他年成道,白日上升,堪報不報之恩,以助無為之化。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雖然如是,且道山僧轉身一句作麼生道?還委悉麼?」擲下拂子,竟爾趨寂。郡守具奏,詔仍改寺額曰真身。
  又汝州天寧明禪師,改德士(即道士)日,登座謝恩畢。乃曰:「木簡信手拈來,坐具乘時放下。雲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即斂目而逝。
  道家學術,由秦漢方士類變為道教,至唐宋間,受禪宗影響,漸有擺脫支離駁雜之道教趨勢,直承原始道家及老莊之言,而產生金丹大道之說。其代表人物,當以唐之呂純陽,宋之張紫陽(伯端)、白紫清(玉蟾)等數人為最。此後,丹道學術,與道教原來面目,不無改頭換面之處。後之言道家者,皆以丹道為道教中心,亦如唐宋後之言佛教者,統以禪宗概觀佛法之全,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清人方維甸於其《校勘抱朴子內篇序》中有言云:
  余嘗謂漢之仙術,元與黃老分途。魏晉之世,玄言日盛,經術多歧,道家自詭於儒,神仙遂溷於道,然第假借其名,不變其實也。迨及宋元,乃錄參同爐火而言內丹,煉養陰陽,混合元氣。 斥服食胎息為小道,金石符咒為旁門,黃白元素為邪術,惟以性命交修為穀神不死羽化登真之訣。 其說旁涉禪宗,兼附易理,襲微重妙,且欲並儒釋而一之。自是漢晉相傳神仙之說,盡變無餘,名買交溷矣。
  唐宋間丹道學術,已由原始道家出入於儒佛禪宗之間,有直取禪理而言爐鼎丹藥之道者,如張紫陽、白紫清二人,尤為顯著。至宋室末造,北方崛起一邱長春 (處機)真人,學問道德,冠邁群倫,乃奠定道教「龍門派」之基礎。邱長春原與馬丹陽、孫不二等七人,同學於重陽真人王嚞(註:哲的古體字)之門,其年事道力較幼,唯力學精勤,終成大器。金人慕其德行,屢聘不赴,而應元太祖之隆重禮聘,兵騎維護,間關至於雪山。應對之間,勸以戒殺,且談玄論道,至為平實,崇尚清虛之旨,一洗歷來方士習氣,丹道門庭,煥然一新。其於西行經歷,著有《西遊記》一書,以紀其實(非小說之《西遊記》也)。長春之學術務實,有會三教一元之趣,時之儒者,有曾接近其人,咸歎為一代之聖,足見其感人之深。而此派又有稱之謂「全真教」者,蓋隱謂其有別於方士之道術,全三教之真也。金元好問《離峰子墓銘》云:
  全真道有取於老佛家之間,故其餓憔悴,痛自黔劓,若枯寂頭陀然。及其得也,樹林水鳥,竹木瓦石之所感觸,則能穎脫,縛律自解,心光曄然,普照六合,亦與頭陀得道者無異(《元遺山文集》)。又,元代元和子《長春觀碑記》云:
  全真之教,微妙玄通,廣大悉備,在人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大抵絕貪去欲,返璞還淳,屈己從人,懋功崇德,則為游藩之漸。若乃游心於澹,合氣於漠,不以是非好惡,內傷其生,可以探其堂奧矣。
  宋元以後,所謂道家者,大抵皆舉南(張紫陽)北(邱長春)二派丹道之學。然丹道學術,與昔來道家或道教,迥然有別,學者不能不察。及乎明清二代,於南北二派以外,異宗突起,諸說紛紜,其中較著者,乃有西派東派之謂。或主單修性命以為宗,或主雙修陰陽以為旨,要皆祖崇呂純陽,合四派之流,統不外於呂祖之支分焉。清代學者頗多,而以乾嘉道學之著者劉悟元、朱雲陽二人為其翹楚。劉朱道學,皆出入於禪,尤以劉悟元之說理修煉,純主清靜,力排方士諸說,參合佛理要旨,於丹道法中,又別創一格。其人羽化以後,肉身尚留於甘肅成陵朝元觀。此外,成都雙流劉沅(止唐)為乾嘉時之大儒,講道學於西蜀,世稱為「劉門」,傳為親受老子口訣,邊居青城八年而道成。著作豐富,立論平允,於三教均多闡發。其授受方法之間,頗有藏密成分,抑其地居近於康藏,其學術思想,不無挹此注彼之處,此一系,相當於元之「全真教」、明之「理教」,亦為三教之變焉。
  道家學術,在晉宋元三個時期,另有三家,均為諸家所重視,而不入派系之列者:即漢之魏伯陽,著有《參同契》,以陰陽五行爐火丹鼎之說而言道者。宋之陳摶,以易理無極太極之學,而言丹道,數傳至邵康節,發揮易數之學,至於鼎極,並漸變溷入儒家之理學。宋元之間張三丰,以燒煉丹法修氣調御為主者。此之三者,當以魏伯陽為丹道正統之宗祖,陳摶不失為道家之真,張三丰則為方士中之卓越仙才。
  此外,明代萬曆時,有伍沖虛、柳華陽師弟,傳授性命雙修之學,獨成丹道之特別一派,世稱之謂「伍柳派」,其學術思想,浸淫於佛道之間,而皆錯解經義,附之異說。以修氣修脈,鍛鍊精神為主。方法不外於服氣之域,理論則為佛道糟粕,於養生祛病,或稍有助,以之探求大道,殊有旁驅歧路之虞!但此之一派,盛行各地,以及於今,世之言丹道者,競以為歸。學術之惑亂人心者,實亦甚矣!
  道教之經籍
  古代儒道不分,南宋陸九淵(象山)、清初崔述,早曾有見及此。如戰國末年《呂氏春秋》、西漢初年《淮南子》、《韓詩外傳》、《春秋繁露》,他如《論語》、《禮記》,皆摻入道家議論。騶衍援《尚書》洪範九疇之篇,創五行學說,使吾國二千餘年學術思想,均未離於陰陽五行之藩籬。西漢末年所出《緯書》,啟兩漢乃至後代圖讖學說之門,陰陽術數之學,摻變於儒道中心思想者,其由來已久且固矣。宋明之間,道教經典,彷彿教藏經之例,亦彙編為《道藏》,經歷代增添,全藏共有五千四百八十五卷。其他丹經旁說,散佚流通者,亦復不少。《道藏》收集至廣且雜,舉凡儒家、陰陽家、兵家、醫家諸書,統為羅致。例如成都青羊宮兼收《諸葛武侯全集》而入《道藏》,學者有謂其「綜羅百代,極盡精微廣大」者,亦非過譽之言。
  宋真宗時,張君房奉敕校正秘閣道書,撮其精要而成《雲笈七籤》(註:籤,簽的繁體字),為道教經籍叢編之宗典,道家之言,於以大備。其書以天寶君說洞真、靈寶君說洞元、神寶君說洞神,為上中下三乘。以太元太平太清三部為輔經,又以正一法文遍陳三乘別為一部。統稱三洞真文,總為七部,凡一百二十二卷。凡經教宗旨及仙真位籍之事,服食、煉氣、內丹、外丹、方藥、符圖、守庚申、屍解諸術,以及前人詩歌、文字、傳記之屬,涉及於仙道者,均悉編入(有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影印本)。
  《道藏》編輯,全彷彿經,有三洞十二類。洞真、洞兀、洞神,為三洞。以太元部輔於洞真,太平部輔於洞元,太清部輔於洞神,而統會於正一部,共為七部大綱,與《雲笈七籤》編匯相合。復以本文、神符、玉訣、靈圖、譜錄、戒律、威儀、方法、眾術、記傳、讚頌、表奏,為十二類子目。明正統中,宋披雪雕印《道藏》四百八十函,五千三百零五卷。萬曆三十五年,天師張國祥復編集《道經》,續加三十二函,百八十捲,粲然備陳,都成今藏。中所收羅,多有周秦諸子、晉唐佚書,於保存吾國文化,功實非細。天啟間,上元道人白雲霽(字明之,道號在虛子)作《道藏目錄詳註》四卷,考證頗具崖略,足資研究。通常流通,尚有《道藏輯要》二百冊,另有《道藏精華錄》一百種,皆鉤元提要之作。
  道家學術,有特立獨行,擺脫道教方術範疇而直指丹法者,凡此著述,統名之曰「丹經」。自魏伯陽援《易》作《參同契》後,歷世之所言丹道者,皆祖述其旨。自宋張紫陽《悟真篇》以次,如《入藥鏡》、《翠虛篇》、《指玄集》、《性命圭旨》、《規中指南》、《中和集》等著作,皆為丹道正統之言。清人著作若朱雲陽之《參同契闡幽》、《悟真篇闡幽》,以禪理而溶入於丹道,別有會心,允為偉著。劉悟元著書十二種,清虛平實,力掃方士積習,儼然開佛知見。尤以其名著《修真辨難》一書,特論篤實,足為丹道式范。至若閔一得(小良)《古隱樓叢書》,則駁雜無歸,離道尚遠。清人黃元吉著有《樂育堂語錄》,乃儒化道家之正者,言多雋永。復外如伍柳著作《天仙正理》、《仙佛合宗》、《金仙證論》、《慧命經》等,則為丹道之歧,不能視為正途。依道家而言道家之正者,除上述諸書外,若呂祖之《百字銘》、曹文逸之《靈源大道歌》、孫不二之《女丹詩》等,已簡攝玄微,直指竅妙,丹道之旨盡在其中矣。依經而論,則太上十三經(《道德經》、《陰符經》、《清淨經》、《玉樞經》、《日用經》、《洞古經》、《五廚經》、《金谷經》、《循途經》、《護命經》、《大道經》、《定觀經》、《明鏡經》、《文終經》、《老子真傳》、《辨惑論》),已盡其大。若《黃庭內外景經》,當與《黃帝內經》(靈樞素問)參研,再參合於藏密之甚深內義根本頌,於養生服氣修氣修脈之術、中西醫學生理學等,必另有匯通與新知,貢獻於世界人類者,更為有功。至若陸潛虛之《方壺外史》、張三峰(三峰言陰陽雙修之術,另有其人,非張三丰也)《丹訣》等作,皆當別列一類,入於雙修之宗。上焉者,同於密宗無上瑜伽雙身修法之慾樂大定,而潛虛之術,或有過於此矣。其次,皆不外於《素女經》、《玉房秘訣》等房中術之流亞,邪見謬術,無足言者。唐代帝室宮廷,亂於此道,亦如元代內廷,亂於密宗之雙修,皆為佛道之大不幸者。
  其他或托乩筆,或借偽名,或假古仙遺著,或演寓言隱秘;若創作,若註釋,玉石並陳,真偽莫辨,皆不足觀矣。此之一類。無以名之,姑稱之謂「道瘤部」。
  要之,道家學術,再變而為道教,復演而成丹道,歷代羅致,駁雜已極。紀昀嘗論之云:
  後世神怪之跡,多附於道家,道家亦自矜其異,如《神仙傳》、《道教靈驗記》是也。要其本始,則主於清靜自持,而濟以堅忍之力,以柔制剛,以退為進,故申子韓子,流為刑名之學。而《陰符經》可通於兵。其後長生之說,與神仙家合一,而服餌導引入之。房中一家,近於神仙者,亦入之。鴻寶有書,燒煉入之。張魯立教,符籙入之。北魏寇謙之等,又以齋醮章咒入之。世所傳述,大抵多後附之文,非其本旨。彼教自不能別,今亦無事於區分。然觀其遺書,源流變遷之故,尚一一可稽也。(《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道家類)
  道教典籍,名辭閃爍,寓言法象,如陰陽、爐火、坎離、龍虎、男女、黃白之類,各師其說,定義不一。且文辭理則,大抵詭誕淺陋,以至學者茫無所歸,愈入愈迷。至若瓊寰玉宇,芝閣琳宮,縹緲清虛,讀之令人有翩翩霞舉之概!此為文辭之另一境界。
  丹道之類別
  道家學術,內容羅致極廣,舉凡天文、地理、陰陽、術數、醫藥、星相、符籙、技擊等學,皆其所尚;以之配合服氣、煉養、服餌、燒煉等而歸入於玄微。地理之有堪輿,術數之有卜筮,符籙之有驅遣,技擊之有劍術與外功(煉形氣合一為劍術之最高造詣,以煉氣煉筋骨為內外功之分途)。無論為學為術,要皆歸合於道,汪洋博大,確非淺見可窺。梁啟超論道家學術,曾分為四派:以丹鼎為一派,符籙為一派,卜筮佔吉凶為占驗一派,以何晏、王弼、向秀、郭象等為道家玄學之正派。此猶以道家整體而為類別者也。符籙之學,在道家稱為正一派,皆歸入「南宮」一途。「南宮」者,謂其司天人禍福之際,非道之宗主也。
  道家之言,修仙皆以丹法為主。金丹之事,又有內外之別。以守一、服氣、煉養,為內丹之學。以服餌、燒煉,為外丹之術。而內外丹皆有上中下三品之說,以別其成就之等差。復有天元、地元、人元之分,單修、雙修方法之不同,而要皆須具備法、財、侶、地為修道之基本條件。及其成就,復有神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種種差別。略舉如薛道光注《悟真篇》所云(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薛注實乃翁葆光注之誤):
  仙有數等,陰神至靈而無形者,鬼仙也。處世無疾而壽者,人仙也。飛空走霧,不餓不渴,寒暑不侵,遨遊海島,長生不死者,地仙也。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步日月無影,入金石無礙,變化無窮,隱顯莫測,或老或少,至聖如神,鬼神莫能知,蓍龜莫能測者,天仙也。陰真君曰:若能絕嗜欲,修胎息,存神入定,脫殼投胎,托陰陽化生而不壞者,可為下品鬼仙也。若受三甲符籙、正一盟威、上清三洞妙法及劍術屍解之法而得道者,皆為「南宮」列仙。在諸洞府修真得道,乃中品仙也。若修金丹大藥成道,或脫殼或沖舉者,乃無上九極上品也。
  若此之說,各宗其傳,大體無多出入。唯至朱雲陽注《悟真篇》,則述天仙之義,跡中為仙,事則入佛矣。如云:
  世人才說學仙二字,除卻黃白男女,便以吐納導引,搬精運氣者當之。至為淺陋可笑,不必言矣。又聞道家說有五等仙,天地神鬼,優劣判然。佛家說有十種仙,壽千萬歲,報盡還墮。學道之士,茫茫多歧,莫知適從。 豈知無上至真之道,只有天仙一路而已。此非五等仙中留形住世、十洲三島之仙,亦非十種仙中,不修正覺、報盡還墮之仙,乃無上仙也。此天非凡夫欲界、色界有漏之天,並非外道非想非非想定無色界,銷礙入空;與夫窮空不歸,八萬劫終,畢竟輪轉之天,乃第一義天也。
  正統之天仙丹道,其學術思想,至此為極,一變再變,已純入於禪。至若旁門左道、邪僻之說,統皆不足觀矣。
  丹道門庭,共衍為四派,有南北東西四者之分。南宗丹道,以東華帝君授丹法與鐘離權,權授呂洞賓,賓
授劉海蟾,蟾授張紫陽,遞傳至石杏林、薛道光、陳泥丸、白紫清、彭鶴林為南派。張紫陽、白紫清之最高指授純以禪語而言丹道。如紫陽之《悟真篇外集》、紫清之《指玄集》,皆力掃寓言法象而直陳心法。北派丹道,復以鐘呂傳授王重陽,王傳邱長春等七人,而以邱大其闡揚,成為北宗之「龍門」一派,邱祖授受之際,亦復歸於平實,無諸怪詭之言。迄明隆慶時,陸潛虛親感呂祖降於其家,留於「北海草堂」二十日,得其丹法,而成東派云云。陸之丹法,以雙修為宗,迷離莫測,後世借附致成邪說者亦多。清咸豐間,李涵虛曾於蜀之峨嵋山親遇呂祖於禪院,密付玄旨,李著有《道竅談》等書傳世,公推為西派之祖云云。四派丹法,通途皆祖述呂純陽、上溯東華帝君而雲直接於「老君」。老子之學,清靜無為之旨,見於遺文,而以爐鼎、水火、陰陽、五行之說言丹道者,當以漢之魏伯陽為始。呂祖實此中集大成者。若四派之學,皆自呂祖而分途,窮源探本,自可悉其旨歸。伍柳一系,當在例外。
  至若旁門左道,乃流為邪魔之說者,即道家自宗,亦力加排斥,如稱旁門八百,左道三千,種種名目,各標邪說者,屈指難數。道家學術,易入神秘邪說者,不但現在如此,晉時葛洪《抱朴子》,已詳列當時妖妄之言甚眾。若今世之相傳某某道、某某社、某某會者,大抵多為元代白蓮教之遺流,復採集佛道之言,牽強附會,自命為道之宗,歷傳久遠,蠱惑已深,自亦不明其本矣。凡此之類,亦多小善可風,唯借道學而淆惑人心,不入正途,且易被狡黠者所利用,具有政治野心而復不明人文政教之本,終至身罹刑辟,神墮泥犁,殊為可憫!雖然,有地藏菩薩相待於地獄之中,當可拯斯族類之痴迷矣!
 佛道優劣之辨
  道家以金丹為方便,以登真而證仙位為極則。內丹以一己心身為起修基礎,所謂爐鼎、坎離,不外此一心身止觀之異名寓象。守竅存神,初以調和氣脈,解脫身執,終使制心一處,漸達禪定階梯。外丹則以藥物服餌,初以變此氣質之軀,使歸於心定神閒,趣入禪定解脫。要之,正統丹道學術,所誼寓言法象,皆指禪定過程中種種覺受境界而言。其中以禪定解脫程度深淺之不同,而定其地位之等差,別無神秘可言。若上品丹法,以心身為鼎,天地為爐,則冥合頓超之趣。進而接觸佛法,與禪宗接流,則於昔來丹法以外,終以禪宗圓頓之旨為其旨皈矣。禪宗知解宗徒,與乎狂禪之流,捨棄禪定工夫者,比之丹道尚猶未足。若具正知正見,透頂透底,渙然解脫者,則視丹道之言,皆為有過,凡所說法,盡成多餘矣。
  眾生心行,有種種不同積習,故從上諸佛聖賢,設許多方便,循其所欲,導登無上正覺之道。如《普門品》所謂:「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奈吾佛之徒,一觸異說他宗,即嗤之以鼻,目為外道。殊不知「外道」一名詞,凡諸宗教,指他宗異學,統皆稱為外道。此所謂外道者,實乃外於我之道也。以彼之視我,亦猶我之視彼,「才有是非,紛然失心」。徒以自形其隘耳。佛所謂外道,指「心外覓法」、「向外馳求」之事也。如此則縱依正教,未見自心,雖行埒聖賢,說超佛祖,安得謂獨非外學哉!若以正智視之,只覺可愍,須謀拯救,視之為仇,亦烏乎可!況左道亦道也,唯左於直道耳。旁門亦門也,惜旁於正門耳。不能撥亂而反正,愚在眾生,過在聖賢,於人何尤乎!道家之徒,大抵皆推崇佛法,唯所崇拜者,獨為佛及菩薩,且極尊禪宗六代以前諸祖,蓋言佛及祖,皆為「大覺金仙」。而雲自六祖以後,法已不傳,故佛之徒,僅知修性而不修命,但能證解脫之鬼仙,未能得形神俱妙之無上大道;殊不知彼所謂性者,事非真性,所謂命者,亦乃形質之滓耳。真能證悟真如本性,自體本具萬法,所謂命者,咸在其中矣,豈假造作而後得哉!
  凡此之論,皆為成見礙膺,未達諸學之圓極也。窮諸萬變,不出一心,試舉丹道家言,自可明其梗概。張陽真人《悟真篇》原序有云:
  故先聖設教,開方便門,教人了性命以脫生死。釋氏以了性為宗,頓悟圓通,則直超彼岸;故習漏未盡,尚徇生趣。老氏以了命為本,得其樞要,即躋聖位;如未明本性,又滯幻形。……根性猛利者,一見此篇,便知僕得達摩西來最上一乘妙法。如其夙業尚存,自墮中小之見,則豈僕之咎也哉!
  原著後序復云:
  欲體至道,莫若明乎本心。心者,道之樞也。人 能時時觀心,則妄想自消,圓明自見,不假施功,頓超彼岸,乃無上至真妙覺之道也。此道直截了當,人人具足,只因世間凡夫,業根深重,種種迷惑,以致貪著幻身,惡死悅生,卒難了悟。黃老悲其貪著,先以修命之術,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了道。
  又其詩日: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西方在目前。頂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為仙。
  白紫清《指玄集》中,論藥物、爐鼎、火候,皆是一心,丹道之旨,於斯畢露。三復其吟「金丹」、「沖舉」諸詩,尤為親切。如:
  佛與眾生共一家,一毫頭上現河沙。九還七返魚游網,四諦三空兔入罝(jie 捕獸的網)。混沌何年曾結子?虛空昨夜復生花。阿誰鼎內尋丹藥,枯木岩前月影斜。 (金丹)
  自從踏著涅槃門,一枕清風幾萬年。弱水蓬萊雖有路,釋迦彌勒正參禪。誰將枯木岩前地,放出落花雨後天。兩個泥牛斗入海,至今消息尚茫然。 (沖舉)
  凡此之說,僅舉其略。如呂純陽見黃龍而明最後一著子,釋道光遇杏林而成丹,禪定與丹道,又各據為長 短之爭。究為如何,略復論之。
  呂岩真人,字洞賓,京川人也。唐末,三舉進士不第,偶於長安酒肆遇鐘離權,授以延命術,自爾人莫之究。嘗游廬山歸宗,書鐘樓壁曰:一日清閒自在仙,六神和合報平安。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未幾,道經黃龍山,睹紫雲成蓋,疑有異人,乃入謁。值龍擊鼓陛座。龍見,意必呂公也。欲誘而進,厲聲曰:座旁有竊法者。 呂毅然出問: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且道此意如何?龍指曰:這守屍鬼。 呂曰:爭奈囊有長生不死 藥?龍曰:饒經八萬劫,終是落空亡!呂薄訝,飛劍脅之,劍不能入。遂再拜求指歸。龍詰曰:「半升鐺內煮山川」即不問,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呂於言下頓契,作偈曰:棄卻瓢囊槭碎琴,如今不戀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龍囑令加護。(事載《指月錄》)
  說者有謂此則公案,疑為後人所誣。以呂祖之賢,豈必待黃龍方能見道乎?殊不知大道平易,愚者不及,智者過之。呂之工用見地,已臻玄境,唯此向上一路,待黃龍一指方破,蓋亦時節因緣,觸此機境耳。未見黃龍時,正此一著子,見亦見得,明亦明得,用亦用得,只是不能放舍。待黃龍點破而大休大歇去,方見本具之性,不因工夫修證而有增減取捨於其間也,容復何疑!
  丹道學者則謂南宗祖師薛道光,雖參禪已悟,不得究竟,乃轉而學道,故謂禪宗只是修性,未得修命之訣,非為究竟。如云:
  紫賢真人,名式,字道源,一字道光,陝西雞足山人也。嘗為僧,雲遊長安,參開佛寺長老修岩,岩示以道眼因緣:金雞未明時,如何沒這音響?又參僧如環,問: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環曰:胡餅圓陀陀地。參訊有年,一夕,聞橘槔有省,作頌曰:軋軋相從響發時,不從他得豁然知。橘槔說盡無生曲,井底泥蛇舞柘枝。二老然之。 自是頓悟無上秘密圓明法要,機鋒迅速,宗說皆通,積有年矣。一日,復悟如上皆這邊事,辯論縱如懸河,不過是談禪說道,尚未了手。遂有志金丹修命之道,竭力參訪。崇寧丙戌冬,寓郿縣佛寺,適遇杏林(陵)道人石泰得之,時年八十五矣;綠鬢朱顏,夜事縫紉,紫賢密察焉,心竊異之。偶舉張平叔(紫陽)詩句為問,石矍然曰:識斯人乎?吾師也。紫賢聞其語,即發信心,稽首皈依,請卒業大丹。得之悉以口訣授之。且戒之曰:此非有巨公外護,易生謗毀,可疾往通都大邑,依有德有力者圖之。紫賢遂棄僧伽黎,幅巾縫掖來京師,混俗和光,方了此事。薛成道後,以丹法授陳楠(翠虛),陳授白玉蟾(紫清),總是南方人,並紫陽、杏林,共五代,所謂南宗五祖也。(《石薛二真人紀略》)
  稽此一則公案,薛道光於宗門所悟處,實為解悟,非力透三關之證悟也。充其極,亦只於光影門頭,覿面一見,即乾慧勃發,茫無旨歸,復發真疑,事所必至。若僧如環示以「胡餅圓陀陀地」,為超佛越祖之言,實為顢頇般若,於佛祖心印,迥沒交涉。及見紫賢一偈,許以見道,驟加印證,不知其僅在聲色門頭,領會境界而已。紫賢轉而學道,適見其參學之誠,於禪宗無咎!此皆誤於無目宗師,盲人瞎己,與禪宗圓頓旨歸,所距至遠。禪宗無師,過復誰屬!石杏林乃直承張紫陽之學,紫陽自稱得達摩無上之訣,紫賢終復入於丹道家傳承之禪矣。
  朱雲陽注《悟真篇》有云:
  金者,不壞之法身,丹者,圓成之實相。復云:言其真,則性命在其中矣。以此視世之妄指肉團身中而修性命者,當可猛省。
  又:大抵是恐洩天機,不敢直說,故有藥物、爐鼎、火候之法象,有乾坤、坎離、龍虎、鉛汞之寓言。奈何言之愈淳,世人愈加茫昧。孰知真者,即人人具足之真性命也。……篇中種種法象寓言,迷之則一切皆妄,悟之即一切皆真。蓋言真,則性命在其中矣。言性,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悉在其中矣(注《悟真篇》前言)。
  清帝雍正,以帝王身入道,自命為禪宗宗師,褒貶諸方,以圓明大覺而自號,獨於丹道張紫陽真人法語,備加推崇。且其論仙佛之道,尤為允當。世之言性命雙修者,參究雍正之言,當可知所旨歸矣。如云:
  紫陽真人,作《悟真篇》以明玄門秘要。復作《頌偈》等三十二篇,一一從性地演出西來最上一乘之妙旨。 自敘云:此無上妙覺之至道也,標為外集。審如是,真人止應專事元教,又何必旁及於宗說,且又何謂此為最上?豈非以其超乎三界,真亦不立,故為「悟真」之外也歟!真人云:世人根性迷鈍,執其有身,惡死悅生,卒難了悟。黃老悲其貪著,乃以修生之術,順其所欲,漸次導之。觀乎斯言,則長生不死,雖經八萬劫,究是楊葉止啼,非為了義,信矣。若此事,雖超三界之外,仍不離乎一毛孔之中,特以不自了證,則非人所可代。學者將個無義味語,放在八識田中,奮起根本無用,發大疑情,猛利無間,縱喪身失命,亦不放舍,久之久之,人法空,心境寂,能所亡,情識滅,並此無義味語,一時妄卻,當下百雜粉碎,覿體純真。此從上古德所謂:絕不相賺者!真人以華池神水,溫養子珠,會三界於一身之後,能以金丹作無義味語用,忽地翻身一擲,拋過太虛,脫體無依,隨處自在,仙俊哉!大丈夫也! 篇中言句,真證了徹,直指妙圓,即禪門古德中如此自利利他,不可思議者,猶為希有!如禪師薛道光,皆皈依為弟子,不亦宜乎!刊示來今,使學元門者,知有真宗,學宗門者,知惟此一事實,余二即非真焉。是為序。(雍正御製《悟真篇·序》)
  雍正一序,所謂金丹大道,與乎禪宗圓頓之旨,皆已回互闡出,而無餘蘊。丹道之學,終入於禪,於茲可
證。雖然習丹道者,亦如密宗學人,終執幻形,易滯法執。不若自心法入門,了則透體放下,提則拄杖可依。此中微細差別,學者不能不察也。
  丹道入禪,已臻化境。唯禪宗以及佛法諸宗,受老莊道家影響者,亦復不少。如傅大士之偈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此所謂「先天地」、「本寂寥」,非老子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之脫胎乎?昔來宗師,斥狂禪之說,為「空腹高心」,非取老子之言「虛其心,實其腹」之為是乎?又若「迴光返照」、「無位真人」等等名言,借引之處,亦至多矣。
  雖然,聖賢仙佛,要皆具大悲願,以自覺覺他為本行。但能救度眾生,解脫苦海,證登正覺,不論其化跡為何,當勿以門戶之異而興諍訟。唐代仙人譚峭有言曰:線作長江扇作天,靸鞋拋向海東邊。蓬萊此去無多路,只在譚生拄杖前。
  世之學道者,應須速拋靸鞋,急覓拄杖,得失短長,是非人我之見,絕不可縈於胸中。不然,無論學佛學仙,均非用心之所宜矣。
  禪宗與理學
  中國文化,淵源深遠,周秦之際,百家爭鳴。迨漢武帝尚儒術,諸子百家之流,如百川之匯海,而一尊於儒,皆講習六經,明體達用,於人文政教之道外,初非有標新立異,自命得孔孟心學不傳之秘者。自董仲舒以下,精疏博證,浸成為訓詁之學,歷代傳習,固無所謂心性理氣等玄妙之旨。時至北宋,儒家之學,忽有理學崛起,謂得孔孟以來心法,大變從來講學之趣,遂成儒家道學一途。儒者之言,別開生面,產生心性、理氣、性情、中和、形上、形下、已發、未發諸問題;初則自分四派(濂、洛、關、閩),後惟朱(熹)陸(象山)是爭。在君子,只是講明正學,互諍意見之不同,在小人,終竊師儒之道,而成門戶之私,援講學之名,而滋朋黨之禍。乃釀成元佑慶歷二次之黨禁,欲求至善而反流於狹隘,洵足為學術之悲也。清儒紀昀有云:
  儒者本六藝之支流,雖其間依草附木,不能免門戶之私,而數大儒明道立言,炳然具在,要可與經史旁參。
  古之儒者,立身行己,誦法先王,務以通經適用而已,無敢自命聖賢者。王通教授河汾,始摹擬尼山,遞相標榜,此亦世變之漸矣。迨托克托等修宋史,以道學、儒林,分為兩傳。而當時所謂道學者,又自分二派,筆舌交攻。自時厥後,天下惟朱陸是爭,門戶別而朋黨起,恩仇報復,蔓延者垂數百年。明之末葉,其禍遂及於宗社。惟好名好勝之私心;不能自克,故相激而至是也。聖門設教之意,其果若是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儒家類序言》)
  儒家至北宋間,理學之異軍突起,並非偶然之事。一種學術之成衰,必然有其社會環境之背景,及為當時文化潮流所驅使。理學之興,亦循此例。其故為何?斷言之曰:受禪宗之影響也。
  理學之先聲
  漢代諸儒,於義理上既無新見地,唯致力於註疏考證,末流余習,漸趨於詞章小道之學。兩晉以還,天下大勢,繼承平而漸肇變亂,吾國民族文化精神,乃有一新的嬗變。士大夫間談玄風氣,與佛法傳播,同時稱盛。當時學者,以三玄(《易經》、《老子》、《莊子》)之學為哲學思想歸趨,已漸疏忽經世之學而趨向於虛渺幽玄之域。自時厥後,西域高僧,如鳩摩羅什等遠來東土,大闡佛法,國中大師蔚起,如道安、道生、慧遠者,皆畢生盡瘁弘法。如慧遠之入廬山結「白蓮社」,一時名士若劉遺民等,皆依習淨業,陶淵明亦時相過從。足見當時知識階級之思想風氣,不免隨政治及社會環境而轉移。迨隋唐之間,王通起而講經世之學於河汾,繼之天下昇平,貞觀間多數文武將相,均出於王氏之門,儒學至此,復臻昌明。
  南北朝間,禪宗初祖菩提達摩,已由印度渡海至梁,傳佛心法。至初唐有六祖惠能與神秀者出,南北宗徒,風起雲湧,上至帝王,下及婦孺,靡不涵濡沾被,因之佛教文化,與盛唐治績,並燭寰宇。禪師輩之膺封國師者,屢見不鮮,朝野趨向,風靡可知。肅宗時,韓愈為迎佛骨一事,上表諫阻,而排斥釋道為異端之說,於以滋興。其時儒者為衛道(儒道)而非詆佛法者,不乏其人,然皆不若韓愈之立言激烈。其《原道》、《原性》諸篇之作,實欲高張儒家道統之說,揭儒門之幟,以凌駕於佛老之上。實則受禪宗傳心之影響,而目儒學為道統一貫之傳。次則,李翱著《復性書》闡發性情之說,為北宋理學濫觴。其後理學崛起,當以韓李之說,啟其端倪。然韓李生平之學術思想,亦終不能自固封畛,絲毫不受佛老影響。亦如南北宋諸大儒,固皆出入於佛老之間,而別倡理學之說。韓愈貶潮州後,常問道於大顛禪師。故其在潮州,有三簡大顛,在袁州時,曾佈施二衣。周濂溪《題大顛壁》云:「退之自謂如夫子,原道深排佛老非。不識大顛何似者?數書珍重寄寒衣。」《五燈會元》、《指月錄》等書,則有記云:
  韓愈一日白師曰:弟子軍州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師良久。公罔措。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床三下。師曰:作麼?平曰:先以定動,後以智拔。公乃曰: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個入處。
  李翱曾屢問道於當時名僧,且數向禪師藥山惟儼問法。金儒李屏山則云:「李翱見藥山,因著《復性書》。」
  《傳燈錄》載之甚詳:
  朗州刺史李翱,初向師玄化,屢請不赴。乃躬謁師,師執經卷不顧。侍者曰:太守在此。李性褊急,乃曰:見面不如聞名!拂袖便出。師曰:太守何得貴耳而賤目?李回拱謝,問曰:如何是道?師以手指上下。曰:會麼?曰:不會。師曰:雲在青天水在瓶。李欣然作禮。述偈曰: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話,雲在青天水在瓶。李又問如何是戒定慧?師曰:貧道這裡,無此閒家具。李罔測玄旨。師曰:太守欲保任此事,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閨閣中物捨不得,便為滲漏。宋相張商英曾頌其事曰:雲在青天水在瓶,眼光隨指落深坑。溪花不耐風霜苦,說甚深深海底行?
  按:張頌之意,蓋謂其未見道也。李翱曾受知於梁肅,為作感知遇賦。而梁肅為天台宗之龍象,《大藏經》中有梁肅之《止觀統例》。
  《復性書》認為性本明淨為七情惑而受昏濁,故為「制情復性」之言。如云:「人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樂、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溺矣,非性之過也。七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滓也,其流不清。火之煙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過。沙不滓,流斯清矣。煙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又云:「性與情,不相無也。雖然,無性則情無所生矣。是情由性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而明。」
  張商英之頌,嗤李翱之未見性,顢頇承當,自以為是,適成其非。觀《復性書》之所言,學者謂其含有佛學成分,依梁肅止觀之說,而變易其名辭而作。實則,李氏出入佛學,仍未徹底。誠如李氏之言,性本聖潔,因情生而惑亂,此聖潔淨明之性,何因而起情之作用?豈謂性不自生,因情故明。則情返而性復,復性而當復生情矣。若謂置制此情而後復性,則制之一著,豈亦非情乎?性能自制,情何以生?制亦情生,終非性明自體。此則自語相違,矛盾未定。所以然者,蓋其自未見性,但認得清明在躬,性淨明體者,即為自性。殊不知此乃心理上意識明了,澄澄湛湛覺明之境,以之言性,謬實千里。明亦性境,情亦性境。此性不住於明暗昏清,亦未離於明暗昏清,則非李氏之所知歟?以此見地,而李氏於《大學》之「至善」,《易》之「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均有未徹。後世之言理學者,大抵亦如李翱之徒耶!若有透此藩籬者,皆入於禪矣。
  北宋理學之崛起
  唐祚既移,歷五代而至宋,禪宗聲教,漸被上下,五家宗派興盛,而與吾國原有政教,並無磨擦。佛法解脫之學,純為出世,其超哲學之精神領域,墜裂世諦。而大乘之慈悲濟物精神,與聖人王道大同思想,蘄向吻合,功成輔翊,故儒佛之間,融合無間。唯少數偏執之人,篤於守舊,以衛道自任,出而排斥,立言之間,仍不免此疆彼界,比長挈短。此類儒家之激進者,蓋為韓愈、李翱、歐陽修數人而已。然其所以闢佛者,大抵摭拾形跡,指為異端,非聖人之教。且力詆其教徒(出家比丘)之棄家披剃,為無父無君,不忠不孝。然於佛法之中心奧義,固多茫然。
  時至北宋,有世所稱五大儒者出,於儒家道學(理學)門庭,創立端緒,學校漸遍於四方,師儒之道於以奠立。學者所謂相與講明正學,自拔於塵俗之中。五人皆並世而生,且均交好,吾國學術思想,遂呈雲蒸霞蔚之觀,故後世謂為聚奎之占驗。五大儒者,即周敦頤、邵雍、程灝、程頤、張載。厥後,加朱熹、陸象山、呂祖謙,並為繼往開來南北宋間八大儒。雖中間魁儒碩彥頗多,要以此為其宗主。八大儒之學說,異同之處,頗多爭論。要皆以祖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之言,為聖賢授受一貫之心學,闡明仁義之說,演繹心性之際,為遠承先聖之道統。與歷來儒者唯知講經註疏之因襲風氣,大相逕庭。其中思想之嬗變,學說之創獲,探其蛛絲馬跡,頗多耐人尋味之處。而其啟導後世道統之爭,門戶之戰者,當非其初心所及也。紀昀於《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儒家類》案語云:
  王開祖以上諸儒,皆在濂洛未出以前,其學在於修己治人,無所謂理氣心性之微妙也。其說不過誦法聖人,未嘗別尊一先生號召天下也。中唯王通師弟,私相標榜,而亦尚無門戶相攻之事。今並錄之,以見儒家初軌與其漸變之萌蘗焉。
  吾國學術,歷來自儒道兩家並驅以來,至後漢歷南北朝而至唐,突然而有佛家加入,實質漸變,至北宋為一大轉紐。而承先啟後,一直支配東方學術思想者,亦始終不離儒、佛、道三家之學。宋代大儒,學者認為佛化儒家,以禪論道者之領袖如陸九淵,亦公認其事。《象山全集》卷二與《王順伯書》中嘗云:
  大抵學術,有說有實,儒者有儒者之說,老氏有老氏之說,釋氏有釋氏之說,天下之學術眾矣,而大門則此三家也。
  儒家至北宋,八大儒講道論學,而構成理學一派。時之學者,循此一思潮而向前發展,為數頗眾。發其軔 者,厥為學者所稱之安定(胡瑗)、泰山(孫復)、徂徠(石介)三先生。黃震曾云:
  宋興八十年,安定胡先生、泰山孫先生、徂徠石先生,始以師道明正學,繼而濂洛興矣。故本朝理學,雖至伊洛而精,實自三先生始也。(《宋元學案卷二·泰山學案》黃百家案語引)
  此外門戶攻伐,學術異趣,與程朱對立者,厥為蘇學(即蘇洵父子三人之說)。而蘇東坡、黃庭堅輩於從政以外,為學途徑,嘗直認游心佛老門庭而不諱,視一般理學家之高立崖岸,排斥異說,敻(註:xiong去音)然不侔。故於政見之爭外,即學術主旨,亦大相逕庭。而後世正統儒家,以其說之不洽於程朱,亦相與擯之於度外。
  所謂承儒家道統之正者,學者皆以程朱並提,夷考其實,則所謂八大儒者,思想學術,殊多不同。二程學於周敦頤,而復自成一系。後之承其的緒者,為婺學 (金華)永嘉二派,變為史學及事功之途。朱熹之說,初承二程,後復創見頗多,非但不盡同於程學,有時且大異其趣。後賢有謂朱子之學,出入佛老,終為一道化之儒家,朱子自亦直認與程子意見有不同者。《朱子全集》卷二十三有云:
  伊川之學,於大體上瑩徹,於小小節目上,猶有疏處。某說大處,自與伊川合,小處卻時有意見不同。
  論程朱不同之說者,明末有劉宗周,清代有黃宗羲、紀昀、皮錫瑞,及現代學者何炳松等,皆主此說。
  程朱以外,張載有張氏之見,邵雍有邵氏之學,呂祖謙則有呂氏獨特見地,主經世實用之史學,而於朱陸異同,嘗作調和之努力者。而邵雍則主易數之學,迥然不同於眾,但出處仍一准於儒,唯與二程之間,仍難協調。邵氏與程子居處相鄰,交往甚密,但相見雖頻,而不語及於道與學也。朱熹則於其易數之學,大加推重,有異其師承觀念者巨矣。
  儒家理學初興,數十年間,門戶異見,終成攻伐之黨禍者,略陳其梗概如此。內容出入,罄竹書勞。見地未臻圓通,致使末流推蕩,愈演愈烈,良用致慨!清初諸儒,重返漢學路線,蓋深有感於此。論者有云:「宋儒好附門牆,明儒喜爭同異,語錄學案,動輒災梨。」紀昀謂其「是率天下而斗也,於學問何有焉!」又云:
  門戶深固者,大抵以異同為愛憎,以愛憎為是非,不必盡協於公道也。(《四庫全書總目·史部·傳記類》存目孫承澤《益智錄》提要)
  理學初興,志在闡明儒家正道,排斥佛老異端之說。孰知出入佛老之間,用以駁入佛老者,終成為佛化儒家,或道化儒家。且所立說、排斥佛老者,仍不能摧撼其中心。唯此一相激相蕩之局,卻開拓一代學術之領域,以創興理學門庭,洵為奇特,至其外排佛老則不足,內起戈矛而有餘,卒至於傷殘相及者,則洵為學術之大不幸焉!
  佛化儒家之蹤跡
  東方文明,在中國獨有儒佛道三家之說互相異趣而復殊途同歸者,誠非偶然。歷來學者,努力於三教合轍,代不乏人。偏執者,雖互相排斥,博達者,仍力主溝通。其中要以東漢末年《牟子理惑論》為最早。歷唐宋元明清各代,高僧大德,尤以禪門宗匠輩,燭照群像,洞窮法源,大抵皆淹博世典,出儒而歸於佛。其中之彰明較著者,厥為北宋名僧契嵩,以沙門立場,大唱佛儒一家之論。永明延壽禪師,在其巨著《宗鏡錄》中,每引儒老之言,通詮佛法。宋金居士李純甫體道最深,其所議論,常分潤於佛老二家,闡發其蘊義。南宋諸儒受其影響,亦復不淺。《續指月錄》中亦曾載述其事云:
  屏山李純甫居士,初恃文譽,好排釋老。偶遇萬松秀和尚於邢台,一言之下,遂獲契證。乃盡翻內典,遍究禪宗,注《金剛》、《楞嚴》等經,序《輔教》、《原教》等論。嘗著《少室面壁記》。略曰:達摩大師西來,孤唱教外別傳之旨,豈吾佛教外,復有所傳乎?特不泥於名相耳!真傳教者,非別傳也。
  自師之至,其子孫遍天下,漸於義學沙門,以及學士大夫,潛符密證,不可勝數。其著而成書者,清涼得之以疏《華嚴》,圭峰得之以鈔《圓覺》,無盡得之以解《法華》,穎濱得之以釋《老子》,吉甫得之以論《周易》,伊川兄弟得之以訓《詩》《書》,東萊得之以議《左氏》,無垢得之以說《語》《孟》。使聖人之道,不墮於寂滅,不死於虛無,不縛於形器,相與表裡,如符券然。雖狂夫愚婦,可以立悟於便旋顧盼之間,如分余燈,以燭冥室,顧不快哉!士著述甚多,開發後學,大有功於宗乘。臨終無疾,趺坐合掌面西而逝。(《續指月錄》卷八「曹洞宗」報恩秀嗣)
  李純甫以居士身,偶遇萬松秀,言下契悟,著述弘化,普及僧俗。若二程兄弟、呂祖謙等大儒,均遜其智量。學者得其片羽吉光,而闡明體道者,事當甚多,皆源流淹沒,師承不彰,殆以李氏中心致學於佛,為門戶之見所囿耳!《宋元學案》原列屏山之學為殿,後儒疑其學無師承,並予刪去,益見其淺陋也。
  初期理學大儒周敦頤,著《太極圖說》啟發諸家思想,厥功甚巨。而濂溪(敦頤)曾師事鶴林寺僧壽崖,得太極圖,自加闡說。此圖原出於道家之陳圖南(陳摶),本原易理,匯通儒道之產品。僧壽崖得而藏之,以授濂溪,不啻還其故物。故濂溪之受學,不能無絲毫之影響,世傳濂溪參禪於黃龍南,問道於晦堂,謁佛印、了元于歸宗。太極圖經此三家授受,其思想必有會三為一之旨,況南北宋百餘年間,正禪宗鼎盛時期,名匠如林,士庶爭趨,其間之思想溝通,錯綜互攝者,尤屬顯而易見。
  宋至南渡以後,儒家外排佛老之事,已成習見之舉。然惟見之於思想上之攻擊,尚無實際上之行動。其朱陸門戶之爭,則勢成水火。自佛教中人視之,則一任其自然發展,不惟不加抨擊,且常疏釋理實一致之說。
南宋禪師如名震一時之大慧杲,繹其言行,力主息爭。杲師於南渡以後,詔主徑山法席,門下問道者,達官名士、博學鴻儒至多。秦檜忌其與岳飛、張九成等交往,貶之衡陽十年,復移梅陽五年。而僧俗間關相從,常至數千。其論儒佛一致之言,往往超人意表。如云:
  博及群書,只要知聖人所用心處。知得了,自家心術即正,心術正,則種種雜毒,種種邪說,不相染污矣。為學為道一也,為學則未至於聖人,而期以必至。為道則求其放心於物,物我一如,則道學雙備矣。(示莫潤甫)予雖學佛者,然愛君愛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但力所不能,而年運往矣!喜正惡邪之志,與生俱生。永嘉所謂: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予雖不敏,敢直下自信不疑。(示成機宜季恭)
  杲師之時,朱陸之爭方盛。「尊德性」與「道問學」方興未艾。杲師以片言匡救而成之。至其忠君憂國之言,原非為辯護佛教徒之無父無君、不忠不孝而發,實杲師之目擊時艱,惻然心憫,為佛門吐其不平之氣。大權應化,固應如此。觀其辯三教一致之主張,尤為明顯。如云:
  士大夫不曾向佛乘中留心者,往往以佛乘為空寂之教,戀著這個皮袋子。聞人說空說寂,則生怕怖。殊不知只這怕怖底心,便是生死根本。佛自有言,不壞世間相而談實相。又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寶藏論》云:寂兮寥兮!寬兮廓兮!上則有君下則有臣,父子親其居,尊卑異其位。以是觀之,吾佛之教,密密助揚至尊聖化者亦多矣!又何嘗只談空寂而已!如俗謂李老君說長生之術,正如硬差排佛談空寂無異。老子之書,原不曾說留形住世,亦以清淨無為為自然歸宿之處。自是不學佛老者,以好噁心相誣謗爾,不可不察也。愚謂三教聖人,立教雖異,而其道同歸一致,此萬古不易之義。然雖如是,無智人前莫說,打你頭破額裂(示張太蔚書)。又云:
  在儒教,則以正心術為先。心術既正,則造次顛沛,無不與此道相契。前所云:為學為道一之義也。在吾教,則曰:若能轉物,即同如來。老氏則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能如是學,不需求與此道合,自然默默與之相投矣。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當知讀經看教,博及群書,以見月忘指,得魚忘筌為第一義,則不為 文字言語所轉,而能轉得語言文字矣。(示人)
  南北宋間之名僧古德,世稱宗門大匠者,其講論主張如此。而儒家學者,往往先多問道受學其間,啟發新機,歸溫故物,使東土聖人言教,昔疏難明者,今乃煥然大彰。奈何始終局於門戶之見,不得不於佛法故作貶詞。惟佛教之智者則不然,如元代禪師高峰中峰師弟,於三教一致主張,尤為著力。明代憨山大師,學通墳典,常以佛理疏注學庸老莊。藕益大師則以易義釋禪,固無所謂內外之見,橫梗於胸,而避諱之也。近代之印光法師,則常以儒理詮佛,可稱卓識。梁武時之傅大士,據《五燈會元》記載中有云:
  傅大士一日披衲頂冠靸鞋朝見。帝(梁武帝)問:是僧耶?士以手指冠。帝曰:是道耶?士以手指靸鞋。帝曰:是俗耶?士以手指衲衣。
  四朝儒者以道統自命之理學家,乏此包羅萬象之量。否則,不入於佛,即入於道,卻為儒者所斥。唐宋間較為彰著者,如裴休、房融、富弼、趙忭、王安石、蘇東坡、黃山谷、陸游、張商英、楊大年輩,皆游心禪觀。影響所及,歷代之文人學士,凡其著作,以具有文字禪之雋永有味者為高。理學家講學,亦多剿襲禪師輩之法語。
  北宋以前諸儒,著述流傳,一仍舊貫。自理學家興,動有「語錄」、「學案」,以綿其世澤,大反昔儒方式,蓋多取則於禪宗也。禪師輩平生法語,門弟子記載之者,統稱「語錄」,且皆為當時之平實語體,不事藻飾。凡其致力體道,參究事蹟,記述之者,統稱曰「公案」。宗門之「語錄」、「公案」,蒐羅至廣,儒者學之,以產生「語錄」、「學案」之體例,復擷其精華,詡為創見,自張門戶,以遂其推排,殆不足法。若趙忭以北宋名臣,高風亮節,昭垂史冊,並未嘗以學佛為諱,《指月錄》載其事云:
  清獻公趙忭,字閱道。年四十餘,擯去聲色,繫心宗教,會佛慧來居衢之南禪,公日親之。慧未嘗容措一詞。後典青州,政事之餘,多宴坐。忽大雷震驚,即契悟。作偈曰:默坐公堂虛隱幾,心源不動湛如水。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慧聞笑曰:趙閱道撞彩耳!公嘗自題偈齋中曰:腰佩黃金已退藏,個中消息也尋常。世人欲識高齋老?只是柯村趙四郎。復曰:切忌錯認!臨終遺書佛慧曰:非師平日警誨,至此必不得力矣。
  趙閱道進士及第,累薦殿中侍御史,彈劾不避權倖,京師目為「鐵面御史」。知成都,匹馬入蜀,以一琴一鶴自隨,擢參政知事。王介甫用事,屢斥其不便,乞去位……以太子少保致仕,卒年七十七。他如此類之儒者尚多,未盡據引。
  老氏有言:「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日益為「道問學」,日損為「尊德性」。「道問學」須廣其知見,「尊德性」須放心曠寂。放心必要空其所有,廣知見則須實其所無。日益不已,則自我偉大之見愈高,宋儒之大抵陷於此微細習氣者,殆不自省耳!若蔣山元禪師之於王安石,直規其過,可謂理學家共通之病。《指月錄》載云:
  荊公原與蔣山元禪師,少時游如昆弟。荊公嘗問祖師意旨於師,不答。公益扣之。師曰:公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質一,更一兩生來,或得純熟。公曰:願聞其說。師曰:公受氣剛大,世緣深。以剛大氣,遭深世緣,必以身任天下之重。懷經濟之志,用舍不能必,則心未平。以未平之心,持經濟之志,何時能一念萬年哉? 此其一。又多怒,此其二。而學問尚理,於道為所知愚,此其三。特視名利如脫髮,甘淡泊如頭陀,此為近道。且當以教乘滋茂之可也。公再拜受教。及公名震天下,無月無耗,師未嘗發現。公罷政府,舟至石頭,入室已三鼓。師出迎,一揖而退,公坐東偏,從官賓客滿座。公環視問師所在,侍者對曰:已寢久矣。公結屋定林,往來山中,稍覺煩動,即造師相向,默坐終日而去。公弟平甫,素豪縱,但甚畏師。請問法要,師勉為說之。……且戒之曰:申公論治世之法,猶謂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況出世間法乎!
  儒者論心性之學,原非所尚,紀昀論之甚力。宋代理學,統由禪宗蛻變而來。南宋以來,朱熹集理學之大成,而其立論,頗多躲閃。朱氏雖繼承程門,而於堯夫 (邵雍)之數理,張載之性氣二元之說,濂溪之「太極圖」,彼此常為畛域者,朱氏皆並宗之。復嘗於武夷山中,與道家南宗祖師白紫清(玉蟾)交往頗切,欲隨之學道而不得請。且化名崆峒道士鄒沂,注《參同契》。紀昀力證其事。有曰:
  殆以究心丹訣,非儒者之本務,故托諸廋(sou)辭歟?考《朱子語錄》論《參同契》諸條,頗為詳盡。年譜亦載有慶元三年,蔡元定將編管道州,與朱子會宿寒泉精舍,夜論《參同契》一事。文集又有蔡孝通書曰:《參同契》更無罅漏,永無心思量,但望他日為劉安之雞犬耳云云。蓋遭逢世難,不得已而托諸神仙,殆與韓愈貶潮州時邀大顛同遊之意相類。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道家類》朱子撰《周易參同契考異》按語)
  複次,明代大儒如王陽明,亦初習佛法天台止觀,且曾於定中得相似神通,後復失之。又三度求道於道人蔡蓬頭,不遂而罷。終成一代儒宗,《王文成公年譜·辛酉事》有云:
  先生錄囚,多所平反。事竣,遂游九華,作《游九華賦》,宿無相化城諸寺。是時,道者蔡蓬頭,善談仙,待以客禮,請問,蔡曰:尚未。有頃,屏左右引至後亭,再拜請問,蔡曰:尚未。問至再三,蔡曰:汝後堂後亭,禮雖隆,終不忘官相!一笑而別。聞地藏洞有異人,坐臥松毛,不火食,歷岩險訪之,正熟睡,先生坐旁撫其足。有頃醒,驚曰:路險何得至此?因論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後再至,其人已他移。故有會心人遠之嘆!
  宋明諸儒,固皆出入佛老,尤多取自禪宗,而復排斥之者。而究之取者或為糟粕,舍者皆為精華,其見地誠多罅漏!近世梁啟超評之甚當。《萬有文庫·清代學術概論》三中有云:
  唐代佛學極倡之後,宋儒采之,以建設一種「儒表佛裡」的新哲學;至明而全盛。此派新哲學,在歷史上有極大之價值,自無待言。顧吾輩所最不慊者,其一:既採取佛說而損益之,何可諱其所自出,而反加以醜詆?其二:所創新派,既非孔孟本來面目,何必附其名而淆其實?是故吾於宋明之學,認其獨到且有益之處確不少;但對於建設表示之形式,不能曲恕;謂其既誣孔,且誣佛,而並以自誣也。明王守仁為茲派晚出之傑,而其中此習氣也亦更甚;即如彼所作《朱子晚年定論》,強指不同之朱陸為同,實則自附於朱,且誣朱從我。
  又云:
  進而考其思想之本質,則所研究之對象,乃純在昭昭靈靈不可捉摸之一物;少數俊拔篤摯之士,曷嘗不循此道而求得身心安宅,然效之及於世者已鮮;而浮偽之輩,摭拾虛詞以相誇煽,乃甚易易;故晚明狂禪一派,至於「滿街皆是聖人」,「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道德且墮落極矣。重以制科帖括,籠罩天下;學者但習此種影響因襲之談,便足以取富貴,弋名譽;舉國靡然從之,則相率於不學,且無所用心。故晚明理學之,恰如歐洲中世紀黑暗時代之景教。
  禪宗與理學之淵源
  兩宋學術,既受禪宗影響而興,其工夫見地,又不能深入禪宗心法之奧,燈分余焰,以立理學一門,而成一家之言;其來龍去脈,略如上述。若其講明心性之理,參究天人之際,罅漏至多,不及詳矣。清初諸儒,如黃黎洲、顧亭林、李二曲、顏習齋、王船山輩,以遭逢世亂,鑑於宋明諸儒空疏迂闊之弊,力圖矯正;以四朝之「平時靜坐談心性」,無補時艱者,欲悉舉而反之。且目宋明諸儒,均為怪物,若談虎而色變者然,亦已過矣。以學術而言學術,但論其內容之價值,至措之以收效於治平,而非治學者之責;衡之史乘,千百年間,學為聖賢仙佛者,代不乏人,而治臻上理,比隆前古,反多不覯,此豈為學者所能悉任其咎乎?
  無論理學家學術思想之造詣如何,其一己之律己持躬,大都淡泊自甘,不求溫飽,善惡之際,辨別尤嚴,岩岩行履,深有合於佛家之大乘行道,或同於比丘之戒律精嚴者,此皆足資矜式。宋末如文天祥,雖未標於理學之門,然觀其所作《正氣歌》,足為其人格之崇高代表,從容就義,殉道以終,非學究天人之際者,其孰能之?明代如王陽明之功業彪炳史冊;此外,如李二曲、黃宗羲、顧炎武輩,其學養多從理學中陶冶而來,以成其充實光輝之美;故理學之陶鈞萬類,鼓鑄群倫,其功實不可及。
  綜觀理學之整個體系,可析為一大綱、兩宗旨、三方法:一大綱者,要使學問與道體合一,至於「極高明而道中庸」,此為朱陸及各派之所同;兩宗旨者,即朱子以「道問學」為尚,陸子以「尊德性」為主。「道問學」須多識前言往行,以博識弘文為務;「尊德性」則以體會得心性本然,則本立而後道生,其餘皆在其中矣,此朱陸之所以異也。然其宗旨雖異,但皆主張從用工夫入手,至用工夫之方法,則有主「敬」、主「誠」、主「靜」之不同;不論其用工夫方法以何者為是,而此所稱用工夫之實,稽之先儒,均乏前軌,《語》《孟》之教,未嘗及斯,《大學》所舉之止、定、靜、安、慮、得之次第,不過提示其要略耳。夫用工夫之說,本起源於佛法中之禪定,唐宋間禪宗之輩,不論僧俗,統皆於此致力,儒者效之,乃倡致學之道,必須於靜中養其端倪,所謂「主敬」、「存誠」,皆止靜工夫之一端耳。禪定所詣,差別多途,毫釐有差,謬隔千里;況禪定之極,僅為佛法中一種「定解脫」之學,至於「慧解脫」,則當尤有進焉。理學儒者於靜定工夫,確有一番心得,但論其極致,大抵至於初禪二禪境地者為多,若言聖凡迥脫,如肇法師所云:「能天能人者,豈天人之所能。」非其所詣矣。禪宗三祖有言:「才有是非,紛然失心。」理學家者,尤皆未脫此一圈套,如能進而超越乎此,則兩宋理學,當別有一番面目矣。
  宋明諸儒之論心性、理氣、性情、中和、形上、形下、已發、未發之理,皆有其獨到之處,故認心身性命之學,宇宙萬有本體之元,都已透徹見到,只從此一理上出發,未免有草率之嫌。充其所學,只是心理學上最高修養,使妄心意識,磨礱乾淨,留個蕩蕩無礙,清明在躬,即認為是妄心淨盡,天理流行,衡之唯識家言,正是澄明湛寂之處,尚為第七末那識窠臼也。以言禪宗門下,正好痛吃辣棒,此中理則,比引繁多,姑置毋論。
  以去人欲之私,存天理之正,為理學家修養之鵠的,如程明道云:「天理二字,是我自家體貼出來。」程伊川云:「人只有個天理,卻不能存得,更做甚聖人。」周敦頤主「誠」,平生以默坐澄心,體認天理。伊川及朱晦庵(熹)則主「敬」,上蔡之「常惺」,龜山主「靜」中觀喜怒哀樂未發前,作為氣象。和靖之使其心收至不容一物。雖皆精闢獨到,要之不外乎有個澄澄湛湛境象,都是識陰區宇,若到禪宗門下,首須痛捧一頓,教令放下,直叫大死一番,貶軋得無地可容,而後轉身一路,方可認得從來門戶;若此之不落凡情,即取聖量,尚非知解宗徒所取,以言證悟,戛戛乎難矣。以此而論宇宙萬有本體,終不外以思量分別之心,從我此心內之宇宙,比擬萬有之宇宙,以推測其似,非究竟之理也。禪宗心法則超於是;故理學家言,若引之哲學思想範疇,則有可取,謂其進乎道矣,實為大有問題。
  明儒王陽明,遠紹陸象山心法,世稱其已近於禪,其著名之四句教,為畢生學術思想中心,至有以之與禪宗心法並提者,實則大誤。四句教云:「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為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若心之體,本無善惡,則此體為一廢物,意動而忽生善惡,此善惡之來,純出無根,而其於心體兩不相關,何須為善去惡;為善去惡又與心之體有何關係?縱不為善去惡,心之體亦自無善無惡也,此其誤一。心既有體,在善惡之意未動以前,非絕無善惡,為潛伏於體中耳;此心可稱之曰性善,亦可稱之曰性惡;因善惡兩俱潛伏。如心之體,在意未動前,是淨明無過;則應准《大學》之義稱之曰「至善」;否則當用《荀子》之意,稱之曰「本惡」;何得言無善無惡。無與有乃相對意義,各代表絕對之詞;天下之無,何能生有,既認有心之體,而雲無善無惡;於辯正名詞上,不免過失;不若以「無」易「非」之為有當矣,此其誤二。四句教中,為學得力處,只是一個「知」字;「良知」得辨其善惡,是以用為善去惡工夫,返此動意之初;如返之於無,則終成一個廢物,明此心性何用?最不解者,此「知」之一字,又從何處生起?「良知」若從心體自生,心體絕非無物,「良知」若從外來,於心體絕無交涉;況此一知者,為是意動,為非意動?若為意動,落在善惡中矣;若非意動,「知」之一字,即為心之體,何雲無善無惡為心之體,此其誤三。陽明以一代儒宗,其四句教綱領,大誤如此,世不之察,推為心性理學之極則,殊為識者所惜!儒師針石老人者,嘗為文辨之,論說頗當。 大慧杲禪師有言曰:
  而今學者,往往以仁義理智信為學,以格物忠恕一以貫之類為道;只管如博謎子相似;又如眾盲摸象,各說異端。釋不云乎!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取螢火,燒須彌山,臨生死禍福之際,卻不得力,蓋由此也。楊子曰:學者所言復性,性即道也。黃面老子云:性成無上道。圭峰云:作有義事,是惺悟心,作無義事,是狂亂心;狂亂由情念,臨終被業牽,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所謂義者,是義理之義,非仁義之義;而今看來,這老子亦未免析虛空為兩處;仁為性之仁,義乃性之義,禮乃性之禮,智乃性之智,信乃性之信;義理之義,亦性也;作無義事,即背此性,作有義事,即順此性,然順背在人,不在性也;仁義禮智信在性,不在人也;人有賢愚,性即無也;若仁義禮智信在賢而不在愚,則聖人之道有揀擇取捨矣;如天降雨,擇地則下矣。
  所以云:仁義禮智信,在性不在人也;賢愚順背在人,而不在性也。楊子所謂修性,性亦不可修,亦順背賢愚而已矣;圭峰所謂惺悟狂亂是也;趙州所謂使得十二時,不被十二時使也。若識得仁義禮智信之性起處,則格物忠恕一以貫之在其中矣。
  肇法師云:能天能人者,豈天人之所能哉!所以云:為學為道一也。(示人)儒者之見,若能進而體會於善惡、心物、理氣之外,打破漆桶,則知佛出世入世之言,與乎心性「修齊治平」之道,悉在其中,何被滯於化跡,析虛空為兩橛哉!
  理學與禪宗之異同
  宋興七十餘年,學術黯淡,至安定、泰山、徂徠、古靈興起,始以師儒之道明正學,而范高平(仲淹)、歐陽廬陵(修)實左右培掖以成。逮仁宗末年,五大儒並世而生,理學門庭,於以建立;厥時禪宗聲教,正方興未艾也。
  百源(邵雍)濂溪之學,皆源出道家。宋初道士陳摶之「先天圖」四傳而有百源,衍為象數術之宗主;「太極圖」亦三傳而有濂溪,濂溪復於僧壽崖處得先天地偈,乃互參而明性命之理;二程於此二者,素皆不喜。橫渠(張載)之學,主於論氣,以變化氣質為窮理盡性至命之道;及朱晦庵則統集諸說,以集其大成。陸象山有謂其學無師承,有謂其源出上蔡(謝良佐);後有謂學於僧德光。至若洛(伊川)學後人,多歸於佛;程門高弟,如薦山(游酢)等終入於禪;橫浦(張九成)實問道於大慧杲禪師,而識旨歸,此皆顯明可徵者,余猶未盡。百源之學,純出道家外,諸儒初皆出入佛老固無疑矣。
  在儒言儒,宋代理學,自有二程出,方揭示宗旨而立門戶。其初如高平之《潛虛》,百源之《皇極經世》,濂溪之「太極圖」,固皆宗於易學象數,以窺天人之秘者。迄濂溪之《通書》始括《語》《孟》《學》《庸》之要,以闡述性命根源。同時橫渠著《正蒙·西銘》,以訓示學者,理學根基,實植於此。諸儒之學,要皆宗於孔孟,匯於五經方為其道統之正者。
  而宋代諸儒,大抵於禪道之學,有所參悟,方得啟發其真知,只可論其成分多少,實不能別其參雜有無。
蓋自唐代禪宗興盛以來,道家學術,亦受其影響,而起一大變,融會圓通,大有人在,亦學術潮流之必然趨勢
也。及宋代禪宗特盛,禪師兼通儒學,以佛理說《中庸》周易》及《老》《莊》之學者,著述頗多。而佛學說理,採用名言,多有取於儒書,固皆參研啟發互資證明。儒者參禪,一變而有性理之學產生,實亦時會使然。其後之闢佛誹禪者,皆囿於道統觀念,限於社會風氣。而明達之士,猶多緘默。綜其原因,厥有二者:一、為學目的與方法之不同。二、見地造詣之不同。儒者為學目的,學究天人之際,而以立人極(人本位)為宗;故學須致用,用世而以人文政教,為儒者之務;故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入世準繩。佛學目的,以學通天人造化,但初以立人極為行道鎡基,終至於超越人天,出入有無之表,應物無方,神變莫測。故以佛之徒視儒者,猶為大乘菩薩道中人;而以儒者視佛,則為離世荒誕者矣。複次,儒者為學之方法,以「閒邪存誠」、「存心養性」、「民胞物與」盡其倫常之極為歸。佛者則以不廢倫常,但盡人分為入道之階梯;形而上者,尤有超越形器世間之向上一路,則非儒可知矣。有善喻者曰:譬如治水,儒者但從防洪築堤疏導為工,佛者更及於植樹培壤等事宜。遠近深淺,方法迥異,此其為學目的與方法之不同者,一也。儒者出入於禪道,從誠敬用工入手,於靜一境中,體會得此心之理,現見心空物如之象,即起而應物,謂「內聖外王」之道,盡在斯矣。而禪者視此,充其極致,猶只明得空體離念之事(亦可謂之但知治標),向上一著,大有事在(方可謂之治本)。而儒者於此,多皆氾濫無歸也;若有進者,如洛學後人、象山門人,多遁入禪門矣。此其見地造詣之不同者,二也。至如理學而至於如狂禪一流,此皆二家所病詬,何獨有於禪哉。
  伊川十字之教云:「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又以「敬」與「致知」之不可分,云:「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誠,然後敬,未及誠時,卻須敬而後能誠。」「君子之遇事無鉅細,一於敬而已。」「唯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立,萬物自育。」「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一者,無適之謂一。」故其工夫從敬入手,而主於專一;而其所謂一者,無適無莫之謂;即實此意念,而無一物存胸之境也,以此起而應物用世,則近於道矣。孰知至此,但為佛法之見空、禪宗之初悟一著子也。伊川又云:「性即理也」,且單提理字,又云:「天之賦與謂之命,稟之在我謂之性,見於事業謂之理。」「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稟受言謂之性,自存之人言之謂之心。」於此而見伊川之言心者,即指此意識心也。由誠敬入手,至於主一,而無適也,無莫也,即明此心。明此心而體會天命、性理,皆具於我矣。具於我,乃有諸己也,要須保任得,應用得,如明道所言:「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理學家明體而達用,未有出此藩籬也。故晦庵嘗曰:「才主一,便覺意思好,卓然精神,不然,便散漫消索了。」又云:「以敬為主,則內外肅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整齊收斂這身心,不敢放縱,便是敬。」「當使截斷嚴正之時多,膠膠擾擾之時少,方好。」「惺惺乃心不昏昧之謂,只此便是敬。」凡此皆近習禪定,於靜中體會得一念在,清明之象也。靜坐之說,則始於洛學,靜非冥然無知之謂。故曰:「所謂靜坐,只是打疊心下無事,則道理始出,今人都是討靜坐以省事,則不可。」乃主動中靜中,都須用工夫,及會得道時,亦有同於參禪者之初悟境象。如趙寶峰(偕)讀慈湖遺書,靜然省悟,有見「萬象森羅,渾為一體。」曰:「道在是矣!何他求為!」理學家見地,類皆至此為極。見此之後,發為聖解,析理出語,迥然超群者,蓋儒者得文字便宜,由此而發知解,不可一世矣。
  象山一脈,世稱為佛化儒家,乃理學之禪者,但亦只認得此心。陸門鉅子,甬上四先生中,有袁潔齋(燮)者,象山教以直指本心,初未之信,一日,始豁然大悟,筆於書曰:「以心求道,萬別千差,通體吾道,道不在他。」又曰:「大哉心乎!與天地一本。」「道不遠人,本心即道。」「人生天地間,所以超然獨貴於物者,以是心耳,心者,人之大本也。」其於心法所明者若此,亦只明得吾人心中這一著子也。復如楊慈湖(簡)謂「人心自明,人心自靈,意起我立,必固礙塞,始喪其明,始失其靈。」學者稱其言直截洞徹,謂慈湖以不起意為宗,復議其為禪。若以不起意與禪之無念為宗,相提並論,無怪儒者所知之禪,止此而已,其於佛也,禪也,實未夢見。故謂理學家之見地造詣,只明得意識心念清淨,起而應用為極則,其於用工夫,則只入於冥坐澄心之途,余猶非所及。
  至於立言懸解,如濂溪之《太極圖說》,「實足以闡性命之根源,作人生之準則」,當之無愧。明道之《定性書》,價值亦足千秋。橫渠之《正蒙·西銘》,闡說「民胞物與」同體之理,無慾之仁實雲至矣,固亦可為禪者之參考也。宋元明清四朝理學,要皆不能超越於此,若治平事業之說,義不干此,所不及論。
  儒家至宋而有理學崛起,遠邁往昔,傳述千秋,至為盛矣,固為其治學精嚴,足堪淑世。而儒者有碩德崇望,大抵皆得居高位,學以致用,以立身廊廟,以行道要務,實亦有政治之栽培使然也。若禪宗雖亦有依附於帝王卿相,為之倡率,大致皆由民間自由推戴而成,價值重輕,亦有軒輊。至於理學末流於空疏迂闊,禪宗末流於知解狂禪,亦勢所使然,可謂同病相憐者也。今而後,禪亦以學名,禪亦理之禪矣;二家志士,固當勖之。
 佛道儒化之教
  儒佛道三家學術思想,二千餘年間,跡雖相距,理常會通;外則各呈不同之衣冠,內容早已匯歸一途,共闡真理。嘗謂三家學術,論其端緒,則各有偏重。所謂偏重者,第言其入門途徑之所取尚,非謂整體皆然。如儒家則偏重倫理,留心入世,善則有俠氣,弊易入霸道。佛家則偏重心理,志求解脫,善則無可非議,弊則流於疏狂,而皆以心法入門,超拔精神進於「形而上」者。道家則偏重生理,從形質入門,善則出神入化,弊則易落私吝,而亦終外形器,而達「形而上」者。入門方法既有不同之等差,故為學為道之始,不期然而見偏重之異跡,及其終皆歸於道。佛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旨哉言乎!「會萬物於己者,其唯聖人乎!」故為學為道之極致,皆以「無緣慈」、「同體悲」而興「民胞物與」之思,此皆三家之同一出發點也。 歷來三家之徒,欲調和偏執而會歸一致,代不乏人,然終不能化其跡象;蓋亦如形器名相之難脫也。明社將屋,有「理教」者崛起山東,仿元代「全真教」之跡,而成新興宗教之一門,風行草偃,遍及南北,尤以北方為盛。理教之為學為道,一則為化易人心,一則為保存民族正氣,雖不足語正大之宗教,實亦有可取之處。且其匯合三教,宗奉一尊,為「聖宗古佛」(即觀世音菩薩),而以四維八德為入德戒持之門,工夫日用,則以道家之修煉為法則;教以理名,即儒家理學之義,「理即是道,道即是理,理外無道,道外無理。」理學至有「理教」產生,遂化佛道之跡,而別成一教矣。
  「理教」創至崇禎末造之楊來如(教中尊稱為羊祖,或楊祖)。登進士第時,適逢李自成、張獻忠之亂,繼遭亡國之痛,乃歸里養親,日誦觀音聖號及諸佛經,效善財童子之五十三參,自稱得感悟而成道。出而度世,終清之季,遍及朝野,風行南北,自為應此一時代之機而勃興者。
  乾嘉間,西蜀雙流,有劉沅(字止唐)者出,初以博學鴻儒,不獵功名,歸而學道,相使得老子親傳,居山八年而成道。以儒者而兼弘佛道之學,著作等身,名震當世,世稱其教曰「劉門」。長江南北,支衍甚多,而尤以閩浙為盛;其學以「沉潛靜定」為旨,工夫口訣,采於道家,說理傳心,皆撮三教之長;而其實質,亦為儒化佛道之另一教門,雖其標榜為調和三家之業,然亦「斷崖無路只飛梯」耳。
  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論
  佛法言心,厥有二義:一指妄念意識之心,亦曰妄心。一指如來藏性之心,亦曰真心,復名為性。此二義之所示,研習佛法者,首當抉擇;須視其經文全部教理,而審辨其所標之義別。若斷章取義,以偏概全,則佛法與近代心理學所不同者幾希。故視佛法為唯心論者誠誤矣;然則,同於唯物論乎?斯尤誤矣,蓋佛法認心物二者,皆一體所生之用,亦即一元之二面也。故禪宗古德之言性,有時曰「即心即佛」,有時曰「不是心,不是物,亦不是佛」。以人智易執,一落言詮,即便迷頭認影,故須種種巧設權言,以透脫滯見,獨露真如。不知色身外洎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唯識概八識於心王含藏宇宙萬有心物之種子,皆標明佛法之言心,即謂心物一元之體性。又曰如來藏性,亦曰真如。如者,如其真耳,非離諸妄以外,而別有一真如獨立常存。苟其若此,則真如為常,常見者,佛所呵斥。蓋真與妄對,凡有對待,真亦成妄,同遣真妄對待二邊之見,故曰真如,乃無以名之強立之名也。
  本體之性,心物一如。寂然空淨,能生萬法。所謂法者,概心物等一切之理事而言。故謂自性具足一切法,不因修證而有增減,不因聚散而有生滅,不因動靜善惡而有淨染。雖能生萬有,而不隨萬有遷流,故生生不已而實無生。萬有雖滅而不隨之斷絕,故生滅輪旋而終無生滅處。夫既寂然不動,從何而得萬有之生滅往來? 蓋體性功能,本然運行不息;運行者,體性無始功能之力,亦曰風,亦曰氣,而非習知之風與氣,故以功能之力言。功能之力,運行不息,常寂而常動。空寂之性,性自功能,無有主宰之者。唯動靜二方,互為循環,運動發光。光明常寂而常照,明照極而暗生,明暗代謝,亦如動靜之往復,皆為體性功能性自本然之力。光與熱俱,光熱熾然,電磁物質之極微,涵絪(yin)而成,熱極而為溶液。復隨力與光熱電磁液體等物之互相化合,地質物質,於以形成。故謂萬有之成,非自然而有,乃因緣所生。因緣者,多種生元之互為化合也。唯體性功能,既非自然,又非因緣所生,能生萬有者,非萬有所能。非生因之所生,乃自性之所現。故力者光電等之互為化合,萬有得以滋生,天地由是乎分。然此地質物質總依虛空而住,虛空猶為體性功能之一現相,空間無際無量無邊,與體性合其寂然。而虛空非即體性,乃真如本然一相也。
  於體性寂然空淨之中,含有一靈明妙覺之知性。性淨妙明,含裹十方,光耀獨朗,能用於物,非物所容。靈明之光,為常寂無相之光,不倚物而常存,及其起用,須依物而相應。雖靈光獨耀,而與體性功能力之運行,同其動靜明暗,循環往復,運動力強;強力妄行,動極生亂,則靈明覺知,變易為動亂之無明矣。無明者,變易其明而不明也,雖然無明,而其為靈知之性光者一也。徇無明以依附於物體,帶質而生我人之生命色身;身之生理,與物理同其功用,心之性理,則不同於物而異於本性之妙明寂淨矣。然所謂異者,變異也,若力能反此變異,雖動而固常靜,雖明暗生滅而不失其靈明妙覺,雖依附於物而常離,則復於體性寂然之功能,至此則靈光獨耀,迥脫根塵矣。迥脫根塵者,非物所能拘也。而體性功能者,以空為體,其起用也,以萬有一切之用為用,以一切相為相,本即空寂,故靈明妙覺亦空寂,物亦空寂,雖有相之與用,皆一時間空間上之偶然緣合。故萬有之有,乃一時假聚化合而有,非有一常存者。唯體性能生空有,而非空有之所能。故曰:「緣生性空,性空緣生。」妙矣哉!誠非心思口議所可及矣。
  佛法於體性之頌名別號甚多,略舉如曰「真如」,以其真而復如;如曰「涅槃」,狀其寂然本淨而圓寂;曰「法身」,為體性之自身;曰「如來藏」,表其含藏萬有而本無去來;又曰「般若」,示靈明妙覺本空之靈知。凡此之類,異名羅列,皆體性一心之多名也。異學立為別名,尤多不勝收,如涵義同斯,則皆一法之所印,等無差別,否則,概非正見也。復如曰「佛陀」,曰「正覺」,曰「見性明心」等,亦皆表詮證悟體性之極果耳。等次以還,名、相、理,皆可匯推;要皆標示治心之學,或為心法之分析,不盡繁列矣。
  是知心物為一元之體性,證知體性者,乃明此心不復逐妄而迷真。而此非生因之所生,乃了因之所了,非徒為理知可及,乃心物之證驗可圓。故華嚴宗立四法界,曰「理無礙」、「事無礙」、「理事無礙」、「事事無礙」,若透徹事之與理,證得真如,則心能轉物,即同如來。倘逐物而迷心,認心而非物,則皆見未圓融,自生障礙也。
  心法與力學
  心理現象,與力學運動,其原理與事實,完全相通,心理現象所生之見、聞、覺、知,歸納稱之曰念。當一意念生起作用,即發生聯想,或憶念之過程,亦如力學之圓周運動。所以然者,即如一意念初起時,剎那之間,即循此一意念而聯想,或憶及其他;當次一意念生時,前之初生意念,早已消逝。如此絡繹不斷,猶如一星之火,旋轉而有輪圈現狀,亦如波浪之相續,而見不斷之瀑流。實則,水流乃波波相續而成,輪圈乃火星聯轉而有。此心之意念,雖自覺如流之不息、輪之無端,實亦始於一念,雖其中間經過無數其他意念,而終歸於初生意念之流轉。
  意念生起,或引發回憶,或引起聯想。細者為思,粗者為想,一剎那間,速率頻繁,不可捉摸。縱使捉摸得意念,已非初一意念。蓋心理現象,亦如物體運動之力,一意念之生起,即為「向心力」,由內外界交感之「向心力」而構成一意念。但當一意念生時,同時即起「離心力」作用,「離心力」起作用,「向心力」即隨之而生,故意念終不能停止於一,如此旋轉不停,人之思想,永在變動,不得停止。試以念起之「向心力」生時,稱之曰生,念起「離心力」散時,稱之曰滅,如此生滅不已,交互循環,終無已時。即使在睡眠狀態,所起夢境,仍為思想意念之一種,即心腦思維,亦未稍減,雖睡眠住在一種極度昏迷狀態,亦有意念,自不覺察耳。即使完全停止意念而不起作用,謂之靜力之境。所謂靜力者,力之動向與功能,潛在未發也。如靜極而動,亦可謂乃「向心」、「離心」二力之交互作用,何則?以靜極為「離心力」之極致境界,變動為力之起用現象,故以「離心」、「向心」二力之交互往返,而見人生日常意識與生活動態;如強以「離心力」名之曰空,則「向心力」名之曰有,或代名謂之陰陽,均可像徵表示其體用。「離心力」中,含有「向心力」之能,「向心力」中,亦即具「離心力」之能;故空有陰動靜,交互為用,心理生理,互為消長,心理之悲歡喜怒,精神之衰旺,衡以力學,莫不皆如。故物極必反,樂極悲生,心雄萬夫,身力不及,身欲沖舉,力不從心,疲勞而思休息,休息復又思動,個人心身,終如二力之生滅,天地晝夜、風雨晦明,亦皆二力之盈虛消長。推而觀之,人與人間,人與社會間,人與宇宙間,亦復如是。如喜愛一物一人,久則生厭。久雨思晴,久旱祈雨,靜極思動,常動欲靜,皆同此離向二力之往復也。
  故佛法名心意識之力,而曰念力,曰業力,曰通力,曰不可思議力等,總之為一心之力也。此心力乃妙不可思議之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其靜也,動力潛能於靜,故靜極而必動;其動也,靜力亦含於動,故動極而必靜。蓋心力亦如物力,有波動作用,其頻率至速。故人與人間,人與物間,心力堅強者,可互通,所謂心靈感應是也。如力之波率方向相同,由二而合於一,共成為「向心力」,反之,復亦相排相蕩,心力速率方向各異,而互成其「離心力」。故「三人同心,其利斷金。」同為「向心力』』也,「一人一心,各奔西東」,各為「離心力」也。個人之心力,名為別業之力,合眾人之心力,則成共業之力,其相同相反,而生共別業力之等差平等。由個體心力物力之單位,而與群體共力為相推相蕩,互為吸引,乃合於宇宙萬有功能之共力。復由本體功能而產生「離心」、「向心」之功,於是「地心吸力」引聚萬類,「萬有引力」引聚地球,及諸星球,而運行不息。其理不易,可通萬匯。曠觀宇宙,唯一力之世界耳。
  佛法治心,深明力之作用,以其「離心」、「向心」之力交互往還,旋轉不停,生滅無已,不能自主其控制,又無一實體之存在。故喻此變易不定,如猿猴之不可捉摸,而又謂此心無一實體,只是空有盈虛消長,名之曰虛妄。《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即極言此心無一永恆常止之「向心力」可得,亦無一永恆終止之「離心力」可得,但能互為變易。而此力能實非生滅,生者,為力之動,滅者,為力之靜,動靜往返,互為消長。然當其力之波動功能起作用現象時,在個體與共體之力與力間,其相排相吸,互為摩蕩,而形成因果關係,故因果律乃心力作用之不易原則也。然則,力之原起,又何自來耶? 曰:本體之功能,本然具足也。然則,本體何狀?曰:非狀可及,姑謂之以空為體。然則,力之原起亦空耶?曰:誠然!誠然!性空真力,性力真空。姑舉一相類似的譬喻,若吾人持一真空球,以其無一切之存在,故輕而易舉,及其真空爆破,則其力至巨,故本體雖空,而真空中所含蘊之力源乃無窮也。
  故治心法則,乃循於力學原理,導之使返於真空體性,如修止修觀等禪定方法;初則使心意識先能單提一念,止於一點,止者,乃求力之支點集中「向心力」也。然愈求止,愈益紛擾,愈見其止向之難,於此中方見離向二力之交互迅速剎那不停。用志不紛,工力漸熟,迨能止於一念,已漸習漸凝,或出於自動,或出於自然,止之一念,驟然離舍,乃見「離心力」之現象。及乎此也,「離心力」現,「向心力」泯,遠離離向之二邊,而呈現心境一段空之現象;唯此中空如有境(即有一空之境界),尚為念之覺受,空亦為微細之念。及舍此空,心身兩忘,住於非思議之體性真空,則了無一物可得,常寂常惺之性現前,返合於體性功能矣。然猶未也,迨真空呈現妙有,習知空有離向之為用,然後自主自在,控制操縱總由一心而應用,返其自然之力,而約之在我,則治心程度,可臻玄奧矣。此循「向心力」之途徑所立之法則也。心法謂之止念,謂之收心,謂之內觀等,皆此例也。反之,但不隨念起止,唯靜觀念之生滅;其生也,知為「向心力」所聚集;其滅也,知為「離心力」所消散。或住於離散之有相空境,漸求進步。或於離向二力之往返,概放任其自然,而不制止,唯住於無靜境之靜,觀其變易,不加造 作。久而久之,生滅二力之交還,皆消失於無形,唯一靜極呈現,亦無靜相之可得,然後離靜離動,能靜能動,皆操持由我。但須知動靜猶皆為自性境也。如此順習,亦可入於玄閫。此循「離心力」之途徑所立之法則也。心法謂之空,謂之放心,或謂之放下等,皆此例也。如禪宗有言:放下,放下的亦放下。又曰:放不下提起走。此皆指示治心之善巧矣。
  綜上所述,本體功能運行而為力,力有動靜離向等作用,生滅於萬有,而本體功能非動靜離向所能也。於
此觀察,透徹證入性真,則於心物力之為用瞭然矣。
  心法與聲音
  佛法於聲音之學,雖未詳說有如物理之聲學,而於人類心身與聲學之關係,特多闡發,並應用於心法之起修,約分為二:
  (一)尋求聞性之根源。
  (二)自發聲音之緣起。
  二者統為觀世音菩薩法門,亦曰耳根圓通。
  凡耳之於聲,以聞性為用也。今首言前之一者:但擇鐘鼓鈴鐸風聲水聲等任何一種或多種,專意於耳根,以聽聞其聲。於此,又姑分為內外二法:(1)外聞者,當聽覺緣此聲時,聞有聲時,此謂之動相。而聲終無常,不能久住,當前聲已滅,後聲未生,此中間無聲可聞,雖有聽覺,亦了無用處,此謂之靜相。夫聲有斷續之相,聽緣可知,復乃追尋返聞,我之聞性,究有斷續否?當其聞聲聞性,是有忽無,聞時聞性何存?如是心觀,追尋聞性,有聲時不因靜性而不聞,無聲時不因有聲而常存。如是久久漸純,方知聲有斷續來去有無,而我此聞性,終未有變。或有習此者,雖無外聲,而耳根似有聲存,此乃意識自生影響,非真聲也,未可自認為奇特。倘有迷戀,即成心理幻覺之精神變態矣。(2)內聞者,即於聞性聽覺有聲時,謂之動相,聲無聞時,謂之靜相,於動相聞時,不住於動,無聞靜相時,亦復離舍,不住於靜,於此動靜二相之來去,了了分明,此了了者,亦復舍離,離至於無時,知得動靜二相,皆為外緣所引發,我此聞性,非屬動靜,亦復當舍,舍之又舍,忽爾心身兩忘,了不可得;於不可得中,無有內外動靜諸相;經稱此謂返聞聞自性,遠離動靜二相之法門。然猶未也,即此心身不可得中,又為靜相,尚當舍離,迨至舍無可舍,動靜如一,雖有二相,瞭然不生,則於聞性法門,可以入道矣。
  次言後者:今日我人所居之世界,其已為科學知識實驗所了知者,為萬物及人類所發之聲,謂之動聲也。
然聲亦如光,尚有非我人聽覺及科學智識所及知者,姑名為靜聲。何謂靜聲?試為例證:如修習禪定之人,至極靜境,其所聞聲,無遠弗屆,無微不至。以其靜也,故能聞蟲鳴如雷震,聞遠處聲音如在耳邊,同時可聞十方之聲。此即聞性功能凝聚於靜定境中,故不因物而阻隔;及其至也,雖在萬籟無聲之高峰絕頂,亦可得聞空中旋律清絕之聲;此聲也,夐(音:xiong 去音 )非世間聲,或曰:此即「天樂」也,或曰:此即莊子所謂「天籟之音」也,此說容亦有之。唯本體自性功能,具足一切法,體性之運行,聲隨光起,此體性功能自發之聲,要非心身常在動亂者可聞,必至此心如空,接近於自性空體,方得知之。唯光之與聲,自性均具,亦以空為自性也,其受干擾於萬有之動亂,故通常所不能聞,唯自空其念力,能漸空清,接近於體性功能之波率者,即得聞知。如嬰兒初生,首能聞聲,動物無思維意識亦能辨聲,五官感覺作用,唯以耳之聽覺,其應用力所及程度,為最遠而普遍,故有耳通性海之說。複次,五官為用,專事於一,易感疲勞,唯事聽覺者,可以持久,如聞音樂,可以移人性情。靡靡鄭聲,令人心蕩,易水悲歌,令人慨慷;以音樂訓練動物,功效亦著,凡此之類,皆足見聲之功能。
  故佛法教人,造作自發之音聲,如持咒、唸經、唸佛號,以極和諧之旋律,先自怡悅,開廓其心情,然後依此音聲,又自返聞其聲,觀察此聲之緣起,乃喉、舌、口、齒、氣、鼻之交作;主之者,意也,因此諸緣和合,乃有聲音。有聲之起用也,謂之動相,其無此聲,謂之靜相,並復追尋,雖無聲音可聞,而心意識習慣已久,口雖無聲,心聲歷然。迨至動靜相滅,心聲不生,靜極無聲,內外皆寂,寂與性合,瞭然於聲之動靜有無。緣聲之動靜有無,易現空寂之境,空寂境界,接近於體性本然之真空;則知經稱「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者,義究何指。聲以阻礙干擾而無,因空而傳播,聞性以寂時而無,因有而起聞,由此聲與聞二者之間,可明心法之理矣。
  心 法 與 光
  現代物理學之言光,凡發光之體,謂之光能,光有輻射折射等,光波互為干擾,光速至快,科學計程稱謂
光年,凡物皆在發光,只因光波振動,而使光波之長短不同,乃有種種顏色不同,其為光者一也。復謂自然光則遍滿空間,本此等原理,應用於事物者,洋洋乎大觀矣。
  自然光者,遍滿空間,紅、橙、黃、綠、藍、靛、紫,皆光之色相,亦光波振動所變現。自然光之光能,即為本 體功能顯現,與力俱生,含照萬有,日月星辰等發光體,皆借本體功能自然之力而放射光能,其力盡時,光亦消散。萬有亦秉此事理而存在,亦隨時在振動,我人心身,亦復如此。光之在人,曰神。心意識生起念力時,即有光之放射,唯非肉眼形器所能見。而眼之與心,互通作用,故心念靜定,精神強盛者,目光炯炯,心邪則目邪,衰老則目昏,孟子所謂觀眸子而知心者,良有以也。故佛法教修習禪定之人,「迴光返照」,「內觀其心」,皆借光之作用,而使漸返於本體之方法也。密宗「妥噶」(看光)、「光明成就」等法,亦即用此方便。禪定法門,初以兩目垂瞼,先使目光凝定,目光寧靜,即不攀緣外物而逐色相,心念雖動,力漸薄弱,迨心目之光凝定於一,即至心無念可起,目無相可見,住於初禪。如初得定者,用功至力既久,必色澤光鮮,目光定而有神。蓋心目靜定於無念境上,心身念力少有波動,既少波動,乃保持其飽和狀態,若能保持飽和狀態,自然減少放射。故得精神充沛,色澤光潤,此乃自然之理,不足為異。若在禪定過程境中,心身內外,發現種種幻相之光,即為念力未定,心力交互於動靜之間,摩蕩發光,統為幻相。禪宗名為「光影門頭」,「弄識神影子」。此如人以手揉目,可見面前點點星光,體弱力衰,亦可見空中光或圓圈。此皆心身病態,未可認為奇蹟,若一著此等,即成魔事,被幻覺錯覺所轉,而成心理變態之精神病象矣。凡修習禪定有經驗者,初則目光最不易定,心念亦隨之不止,迨將定時,目之與光,必如有外力驟使之返,乃入於寧靜之境,心身兩安矣。然雖至目光靜定,心念無起時,亦但屬初禪境象,及乎外觀無相,人物天地,皆如在夢幻光中而觀,一切覺無實體之存在;此時心身愉悅,無與倫比,雖視而不視,心而無心,用功至此,往往自謂已見本性,孰知此猶為「光影門頭」事也。心身二者,已稍接近本體光力功能,猶為未是。然後心身內外,與自然光能同成一片,久久定深,返於本體無相光境,則常寂光現,實相無相之體以見。而此中過程,微細難言,要在學者之實驗體會。苟至於此,與見性明心之事,猶迥無交涉,必如《楞嚴經》云:「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非見所及。」若能如此,方許有少分相應矣。
  故以佛法而觀空間之自然光,及物體個別之光;在物言物,則今日物理學所謂之光學知識,洵有所見;若以光透心物一元之本體而言,尚未能確為究竟之論。蓋如來藏性,性自發光。唯體性之光,寂然無象,非視覺儀器可見,名曰常寂光,亦曰法身之光。其體空而常寂,以光名者,順世間之習稱也。然此實非通常光明之光,常光寂然,先宇宙萬有而常住,唯常光流注,靜力飽和而忽動;動力與光熱俱生,此之光明,即我人視覺儀器而 測可見者;明暗代謝,晝夜往來,皆自然光之盈虛消長。而明暗皆為光也,以光波振動不同,復生種種光色;萬物借之以資生,非光能生萬物,實為同體而互為用也。個別光體,振動放射,力盡時即消滅歸於自然之光,自然光則返於空之體性。生滅旋輪,只是本體功能運行不息之現象也。以此曠觀宇宙,真有「身世蜩雙翼,乾坤馬一毛」之感矣!
  人之心目為咎,唸唸生滅不休,目如照像機,心如攝影師,以機照像,留影而起分別者,我人心意識之作用也。如是唸唸旋流,心光振動頻繁,從朝至暮,無有已時,使心光放射消耗而終歸於無。迨生命滅時,即淪於黑暗狀態,此明暗代謝,如旦暮往返,永無停日。故須假定慧之力以凝之,使返於常寂光體,則可不隨生滅明暗之遷流,而能自為之主矣。經云:「靜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通乎其理,明乎其事,則於物理學所言光學,可推究其未及知者矣。
  心法與電磁
  盈天地間,萬物之生,皆一本體功能,性自運行,凝結而成,既成而住,又不斷放射其功能,乃至消散壞滅,於是複變易互入於他物。物質不滅之說,以此現象,為其根據,迷於唯物論者,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蓋天地萬物之生滅,乃本體自性功能變易之現象,其光力熱電等物,互為化合,互為消長,入此出彼,無有窮盡,雖生生不已,有世界之成住壞空,而本體寂然無生,無絲毫動靜往來;其有動靜往來,成為宇宙間一切變化者,皆為本體功能起用之相狀也。體性功能,動含於心物,其動也,即本然運行之力,力之運行,即具足聲光電化之變化。本體功能力之運行,本自具足電磁作用,空靜時,電力之用,潛蓄於空靜中,有向心吸引之能,運動時,電力放射,可生聲光化合之變化現象,有離心排外之力。天地之中心空靜,而有子午線與南北極之互為吸引,故見天體為一電組織,大地為一電磁場。電磁之為體,亦空靜如無物,迨其互為摩蕩而起用,方見有跡象之可循。佛法所說「真空妙有,妙有真空」之原理,比類可通。而電磁之為用,又與太陽放射之光熱有密切關係,不但依年月而變,亦且隨時日分秒而變,由點而面,由面而體,隨時皆在放射其功能;其生成於萬有,亦復隨萬有而歸滅。故人與人間,人與物間,人與宇宙萬有間,其電磁可以互通,心靈可以交感,悉循其自然之生滅輪轉而無已時。
  人之為人,為有心身,心身生存於天地間,亦如天地同為一電磁組合,具放射與吸收作用,人物自然間,
彼此互為排吸,互為因緣,而為其樞紐者,乃即此心,故須修定慧以凝固其功能,使返於體性相應。初修定慧,為求止念,念止,則使心身放射者凝固。外物皆在放射,而我能凝固,則彼之放射者,即皆被吸收於我,漸得與外緣隔絕。復而心空一念,如磁針「中和區」現象,兩端雖有感應之用,而「中和區」終不能起感緣作用矣。終進而復返於體性,無我無物,同其一如,然後能使用生滅,轉心轉物,不為生滅心物之所轉。常人心身,循聲逐響,遇色追形,心識紛馳,鶩於外境,如光電之放射無已,力難自主控制,強加制之,反生阻礙;若依定慧法門,久久修習,一旦豁然感通,則此心身,自與自然界之聲光電化之力,同其作用,自可得神通之妙用矣。此中微妙,實驗方知,略發其端,用供體究。
  心理與生理
  世出世間,一切事物之理,統攝於一心。而分析心法之最詳盡者,莫過於佛法。如唯識學析心之法相,般若學辨心之法性,《楞伽》、《密嚴》、《大乘起信論》等,世稱為如來藏宗者,詳論心性之體用,淵深博大,迥非現代心理學所可幾及。今之心理學,所牽涉範圍,有生理、遺傳、社會、病理等學,施之於實用。復有教育心理、群眾心理二者,用之於政教。犯罪心理,用之於偵訊;變態心理,用之於醫療;而皆以心理現狀為討究之對象,用以培養人格,範圍論理,功能至巨。但其為學內容,則以人類有生命存在,依此意識心活動現狀為依據。故其所謂心理者,即現實人生意識活動之現象與變化也。現實人生,當不能離生理而獨存,故學之造詣,亦止於意識而已。若離五官感覺與思想運用之明了意識,惟認知有一潛意識(或稱下意識),以之比觀唯識學之說,終不出第六意識範圍。即所謂潛意識者,僅當唯識之獨頭意識(或稱獨影意識)。若唯識所說第七末那識(我執),第八阿賴耶識(含藏持種之義),固非今時心理學所知。故說如來藏性,乃心物一體,天地同根,萬物一如,此中事之與理,若以心理學說觀點視之,則幽玄而不切實際,幾同於變態心理者知覺上之病態。復若般若學之說心識虛妄,體性空寂,意識運思,無一而非如空花夢幻,終無一實法可得,則尤為心理學所未知者。故以佛法視之,今時心理學者,實乃唯識法相學中之一分耳。苟謂佛法即心理學,或謂佛法乃一種學術思想者,其去佛法誠遠矣。以此觀念,謂之研究佛學則可,謂之學佛或深入佛法,誠有嚴格之辨別矣!佛法之言心言性,皆切就其通乎本體而論,雖亦有侈言法相,析說妄心意識現象,皆非究竟之第一義事。所謂第一義者,「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可思議者也。佛法實乃超科學、哲學之一大實驗事,一切學理尋繹,但為其入門之準備,若滯情於此,則迷化城為寶所矣。
  不但一般學者,謂佛法乃心理之學,即學佛法者,在概念上,亦多落此窠臼,故於身心二者,在思想上,常截分為二。孰知心理與生理,亦即心物二事之交互作用,皆屬一體之所生,《楞嚴經》及諸大乘經論,多涵此義。唯識學謂第八阿賴耶識,通含山河大地之種子。
  《大乘起信論》立一心真如生滅二門,而皆極論此二者一元之變。人而具有心身,心識之為用,名之曰心理,身體之為用,曰生理,心識強盛者,力可轉變生理,例之精神治療,及催眠瑜伽等術可知。但生理實足影響心理,如人有病,心理反常,事例尤多,若仔細實驗觀察,固知心身實為一體之所生。身同物理世界,氣候之變化,通生理週期性之覺受,物質之轉移,刺激心理變態之現象,此皆人所習知者。若人身之精氣神同自然界之光熱電,主其中樞者,寂然應物之心性也。明體達用,須融會而貫通,直入頓超,舍心宗而莫屬。
  然佛法心宗,禪門古德,均不言及此者何也?蓋祖意隱晦,蘊之工用之中,言之則恐落筌蹄,易滯跡象。至若密宗,則以調色身氣脈為其首當要基(他如正統道家,除旁門左道外,則依身根而起修)。欲實驗修證佛法戒定慧,而不明斯理,輕心掉之,雖盡形壽,恐終難有成矣。蓋調攝氣脈,為對治生理之缺陷,色身既調,通於自然,影響心理,得至空忍,二者之間,如風靜浪平,晴空無翳,則永住安謐晴暘之境,得於勝定。然後逆其變化之流,復返於體性本然之域,則於四大假合之身,六塵緣影之心,取捨由人,可得自在矣。故身在動者,心隨之移,心常亂者,色隨之變。故曰「心能轉物,則同如來」。鴉片、嗎啡之為物,吸之可轉移人心理性情,砒霜、草烏之為物,食之戕人之生命。不能轉物,即為物轉,事理至明。而心能轉物者,如來藏性之本體真心也,妄心意識力弱,僅可移易小變耳。而言生理,則今時物理世界,聲光電化等學,略可通悟,善用之者,以之化物成性,不善用之者,隨流乘化以歸盡,波靡輪轉,終無已時矣。此義深窅(yao 三聲),冀毋以人而廢其言,當今科學日進無疆,無數嶄新之創獲,正好為佛法作註腳,而益資證明,世有高明,必肯斯語。
  附註:本篇匆促完成,未盡闡說,容後補充。
  佛法與西洋哲學
  西洋哲學,淵源於古希臘,流衍而成近代各學派之思想;有謂佛法亦系其中哲學思想之一派者,此實似是
而非之論,須加辨正。按古代西洋之民族思想,多為神話所籠罩,希臘諸哲學家酷愛真理,探討尋求,不遺餘力,漸使神話理性化,而奠定哲學之基礎,影響歐洲數千年之文化,其在西洋哲學之功勛,洵有足多者;蓋希臘人生活簡樸,蔬食飲水,芒鞋布褐,樂其天年,其政治則早已創立民主制度,思想自由,學說爭鳴,故能孕育其哲學思想而發皇光大之,實非偶然事也。
  希臘古代之宗教雛形,初亦為庶物之崇拜,而演進為多神教,終至成一有系統之神。如希西阿(Hesiod)之神統記(Theogong),阿斐克之宇宙開闢說,皆說明眾神有一定之系統;而其神亦為人格化,人間亦必須神化。至若神自何來?與宇宙萬有始末之關係為何?則又須哲學理論為之解釋。哲學初起,皆為「宇宙論」,其求證真理之方法,則多為「辯證法」,蘇格拉底建立「知識論」之基礎,及黑格爾乃集辯證法之大成,溯至康德時代為止,常與科學相混合,無嚴格之區分;及後科學大興,始漸脫其範圍,二者儼然異趣。科學專重證驗,哲學概屬想像,門庭各別,愈離愈遠,竟不知二者之本為一體,各執一端,而相水火,無有融會而貫通之者,實為學術上一大缺憾!
  希臘哲學初期心物之爭
  希臘最古學者泰勒斯,即為「唯物論」者,史稱其為米利都學派之基石。彼認萬有一切根源,發端於水,否認神為「造物主」。但承認世界有精神之存在,磁能吸鐵,因磁最富於精神;且謂知識為固具,非外力所加附。其門人亞拿其孟特,以萬有之根本為無限;無限之為物,充塞宇宙之間,既無一定性質,亦無一定界限。世界具體事物之形成,由於無定形之物質自身發冷發熱,交互分化;先則為水,繼復凝固而引導火氣土之出現。一切萬有,均生發於無限,終復歸於無限。雖有消滅形成之過程,只如舊變為新,但不否認神之存在,唯神乃不參與世界之生滅;精神存在,同其師說。亞氏門人亞拿其孟斯放棄其師門之抽象物質論據,而以具體之物質空氣,為萬有之根本;謂人生與宇宙,皆假空氣以維持其運行,空氣之稀薄者變為火,濃厚者成風雲水地,甚至謂神亦由空氣所產生,但不直接否認神之存在;此皆為米利都學派哲學論說之特徵,依違於心物二者之間,終不能化矛盾為統一;以現代科學進步之觀點視之,不待辯而知其誤矣。凡此諸說,與印度原有諸學派佛稱為外道者,各家義理,大體甚為相近。
  有赫拉克利特者,其立說不同於米利都學派之所云,更接近於近代之思想。如云:世界上無不動之實體,亦無不變之實體,萬有一切,皆不斷在變化和運動,固無片刻之停止;人生亦然,如火燃焰而復熄滅。所謂宇宙,即為生滅流轉之過程,無始無終之大變化;如火滅而形現,形消復歸於火。在此不斷創造變化之世界中,所謂「固定」、「休止」、「存在」等等,僅為功能之幻覺耳。復謂事物都有內在矛盾而發生鬥爭,而又同時並存於統一之整體內,此種現象,不但為自然發展之根源,且亦為社會發展之根本,此皆為規律的,乃自身所固具,絕非神之所賦予,故云:「生即是死,壯即是弱,少即是老。」而復反對調和矛盾之說,以為唯有鬥爭力量,方能使物質世界存在和發展。赫氏為當時「唯物論」者之巨擘,其思想不惟影響於當時,且波及於後代,成為「辯證法」之先導;此皆統一於「唯物論」,但亦認精神現象為萬物之要素。
  復有畢達哥拉斯者,為「數論」之創說者。其本人畢生無著述,唯門徒記載其理論,推崇備至,稱之曰「神人」。彼謂萬有根本,即是「數」,「數」乃抽象的,脫離一切感覺性,合理而支配整個世界。人能認識萬物,即是認識「數」,蓋萬物由面而成,面由線成,線由點而成,「點」和「數」,即為物之起源。能諧和世界秩序之存在,皆基於「數」,人類社會生活亦然。對於「十」之一數,推崇備至,乃由「唯物論」而進入「唯心論」矣。其於矛盾鬥爭之說,則斥為無秩序而破壞均衡;故謂善之與惡,靜之與動,凡矛盾事實,但為外表而非內在,矛盾乃彼此對立轉化之現象耳。此派學說,影響亦巨,學者爭趨其所立說,有相同於印度之「數論」,而猶不知點之從來,故於「數」之學,終未能臻化境。吾國古人,講《易經》「理」、「象」、「數」之學者,亦以太極始於一畫,一始於點,點之連接為線,為一陽之初爻;而一猶非太極之究竟,必須知乎「畫前一卦」,方合於道矣;比之數論,較遠勝矣。
  及至埃利亞學派諸人,則宣稱一切存在,皆屬於「靜止」,本無矛盾可言,萬有根本,為非感覺之物質,而為唯一「靜止」不變不易之實在;其實在之特徵,唯理性才為真知之淵源,一切多種變化,咸為感官之幻覺;彼 依「唯心論」而詮釋實在,但又否認「造物者」之存在,復否認矛盾與運動,以萬物雖有運動,而每以一瞬間皆存在於空間一定之位置上,並未轉移於他方,唯不在於原定之位置。即使運動存在,亦不外於感性;感性者,乃虛幻無常,自為變化耳;其思想已接近於「形而上」者,故黑格爾詆之為「消極辯證法」。
  希臘盛時心物之爭
  迨紀元前五世紀至四世紀之前半期,希臘哲學已由「宇宙論」而轉入於「人事論」,前後百年之間,名人輩出,學術文化,達於鼎盛。為「宇宙論」者,皆依據其自發之「辯證法」,競以論證其主張。而為「物質原子論」者,則開十八世紀「機械唯物論」之先河,例如阿那克薩哥拉和恩培多克勒二人,即為德謨克利特「原子論」之最前驅。阿那克薩哥拉對於宇宙萬有,認為必須有無數之元素,始足以說明其萬變之形狀,彼謂元素為種子,以種子乃無始無終,不滅不變之微分子,生滅乃種子之離合聚散於空間;但為外形之轉移,本質並無出入,而宇宙之運行,又非種子自能。假定物質以外,別有精神之存在,此精神具有偉大之能力,完全自由,而為一切運動及生命之根源,且能洞悉萬物而支配宇宙。而復謂精神自體亦為一至精微巧妙之物質。
  恩培多克勒亦為當時「唯物論」者,彼謂「地水風火」,為宇宙之根本要素,一切生滅變化,皆此四種元素離合之現象;而其所以有離合者,則因有愛憎之存在。愛為結合之因,憎為離散之因;宇宙間一切事物之生滅,即此愛憎交迭而生。彼反對埃利亞學派不生不滅之「靜止」說,而認伊奧尼亞派之運動說為真。及德謨克利特,乃集「唯物論」者之大成。彼堅決反對蘇格拉底、柏拉圖之「唯心論」及其政治觀。謂世界根源,乃原子之結合。然原子不變化、不可分之說,經後世科學證明,而非真見;且於原子根本之所由來,終未探溯其究竟。
  其時有蘇格拉底,為當世唯心思想之大哲,彼謂宇宙為「神」所創造,研究宇宙,乃違反「神」之意志,一切善之觀念知識,即乃人類認識自體。人之理性,謂之「普遍觀念」,道德為人類唯一之認識對象。依此,觀念即是世界根源,產生萬物,觀念非自然界事物之反映,亦非知覺與感性之產物。彼為矯正「雄辯」、「懷疑論」等學說,鄙棄個人利益,提出人類普遍善良、公正、永久道德等觀念,奠定後世遵循之一般理性。其於「倫理」、「形而上學」等,均大有闡發;有擬之為西方孔子者。然自然之反映,與理性之「普遍觀念」,其間關係,要不能盡洽其理,豈天命與性,亦夫子所罕言乎?而其學說,經門人柏拉圖為之修正而益著。
  柏拉圖者,乃當時「唯心論」之泰斗,少游於蘇氏之門,由其師之「普遍觀念」,進而探尋宇宙根本之實在。彼分世界為二:一為理念世界,一為物質世界,而以前者為萬有之根源,後者為理念世界之摹寫;故前者能雜物而存在,後者僅為生滅虛幻之變化;且謂觀念唯理性可知,非感覺所及。蓋彼之思想,於一切存在之上,確立一永恆不變之理性,實為「唯心論」者「形而上學」之總歸,影響古今唯心思想者至巨,其著述又全部留存,有擬之為西方之孟子,彼之學說,較其師尤備。
  亞里斯多德為柏氏門人,學問至博,其於哲學、倫理、藝術、自然科學之著作均多,可謂集希臘哲學之大成。凡其認為合理者,兼收而並蓄之,認為錯誤者,則刪之務盡。其於中世紀哲學之思潮影響至巨;但其基本觀念,終徘徊於「唯心」、「唯物」二者之向。對其師理念一說,則持反對態度;謂天體之運行,乃「神」力所引起,依「神」而有存在。綜其學說,殆為本體一元之「神我論」,雖思想閃爍,理實糊模,蓋一博學之儒耳。
  希臘末期哲學
  公元前三三六年,馬其頓王亞歷山大統治希臘,至公元前一四六年,馬其頓與希臘,又為羅馬所滅亡。隨此政治之變動,希臘文化,相隨分解,由「唯心論」、「形而上學」,轉入於「唯物論」,注重自然界及社會生活之研究。
  伊壁鳩魯在雅典創立自己學派,擁護德謨克利特之「原子論」,分哲學為三部,一為物理學,二為論理學,三為倫理學。其於「認識論」,則又帶有「唯心論」之說,主張感覺之存在,而以精神為特殊之運動,系圓形原子所構成,隨人體而毀滅。其於「倫理」則認內心之閑靜安逸,為人生之至樂,理想人格,即為澹泊寧靜之智者,較昔勒尼學派之肉體快樂主義,更重真知之追求。繼其後者,為羅馬之盧克萊修,主張「無神唯物論」,此外,尚有斯多亞學派、懷疑派、折衷派、及新柏拉圖學派等。
  斯多亞學派:乃芝諾所創,後繼者大有人在,漸傳至羅馬森內加等處(當公元前三年至公元六五年間),人才輩起,學說紛陳,大抵皆為理性主義之倡導者。其早期學說,多接近於「唯物」思想,而非如「唯物論」者之 偏執。彼謂火為世界之根源,與「神」同一重要。而於「認識論」,多有同於亞里士多德。於「倫理」,則立足於先天之理性,以人有天賦之理性,但能循理而行,即為有德之士,而合乎自然之理,若德與不德,善與惡,皆存於內心,且無中和可以緩衝者,故以從自然而生活,為人生之最高目的;而此自然者,謂之曰「神」,謂之曰「理性」,即充塞天地間之「天道」,亦即為存在於人性間之法則。故以物慾乃反乎道者,順從理性,棄欲絕物,隱遁山林,遨遊湖海,以度其安逸之人生。可謂西洋出世學派之先導者,相當於佛法所稱之自然外道。
  懷疑派:乃皮浪所創,繼之者有埃奈西德穆、恩培裡柯。彼認「知識」為相對性,凡對一切事物之認識,如是非、真偽、善惡、妍媸之判斷,皆是人以不同感覺之特點,遽下之「特稱蓋然判斷」,盡不可靠;當棄智絕欲,實踐倫理道德,樂其安適之人生。蓋乃達觀一流,游心物外,浮沉於世者。
  新柏拉圖主義為基督教「神」學之創始,其中代表人物,如埃及之普羅提諾,極力反對「唯物論」;謂物質為反統一,不協和,最醜陋;「神」為一切存在之根源,乃盡善盡美之精神實體;「神」以自身之「發放物」創造世界理性,理性依其順序產生世界精神,此世界精神,復產生可感覺之形體,形體之後,始有純粹之物質。故物質非為實體,乃神造一切中最低級之物,人體同於物體,固當為邪惡者;故能引導人之精神,走向罪惡途徑,我人必須擯棄一切肉體物質之誘惑,救出精神,歸於超感覺的「神」之世界,乃得與「神」相接。若沉湎感覺,其終將貶為物質之奴隸,或成動物,或成植物,此其所以異於柏拉圖之學說者。蓋柏氏論「神」,僅能高於實在,而不能高於理念;新派之「神」,則超越一世,尤非理念之可及,「神我論」之宗教學說,實植基於此。
  希臘哲學合論
  綜觀希臘哲學,歸納其類,不外於本體之尋求,稱之曰「本體論」。知識之研究,稱之曰「認識論」。「倫理」之建立,亦曰「人生哲學」。「本體論」者,大抵歸於一元、二元、多元之別;為其根本者,或謂「精神」,或謂「物質」,或謂「神」。「知識論」者,大抵皆取證於「論理學」,且極重「辯證法」。「倫理」之說,大抵皆求世界人生之真善美,唯觀點不同,方法有異。綜合各家學說,如主張「唯物」者,至德謨克利特而極盛;主張「唯心」者,至柏拉圖而大成,淵源遠溯於先民神秘之尋求,終以學者之觀察,而為哲學之解釋。其求證之方法與工具,端借聰明睿智之思想;故哲學者,實至高深之思想也。吾國宋儒程明道所謂:「思入風雲變態中。」實極狀邃於思想者之善變。當西方哲學之初入吾國,學術思想,均激而一變,甚之,有謂吾國文明,亦來自希臘,且周秦百家學說,皆系受其影響而產生,愚昧無知,曷勝感喟!世界文明古國,如中國、希臘、印度、埃及,源遠流長,各有其獨立之文化思想,雖略有出入,而亦互相形似者,蓋人類思想智慧,大體均同,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雖東西疆域各別,而其知見所及,終不越乎人心思想之範圍,各以種種不同之名言理趣,闡說其理耳。至若取希臘哲學與吾國先哲學術思想,較其短長,此中軒輊,大須甄別,安可籠統而混為一談。復推西洋宗教神學理趣,其內容羅致殊博,追溯淵源,皆由希臘哲學漸變而來,乃有中世紀「經院哲學」之產生,此實希臘哲學之結晶也。
  歐洲中世紀哲學
  中世紀一名,史家所言,各不一致。以政治史言,則自公元四六七年西羅馬帝國滅亡,至公元一四五四年,東羅馬帝國之滅亡止,前後約千年。以文化史言,則自公元五二九年羅馬帝封閉雅典大學,及其他世俗學校,令文化事業,全歸基督教會起,迄十五世紀歐洲人文運動之勃興止,亦約一千年。以哲學史言,斷自公元五世紀至十五世紀中葉止,由於基督教教權之伸張,迄至文藝復興,創開世界思想自由之先河,為屬此一時期。
  當此時期,政治文化,變遷均大,羅馬人起於意大利中部泰北河岸之羅馬市,以智勇征服四鄰,建設一大
帝國,後復分為東西二羅馬,漸以式微,先後繼亡,代之而興者,為日耳曼民族與沙拉遜帝國。日耳曼民族征服羅馬,即吸收其文化(五世紀至十二世紀之間),其別支盎格魯撒克遜人,和哥爾人,則在英法等地,分途建立王國,後復為英法德諸國發展之基。故此時實為基督教文化鼎盛時期,一切文化思想,皆以宗教信仰為主,於先哲遺訓,教會特權,奉之惟謹。哲學思想中心,皆依從 「教會」及「經院」,以奧古斯丁、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之哲學為理據,盡其智能,以哲學解釋其教義;復以信仰歸納其哲學之思維,一切皆假定宗教之真理為合理;理智與信仰,上帝啟示與人類思維,皆當一致。故斯時之哲學,但努力與宗教信仰溝通,調和瞭解,以成「經院哲學」之大成;學者有稱謂「神父哲學」雲。其開創鉅子,當推奧古斯丁,奧氏致力於證實已所習知之定論,範圍宗教真理,不遺餘力。其方法概用演繹法,依思維運用之三段論法,作為研究之資;其興趣對象之所在,亦非「認識論」,而為超越世界之「真神」。故於自然科學及精神科學,皆所忽略。謂心靈不能用分析而知,倫理未可以經驗而論,人間至善,皆上帝所賜福。故於昔來希臘之人本人文主張,皆易而為「神本」觀念,一切以依靠於「神」之信仰為中心。
  「經院哲學」之「宇宙觀」,認為世界乃上帝所創造,而非上帝本質中所產生。因上帝不斷在創造,故宇宙不致於支離破碎;時間和空間,亦上帝所創造,而上帝自身,則無時間空間之限制。被創造之宇宙,則非永久存在,乃有限而為變化消滅者。又:上帝乃一全智全能全德之神,且可以設想之事物,皆可表示於其中;上帝所創造之事物,本為絕對之善,故於「人生觀」完全以至善之道德觀念為歸;並以惡非真實之惡,乃善之缺乏,而善之缺乏,乃由人自身之所為,故人須避惡遷善,以返於上帝之至善意志。
  當羅馬帝國時代,因知識階級之改變,教會組織之發展,基督教之僧侶,已漸起而替代往日之哲學家而掌握學問特權;及至日耳曼民族勃興,其所有僧侶,殆盡為野蠻民族之子弟加入,知識淺陋,興趣低級,對於古希臘之哲學精神,漸已消滅於無形。故當第七八世紀之際,實為歐洲文明最黑暗之時期,及至九世紀中葉,始復有埃裡金納之著作,公之於世,可稱為「神父哲學」之繼承者,於基督教之哲學史上,作為一種革新之先驅。此一階段,如是持續,約五世紀半之久,統稱為「經院哲學」時期;及至十三世紀,而亞里斯多德之哲學復興,基督教學者,依其學說為背景,漸為開明之說。雖承認絕對為實在,而不承認超越萬有而存在,謂即在萬有之中。此種思潮運動,以大阿爾伯特與托馬斯·阿奎那為其中大師,盛於十三世紀,衰於十四世紀。厥後思想家遂認共相之「普遍觀念」,非為萬有之本質,乃為我人心中之一般概念,或一名詞而已。此與十一世紀之「唯名論」如出一轍,終至打破「經院哲學」設想信念之說,而摧毀其權威。
  按:此一時期哲學與宗教之神學,若水乳交溶,成為一宗教「經院哲學」之特色;而以學術觀點仔細觀察,則二者之間,仍各有其藩籬,如涇渭之分清。蓋宗教但使專於信仰,則應放棄理智,一切皆為多餘之說;若欲依絕對真實之理性,依理智而入於信仰,則其中罅漏殊多,仍不得不有所審辨。唯經院學派之集思廣益,匯諸異學他宗之說,而闡揚神學之教義,此種努力精神,至現代而彌堅,洵足嘉佩。即如一九四二年間,外國教會,嘗以數百美元之代價,請燕京大學教授郭某,在西蜀灌縣靈岩寺,譯搜吾國道藏經典,以供參酌。我曾目擊其事,深佩其存有中世紀經院集成學術之精神。復若香港道風山之基督教叢林,羅致他宗人物及其學術著作,亦至努力。故其教義常能隨各國之人情文化,而求適合於時代,非偶然也。至若神之存在,神之體用等辨,義關宗教學術,姑置勿論。
  阿拉伯哲學
  初,穆罕默德之信徒,由於傳教之熱情,於公元六百三十二年起,至七百十一年間,競以武力征服四鄰,
建立一地跨歐亞非之大帝國(即沙拉遜帝國)。斯時,敘利亞、埃及、波斯、阿非利加及西班牙,皆併入於東方大帝國之領域內,於是阿拉伯之學者,得有機會,認識亞里士多德之哲學。首由敘利亞文翻譯,後由希臘文翻譯,更進而究柏拉圖之「共和國」之說;凡法律、數學、天文、醫學,以及其他自然科學,皆得而研究發揚,於後世學術上之貢獻頗大。
  西歐學者,本帶有新柏拉圖學派之精神,回教學者自得希臘學術之助,乃將其宗教奠基於哲學之上,而創一不同於西歐之宗教哲學。其研究中心,為神之默示,以及人類之知識與行為有何關係,其目的在註釋《可蘭經》,使信仰合於理性。阿拉伯哲學之典範,乃一部「百科全書」,此書由五十篇論文組織而成,乃十世紀「伊斯蘭胞教團」之產品,對伊斯蘭教信仰,貢獻至大。謂一切現象,皆由於「神」之一統而流露,終復歸之於「神」。人生乃宇宙之縮影,必須脫離物質羈絆,自潔聖明,而後能返乎其所自出。
  然伊斯蘭教學者之間,爭論亦多,如「神」之預言,與「人」之自由關係,「神」之統一和「神」之屬性關係等問題。其正統派則認《可蘭經》教義,確定有一全知全能之真「神」,支配萬事萬物。而自由思想家,則反對其說,以理性為真理之標準,取哲學見解,以維持其理論。而至十一世紀末,阿爾格澤又一面攻擊哲學,一面並反對正統派所持之理論,對於前此之創造說、人格不滅說、神為絕對預知之信仰等,皆加以詆誹。遂使阿拉伯之哲學,一趨於衰微。及至十四世紀間,又得有一派起而反對哲學,同情於正統派。此外如伊斯蘭教高等神秘派,則側重於新柏拉圖派之神秘說,謂現實為幻象,物質是神所遺留之最低級產物;人能修煉至無我無慾境界,則靈魂可遠離迷夢,而得入於神之懷抱。而對此持反對論者,又有理性派,如阿爾發拉比、阿非散拿等,皆注重「論理學」為哲學之入門。
  東方阿拉伯之哲學,在十一世紀之末,固已式微,而西方阿拉伯之哲學,則依然盛行於西班牙之穆爾地方,尤其在科多華,乃有名學校之所在地;猶太教徒基督教徒,皆自由研究學問於其中,各自相安而無忤。其中代表人物,如阿溫柏斯、阿布巴塞、阿維羅斯等,皆為物理學者兼哲學家,其思想影響於基督教經院學者亦巨。阿溫柏斯之學說,謂各人心中之「普遍智慧」為不滅,人生理想,可超出心靈之低級階段,而入於完全「自我意識」;在「自我意識」中,思想與對象,能為合一;而此種狀態,可由各人之精神機能逐漸發展,而達到其境界。其實踐理論,稍似於禪觀初修行者。唯以「自我意識」為極則,正落在識神境上,距離究竟尚遠。阿布巴塞贊成其說,曾在哲學小說中,描寫一人獨居荒島,其自然能力逐漸發展,因禁慾與無我修養,而得與神相接。阿維羅斯亦認人類心理,有共通現象,故曰:「靈魂不死」;復謂宗教中所說之真理,乃系象徵性者,哲學家以比喻說明之,常人則於字面講究之,故宗教與哲學,皆彼此否認而異趣。以此見解,終被伊斯蘭教逐出教廷。
  按:伊斯蘭教受希臘哲學之影響,故其宗教哲學,亦植基於此,而且與基督教關係密切。近代學者,有謂基督教與印度教有關,且謂伊斯蘭教亦復如此。蓋穆罕默德其初商旅於歐亞各地,復隱居專修於青海邊境山中數年,故其論教義與哲學,可能為東西哲學宗教文化交織之產品。
  近代哲學之變革及影響
  當十五世紀至十八世紀三百四十餘年之間,史稱近代,實為人類思想之一大轉變時期。其時交通發達,經濟繁榮,東西各國,往返頻仍,物質文明,日新月盛,而「新大陸」之發現,尤使人之眼界擴充,自尊心理增強,於往昔之聖哲遺訓、宗教道德,悉皆懷疑而毀棄之。所有謙讓、退隱、順從、皈依、信仰等觀念,幾盡視為變態之心理。而於一切政治、經濟、知識等等,亦皆起一大變革運動。故其時西洋之宗教哲學,亦漸由「神本」思想而轉為「人本」主張,一反過去之「經院哲學」,而脫離其羈絆。然無論如歐陸之「唯理論」與英倫之「經驗論」,人才輩起,學說繽紛,而大抵皆承認其基督教之教義,並未能超出「神學」之範圍,故學者謂西洋哲學家,都有「神」之觀念存在,允為可信。
  降至現代,各種新興哲學,其精闢獨到之論固多,而窮源溯本,亦皆遠紹於希臘哲學之固有精神。雖因時代推移,人類思想進化,科學知識發達,理論依據雖新,要皆盡為支離之擴充,並無嶄新高遠之識見。
  西洋哲學之批判
  今者,綜合以希臘為淵源,演變而成西洋哲學,古今諸家之知見繽紛綜錯,如網交織。無論其所立宗旨為何,要皆不能出於思想之範圍。哲學者,以聰明睿智之思維,各言其是,作為人類思想之一類則可,若欲於此中尋求人生真諦,解決宇宙萬有根源者,終見其有未可。如希臘時代各說,與印度各派主張,與佛稱之謂外道者相同之處頗多。印度自釋迦出世,遍習外道異學,終於菩提樹下,證悟大覺;乃起而掃除邪說,建立法幢,如赫日經天,群陰掃跡;其所駁斥諸外道異學之見者,約納為五類:曰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
  所謂身見者:即執我有身,而以我身為主,觀察萬法。西洋哲學皆以執我之見,立主觀之論。即使力避主觀,自稱客觀者,孰知其所謂客觀一觀念,亦正為意識思維之主觀也。
  邊見者:如執一元、二元、多元、唯心、唯物、唯神等,皆屬於斯,何則?皆依有一體而立,有邊際之可循也。
  邪見者:如肉體快樂之主張。以物質經濟決定一切等,皆屬於斯。
  見取見者:即以我所見者為真,此之思想理念知見為最高,一切皆非,獨取此見之極則為是。
  戒禁取見者:自立此觀念為真,立有禁犯範圍,一切宗教之說,皆屬於斯。
  以此五見,例彼西洋哲學,實皆未脫此窠臼。佛說「如來藏性」,姑順學名,謂之「本體」,然體非實相,體自性空,一既不立,多自何居?主宰為神,神從何立?神若非屬本體,則本體與神析而為二;若謂是一,一則何獨靈於其神?論萬有之生滅,以因緣緣起為妙有之用,故非自然能生。然依體性自空之如來藏性而言,則又非因緣,更非自然所能。論萬有之生滅過程,皆是無常。無常者,即一切均在變化運動遷流而不常在也。體性真常,常亦名言方便之設詞。故說本體為一「真如」,如者,即如其萬物之如。《楞嚴經》所謂:「離一切相,即一切法。」但有名言,都無實義。至若求證此體性之方法,在思維法則上,仍採用論理之「因明」。在實驗證覺上,則採用思維禪定次序,而終趨智慧之性海。而「因明」三段論法,則以「中觀」正見為依。「中觀」者,不但舍二邊而立「中道」,即「中道」亦屬空名,如有中可立,中亦同邊矣。且力言意識運用之思維,終不能求證體性。蓋體性正以思維而起自障也。故說認識之知識,終為虛妄,何則?若有所見則見仍非實;以無見為真見,而無又非冥頑斷滅之無。其論人生以無常苦空為警戒;而生命雖幻而實有,世界雖幻而實存在;此過程以人為本位,範圍於倫理,與物同如其一體,故興「無緣之慈,同體之悲」,犧牲自我,救度眾生。復以生未可盡,而不以厭離。起無盡無量之本願大行,以盡其至真至善至美之人事,且不以之為我之德,乃順性為當然之行。
  復以體性空而無相,一切之立皆為假有。而立假即真,以假妄而顯真如之實相;故又不捨名言,示此真旨。空自性能,即生萬法,心物二者,皆自性之所生。雖生終滅,真亦同妄,形似矛盾,其終統一矛盾而析入於空。空亦不立,權假中說,但皆非思維意識之可達,唯證方知。故極稱「不可思議」,以顯體非思想可即。若如唯識所立:相分、見分、自證分、證自證分四者,衡諸哲學思想之旨歸,則但為識見之一端耳。相分者,約一切萬有現象存在之謂相。見分者,約以我之見而見相分。自證分者,復進而能證自見之體。證自證分者,即此自證之體,究竟為何,仍當再一返證。如此由外物現象而返證自心於知,終而空無實相。故遍觀哲學思想之理趣,只在見分上立足,學者自身,大抵皆未返自證分之知見,故罅漏百出,罄竹難書。若知自心不得見乎自心,思而得者未必實,識所見者未必真,可入聖道矣。雖然,以《華嚴》十玄門之義,綜合西洋哲學,亦可視為佛法之一門。若世稱佛法,亦為一種哲學思想,實謬不可以千里計。今依佛法立場觀點而言哲學,略如上述,此篇草就,為時過促,未暇詳評;若以禪宗之祖師禪論之,則統為閒學解,亦何有於道哉!至如西方哲學與宗教哲學中之神秘學派等說,皆未涉及,統俟他日稍得從容,另作專論。
  修定與參禪法要
  佛說戒定慧,為三無漏學。即定言定,實為戒慧二法之中心,且亦為全部佛法修證實驗之基礎;蓋由定而使戒體莊嚴,慧發通明,八萬四千方便法門,皆乘定力而入菩提果海,各宗修法,皆定所攝。唯定並非專指跏趺坐(俗稱打坐)而言,坐與行住臥等,各為四威儀之一,且坐有多種姿勢,修定門中,約為七十二種;諸佛所說,以跏趺坐為最殊勝。跏趺坐中,既得定已,而後於行住臥中鍛鍊如一,乃至應事接物,定力不失,方為堅固。以此證取菩提,如攀枝取果,無不得心應手;然知見不正不徹,修法易歧,攝其理趣法要,略陳端緒,廣探其奧,須遍習諸經論,尤於禪觀等經,如天台止觀、密宗法要等學,詳為會通。
  茲略述坐法——毗盧遮那佛七支坐法。
  一、雙足跏趺(俗名雙盤),不能者或金剛坐(右腳放在左腿上),或如意坐(左腳放右腿上)。
  二、兩手結三昧印(右手掌仰放左手掌上,兩大拇指相拄)。
  三、背脊直立如串銅錢(身體不健康者,初任其自然,定久自直)。
  四、肩平(不可斜塌拖壓)。
  五、頭正顎收(後腦略向後收,下顎收壓左右兩大動脈)。
  六、舌抵上顎(使舌輕接於上齦唾腺中心點)。
  七、兩目半斂(即半開半閉狀,或開而易定則開,但不可全開,稍帶斂意,或閉而易定則閉,但不可昏睡)。
  附註事項:
  1.坐時褲帶等束身之物,一併放鬆,使身體鬆弛,完全休息。
  2.氣候涼冷時,必使兩膝及後頸包裹暖和,否則,風寒侵入,非藥可治,須特別注意。
  3.初習定者,空氣光線應須調節,不可使光線太強或太暗;因光強易散亂,光暗易昏沉。座前三尺, 空氣務使對流。
  4.過飽不可即坐,昏睡過甚不可強坐,待睡足再坐,方易於靜定。
  5.無論初習或久習,臀部必須稍墊高二三寸。初習者,兩腿生硬,可墊高至四五寸,漸熟漸低(臀部不墊,身體重心必至後仰,氣脈壅塞,勞而無功)
  6.下座時,兩手搓揉麵部及兩腳,使其氣血活動,然後離座,且當作適度運動。
  7.坐時面帶微笑。使面部神經鬆弛,慈容可掬,不可枯槁,免使面容趨於峻冷矣。
  8.初習坐時,時間少坐,以適為度,次數多坐,以勤為用,如初練時。強之久坐,必生煩厭。
  初習禪坐時,務須極力注意姿勢,如漸久成習,無法改正,影響生理心理,反易成病。此七支坐法,所以必須如此規定,其中皆涵有深義,極合於生理心理之自然法則,不宜或違。
  人之生命,首賴精神之充溢,故精神須加培養;培養之法,但使心空身寧,使生理機能,生生不已;生之不絕,耗之日少,自然充沛勝常。精神隨色身氣血之衰旺而見盈虧,氣血以思慮勞疲而漸消失;故安身可以立命,絕慮棄欲,可以養神。古醫者謂生機籍於氣化,氣運流動,循脈以行;脈非血管,謂身體內部氣機運行必循此一規則之脈路;惟此事微妙,非粗淺所可知。內經言奇經八脈,當從古代道家脫胎;道家以任督沖三脈為養生修仙之要,西藏密宗亦以三脈四輪為即身成佛法要。密典如甚深內義根本頌,論氣脈之學,較之《內經》《黃庭》諸書,各有其獨到之處。唯藏密與道家,雖皆修三脈,而道家主前後,藏、密主左右,此為修法之大不同者。但均重中脈(衝脈)為樞紐,兩家之見皆同。坐禪姿勢,採取毗盧遮那佛七之坐法,雖不明言專注氣脈,而其功效,已蘊涵其中。兩足跏趺,使氣不浮,易沉丹田,氣息安寧,心易靜止,氣不亂行,漸循諸脈流動,反歸中脈,迨其脈解心開,妄念不生,心身兩忘,斯入於大寂之境。如其心脈不寧,而雲能得定,絕無是事。例如常人身體,健康正常,心感愉快,腦力思慮亦少;如有病態,則屬相反。又如得定至初見心空者,必感身體輕安愉快,神清氣爽,無可言喻。足見心理、生理二者,交互影響,元是一體也。人身神經脈絡,由中樞神經左右發展,而相反交叉,故兩手結定印,兩發拇指相拄,成一圓相,左右氣血,起交流作用。體內腑臟,皆掛附於脊椎,若曲脊彎背,五臟不能自然舒暢,必易致病,故豎直脊樑,可使腑臟氣舒。肋骨壓垂,肺即收縮。故肩平胸張,可使肺量自由擴張。後腦為思慮記憶機樞,頸間兩動脈之活動,連輸血液至腦,增加腦神經活動,故後腦稍向後收,下顎略壓兩動脈,使氣血運行和緩,減少思慮,易得寧靜。兩齒唾腺間產生津液,可助胃腸消化,故舌接唾腺,以順自然。心目為起心動念之機括,見色而動,聞聲逐象,皆目為之機,心亂則轉動不止;傲而散者則上視,陰而沉思者則下視,邪險者常左右側視,故斂視半閉,可凝止散亂之心。鬆解束縛,使身安適,常帶笑容,使精神愉悅,皆為靜定之要。故禪坐姿勢,皆有關於氣脈,雖不專言調和氣脈,而已存攝於其中。若專修氣脈,身見歷然,我執難去,反為正覺之礙矣。倘不調正姿勢,隨意而坐,曲背彎腰,久必成病,故修禪習坐者,或致氣壅,或致嘔血,色身禪病,坐是叢生,可不慎哉!如依法修持,身體本能活動發生作用,氣機流行,機能活潑,大樂現前,光明流露,皆為禪定過程,乃心身動靜交互摩蕩所生現象,概不可著,執之即為魔境,致成向外馳求。若修定合法,心身必得利益,如頭腦清涼,目明耳聰,呼吸深沉,四肢柔暢,甘粗糲若珍饈,宿病消除,精力充沛。至此,須力戒消耗,若一著淫慾,則氣塞脈閉,心身皆病矣。
  初修禪定入門方法
  定慧入門,首重發心,次當修諸福德資糧,方能入道。顯密修法,各以四無量心為重,若無大願大行,終入歧途。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吾人六根外對六塵,逐妄迷真,隨流不止,《楞嚴經》中稱謂六賊,如云:「現前眼耳鼻舌及與身心。六為賊媒,自劫家寶。由此無始眾生世界生纏縛故,於器世間不能超越。」今欲依禪定之力,而返還性真,亦當如世俗成事,而有藉於工具。修定工具,不待外求,即吾人六根是也。無論眼耳鼻舌身意任取何種,繫心一緣,熟練漸純,即可得初止境。但每一根塵,可產生若干差別法門,分析難盡。佛說一念之間,有八萬四千煩惱,故云:「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今言修定入門方法,亦隨吾人根器相契者,任擇其一,為所依止。試列通常習知者數種言之,廣則應習顯密諸經論(《楞嚴經》二十五位菩薩圓通法門,已多匯列)。
  眼色法門:納為二類,系緣於物,與系緣光明。緣物者:如於眼可見處,平放一物,或為佛菩薩像,或其他任何物件,但以稍能發光者為宜,而於光色選擇,亦須配合個人心理生理。例如:神經過敏,或腦充血者,用綠色光,神經衰弱者,用紅色光,個性暴燥者,用青色柔和光體;凡此須視現實情況而定,未可執泥一端,既選定一種,即不變更,若時常變易,反為累矣。
  系緣光明者:如對一小燈光(限用清油燈),或香燭光、日月星光等(催眠術家用水銀晶球光),此可納為一類;但以光對視線,稍偏為宜。此外如觀虛空,或空中自然光色,或觀明鏡,或觀水火等物光色,亦統納一類。唯鑑鏡觀形,習之純熟,未達理趣,可致神離,幸勿輕試。若斯諸法,內外諸道通用;其在佛法,首須知為儘是權設,不過初用繫心,為入門方便耳。若執著為實,即落魔外,因心不能止於一緣,用作制止。而修定過程中,有種種差別境象,光色境中,易生幻象,或發眼通,不依明師,終為險道。而有上根利器,不即不離,於色塵境中,豁然而悟者,則非常例可拘;如睹明星,或瞥見物,即洞見本性。禪宗古德,靈雲禪師,睹桃花而悟道,甚為奇特。悟後有偈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後賢有步其後塵,復頌曰:「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叵耐釣魚船上客,卻來平地摝魚蝦。」誠能如是,自非諸小法所可囿矣。
  耳聲法門:約有內外二種:內則自作聲音,如唸佛念各種經咒等;此復分為三:有大聲念、微聲念(經稱金剛念)、心聲念(經稱瑜伽念)。當念此聲,即用耳根返聞其聲。初則聲聲唸唸,漸漸收攝,終歸於專心一唸一聲,即得繫心初止。外則任緣何種音聲皆可,但最好以流水聲、瀑布聲、風吹鈴鐸聲、梵唱聲等。凡緣音聲,最易得定,《楞嚴》二十五位菩薩圓通法門,獨以觀音為最,故云:「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當初專一聲音,不沉不散。已得定矣,持此有恆,忽入寂境,於一切聲,皆不聞矣。此乃靜極境象,定相現前,經稱「靜結」,不可貪著。當離動靜二相,不住不離,證知中道,瞭然不生,則已由定而進於觀慧之域矣。慧觀聞性,非屬動靜,不斷不常,體自無生。然此猶為次第漸法。若禪宗古德,不歷階梯,一句瞭然,言下頓悟,聞聲解脫,忘其筌象者,為數至多,故禪門入道者,統皆謂觀世音法門可也。如百丈會中,有僧聞鐘聲而悟,百丈即曰:「俊哉!此乃觀音入道之門也。」他如香嚴擊竹而了,圓悟見雉飛而知聲,又若圓悟勤之「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又如舉唐人豔體詩「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等,皆於言下證入,偉哉勝矣!世之修習耳根圓通者多矣,於動靜二相,瞭然不生句下死者,亦復甚眾。縱然離外境音聲,了不相關,自能寂然入定;孰知定相現前,仍為靜境,不了自心自身,皆本來在於動靜二相之中,猶為外見,若能超越於此,可許入門矣。
  鼻息法門:統納一類,即緣呼吸之氣也。進而呼吸細止,即謂是息。凡修氣修脈,練各種氣功數息隨息等法,皆攝此門;天台藏密二家,尤所注重。其最高法則,即為心息相依。凡思慮過多,散亂心盛者,依息緣心,易見功效,既得止已,細微體察,可見心息本來相依為命。念慮非緣息而不生,氣息以念慮而起作,氣定念寂,泊然大靜。然斯二者,皆為本性功能之用,非道體也。道家之言,有先天一氣(氣或作① 註: ①上旡下心),散而為氣,聚而成形之說。一般外道,誤執氣為性命之根本,認物迷心,不知體性為用,內外之道,於是分歧。若了自性,工用日深,得心息自在之用,則歸元無二,一切皆為權法矣。
  身觸法門:此分廣狹兩類。廣義者,如上所述諸法,莫不依身根而修,苟我無身,六根何附?狹義者,如專注想色身一處,如眉間、頂上、臍下、足心、尾閭、會陰等;或作觀想,或守氣息,修氣修脈之類,統攝於此。依身修法,易見感受、觸覺、涼暖、和軟、光滑、細澀等,不一而足。執此者,常視氣脈現象等見,以定道力之深淺,終至陷於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密宗道家,易陷此過,終不易脫法執。身見難忘,黃檗禪師嘗以為嘆。《圓覺經》云:「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古今愚昧,同此一例。故永嘉云:「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或曰:功未齊於諸聖,何能如此?要當借假修真,以此為方便,豈非入德之門耶?曰:苟知如此則可,唯恐迷頭認影,終難自拔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至哉言乎!從知禪宗古德,絕口不言氣脈者,信有以也。
  意識法門:統攝諸類,廣繹如八萬四千,大體如《百法明門論》之所具。若上來諸法,雖有五根塵境,五識之所對攝,而五識由意識為主,如傀儡登場,中藉一線牽繫。意識如統牽諸線之主力,心王為牽線之主人公,凡諸法相,無非心之所生。故一切法門,皆意識所造作也。獨指意識自性,強為規範,則觀心止觀參禪等法,當屬此門所攝。所謂觀心,入門之初,非指具體真心,乃謂念頭生滅之妄識心也。靜坐觀心,唯內觀返照,覓此生滅妄心,來蹤去跡,相續生滅之流頓斷,前念已滅,滅而不追,後念未生,未生不引,當體空寂。喻如香象渡河,截斷眾流,當體此境,即為「奢摩他」之止。然猶未也,此猶住空,非為究竟,當體觀有自空起,空自有立,生滅為真如之用,真如為生滅之體,不住二邊,而見中道,中亦不立,邊見舍除,即為「毗缽舍那」之觀慧。由此而止觀雙運為因,得定慧等持之果,地地上進,可證圓滿菩提。天台之學,與藏密黃教《菩提道炬論》,中觀正見等學,不出斯門也。至於參禪,初期禪宗,不立一法示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何有於斯。後代參禪,以參話頭,起疑情,做工夫,非意識而何?唯其用意識入門,而不同於他法者,即疑情之為用也。所謂疑情,非如止觀之觀心慧學,亦非百法所攝之疑,疑而曰情,實徹第八阿賴耶本識,帶質而生。此心此身,互和而凝為一,如有物橫胸,不可拔鍥。必待遇緣觸物,豁然頓破。故曰:「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矣。若「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此為踏破「毗盧」頂上,拋
向「威音」那畔,千聖聚議,難措一詞,豈是思知慮得,擬議所及哉!
  定 慧 影 像
  佛法小乘之學,由戒而定,得乎慧而解脫,終至解脫知見。大乘由佈施、持戒、忍辱、精進,而禪定,終至般若之果海。曰止曰觀,皆為定慧之因,言其初象耳。凡六根為用,演出八萬四千方便法門,初皆為止此意念之用。念止為定,以功力之深淺,分別其次序。其方法則或先以有為之有而入空,或以空其所有而知妙有之用。方便多門,歸元無二也。今揀修定,首明其定相。繫心一緣,制心一處,即為止境,入定之基也。何謂定?即不散亂,又不昏沉,惺惺而復寂寂,寂寂而亦惺惺,定也。「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亦不依。」定也。修法之初,不為散亂,即為昏沉,此二者交相往來,吾人竟日畢生於此中討生活而不覺耳!今析此二法之象。
  (1)散亂。
  粗名散亂,細名掉舉。若心不能系止於一緣,妄想紛飛,思想、聯想、回憶、攀緣等等形狀,不能制心一處,此為粗散亂。若心似已繫住一緣,而有若干輕微妄念,如游絲塵埃,猶在往來,雖不干擾,而終為纏眠,此如「多少游絲羈不住,捲簾人在畫圖中」之概,此為掉舉。用工夫者,住此境中者至多,不識不知,自謂已得定矣。孰知其大謬不然!初用心人,先則妄念不止,心亂氣浮,不得安靜,可先勞其身,若運動,若禮拜,使其身調氣柔,再行上座,但不隨妄念,只住一緣,久久自熟。換言之,視妄念亂心,如賓客往來,我但專作一主,不迎不拒,漸漸可止。唯將止時,自心忽又覺此止境,即又起妄。再復去妄,妄去又止。如此周旋,終難止矣。須不作修止修定之想,止像現前,不必耽著,方可漸入。倘覺禪坐時,妄念反較平時為多,此乃進步之象,不必厭煩。喻如明礬投水,方見穢濁之質;又如日光過隙,方見飛塵之揚,不足為累。如散亂力大,不可停止,對治之法,可作數息隨息等法,或觀想臍下或足心,有一黑色光點。又出聲念阿彌陀佛,念至佛時,使此最後聲音,拖長下沉,好像心身皆沉至無底處。此皆為對治散亂之有效方法也。
  (2)昏沉。
  粗名睡眠,細名昏沉,睡眠乃身疲勞,或心疲勞所致,有此情形,不可強坐。先令睡足,方再上座,如借禪坐而睡,習慣一成,終無得定之望矣。昏沉者,心似寂寂,既不能繫心一緣,亦不復起粗妄想,唯昏昏迷迷,乃至亦無心身感覺,此種現象初起時,或有幻境,如夢相似。換言之,幻境之來,必在昏沉狀態中者。因在此境界時,意識不能明了,獨影意識,生起作用也。修定者,最易落在昏沉狀態,若自以為定,墮落可悲。宗喀巴大師嘗云:「若認此種昏沉為定,命終墮入畜生道。可不慎哉!」對治之法,觀想臍中有一紅色光明點,直衝上頂而散。或極力提全身力量,大呼一聲呸,或捏閉兩鼻,忍住氣息,至無可忍時,極力用鼻射出,或用冷水沐浴,或作適度運動,如練習氣功者,可能少有此種現象。(又有認昏沉即頑空,非也,頑空乃木然無思念,類似白痴。)
  散亂昏沉,若得離已,忽於一念之間,心止一緣,不動不搖,必生輕安現象。輕安生起,亦有二途:若初自頂上有清涼感覺,如醍醐灌頂,遍貫全身,心止身輕,柔若無骨,身直如松,所緣境念,歷歷他明,了無動靜昏散之相,自必喜悅無量,但或久或暫,猶易消失。若初自足心發起,或暖若涼,漸上至頂,如洞穿天宇,則較易為保持。儒家稱靜中覺物,皆有春意,如云:「萬物靜觀皆自得」,即由此境中體會得來。輕安現象發後,最好獨居靜室,直道上進。倘復攀緣,終至消逝。如精進無間,輕安覺受漸薄,此非失去,亦如慣食其味,漸失初時異感耳。
  由此精進不斷,定力堅固,清明在躬,色身氣脈,有種種變化,發暖發樂,微妙莫名,即得內觸妙樂之趣,方可斷除世間欲根。而初機發動,生機活潑,陽氣周流,如忘系緣一境,必使慾念熾然,如履險道,可不慎乎!過此以往,發生頂相,氣息歸元,心止寂境,三昧所戒,難用言傳。且此中過程,心身變化百端,皆須知其對治,方克有濟,戒所遮止,姑置勿論。
  止定之道,至此或有氣住脈停現象,他家言其境象至詳。邵康節詩云:「天根月窟常來往,三十六宮都是
春。」但言之甚易,行之維艱。至此仍住定境,可發五種神通,神通以眼通最難發,如眼通發起,其餘可相繼而發。亦有根器不同,或發一通,或為並發,並無一定。眼通發時,無論閉目開目,徹見十方虛空,山河大地,微細塵中,一一如透明琉璃之體,不隔毫端。凡所欲睹,應念可見;其餘四通,例彼可知。然當此時,定心未臻上乘,智慧未開,既隨妄流轉,失卻本心矣。至若以此惑人,即成魔事。故以定為止境者,如履黑夜,最易落險。魔外分途,正在於此,不可不察。或不發通,而定心堅固有力,隨意可控制心身,停止氣息心臟活動,若印度婆羅門、瑜伽術、吾國之煉形器合一之劍術等,皆得此而用,以驚世駭俗。唯篤行至此,非摒除外務,窮年累月,專心致力,亦不可幸得也。
  佛法內明定慧之學,以定為基,得此定已,終復舍此一念,住於「生滅滅已,寂滅現前」。此心此身,皆所不取,何況心身所發現之諸境界。一有境界可得,即為心所之所生,仍屬生滅之念,終為虛妄。《楞嚴經》云:「現前雖得九次第定,不得漏盡成阿羅漢,皆由執此生死妄想,誤為真實。」若舍定相,住於寂滅,性空現前,為小乘所宗之果,破了我執得人空耳。修大乘菩薩道者,猶舍空寂,轉觀假有實幻之生滅往來,緣起無生,成為妙有之用。終復不住不著,不執空有二邊,舍離中道,不即不離,以證等妙二覺果海,方知一切眾生,本來在定,不假修證也。其中理趣,佛說一大藏教,反覆詳論,毋待贅言。雖然舍定無基,徒知其理,未證其事,終為乾慧狂見,隨流不返,不能主持由我,亦屬虛妄耳。世之學貫古今,舌粲蓮花者多矣,工用毫無,徒逞口說者,任從說得頑石點頭,終見其無濟於事,徒逞人我,毀他自讚,寧為佛心耶!古德云:「說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必當猛自反省,痛砭斯病,循五乘階梯之學,為不易之理,相期同勉之。
  參 禪 指 月
  參禪法門,不同禪定,亦不離禪定,其中關係(見禪宗與禪定,參話頭各節),已略言之矣。今復畫蛇添足,且作落草之談。夫參禪者,首當發心。且須知直趨無上菩提,應非小福德因緣可辦,由人天二乘而至大乘,五乘道所攝六度萬行,修積福德資糧諸善法,均須切實奉行。達摩初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發心真切,福德圓具,自然時節因緣易熟,擇法智慧分明,故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既具辦此心胸見識已,須覓真善知識,依止明眼過來人,急覓拄杖,直趨大道,不生退悔心,今生不了,期之來生,堅志三生,無有不成者。古德有謂:「抱定一句話頭,堅挺不移,若不即得開悟,臨命終時,不墮惡道,天上人間,任意寄居。」須知古德中之真善知識,深明因果,絕非自欺欺人者,其所立言,寧不可信!話頭者,即為入道之拄杖,善知識者,猶如識途老馬,手握拄杖,乘彼良駒,見鞭影而絕塵,聞號角而脫鎖,自他互重,子啄母啐,一旦豁然,方知本未曾迷,雲何有悟耶!
  若以起疑情、提話頭、作工夫,而並論參禪,其中過程,可作影響之談。須知此所言者,實為影響,非實法也,「與人有法還同妄,執我無心總是痴!」如執以為鑑,印己勘人,皆變醍醐成毒藥,喪身失命,過在當人。倘輕以為非,則龍見葉公,頓時遠避。是法非法,交代清楚,不任其咎矣。
  青原惟信禪師。上堂法語云:「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有人緇素得出,許汝親見老僧。」
  故曰:「參要真參,悟要實悟。」若大死一番,忽然大活,初見悟境現前,心目定動,覓此身心,了不可得,古德所謂:「如在燈影中行」,乃實事境象。到得此時,夜睡無夢,而可證得醒夢一如之境。三祖所謂:「心如不異,萬法一如。眼如不寐,諸夢自除。」方乃親見實信,純為實語,非表詮法相。故陸大夫向南泉禪師曰:「肇法師也甚奇特,解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師指庭前牡丹花曰:「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此所指夢相似,以及經教所示如幻如夢之喻,皆與事合。及乎至此,亦視力有深淺,須加保任。雲岩示道吾以笠,囑蓋覆,庶免滲漏,正為此也。而蓋覆保任之功,如百丈示長慶,曰:「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令不犯人苗稼。」否則,仍復退失。世之禪人,亦多經此境,究乃「如蟲御木,偶爾成文。」俗謂瞎貓撞著死老鼠,自無把握。若明得見得,如牧牛保任之功,自然復能深入。但初得此象,易發禪病。韶山示劉經臣居士曰:「爾後或有非常境界,無限歡喜,宜急收拾,即成佛器。收拾不得,或致失心。」黃龍新示靈源清曰:「新得法空者,多喜悅,或致亂,令就侍者房熟寐。」若到得此已,能隨處茅茨石室,長養聖胎,只待道果成熟,然後向世出世間,兩邊行履,「一切治生產業,與諸實相不相違背。」說得的即是行得的,悟行合一,不落邊際,大義當為之事,雖鑊湯炭火在前,應無分別而行。久久鍛鍊,於念而無念之間,自在運用矣。然猶未也,於此無實相境象,仍要舍離,著此即落法身邊事,涅槃果海,猶隔重關。仍須死活幾番,打得心物一如,方得心能轉物。苟以前境純熟,得如圓滿月時,恰為初悟。曹山所謂:「初心悟者,悟了同未悟。」於此語中,須細檢點。故南泉玩月時,有僧問:「幾時得似這個去?」師曰:「王老師二十年前,亦恁麼來!」曰:「即今作麼生?」師便歸方丈。何以謂至此須打得心物一如,方可轉此重關?歸宗曰:「光不透脫,只為目前有物。」南泉曰:「這個物,不是聞不聞。」又云:「妙用自通,不依傍物,所以道通不是依通。事須假物,方始得見。」又云:「不從生因之所生。」文殊云:「惟從了因之所了。」夾山曰:「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凡此等等,難以枚舉,皆有事相,非徒為理邊事也。既到此已,又須拋向那邊,如靈雲法語,可通斯旨。 長生問:混沌未分時,含生何來?師曰:如露柱懷胎。曰:分後如何?師曰:如片雲點太清。曰:未審太清還受點也無?師不答。曰:恁麼含生不來也? 師亦不答。曰:直得純清絕點時如何?師曰:猶是真常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師曰:似鏡長明。曰:向上更有事也無?師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 師曰:打破鏡來與汝相見。然則打破鏡來,已是到家否?曰:未也。到家事畢竟如何耶?曰:豈不聞乎:「向上一路,千聖不傳。」雖然如此,姑且指個去路,曰:最初的即是最末的,最淺的就是最高深的,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如上簡述,皆是事理並至,實相無相,影響之談。是法非法,由人自揀。倘是上根利器,早已不受他人惑亂之言。但切勿輕率口說禪道,事相毫無證得,知解自重,狂言吞人。曰:古德云:大悟十八回,小悟無數回。我已身心皆忘,不識不知,頓然入寂,大死大活過幾回,猶未在也,何得言之極簡?曰:古德此說大悟小悟,非證事相之言,謂悟理入之門耳。此語固可激勵後學,而誤人亦匪淺矣。若言頓寂與大死大活無數回,統屬工用邊事,如曹洞師弟所稱功勛位上事,不盡關於吾宗門之實悟事也。惟悟後行履,「不異舊時人,只異舊時行履處。」不執功勛,亦重功勛耳。利智之士,直探根源,但如賊入空室,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何有於理於事哉!雖然,也須出一身白汗始得,非如畫眉點額事,輕淺可及也。所言出一身汗,終亦不可執相,不出汗而悟者,亦大有人在。但示非甘苦到頭,終不踏實耳。如:
  龍湖普聞禪師,唐僖宗太子。眉目風骨,清朗如畫,生而不茹葷,僖宗百計移之,終不得。及僖宗幸蜀,遂斷髮逸游,人不知者。造石霜,一夕,入室懇曰:祖師別傳事,肯以相付乎?霜曰:莫謗祖師。師曰:天下宗旨盛傳,豈妄為之耶?霜曰:是實事耶。師曰:師意如何?霜曰:待案山點頭,即向汝道。師聞俯而惟曰:大奇!汗下。遂拜辭。後住龍湖,神異行跡頗多。
  靈雲鐵牛持定禪師,太和磻溪王氏子。故宋尚書贄九世孫也。自幼清苦剛介,有塵外志,年三十,謁西峰肯庵剪髮,得聞別傳之旨。尋依雪岩欽,居槽廠,服杜多(頭陀)行。一日,欽示眾曰:兄弟家! 做工夫,若也七晝夜一念無間,無個入處,斫取老僧頭做舀屎杓。師默領,勵精奮發,因患痢,藥石漿飲皆禁絕,單持正念,目不交睫者七日。至夜半,忽覺山河大地,遍界如雪,堂堂一身,乾坤包不得。有頃,聞擊木聲,豁然開悟,遍體汗流,其疾亦愈。且詣方丈舉似欽,反覆詰之,遂命為僧。
  五祖演參白雲端。遂舉僧問南泉摩尼珠語請問。雲叱之,師領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丁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雲特印可。……雲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只是未在!師於是大疑,私自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卻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走見白雲,云為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已。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截清風。
  若斯之類,方為親切,而又何其便捷,倘執「大死大活」、「枯木生花」、「冷灰爆豆」、「①的一聲」、「普化一聲 註:①外口內力雷」等。形容譬喻字句,認為實法,必有事相,則於宗門無上心法,永未夢見在,不值識者一笑。如認此皆是譬喻語,非關事相,亦如痴人說夢,不知夢是痴人也。
  然則,參禪悟後人,復修定否?曰:修與不修,乃兩頭語。「不擒不縱坦然住,無來無去任縱橫。」終日著衣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未曾穿著一條線,如飛鳥行空,寒潭撈月,終無事相之可得。若猶未穩,一切法門,皆同實相,自可任意摩挲,不妨從頭做起。臨濟示寂時有偈曰:「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曰:還須坐禪否?曰:是何言哉!行住坐臥四威儀中,自然處處會得方可,未可獨謂坐禪方是,亦不可謂坐禪不是,如是悟道人,自解作活計,「長伸兩足眠一寤,醒來天地還依舊。」又有何處不是耶?黃龍心稱虎丘隆為瞌睡虎,豈偶然哉!又如:臨濟悟後,在僧堂裡睡,黃檗入堂,見,以拄杖打板頭一下。師舉首見是檗,卻又睡。檗又打板頭一下。卻往上間,見首座坐禪。乃曰:下間後生卻坐禪,汝在這裡妄想作麼? 鐵牛定悟後,值雪岩欽巡堂次。師以楮被裹身而臥。欽召至方丈,厲聲曰:我巡堂,汝打睡,若道得即放過,道不得即趁下山。師隨口答曰:鐵牛無懶耕田,帶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銀都蓋覆,德山無處下金鞭。欽曰:好個鐵牛也。因以為號。但石霜會中,二十年間,學眾多有「常坐不臥,屹若株杌。」天下謂之枯木眾。亦非獨謂睡方是道也。玄沙見亡僧謂眾曰:「亡僧面前,正是觸目菩提,萬里神光頂後相。學者多溟滓其語。」復有偈曰:「萬里神光頂後相,沒頂之時何處望?事已成,意亦休!此個來蹤觸處周,智者撩著便提取,莫待須臾失卻頭。」此之所舉,須切實參究,不可草草,落在斷常二見。至若禪門之禪定,《六祖壇經》、諸祖語錄,言之甚眾,文繁不引,且錄南泉語,以殿其後。
  據說十地菩薩,住首楞嚴三昧,得諸佛秘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禪定解脫,禪通妙用,至一切世界,普現色身,或示現成等正覺,轉大法輪,入涅槃。使無量入毛孔,演一句經,無量劫其義不盡。教化無量千億眾生,得無生忍,尚喚作所知愚,極微細所知愚,與道全乖。大難!大難!珍重。
  《金剛經》云:「我所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然則上來所述種種,皆作夢語觀可也。若有作實法會取,即化醍醐成毒藥,言者無心,聽者受過矣。
  跋
  心地法門,單提直指,向上一路,密不通風。蓋直下即會,箭過新羅,豎拂擎拳,皆成話墮;惟離心意識參,絕聖凡路學,將一句無義味語,含裹識田,如金剛圈、栗棘蓬,吐吞不得,直饒到坐地斷,爆地折,方許少分相應。其或頂上聞雷,豁開正眼,徹底掀翻,失聲一笑,始知截流一句,不涉唇吻,堂堂歲月,空費草鞋。從此虛空為口,萬象為舌,燈籠露柱,晝夜常說,剎竿倒卻,處處逢渠矣。樂清南懷瑾先生,誕鄰玄覺之鄉,密契曹溪之要,具透關眼,現居士身,髫齡誓志,遍歷諸方,禪教道密,不捨一法,以道無內外,法泯中邊,語其究竟,靡不涵蓋,真為佛子,作丈夫事,橫流氾濫,僅覯斯人。所撰《禪海蠡測》一書,包孕群品,翕納眾流,百川雖殊,海水味一,於無說中,熾然有說,舉從上祖師緘封密固,不肯與人道破者,不惜拈出龜毛,顯透消息,洵可謂婆心片片,痛切肺肝者矣。此事如粉雪煤墨,毫釐千里,未明者個,皆在騎牛覓牛,直須毒手一擊,頓教伎倆都盡,然後太虛迸裂,千山獨露,經塵點劫,何曾暫離!寶茲妙藥,普愈喑聾,無米油餈,嘗者有分。以如是眼,讀如是書,作者苦心,庶不唐喪。
  佛曆二五二O年歲次乙未仲夏月
  優婆塞菩薩戒弟子張無諍謹跋
 禪海蠡測剩語
                    蕭天石
  禪宗一門,為我國佛教中一革新派,旨在傳佛心印。自釋迦牟尼傳大迦葉,遞至二十八代菩提達摩,東來震旦,是為此土出祖。復自二祖僧璨遞傳至六祖惠能,弘開五葉,宗風大振。雖所提倡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宗旨,惟文字語言,亦未始非心傳方便法門。故達摩初亦曾用《楞枷經》四卷以印心。惠能於黃梅,剛道得「本來無一物」一偈,便得衣缽,惟當授受之際,猶為說《金剛經》。其在曹溪弟子亦有《壇經》之記。厥後二派五宗,無不直指向上,皆令自求、自行、自悟、自解;然亦究不能無說,說不能無文。蓋借語傳心,因指見月,語言文字,有時亦不失為接引開示之方便也。
  世謂禪宗為教外別傳,實則謂之別傳固可,謂之非別傳而為嫡傳亦可。蓋真諦不二,以教證宗,以宗舉教,教實有言之宗,宗本無言之教。三藏十二部,默契之則皆宗;千七百公案,舉揚之則皆教。佛說法數十年,未嘗說得一字,以法尚應舍也。故究竟言之,教原未嘗有言,而宗亦未嘗無言也。天下同歸而殊途,百慮而一致。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能徹悟自心是聖,自心是佛,則觸著便了,更無餘事。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豈可因門庭施設,而分宗分教,儼然門戶崢嶸,自生差別哉!
  南君懷瑾,頃以所著《禪海蠡測》書稿見寄。細讀之,深覺其超情離見,迥出格量。君雖深契禪宗,然不以話頭為實法,不以棒喝作家風;橫說豎說,語語由自性心田中流出,絕非如優人俳語者可比。其中冶儒釋道各家之言,而綜諸一貫,會歸一旨,倘非能如大海之納百川者,曷克臻此?是書雖累十餘萬言,要亦只道得一字。若會時,看固得,不看亦得;不會時,不看固不得,看亦不得。洛浦安答僧云:「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飛鳥盡迷巢。」是佛固著不得,經典公案亦著不得。讀者於此書所示,一字一句,又豈能著得?「不離文字難為道,盡舍語言始是經。」讀者切勿泥於語句,墮入文字禪中,而宜獨超冥造乎語言文字之外,是為近之。否則依然陷在妄想知見網中,雖一輩子學佛,一輩子參禪,一輩子求道,騎驢覓驢,與自己本來面目,毫沒幹涉,而終歸是凡夫。余昔贈靈岩寺僧傳西有句云:「不學佛時方成佛,非參禪處即參禪。」此與張拙見道偈之:「斷除煩惱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及憨山大師所謂:「妄想興而涅槃現,煩惱起而佛道成。」其義一也。
  余與懷瑾,論交十餘年矣。抗戰初起時,君甫逾弱冠。殫力墾殖,深入夷區,部勒戍卒,蠻煙瘴雨,躍馬邊陲,氣宇如王,高自期許。卒以囿於環境,單騎返蜀,復事鉛槧。曾述其經歷,著《西南夷區實錄》一書,則又恂恂儒者,非復向日馬上豪雄矣。無何,任教軍校,時余主持日報,每相與論天下事,壯懷激烈,慨然有澄清之志。惟以資稟超脫,不為物羈,故每嘗芒鞋竹杖,遍歷名山大川,友天下奇士,不知者輒目為痴狂,而君則恬然樂之。嘗曰:「鐘鼎山林,固皆夙願,苟頓脫可企,則視天下猶敝屣耳!」一九四三年,余以嬰疾,藥爐禪榻,時益相親;曾與遍訪高僧,並同師事光厚老和尚。不期年,君辭軍校事,而致學於金陵大學研究院社會福利系。後又棄隱於青城之靈岩寺,霜楓紅葉,日伍禪流。旋從禪德袁煥仙居士游,契入心要。嗣即不知蹤跡者久之。一日,忽有客自峨嵋來,始知閉關於中峰絕頂之大坪寺,西川舊好,相顧愕然!耆年如謝子厚、傅真吾,及君師袁煥仙等,相約入山訪之,始知由名僧普欽之介,悄然至峨嵋,初於龍門洞猴子坡等處,疊示靈異之跡,乃獲寄跡該寺。在此期中,並曾折服當時負有盛名之唯識學者王某。龍門寺僧演觀,曾記其事與對話,刊有專冊行世,不脛而走。龍泉有匣,光芒不掩,真性情人,行事大抵固如是也。
  後三年,余宰灌縣,君飄然蒞止,美髯拂胸,衲衣杖策,神采奕奕。問從甚處來?答謂:「前從靈岩去,今自金頂回。」問:在峨嵋山何為?曰:「三年閉關,閱全藏竟。」復問其今後擬往何處?則曰:「到處不住到處住,處處無家處處家。」相視而失笑者久之。憩夏青城後,即遠遊康藏,窮探密宗之奧;行跡遍荒山絕巘(yan 三聲,大小成二截的山),叢林古剎。行腳愈遠,所接大德高僧奇人異士亦愈眾,而跡亦愈晦。蓋所謂「就萬行以彰一心,即塵勞而作佛事」者也。嗣聞其經康藏至昆明後,曾講學於雲南大學。折返錦城,並一度應川大哲學教授傅養恬之邀,講學於哲學研究會。斯時已聲光並耀,緇白聞風問道者絡繹。迨抗戰勝利後二年,君即返裡省親,嗣復深隱於天竺靈隱山中,棲心玄秘。爾時,余適於役京畿,彼此不相聞問矣。
  一九四九年夏,余自滬來台。一夕,君忽枉訪於台北寓所,始悉其方有所營為。越明年,事與願違,忽爾晦跡,行藏莫卜者久矣。迄去冬,因某居士之約而復聚於海濱一陋巷中,破窗塵幾,意趣蕭然;當力促以重親筆硯。初不謂然,幾勸始諾。曾未數月,遂成斯篇,都凡二十章,鉤元提要,探幽闡微,手眼別具,發前人之所未發。全書以禪宗為主眼,而融會眾流,歸趣大海,雖於從上各家之說,略有損益,要皆言必有宗,指歸至當。至若《參話頭》、《中陰身》,及《修定與參禪法要》諸篇,則皆古人穩密緘固不肯為人說破者,今皆不惜眉毛,金針巧度。雖小出作略,而其資益於真心向道者,寧為淺鮮?至其提持綱要,語不滯物,思泉坌湧,如山出雲,殆今日之廣陵散矣。余初識懷瑾,英年挺拔,跌宕磊落,前途正未可量;卒之鄙棄功名,參伍猿鶴,得以博覽法藏,獨契心源,返朴還淳,泥塗軒冕,所謂游於方之外者非歟?又君髫年曾習武技與方術,卒致力於佛法;深入禪教密各宗之堂奧。今後究將以何者為其歸止,則又未可逆測。其殆遊戲人間,應物無朕者耶?爰因其書成,略綴其生平行履一斑以附,庶讀其書者,亦得略知其人。余雖早歲皈命瞿曇,然放逸怠荒,憚於精進,似草野人,為廊廟語,門外之誚,寧能倖免?惟承命為校訂,於義不能無言,拉雜書之,亦自哂也。
  一九五五年六月於台中草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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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禪宗的初祖--達摩大師
    對我是誰人不識
    面壁而坐終日默然
    為求真理而出家的少年學僧--神光
    神光的斷臂
  達摩禪
    了不可得安心法
    禪宗開始有了衣法的傳承
    達摩所傳的禪宗一悟便了嗎
    達摩禪的二入與四行
    僧曇琳序記雲
    五度中毒、只履西歸
  南北朝時代的中國禪與達摩禪
    北魏齊粱之間佛學與佛教發展的大勢
    齊粱之間中國的大乘禪
    中國大乘禪的初期大師
  南北的奇人齊事--中國維摩禪大師傅大士
    平實身世
    照影頓悟
    被誣入獄
    捨己為人
    名動朝野
    帝廷論義
    撒手還源
    附:有關傅大士的傳記資料
    還珠留書記
 話頭——答叔、珍兩位質疑的信
  清人舒位詩謂:「秀才文選半飢驅。」龔自珍的詩也說:「著書都為稻粱謀。」其然乎!其不然乎?二十多年來,隨時隨地都須要為驅飢而作稻粱的打算,但從來不厚此薄彼,動用腦袋來安撫肚子。雖然中年以來,曾有幾次從無想天中離位,寫作過幾本書,也都是被朋友們逼出來的,並非自認為確有精到的作品。
  況且平生自認為不可救藥的缺點有二:粗鄙不文,無論新舊文學,都缺乏素養,不夠水準,此所以不敢寫作者一秉性奇懶,但願「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視為人生最大享受。一旦從事寫作,勢必勞神費力,不勝惶恐之至,此其不敢寫作者二。
  無奈始終為飢餓所驅策。因此,只好信口雌黃,濫充講學以餬口。為了講說,難免必須動筆寫些稿子。因此,而受一般青年同好者所喜,自己僅覺臉紅。此豈真如破山明所謂:「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雲催犢返。風瀟瀟,雨灑灑,飄飄黃葉止兒啼。」斯如而已矣乎!
  但能瞭解此意,則對我寫作、講說,每每中途而廢之疑,即可諒之於心。其餘諸點,暫且拈出一些古人的詩,借作「話題」一參,當可會之於心,啞然失笑了!關於第一問者:
  中路因循我所長,由來才命兩相妨。
  勸君莫更添蛇足,一盞醇醪不得嘗。(杜牧)
  促柱危弦太覺孤,琴邊倦眼眄平蕪。
  香蘭自判前因誤,生不當門也要鋤。(龔自珍)
  關於第二問者:
  飽食終何用,難全不朽名。
  秦灰招鼠盜,魯壁竄鯫生。
  刀筆偏無害,神仙豈易成。
  卻留殘闕處,付與豎儒爭。(吳梅村)
  關於第三問:
  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游。
  睹人青眼少,問路白雲頭。(布袋和尚)
  勘破浮生一也無,單身隻影走江湖。
  鳶飛魚躍藏真趣,綠水青山是道圖。
  大夢場中誰覺我,千峰頂上視迷徒。
  終朝睡在鴻蒙竅,一任時人牛馬呼。(劉悟元)
南懷瑾   1973年孟春  
中國禪宗的初祖——達摩大師
  據禪宗的史料的記載,菩提達摩秉著他師父(印度禪宗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羅)的遺教,正當中國南朝粱武帝普通元年、後魏孝明帝正光元年(公元五二0年)期間(據《景德傳燈錄》。[宋本]的西來年表。)到達了中國。他的師父的遺教說:「路行跨水復逢羊,獨自棲棲暗渡江。」便是指他由南印度渡海東來,先到南朝與粱武帝見面,話不投機,因此就棲棲惶惶地暗渡長江,到了北朝的轄區河南的嵩山少林寺。佛典中對於傑出的人才,向來比之為龍象。達摩大師在南北朝時代,傳授了禪宗的心法,雖然有了二祖慧可(神光)接承了他的衣缽,但是道育和尚與道副和尚以及比丘尼總持,也都是他的入門弟子。尤其是神光與道育,更為傑出。但是他們遭遇的時勢,與傳教的阻力也更為艱難。這便是他師父遺言所謂「日下可憐只象馬,二株嫩桂久昌昌」的影射了。
  中國的畫家,在元、明以後,經常喜歡畫一個環眼碧睛而虯(qiu2:虯龍,傳說中的一種龍)髯(ran2:兩頰[jia2]上的鬍子。泛指鬍子)的胡僧,足踏一枝蘆葦,站在滔滔的波浪間,作前進的姿態,那便是描寫達摩大師由南朝暗渡長江而到後魏的典故。達摩偷渡過江到北方去是不錯,是否用一枝蘆葦來渡江,卻無法稽考。這很可能是把神僧「懷渡和尚」的故事,納入「獨自棲棲暗渡江」的詩情畫意中,以增添達摩的神異色彩。
對我是誰人不識
  達摩大師由南印度航海東來,先到了廣州。那時,距離唐太宗時代大約還差一百年,玄奘還沒有出生。而在這以前,印度的佛教與印度的文化傳入中國,都是從西域經過中國西北部而來的。中國歷史上所稱的北魏(或稱後魏),便是佛教文化的鼎盛地區,也是南北朝期間佛教最發達的時期。同時,也是中國佛教從事翻譯,講解佛經義理,尋思研探般若(慧學)等佛學文化的中心重鎮。
  同此時期,南朝的粱武帝也是篤(du2:忠實,全心全意。)信宗教的統治者,他以宗教家的資質,虔誠地相信佛經與道教。曾經親自講解佛經與《老子》, 又持齋信佛,捨身佛寺為奴,又充當傳教師,講解道書,過一過傳教師與學者的癮,這已是違背大政治家的法則,沒有做到無偏黨而「允執厥中」,也可以說,因此便注定他要失敗的後果。所以達摩大師的師父(般若多羅),六十年前遠在印度時,便預言他會失敗。他告訴達摩說:「你到中國傳道,將來悟道之士,多不勝數。但在我去世後六十多年,那一個將有災難,猶如『水中文布』(指粱武帝),你須好自為之。最好不要在南方久耽,因為南方的領導者,只是喜歡世俗有所為而為的佛教功德,對於佛法的真諦,並沒有真正的認識。」
  達摩大師又問他師父,中國佛教以後發展的情形。他師父說:「從此以後再過一百五十年,會有個小災難。」同時告訴他另一預言:「心中雖吉外頭凶,川下僧房名不中。如遇毒龍生武子,忽逢小鼠寂無窮。」這便是指中國佛教僧眾中有些不自檢點,因此招來北周武帝的廢佛教、廢僧尼的災難,業就是中國佛教史上有名的「三武之難」之一。
  預言的偶中也罷,不幸言中也罷,這是禪的零星小火花,而非禪的重心,並不足為奇。後來達摩大師初到南方與粱武帝見了面,粱武帝果然問他:「月+關(我)登位以來,造佛寺、寫佛經,引度人們出家為僧,多得不可勝記。我這樣作功德,請問會有什麼結果?」大師說:「這些並無功德。」粱武帝問:「何以沒有功德?」大師說:「這些事,只是人們想求升天的果報,終歸是有滲漏的因果關係。猶如影子跟著形體,雖然是有,畢竟不是真實的事。」粱武帝又問:「怎樣才是真的功德呢?大師說:「真正智慧的解脫,是證悟到智慧的體性,本來便是空寂、圓明、清淨、妙密的實相無相。這種智慧成就的真功德,不是以世俗的觀念求得的。」粱武帝問:「怎樣是聖道最高的第一義呢?」大師說:「空廓無相,並無聖道的境界。」粱武帝問:「那麼,與我相對的是誰呢?」大師說:「不知道。」
  新語云:原文記載:「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師問:『廓然無聖』。帝問:『對(月+關)者誰?』師曰:『不識』。」今皆擅加語體新譯,以便此時此地的讀者容易曉了。如果求準確,仍須讀原文為準,不必隨便阿從。
  唯「不識」一句,應照唐音讀之。相當於現代的廣東話、閩南語。蓋廣東話及閩南語,還能直接唐音。如照現代語讀之,認為「不識」,就是不認識的意思,大體固然可通,究竟離禪宗語錄的原意甚遠了。
  又:禪宗教人直接認識「我」是什麼?什麼是「我」?元、明以後的禪師,教人參「唸佛是誰?」也便是這個意思。粱武帝被達摩大師迫得窘了,問到得道聖人們至高無上的真理,第一義諦的境界是什麼?大師便說那是空廓無相,也無聖道存在的境界。因此使粱武帝更窘,所以他便直截了當用責問的口吻說:「對(月+關)者是誰?」這等於說:既然沒有境界,也沒有聖道和聖人的存在,那麼,你不是得道的祖師嗎?得道的祖師豈不就是聖人嗎?那你此刻和我相對,你又是誰呢?這一句,真問到了關節上去了。大師就抓住這個機會說:「莫知」啊!這等於說:不要說我本非我,你粱武帝若能真正懂得我本非我,現在相對之你我,畢竟無「我」可得時,你便成了!可惜粱武帝真「莫知」啊!所以大師也只好溜之大吉,偷偷地暗自渡江北去了!
  關於「廓然無聖」一語,解釋得最透徹的莫過於明末禪宗大師密雲圓悟的答問《中庸》「雖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的話了。密雲圓悟禪師說:「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知。凡夫若知,即是聖人。聖人若知,既是凡夫。」《尚書》多方說:「唯狂克唸作聖,唯聖罔唸作狂。」皆作如是觀。面壁而坐終日默然
  達摩大師渡過長江,到達少林寺後,便一天到晚默然不語,面對石壁跏趺而坐(俗名打坐)。他本來是從印度過來的外國和尚,可能當時言語不太通。同時,那個時代的人們,除了講論佛學經典的義理以外,只有極少數的人學習小乘禪定的法門,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禪宗。因此,一般人對於大師的「終日默然,面壁而坐」就莫名其所以然了。所以大家便替他取了一個代號,叫他「壁觀婆羅門」。當此之時,舉世滔滔,哪裡找到明眼人?哪裡找個知心人?又向哪裡找個「舉世非之而不加沮,舉世譽之而不加勸」,立志以天下為己任的繼承人呢?所以他只有獨坐孤峰,面壁相對,沉潛在寂默無言的心境裡,慢慢地等待著後起之秀的來臨了!
  新語云:後世學禪的人,有的「拿到雞毛當令箭」認為要學禪宗,便須面對牆壁打坐,才是禪門的心法。而且這種情景,愈傳愈久,流入唐、宋以後的道家,修煉神仙丹法者的手裡,就變成「百日築基,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的修道程序了。換言之:只要花上十二、三年的修煉代價,便可「立地成仙」而「白日飛昇」。比起六歲開始讀書求學,花上十二、三年的時間,才拿到一個學位,然後謀得一個職業,也僅得溫飽而已。如此兩相比較,學仙實在太劃得來。究竟是耶?非耶?或僅為夢寐求之的囈語耶?暫時保留意見,姑不具論。但把達摩大師初到中國,在少林寺「面壁而坐」的故事,變成修道或學佛的刻板工夫,實在令人啞然失笑。因為在大師傳授的教法中,實在找不出要人們都去面對牆壁而坐的指示啊!
為求真理而出家的少年學僧--神光
  中國的文化思想,到了南北朝時代,承接魏、晉以來的「玄學」和「清談」之後,翻譯佛經與精思佛學的風氣,空前興盛。那種盛況,猶如現代追求科學的風氣一樣。於是,有一位傑出的青年,便在這個時代潮流中衝進了禪宗的傳統,打破了大師「終日默然,面壁而坐」的岑(cen2:小而高的山)寂。這就是後來中國禪宗尊為第二代祖師的神光大師。
  神光大師,正式的法名叫慧可。他是河南武牢人,俗家姓姬。據說,他父親姬寂先生在沒有生他的時候,常常自己反省檢討,認為他的家庭,素來是積善之家,哪裡會沒有兒子呢?因此他開始祈禱求子。有一夜,他感覺到空中有一道特別的光明照到他們家,隨後他的妻子就懷孕而生了神光。因此就以光命名,紀念這段祥瑞的徵兆。這些都無關緊要,但照本直說,略一敘說而已。
  神光在幼童時代,他的志氣就不同於一般兒童。長大以後,博覽詩書,尤其精通「玄學」。可是他對家人的生產事業並無興趣,而只喜歡遊山玩水,過著適性的生活,因此他經常來往於伊川與洛陽一帶。這在古代的農業社會裡,也並不算是太奢侈的事。
  後來他對於「玄學」的道理,愈加深入了,結果反而感覺到空談「玄學」的乏味。並且常常感嘆地說:「孔子、老子的教義,只是人文禮法的學術,樹立了人倫的風氣與規範。《莊子》、《易經》等書籍,也不能盡窮宇宙人生奧秘的真理。」由此可見他研究得愈加深入,對形而上道愈抱有更大的懷疑了。後來他讀佛經,覺得還可以超然自得,因此他便到洛陽龍門的香山,皈依寶靜禪師,出家做了和尚。又在永穆寺受了佛教所有戒律,於是便悠哉游哉,往來於各處佛學的講座之間,遍學大乘與小乘所有的佛學。
  到了三十二歲的時候,他又倦遊歸來,回到香山。一天到晚,只是靜坐。這樣經過了八年的苦行,有一天,在他默然靜坐到極寂靜的時候,忽然在定境中看見一個神人對他說:「你想求得成就的果位,何必停留在這裡呢?光明的大道並不太遠,你可以再向南去。」他聽了以後,知道這是神異的助力,因此,便自己改名叫神光。但到了第二天,便覺得頭部猶如刀刺一樣的疼痛。他的師父寶靜法師知道了,想要叫他去治病。但空中又忽然有一個聲音說:「這是脫胎換骨,並非普通的頭痛。」於是神光便把自己先後兩次奇異的經過告訴了師父。他師父一看他的頭頂,真的變了樣,長出了五個崢嶸的頭骨,猶如五個山峰挺立而出一樣。因此便說:「你的相的確改變了,這是吉祥的兆頭,是可以證果的證明。你聽到神奇的聲音,叫你再向南去,我想在少林寺住著的達摩大師,可能就是你的得法師父。你最好到少林寺探訪他,聽說他是一位得道的『至人』呢!」神光聽了他剃度師寶靜法師的教導,便到少林寺去找達摩大師。
  新語云:後世講解禪宗或禪學的人,一提到二祖神光悟道的公案,便將神光向達摩大師求乞「安心」法門一節,認為是禪的重心。殊不知「安心」法門的一段記載,只是記述達摩大師在那個時候當機對境,借此接引神光悟入心地境界,一時所用權巧方便的教授法,而並非禪宗的究竟,即止於如此。其次,大家除了追述神光因問取「安心」法門而悟道以外,完全忽略了二祖在未見達摩大師以前的個人經歷,和他修習佛學的用功,以及他未見達摩以前,曾經在香山「終日宴坐」修習禪定工夫達八年之久的經過。同時更忽略了達摩大師從「般若多羅」尊者處得法之後,以他的睿智賢達,還自依止其師執役服勤,侍奉了四十年之久。直到他師父逝世以後,他才展開宏法的任務。現在人習禪學道,不切實際,不肯腳踏實地去做工夫,而且只以主觀的成見,作客觀的比較。自己不知慧力和慧根有多少,不明是非的究竟,而以極端傲慢自是之心,只知誅求別人或禪人們的過錯,卻不肯反躬而誠,但在口頭上隨便談禪論道,在書本上求取皮毛的知識,便以此為禪,真使人油然生起「終日默然」之思了!
神光的斷臂
  神光到達嵩山少林寺,見到達摩大師以後,一天到晚跟著他,向他求教。可是大師卻經常地「面壁」而坐,等於沒有看見他一樣,當然更沒有教導他什麼。但是神光並不因此而灰心退志,他自己反省思維,認為古人為了求道,可以為法忘身;甚至,有的敲出了骨髓來作佈施;還有的輸血救人;或者把自己的頭髮鋪在地上,掩蓋污泥而讓佛走過;也有為了憐憫餓虎而捨身投崖自絕,佈施它們去充飢(這些都是佛經上敘說修道人的故事)。在過去有聖賢住世的時代,古人們尚且這樣恭敬求法,現在我有什麼了不起呢?因此,他在那年十二月九日的夜裡,當黃河流域最冷的季節,又碰到天氣變化,在大風大雪交加之夜,他仍然站著侍候達摩大師而不稍動。等到天亮以後,他身邊堆積的冰雪,已經超過了膝蓋(後來宋儒程門立雪的故事,便是學習神光二祖恭敬求道的翻版文章)。
  經過這樣一幕,達摩大師頗為憐憫他的苦志。因此便問他:「你這樣長久地站在雪地中侍候我,究竟為了什麼?」神光被他一問,不覺悲從中來,因此便說:「我希望大和尚(和尚是梵文譯音,是佛教中最尊敬的稱呼,等於大師,也有相同於活佛的意義。)發發慈悲,開放你甘露一樣的法門,普遍的廣度一般人吧!」我們讀了神光這一節答話的語氣,便可看出他在求達摩大師不要緘默不言地保守禪的奧秘,而希望他能公開出來,多教化救濟些人。雖然每句話都很平和,但骨子裡稍有不滿。達摩大師聽了以後,更加嚴厲地對神光說:「過去諸佛至高無上的妙境,都要從遠古以來,經過多生累劫勤苦精進的修持。行一般人所不能行的善行功德,忍一般人所不能忍的艱難困苦。哪裡可以利用一些小小的德行、小小的心機,以輕易和自高自慢的心思,就想求得大乘道果的真諦,算了罷!你不要為了這個年頭,徒然自己過不去,空勞勤苦了。」神光聽了達摩大師這樣一說,便偷偷地找到一把快刀,自己砍斷了左手的臂膀,拿來放在大師的面前。
  新語云:這是中國禪宗二祖神光有名的斷臂求道的公案。我們在前面讀了神光大師學歷經歷的記載,便可知道神光的聰明智慧,絕不是那種苯呆瓜。再明白地說,他的智慧學問,只有超過我們而並不亞於我們。像我們現在所講的佛學之理,與口頭禪等花樣,他絕不是不知道。那麼他何以為了求得這樣一個虛無飄渺而不切實際的禪道,肯作如此的犧牲,除非他發瘋了有了精神病,才肯那麼做,對嗎?世間多少聰明的人,都被聰明所誤,真是可惜可嘆!何況現代的人們,只知講究利害價值,專門喜歡剽竊學問,而自以為是呢!其次,更為奇怪的是神光為了求道,為什麼硬要砍斷一條臂膀?多叩幾個頭,跪在地上,加是眼淚鼻涕的苦苦哀求不就得了嗎?再不然送些黃金美鈔,多加些價錢也該差不多了。豈不聞錢可通神嗎?為什麼偏要斷臂呢?這身是千古呆事,也是千古奇事。神光既不是出賣人肉的人,達摩也不是吃人肉的人,為什麼硬要斷去一條臂膀呢?姑且不說追求出世法的大道吧,世間歷史是許多的忠臣孝子、節婦義夫,他們也都和神光一樣是呆子嗎?寧可為了不著邊際的信念,不肯低頭,不肯屈膝,不肯自損人格而視死入歸;從容地走上斷頭台,從容地釘上十字架。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儒家教誨對人對事無不竭盡心力者謂之忠,敬事父母無不竭盡心力者謂之孝。如果以凡夫看來,應當也是呆事。「千古難能唯此呆」,我願世人「盡回大地花萬千,供養宗門一臂禪」。那麼,世間與出世間的事,盡於此矣。
  此外,達摩大師的運氣真好,到了中國,恰巧就碰上了神光這個老好人。如果他遲到現在才來,還是用這種教授法來教人,不被人按鈴控告到法院裡去吃官司,背上種種的罪名才怪呢!更有可能會挨揍一頓,或者被人捅一短刀或扁鑽。如果只是生悶氣地走開算了,那還算是當今天底下第一等好人呢。後來禪宗的南泉禪師便悟出了這個道理,所以他晚年時,厭倦了「得天下之蠢才而教之」的痛苦,便故意開齋吃葷,趕跑了許多圍繞他的群眾。然後他便說:「你看,只要一盤肉,就趕跑了這些閒神野鬼。」多痛快啊!達摩禪了不可得安心法
  神光為了求法斬斷了一條左臂,因此贏得了達摩大師嚴格到不近人情的考驗,認為他是一個可以擔當佛門重任,足以傳授心法的大器。便對他說:「過去一切諸佛,最初求道的時候,為了求法而忘記了自己形骸肉體的生命。你現在為了求法,寧肯斬斷了一條左臂,實在也可以了。」於是就替他更換一個法名,叫慧可。神光便問:「一切諸佛法印,可不可以明白地講出來聽一聽呢?」達摩大師說:「一切諸佛的法印,並不是向別人那裡求得啊!」因此神光又說:「但是我的心始終不能安寧,求師父給我一個安心的法門吧!」達摩大師說:「你拿心來,我就給你安。」神光過了好一陣子才說:「要我把心找出來,實在了不可得。」達摩大師便說:「那麼,我已經為你安心了!」
  新語云:這便是中國禪宗裡有名的二祖神光乞求「安心」法門的公案。一般都認為神光就在這次達摩大師的對話中,悟得了道。其實,禪宗語錄的記載,只記敘這段對話,並沒有說這便是二祖神光悟道的關鍵。如果說神光便因此而大徹大悟,那實在是自悟悟人了。根據語錄的記載,神光問:「諸佛法印,可得聞乎?」達摩大師只是告訴他「諸佛法印,匪從人得」,也就是說:佛法並不是向別人那裡求得一個東西的。因此啟發了神光的反躬自省,才坦白說出「反求諸己」以後,總是覺得此心無法能安,所以求大師給他一個安心的法門。於是便惹得達摩大師運用啟發式的教授法,對他說:「只要你把心拿出來,我就給你安。」不要說是神光,誰也知道此心無形相可得,無定位可求,向哪裡找得出呢?因此神光只好老實地說:「要把心拿出來,那根本是了無跡象可得的啊!」大師便說:「我為汝安心竟。」這等於說:此心既無跡象可得,豈不是不必求安,就自然安了嗎?換言之:你有一個求得安心的念頭存在,早就不能安了。只要你放心任運,沒有任何善惡是非的要求,此心何必求安?它本來就自安了。雖然如此,假使真能做到安心,也只是禪門入手的方法而已。如果認為這樣便是禪,那就未必盡然了。
  除此以外,其他的記載,說達摩大師曾經對神光說過:「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神光依此做工夫以後,曾經以種種見解說明心性的道理,始終不得大師的認可。但是大師只說他講得不對,也並沒有對他說「無念便是心體」的道理。有一次,神光說:「我已經休息了一切外緣了。」大師說:「不是一切都斷滅的空無吧?」神光說:「不是斷滅的境界。」大師說:「你憑什麼考驗自己,認為並不斷滅呢?」神光說:「外息諸緣以後,還是了了常如的嘛!這個境界,不是言語文字能講得出來的。」大師說:「這便是一切諸佛所傳心地的體性之法,你不必再有懷疑了。」有些人認為這才是禪宗的切實法門,也有人以為這一段的真實性,值得懷疑。因為這種方法,近於小乘佛法的「禪觀」修習,和後來宗師們的方法,大有出入,而達摩所傳的禪,是大乘佛法的直接心法,絕不會說出近於小乘「禪觀」的法語。其實,真能做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就當然會內外隔絕,而「心如牆壁」了。反之,真能做到「心如牆壁」,那麼「外息諸緣,內心無喘」自然就是「安心」的法門了。所以以神光的「覓心了不可得」,和達摩的「我為汝安心竟」,雖然是啟發性的教授法,它與「外息諸緣」等四句教誡性的方法,表面看來,好像大不相同。事實上,無論這兩者有何不同,都只是禪宗「可以入道」的方法,而非禪的真髓。換言之,這都是宗不離教,教不離宗的如來禪,也就是達摩大師初來中國所傳的如理如實的禪宗法門,地道篤(du2:忠實,全心全意。)實,絕不虛晃花槍。這也正和大師囑咐神光以四卷《楞伽經》來印證修行的道理,完全契合而無疑問了。現在人談禪,「外著諸緣,內心多欲」,心亂如麻,哪能入道呢!禪宗開始有了衣法的傳承
  達摩大師在少林寺耽了幾年,將要回國之前,便對門人們說:「我要回國的時間快到了,你們都各自說說自己的心得吧!」
  道副說:「依我的見解,不要執著文字,但也不離於文字,這便是道的妙用。」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皮毛了。」
  總持比丘尼說:「依我現在的見解,猶如喜看見阿(門+眾)佛國(佛說東方另一佛之國土)的情景一樣。見過了一次,認識實相以後,更不須再見了。」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肉了。」
  道育說:「四大(地、水、火、風)本來是空的,五陰(色、受、想、行、識)並非是實有的。依我所見,並無一法可得。」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骨了。」
  最後輪到神光(慧可)報告,他只是作禮叩拜,而後依然站在原位,並未說話。
  大師說:「你得到我的真髓了!」
  因此又說:「從前佛以『正法眼』交付給摩訶迦葉大士,歷代輾轉囑咐,累積至今,而到了我這一代。我現在交付給你了,你應當好好地護持它。同時我把我的袈裟(僧衣)一件傳授給你,以為傳法的徵信。我這樣做,表示了什麼意義,你可知道吧?」神光說:「請師父明白指示。」大士說:「內在傳授法印,以實證心地的法門。外加傳付袈裟,表示建立禪宗的宗旨。因為後代的人們,心地愈來愈狹窄,多疑多慮,或許認為我是印度人,你是中國人,憑什麼說你已經得法了呢?有什麼證明呢?你現在接受了我傳授衣法的責任,以後可能會有阻礙。屆時,只要拿出這件徵信的僧衣和我傳法的偈語,表面事實,對於將來的教化,便無多大妨礙了。在我逝世後兩百年,這件僧衣就停止不傳了。那個時候,禪宗的法門,周遍到各處。不過明道的人多,真正行道的人很少。講道理的人多,通道理的人太少。但在千萬人中,沉潛隱秘地修行,因此而證得道果的人也會有的。你應當闡揚此道,不可輕視沒有開悟的人。你要知道,任何一個人,只要在一念之間,回轉了向外馳求的機心,便會等同於本來已自得道的境界一樣。現在,我把傳法偈語交代給你:「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同時引述《楞伽經》四卷的要義,印證修持心地法門的道理。接著大師又說:「《楞伽經》便是直指眾生心地法門的要典,開示一切眾生,由此悟入。我到中國以後,有人在暗中謀害我,曾經五次用毒。我也親自排吐出毒藥來試驗,把它放在石頭上,石頭就裂了。其實我離開南印度,東渡到中國來,是因為中國有大乘的氣象,所以才跨海而來,以求得繼承心法的人。到了中國以後,因為機緣際遇還沒到,只好裝聾作啞、如愚若訥(ne4:語言遲鈍,不善講話。)地等待時機。現在得到你,傳授了心法,我此行的本意總算有了結果了。」
  新語云:除此以外,其他的事理應該去研讀原文,如《傳燈錄》、《五燈會元》、《指月錄》等禪宗匯書可知,不必多加細說。達摩所傳的禪宗一悟便了嗎
  看了以上所列舉的達摩大師初到中國傳授禪宗心法的史料故事,根本找不出一悟就了,便是禪的重心的說法。所謂「安心」法門,所謂「外息諸緣,內心無喘」等教法,也不過是「可以入道」的指示而已。尤其由「外息諸緣,內心無喘」與「安心」而到達證悟的境界,實在需要一大段切實工夫的程序,而且更離不開佛學經論教義中所有的教理。達摩大師最初指出要以四卷《楞伽經》的義理來印證心地用功法門,那便是切實指示修行的重要。
  在佛學的要義裡,所謂「修行」的「行」字,它是包括「心行」(心理思想活動的狀況)和「行為」兩方面的自我省察、自我修正的實證經驗。如果只注重禪定的工夫以求自了,這就偏向於小乘的極果,欠缺「心行」和「行為」上的功德,而不能達到覺行圓滿的佛果境界。其次,倘使只在一機一禪、一言一語上悟了些道理,認為稍有會心的情景就是禪,由此便逍遙任運,放曠自在,自信這就是禪,這就是禪的悟境,那不變為「狂禪」和「口頭禪」才怪呢!這樣的禪語,應該只能說是「禪誤」,才比較恰當。可是後世的禪風,滔滔者多屬此輩,到了現在,此風尤烈,哪裡真有禪的影子呢!
  達摩大師所傳的禪宗,除了接引二祖神光一段特殊教授法的記載以外,對於學禪的重點,著重在修正「心念」和「行為」的要義,曾經有最懇切的指示。可是人們都避重就輕,忽略了「安心」而「可以入道」以後,如何發起慈悲的「心行」,與如何「待人接物」的「方便」。達摩禪的二入與四行
  新語云:達摩大師東來中國以後,他所傳授的原始禪宗,我們暫且命名為「達摩禪」。現在概括「達摩禪」的要義,是以「二入」「四行」為主。所謂「二入」,就是「理入」與「行入」二門。所謂「四行」,就是「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四行。
  「理入」並不離於大小乘佛經所有的教理,由於圓融通達所有「了義教」的教理,深信一切眾生本自具足同一真性,只因客塵煩惱的障礙,所有不能明顯地自證自了。如果能夠舍除妄想而歸真返璞,凝定在內外隔絕「心如牆壁」的「壁觀」境界上,由此堅定不變,更不依文解義,妄生枝節,但自與「了義」的教理冥相符契,住於寂然無為之境,由此而契悟宗旨,便是真正的「理入」法門。這也就是後來「天台」、「華嚴」等宗派所標榜的「聞、思、修、慧」「教、理、行、果」「信、解、行、證」等的濫觴。
  換言之,達摩大師原始所傳的禪,是不離以禪定為入門方法的禪。但禪定9包括四禪八定)也只是求證教理,而進入佛法心要的一種必經的方法而已。如「壁觀」之類的禪定最多只能算是小乘「禪觀」的極果,而不能認為禪定便是禪宗的宗旨。同時如「壁觀」一樣在禪定的境界上,沒有向上一悟而證入宗旨的,更不是達摩禪的用心了。例如二祖神光在未見達摩以前,已經在香山宴坐八年。既然能夠八年宴然靜坐,難道就不能片刻「安心」嗎?何以他後來又有乞求「安心」法門的一段,而得到達摩大師的啟發呢?這便是在禪定中,還必須有向上一悟的明證。因此,後來禪師們常有譬喻,說它如「獅子一滴乳,能迸散八斛驢乳」。
  「行入」達摩大師以「四行」而概括大小乘佛學經論的要義,不但為中國禪宗精義的所在,而且也是隋、唐以後中國佛教與中國文化融會為一的精神所繫。可惜後來一般學禪的人,看祖師的語錄、讀禪宗的匯書等,只喜歡看公案、參機鋒、轉語,而以為禪宗的宗旨,盡在此矣。殊不知錯認方向,忽略禪宗祖師們真正言行。因此,失卻禪宗的精神,而早已走入禪的魔境,古德們所謂「杜撰禪和,如麻似粟」,的確到處都是。
(一)所謂「報冤行」
  這就是說,凡是學佛學禪的人,首先要建立一個確定的人生觀。認為我這一生,來到這個世界,根本就是來償還欠債,報答所有與我有關之人的冤緣的。因為我們赤手空拳、赤條條地來到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一無所有。長大成人,吃的穿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眾生、國家、父母、師友們給予的恩惠。我只有負別人,別人並無負我之處。因此,要盡我之所有,盡我之所能,貢獻給世界的人們,以報謝他們的恩惠,還清我多生累劫自有生命以來的舊債。甚至不惜犧牲自己而為世為人,濟世利物。大乘佛學所說首重佈施的要點,也即由此而出發。這種精神不但與孔子的「忠恕之道」,以及「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的入世之教互相吻合,而且與老子的「生而不有,為而不恃(shi4:依賴,仗著)」的傚法天道自然的觀念,以及「以德報怨」的精神完全相同。達摩大師自到中國以後,被人所嫉,曾經被五次施毒,他既不還報,也無怨言。最後找到了傳人,所願已達,為了滿足妒嫉者仇視的願望,才中毒而終。這便是他以身教示範的宗風。以現代語來講,這是真正的宗教家、哲學家的精神所在。蘇格拉底的從容自飲毒藥;耶酥的被釘上十字架;子路的正其衣冠,引頸就戮;文天祥的從容走上斷頭台等事蹟,也都同此道義而無二致。只是其間的出發點與目的,各有不同。原始在印度修習小乘佛學有成就的阿羅漢們,到了最後的生死之際,便說:「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然後便溘然而逝,從容而終。後來禪宗六祖的弟子,永嘉大師在證道歌中說:「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先需償宿債。」都是這個宗旨的引申。所有真正的禪宗,並不是只以梅花明月,潔身自好便為究竟。後世學禪的人,只重理悟而不重行持,早已大錯而特錯。因此達摩大師在遺言中,便早已說過:「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深可慨然!
  僧曇琳序記達摩大師略辨大乘入道四行云:
  「謂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從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冤訴。經云:逢苦不憂。何以故?識達故。此心生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說言報冤行。」
(二)所謂「隨緣行」
  佛學要旨,標出世間一切人、事,都是「因緣」聚散無常的變化現象。「緣起性空,性空緣起」,此中本來無我、無人,也無一仍不變之物的存在。因此對苦樂、順逆、榮辱等境,皆視為等同如夢如幻的變現,而了無實義可得。後世禪師們所謂的「放下」、「不執著」、「隨緣銷舊業,不必造新殃」,也便由這種要旨的扼要歸納而來。這些觀念,便是「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的更深一層的精義。它與《易經繫辭傳》所謂:「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居易以俟(qi2)命。」以及老子的「少私寡慾」法天之道,孔子的「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吾如浮雲」等教誡,完全吻合。由此觀念,而促進佛家許多高僧大德們「入山唯恐不深」「遁世唯恐不密」。由此觀念,而培植出道、儒兩家許多隱士、神仙、高士和處士們「清風亮節」的高行。但如以「攀緣」為「隨緣」,則離道遠,雖然暫時求靜,又有何益?僧曇琳序記雲
  「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也。」
(三)所謂「無所求行」
  就是大乘佛法心超塵累、離群出世的精義。凡是人,處世都有所求。有了所求,就有所欲。換言之,有了所欲,必有所求。有求就有得失、榮辱之患;有了得失、榮辱之患,便有佛說「求不得苦」的苦惱悲憂了。所有孔子也說:「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cheng2:用東西觸動)。」子曰:「棖也欲,焉得剛。」如果把孔子所指的這個意義,與佛法的精義銜接並立起來,便可得出「有求皆苦,無慾則剛」的結論了。倘使真正誠心學佛修禪的人,則必有一基本的人生觀,認為盡其所能,都是為了償還宿債的業債,而酬謝現有世間的一切。因此,立身處世在現有的世間,只是隨緣度日以銷舊業,而無其他所求了。這與老子的「道法自然」以及「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jin1:憐憫,憐惜;自尊自大,自誇;莊重,拘謹),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乃至孔子所謂「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都是本著同一精神,而從不同的立場說法。但是後世學禪的人,卻似有所得的交易之心,要求無相,無為而無所得的道果,如此恰恰背道而馳,於是適得其反的效果,當然就難以避免了。
  僧曇琳記云:
  「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舍諸有,息想無求。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判知無求,真為道行。故言無所求行也。」
(四)所謂「稱法行」
  這是歸納性的包括大小乘佛法全部行止的要義。主要的精神,在於瞭解人空、法空之理,而得大智慧解脫道果以後,仍須以利世濟物為行為的準則。始終建立在大乘佛法以佈施為先的基礎之上,並非專門注重在「榔(木+粟)橫擔不見人,直入千峰萬峰去」,而認為它就是禪宗的正行。
  僧曇琳序記云:
  「性淨之理,目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云: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qian1:吝嗇),於身命財,行檀舍施,心無吝惜。達解二空,不倚不著。但為去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行,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爾,余五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
  以上所說的,這是達摩禪的「正行」,也便是真正學佛、學禪的「正行」。無論中唐以後的南北二宗是如何的異同,但可以肯定地說一句:凡不合於達摩大師初傳禪宗的「四行」者,統為誤謬,那是毫無疑問的。如果確能依此而修心行,則大小乘佛學所說的戒、定、慧學,統在其中矣。
  達摩大師曾經住過禹門千聖寺三天,答覆期城太守楊炫之的問題,其原文如下:
  楊問師曰:「西天五印師承為祖,其道如何?」師曰:「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名之曰祖。」又問:「此外如何?」師曰:「須明他心,知其今古。不厭有無,於法無取。不賢不愚,無迷無悟。若能是解,故稱為祖。」又曰:「弟子歸心三寶,亦有年亦。而智慧昏蒙,尚迷真理。適聽師言,罔知攸措。願師慈悲,開示宗旨。」師知懇到,即說偈曰:「亦不觀惡而生嫌,亦不勸善而勤措。亦不捨智而近愚,亦不拋迷而就悟。達大道兮過量,通佛心兮出度。不與凡聖同躔(chan2 踐;日月星辰的運行)超然名之曰祖。」煥之聞偈,悲歡交並。曰:「願師久住世間,化導群有。」師曰:「吾即逝矣,不可久留。根性萬差,多逢患難。」
五度中毒、只履西歸
  聖賢的應世,都為濟物利生而立志。但聖賢的事業,都從艱危困苦中而樹立,甚至賠上自己的性命,也是意料中事。達摩大師看到當時印度佛教文化,已經不可救藥,看到中國有大乘氣象,可以傳佛心法,所以他便航海東來,在中國住了九年。而且在短短的九年之中,大半時間還是終日默然在少林寺面壁而坐。如此與世無爭,為什麼還有些人想盡辦法要謀害他?這是所為何來呢?
  有一次,某大學一位哲學研究所的學生問我:「學禪學佛的人,起碼是應該看空一切。為什麼禪宗六祖慧能大師為了衣缽,還要猶如避仇一樣地逃避爭奪的敵對派?這樣看來,又何必學佛修禪呢?」這與達摩大師來傳禪宗心法,為什麼還有人要五、六次謀害他,都是同一性質的問題。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號稱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本來就有這樣醜陋而可怕的一面。古語說「文章是自己的好」,所以「文人千古相輕」,爭端永遠不息。這所謂的文人,同時還包括了藝術等近於文學的人和事。其實,豈但「文人千古相輕」,各界各業,乃至人與人之間,誰又真能和平地謙虛禮讓呢?所以「宗教中千古互相敵視」,「社會間千古互相嫉恨」,都是司空見慣,中外一例的事。人就是這樣可憐的動物,它天生具有妒嫉、仇視別人的惡根。倘使不經道德學問的深切鍛鍊與修養,它是永遠存在的,只是有時候並未遇緣爆發而已。況且還有些專講仁義道德和宗教的人,學問愈深,心胸愈窄,往往為了意見同異之爭,動輒意氣用事,乃至非置人於死地不可。佛說「貪、嗔、痴、慢、疑」五毒,是為眾生業障的根本。妒嫉、殘害等心理,都是隨五毒而來的無明煩惱。道行德業愈高,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所謂「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也包括了這個道理。印度的禪宗二十四代祖師師子尊者,預知宿報而應劫被殺。後世密宗的木訥(ne4)尊者,具足六通,也自甘為嫉者飲毒而亡。此外,如耶酥的被釘十字架;希臘的大哲學家蘇格拉底飲毒受刑;孔子困於陳、蔡,厄於魯、衛之間,其所遭遇的艱危困頓,唯僅免於死而已。達摩大師最後的自願飲毒,對證他所昭示的「四行」的道理,可以說他是「心安理得」,言行如一。後來二祖神光的臨終受害,也是依樣畫葫蘆。
  其次,關於達摩大師的下落,在中國禪宗的史料上,就有好幾種異同的傳說,最有名的便是「只履西歸」的故事。據宋本《傳燈錄》祖師及西來年表的記載,當粱大通二年,即北魏孝明武泰元年,達摩大師以「化緣已畢,傳法得人」,遂自甘中毒而逝,葬熊耳山,起塔(即世俗人之墳墓)於定林寺。記云:
  「北魏宋雲,奉使西域回。遇師於蔥嶺,見手攜只履,翩翩獨逝。雲問師何往?師曰:西天去。又謂雲曰:汝主已厭世。雲聞之茫然,別師東邁。暨覆命,即明帝已登遐矣。迨(dai4:等到,達到)孝莊即位,雲具奏其事。帝令啟壙,唯空棺,一隻草履存焉。」
  其次,僧念常著《佛祖歷代通載》,關於達摩大師的生死問題,曾有論曰:「契嵩明教著《傳法正統記》稱達摩住世凡數百年,諒其已登聖果,得意生身,非分段生死所拘。及來此土,示終葬畢,乃復全身以歸,則其壽固不可以世情測也......」但念常的結論,對於明教法師的論述,並不謂然。如云:「故二祖禮三拜後依位而立,當爾之際,印塵劫於瞬息,洞剎海於毫端,直下承當,全身負荷,正所謂『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入此門來,不存知解者也。烏有動靜去來彼時分而可辯哉!」
  又:盛唐以後,西藏密教興盛。傳到宋、元之間,密宗「大手印」的法門,普遍宏開。而且傳說達摩大師在中國「只履西歸」以後,又轉入西藏傳授了「大手印」的法門。所以認為「大手印」也就是達摩禪。禪宗也就是大密教。
  至於《高僧傳》,則只寫出了達摩大師自稱當時活了一百五十歲。
  總之,這些有關神通的事情,是屬於禪與宗教之間的神秘問題,姑且存而不論。因為禪宗的重心「只貴子正見,不貴子行履」。神通的神秘性,與修持禪定工夫的行履有關,所以暫且略而不談。南北朝時代的中國禪與達摩禪北魏齊粱之間佛學與佛教發展的大勢
  中國的歷史,繼魏晉以後,就是史書上所稱的南北朝時代。這個時代從東晉開始,到李唐帝業的興起,先後約經三百年左右,在這三百年間,從歷史的角度,和以統一為主的史學觀念來說,我們也可稱之為中國中古的「黑暗時期」,或「變亂時期」。而從人類世界歷史文化的發展來說,每個變亂的時代,往往就是文化、學術思想最發達的時代。或是時代刺激思想而發展學術;或由思想學術而反激出時代的變亂,實在很難遽(ju4:急,倉猝)下定論。因為錯綜複雜的因素太多,不能單從某一角度而以偏概全。現在僅從禪宗的發展史而立論,除了已經提出在北魏與粱武帝時代的達摩禪傳入中國以外,還必須先瞭解當時在中國佛教中的中國禪等情形,然後綜合清理其間的種種脈絡,才能瞭解隋、唐以後中國禪宗興起的史實。
  人盡皆知達摩大師初來中國的動機,是他認為「東土震旦,有大乘氣象」。因此渡海東來,傳授了禪宗。我們從歷史上回顧一下那個時期中國佛教的情形,究竟是如何的有大乘氣象呢?現在先從東晉前後的情勢來講。
  關於翻譯佛經:著名的有鳩摩羅什、佛陀耶舍、佛馱跋陀羅、法顯、曇無竭等聲勢浩大的譯經事業。由東晉到齊、粱之間,先後相繼,其中約有三十多位大師為其中心,盡心致力其事。
  關於佛學義理的高深造詣:著名的有朱士行、康僧淵、支遁、道安、曇翼、僧睿、僧肇、竺道生、玄暢等,而先後相互輝映的輔佐人士,約三百人左右。
  至於其中首先開創宗派,成為中國佛教的特徵的,就是慧遠法師在廬山結立白蓮社,為後世中國淨土宗的初祖。
  此外,以神異(神通)作為教化的,先後約三十人左右。其中東晉時期的佛圖澄、劉宋的神僧懷度等,對於當代匡時救世之功,實有多者。至於其他以習禪、守戒,以及以從事宣揚佛教的各種活動而著名於當世的,先後約有一百二、三十人。但以上所說,只是對當世佛教中的西域客僧,與中國的出家僧人而言。有關比丘尼(出家的女眾)、帝王、將相、長者、居士,以及一般林林總總的信奉者,當然無法統計。唯據史稱粱天監八年,即北魏永平二年間(公元五0九年)的記載,可以窺其大略。
  「時佛教盛於洛陽(魏都)。沙門自西域來者,三千餘人。魏主別為之立永明寺千餘間以居之。處士馮亮有巧思,魏主使擇嵩山形勝之地,立閒居寺,極岩壑土木之美。由是遠近乘風,無不事佛。比及延昌(北魏宣武年號),州郡共有一萬三千餘寺,僧眾二百萬。」
  但是南朝由宋、齊、粱所建立的佛寺,以及度僧出家的人數,還不在此限,也無法詳細統計,如據《高僧傳》等記載,粱武帝對達摩大師說:「月+關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記。」雖然言之過甚,但以粱武帝的作風來說,當然是很多很多。後來中唐時代詩人杜牧詩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也只是指出鄰近於金陵、揚州一帶,江南的一角而已,並不涉及黃河南北與大江南北等地。從以上所例舉的情形,對於當時的佛教和佛學文化的發展趨勢,足以看出它聲勢的浩大,影響朝野上下,無所不至。
  總之,魏晉南北朝時代三百年間,由於變亂相仍,戰伐不已,凡有才識之士,大都傾向於當時名士陶淵明的高蹈避世路線。同時又適逢佛學開始昌明,因此就將悲天憫人的情緒,統統趨向於形而上道的思想領域。所以佛教中的人才,大多都是當時英華秀出的俊彥之士。次如立身從政,而又「危行言遜」的文人學士,名重當時而足以影響學術思想者,如齊、粱之間的范雲、沈約、任日+方、陶弘景、謝月+出、何點、何胤、劉(三力+思xie2:通協)等人,都與佛學結有不解之緣。齊粱之間中國的大乘禪
  佛學的主旨,重在修證。而修證的方法,都以禪定為其中心。自東晉以來,因佛圖澄等人屢示神異為教化,並又傳譯小乘禪觀等的修持方法。修習禪定,對於一般從事佛學研究和信仰佛教者,已經成為時髦的風氣。後來又因譯經事業的發達,許多英華才智之士,吸收佛學的精義,融會中國固有文化的精華,漸已開始形成中國大乘佛學的新面目,因此達摩大師從印度東來之前曾說:「東土震旦,有大乘氣象。」這並非完全是憑空臆測之語。即使達摩大師不來中國傳授禪宗,如果假以時日,中國的禪道亦將獨自形成為另一新興宗派,猶如東晉時期的慧遠法師,獨立開創淨土宗一樣。這也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的道理。例如在齊、粱之際,當達摩大師東來之前,中國本土大乘禪的代表人物,最著名的便是寶志和尚、傅大士、慧文法師等三人,而且他們的言行,對於隋、唐以後新興的禪宗與其他宗派--如天台、華嚴宗等,都有莫大的影響。中國大乘禪的初期大師
  寶志禪師,世稱志公和尚,據粱釋慧皎所撰《高僧傳》的記載,原名保志。
  「保志,本姓朱,金城人。少出家,師事沙門僧儉為和尚,修習禪業。至宋太始初,忽如僻異,居起無定,飲食無時,髮長數寸,常行街巷,執一錫杖,杖頭掛剪刀及鏡,或掛一兩匹帛。齊建元中,稍見異跡,數日不食,亦無飢容。與人言,始若難曉,後皆效驗。時或賦詩,言如讖(chen4:迷信的人指將來要應驗的預言、預兆)記。京土士庶,皆敬事之。......」
  又據《五燈會元》等所載:
  「初,東陽民朱氏之婦,上巳日,聞兒啼鷹巢中,梯樹得之,舉以為子。七歲,依鐘山沙門僧儉出家,專修禪觀。宋太始二年,發而徒跣(xian2:跣足,光著腳),著錦袍,往來皖山劍水之下,以剪尺拂子掛杖頭,負之而行。天監二年,粱武帝詔問,弟子煩惑未除,何以治之?答曰:十二。帝問其旨如何?答曰:在書字時節刻漏中。帝益不曉。......」
  總之,志公在齊、粱之際,以神異的行徑,行使教化,這是他處亂世行正道,和光同塵的逆行方式,正如老子所說「正言若反」的意義一樣。而他對於大乘佛法的正面真義,卻有《大乘贊》十首、《十二時頌》與《十四科頌》等名著留傳後世。尤其《十四科頌》中,對於當時以及後世的佛學思想,與佛法修證的精義,充分發揮了中國佛學的大乘精神。我們在千載以後讀之,已經習慣成自然,並不覺得怎樣特別,但對當時的學術思想界和佛學的觀念來說,卻是非常大膽而富有創見的著作,的確不同凡響。其中他所提出的十四項「不二法門」的觀點,影響隋、唐以後的佛學和學術思想,實在非常有力。也可以說,唐代以後的禪宗,與其說是達摩禪,毋寧說是混合達摩、志公、傅大士的禪宗思想,更為恰當。因文繁不錄,但就志公《十四科頌》的提示,便可由此一斑而得窺全豹。(一)菩提煩惱不二。(二)持犯不二。(三)佛與眾生不二。(四)事理不二。(五)靜亂不二。(六)善惡不二。(七)色空不二。(八)生死不二。(九)斷除不二。(十)真俗不二。(十一)解縛不二。(十二)境照不二。(十三)運用無礙不二。(十四)迷悟不二。
  以上所舉志公《十四科頌》的提綱,雖然沒有完全抄錄內容,但他所提出的問題,都是當時佛學界的重要問題。因為漢末到齊粱之間,大乘佛學的內容,沒有完全翻譯過來,大多都是根據小乘佛學的觀點,還未融會大小乘佛學的真諦。總之,當齊、粱之際,在志公之前,中國本土的學者,極少有人能融會佛學的大乘義理與禪定的修證工夫,而知行合一的。但從志公、傅大士、慧文法師以後,那就大有不同了。
  因此,如果要講中國禪的開始和禪宗的發展史,就應當從志公等人說起。但志公遭逢亂世,同時中國禪的風氣尚未建立,因故意裝瘋賣傻,而以神秘的姿態出現。就如他的出生與身世,也都是充滿了神秘的疑案。到了南宋以後,杭州靈隱寺的道濟禪師,他的作風行經,也走此路線,世稱「濟公」。後人景慕他的為人,把他的傳聞事蹟,在明、清以後,還編成了小說,稱為《濟公傳》,普遍流行,深受一般社會的歡迎。《濟公傳》中許多故事,就是套用志公的事蹟,混合構想而編成的。至於以神異行化的作用何在,我認為粱釋慧皎法師著作《高僧傳》的評論,最為恰當。如云:
  論曰:神道之為化也,蓋以抑誇強、催侮(wu2:欺負,輕慢)慢、挫凶銳、解塵紛。至若飛輪御寶,則善信歸降;竦(song2:恭敬;同『悚』)石參煙,則力士潛伏。當知至治無心,剛柔在化,自晉惠失政,懷愍(min2:同『憫』的憂愁之意)播遷,中州寇蕩,竇羯(jie2:古代北方少數民族)亂交,淵曜篡虐於前,勒虎潛凶於後,郡國分崩,民遭塗炭。澄公憫鋒鏑(di2:箭頭)之方始,痛刑害之未央,遂彰神化於葛陂,騁懸記於襄鄴(ye4:古地名,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借密咒而濟將盡,擬香氣而拔臨危,瞻鈴映掌,坐定凶吉,終令二石稽首,荒裔子來,澤潤蒼生,固無以校也。其後佛調、耆(qi2:年老)域、涉公、懷度等,或韜光晦影,俯同迷俗;或顯現神奇,遙記方兆;或死而更生;或窆(bian2:埋葬)後空槨(guo2: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靈跡怪詭,莫測其然!但典章不同,去取亦異,至如劉安、李脫,書史則以為謀僭(jian4:超越本分,舊時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器物等等)妖蕩,仙錄則以為羽化雲翔。夫理之所貴者,合道也,事之所貴者,濟物也,故權者反常而合道,利用以成務。然前傳所記,其詳莫究,或由法身應感,或是遁仙高逸,但使一分兼人,便足高矣。至如慧則之感香甕,能致痼疾消瘳(chou1:病癒);史宗之過漁梁,乃令潛鱗得命;白足臨刀不傷,遺法為之更始;保志分身圓戶,帝王以之加信;光雖和而弗污其體,塵雖同而弗渝其真,故先代文紀,並見宗錄。若其誇炫方伎,左道亂時,因神藥而高飛,借芳芝而壽考,與夫雞鳴雲中,狗吠天上,蛇鵠(hu2:水鳥,俗叫『天鵝』)不死,龜靈千年,曾是為異乎!
南朝的奇人奇事---中國維摩禪大師傅大士平實身世
  傅大士,又稱善慧大士。這都是後世禪宗和佛教中人對他的尊稱。(大士或開士,都是佛學對菩薩一辭意譯的簡稱。)他是浙江東陽郡義烏縣雙林鄉人,父名傅宣慈,母王氏。大士生於齊建武四年(公元四九七年),禪宗初祖達摩到中國時,他已二十三歲。本名翕(xi1:合,和順)又說名弘,十六歲,娶劉妙光為妻。生二子,一名普建,一名普成。他在二十四歲時,和鄉里中人同在稽亭浦捕魚,捕到魚後,他又把魚籠沉入水中,一邊禱祝著說:「去者適,止者留。」大家都笑他是「愚人」。
照影頓悟
  當時,有一位印度來的高僧,他的名字也叫達摩(與禪宗初祖的達摩同音,不知是同是別),也住在嵩山,所以一般人都叫他為嵩山陀。有一天,嵩山陀來和傅大士說:「我與你過去在毗(pi2:毗連,接連)婆屍佛(在釋迦牟尼佛前六佛之首,即是本劫--賢聖劫中的第一尊佛)前面同有誓願。現在兜率天宮中,還存有你我的衣缽,你到哪一天才回頭啊!」大士聽後,瞪目茫然,不知所對。因此嵩山陀便教他臨水觀影,他看見自己的頭上有圓光寶蓋等的祥瑞現象,因此而頓悟前緣。他笑著對嵩山陀說:「爐溝之所多鈍鐵,良醫之門多病人。」救度眾生,才是急事,何必只想天堂佛國之樂呢!
  新語云:傅大士因受嵩山陀之教,臨水照影而頓悟前緣,這與「釋迦拈花,迦葉微笑」,同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宗門作略。但傅大士悟到前緣之後,便發大乘願行,不走避世出家的高蹈路線,所以他說出「爐溝之所多鈍鐵,良醫之門多病人。度生為急。何思彼樂乎」的話。這話真如獅子吼,是參禪學佛的精要所在,不可等閒視之。以後傅大士的作為,都依此願而行,大家須於此處特別著眼。被誣入獄
  他悟到前緣之後,便問嵩山陀哪個地方可以修道?嵩山陀指示(嵩)松山山頂說:「此可棲矣。」這便是後來的雙林寺。山頂有黃雲盤旋不散,因此便叫它為黃雲山。從此,大士就偕同他的妻子「躬耕而居之」。有一天,有人來偷他種的菽(shu1:豆的總稱)麥瓜果,他便給他裝滿了籃子和籠子,叫他拿回去。他和妻子,白天耕作,夜裡修行佛事。有時,也和妻子替人幫傭,晝出夜歸。這樣修煉苦行過了七年。有一天,他在定中,看見釋迦、金粟、定光,三位先佛放光照到他的身上,他便明白自己已得首楞嚴的定境了。於是,他自號為「雙林樹下當來解脫善慧大士」,經常講演佛法。從此「四眾(僧尼男女)常集」,聽他講論佛法。因此,郡守王傑認為他有妖言惑眾的嫌疑,就把他拘囚起來。他在獄中經過了幾十天,不飲也不食,使人愈加欽仰,王傑只好放了他。還山以後,愈加精進,遠近的人,都來師事大士。從此,他經常開建供養佈施的法會。
  新語云:歷來從事教化的聖賢事業,都會遭逢無妄之災的苦難,這幾乎成為天經地義的事。俗語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並非完全虛語。就以南北朝時代初期的祖師們來說,志公與傅大士,都遭遇到入獄的災難。至於達摩大師,卻遭人毒藥的謀害。二祖神光,結果是受刑被戮。如果是不明因果、因緣的至理,不識償業了債的至誠,誰能堪此。所以寶王三昧論說:「修行不求無魔,行無魔則誓願不堅。」世出世間,同此一例。以此視蘇格拉底、耶酥等的遭遇,也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又何悲哉!捨己為人
  傅大士為了化導大眾,便先來勸化他的妻子,發起道心,施捨了田地產業,設大法會來供養諸佛與大眾。他作偈說:「舍抱現天心,傾資為善會。願度群生盡,俱翔三界外。歸投無上士,仰恩普令蓋。」剛好,那一年又碰到了大荒年,大家都普遍在飢餓中。他從設立大會後,家中已無隔宿之糧,當他的同裡人傅日+方、傅子良等入山來作供養時,他便勸導妻子,發願賣身救助會費。他的妻子劉妙光聽了以後,並不反對,就說:「但願一切眾生,因此同得解脫。」大通二年(公元五二八年)三月,同裡傅重昌、傅僧舉的母親,就出錢五萬,買了他的妻子。大士拿到了錢,就開大會,辦供養(賑濟),他發願說:「弟子善慧,稽首釋迦世尊,十方三世諸佛,盡虛空,遍法界,常住三寶。今舍妻子,普為三界苦趣眾生,消災集福,滅除罪垢,同證菩提。」過了一個月後,那位同裡的傅母,又把他的妻子妙光送回山中來了。
  從此以後,傅大士的同裡中人,受到他的感化,也有人學他的行徑,質賣妻子來作佈施,也有人捐供全部財產來作佈施,大士都為他們轉贈於別人或修道的人。他的靈異事蹟,由此而日漸增加,然「謗隨名高」,毀蔑他的謠言也愈來愈多。但大士不以為忤(wu2:逆,不順從),反而倍增憐憫眾生的悲心。當時,有一位出家的和尚,法名慧集,前來山求法,大士便為他講解無上菩提的大道,慧集自願列為弟子,經常出外宣揚教化,證明大士便是彌勒菩薩的化身。大士每次講說佛法,或做佈施功德的時候,往往凝定神光在兩眼之間,諸佛加庇,互相感通,所以他的眼中常現金色光明之相。他對大眾說:「學道若不值無生師,終不得道。我是現前得無生人,昔隱此事,今不復藏,以示汝雲。」云云。
  新語云:粱武帝身為帝王之尊,為了學佛求福,曾經捨身佛寺為奴,留為千古笑談。傅大士身為平民,為了賑災,為了供養眾生,舍賣了妻子,他是為眾生消災集福,滅除罪垢,同證菩提,而並不是為了自己。這與粱武帝的作為相同,而動機大有不同。佛經上說:大乘菩提的行道,為了眾生,可以施捨資財、眷屬、妻子,乃至自己的頭目腦髓。嗚呼!禪之與佛,豈可隨便易學哉!孔子曰:「博施濟眾,堯舜猶病諸!」戛戛(jia2:打擊。戛戛:困難)難矣哉!
  其次,我們由於傅大士的賣妻子,集資財,作佈施的故事,便可瞭解世間法和出世間法事難兩全的道理。世間法以富貴功名為極致,所以「洪範」五福,富居其一。出世法以成道的智慧為成就,所以佛學以般若(智慧)解脫為依歸。但作法施(慧學的施捨)者,又非資財而不辦,自古至今,從事宗教與學術思想者,莫不因此困厄而寂寞終身,否則,必依賴於權勢和財力,方能施行其道。傅大士為了要宏法利生,先自化及平民,終至影響朝野,須知大士當時的經過,在彼時期,其發心行願,尤有甚於舍賣妻子的艱苦,豈獨只以先前的躬耕修道方為苦行?其實,修菩薩行者,終其一生的作為,無一而不在苦行中。佛說以苦為師,苦行也就是功德之本。其然乎?其不然乎?名動朝野
  此後,大士認為行化一方,法不廣被,必須感動人主,才能普及,他就命其弟子傅日+往奉書粱武帝,條陳上中下善,希望粱武帝能夠接收:「其上善,以虛懷為本,不著為宗,無相為因,涅般+木為果。其中善,以治身為本,治國為宗,天上人間,果報安樂。其下善,以護養眾生,勝殘去殺,普令百姓,俱稟六齋。」傅日+往抵達金陵,通過大樂令何昌和同泰寺的浩法師,才得送達此書。粱武帝雖欣然接見,但為了好奇,也要試他的靈異,便叫人預先鎖住所有的宮門。大士早已預備了大木槌(chui2:敲打用具),扣門直入善言殿。粱武帝不要他叩拜,他便直接坐上西域進貢的寶榻。粱武帝問他:「師事從誰?」大士答:「從無所從,師無所師,事無所事。」後來,大士經常來往於帝都及山間。有一次粱武帝自講三慧般若經,「公卿連席,貂紱(fu2:古代系印紐的絲繩)滿座。特為大士別設一榻,四人侍接。」劉中亟問大士:「何以不臣天子,不友諸侯?」大士答:「敬中無敬性,不敬無不敬心。」粱武帝講畢,所有王公都請大眾誦經,唯有大士默認不語。人問其故,大士便說:「語默皆佛事。」昭明太子問:「何不論議?」大士答:「當知所說非長、非短、非廣、非狹、非有邊、非無邊,如如正理,夫復何言。」
  有一次,粱武帝請大士講《金剛經》,才升座,以尺揮案一下,便下座。武帝愕然。志公曰:陛下會麼?帝曰:不會。志公曰:大士講進竟。有一日,大士朝見,披衲衣(僧衣)、頂冠(道冠)、革+及(sa2:一種鞋,鞋幫納得很密,前面有皮臉。)屨(ju4:古代的一種鞋)(儒屨)。帝問:是僧耶?大士以手指冠。帝曰:是道耶?大士以手指革+及屨,帝曰:是俗耶?大士以手指衲衣。
  新語云:傅大士和志公,都是同時代的人物,但志公比傅大士年長,而且聲望之隆,也在傅大士之先。達摩大師到中國的時期,也正在志公與傅大士之間。達摩大師雖然傳授了禪宗的衣缽給二祖神光,但當時他們之間的授受作略(教授方法與作風),仍然非常平實,的確是走定慧等持,「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如來禪的路線。唯有志公、傅大士等的中國禪,可稱為中國大乘禪的作略,才有透脫佛教的形式,濾過佛學的名相,瀟灑詼諧,信手拈來,都成妙諦,開啟唐、宋以後中國禪的禪趣--「機鋒」、「轉語」。尤其以傅大士的作略,影響更大。因為自東漢末期,佛教傳入中國以後,儒道兩家的固有思想,始終與佛學思想,保持有相當距離的抗拒。在三國末期,牟融著作「牟子理惑論」,融會儒佛道三家為一貫。可是歷魏、晉、南北朝以後,雖然佛學已經普遍地深入人心,但這種情形,依然存在。傅大士不現出家相,特立獨行維摩大士的路線,宏揚釋迦如來的教化。而且「現身說法」,以道冠僧服儒履的表相,表示中國禪的法相,是以「儒行為基,道學為首,佛法為中心」的真正精神。他的這一舉動,配上他一生的行徑,等於是以身設教,親自寫出一篇「三教合一」的絕妙好文。大家於此應須特別著眼。今時一般學人,研究中國禪宗思想和中國禪宗史者,學問見解,智不及此;對於禪宗的修證,又未下過切實工夫,但隨口阿附,認為中國的禪學,是受老莊思想的影響,豈但是隔靴搔癢,簡直是「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不知所云地愈飛愈遠了。
帝廷論義
  大同五年(公元五三九年)春,傅大士再度到金陵帝都,與粱武帝論佛學的真諦。大士曰:「帝豈有心而欲辯?大士豈有義而欲論耶?」帝答曰:「有心與無心,俱入於實相,實相離言說,無辯亦無論。」有一天,粱武帝問:「何為真諦?」大士答:「息而不滅。」實在是寓諷諫於佛法的主意,以誘導粱武帝的悟道,可惜粱武帝仍然不明究竟。粱武帝問:「若息而不滅,此則有色故鈍。如此則未免流俗。」答曰:「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帝曰:「居士大識禮。」大士曰:「一切諸法,不有不無。」帝曰:「謹受旨矣。」大士曰:「一切色相,莫不歸空,百川不過於大海,萬法不出於真如。如來於三界九十六道中,獨超其最,普視眾生,有若自身,有若赤子。天下非道不安,非理不樂。」帝默然。大士退而作偈,反覆說明「息而不滅」的道理。原偈如下:
  若息而滅。見若斷集。如趣涅槃。則有我所。亦無平等。不會大悲。既無大悲。猶如放逸。修學無住。不趣涅槃。若趣涅槃。障於悉達。為有相人。令趣涅槃。息而不滅。但息攀緣。不息本無。本無不生。今則不滅。不趣涅槃。不著世間。名大慈悲。乃無我所。亦無彼我。遍一切色。而無色性。名不放逸。何不放逸。一切眾生。有若赤子。有若自身。常欲利安。雲何能安。無過去有。無現在有。無未來有。三世清淨。饒益一切。共同解脫。又觀一乘。入一切乘。觀一切乘。還入一乘。又觀修行。無量道品。普濟群生。而不取我。不縛不脫。盡於未來。乃名精進。
  新語云:這與僧肇作涅槃論進秦王(姚興),是同一主旨與精義,但各有不同的表達。撒手還源
  大士屢次施捨財物,建立法會。及門弟子也愈來愈多,而流行於南北朝時代佛法中的捨身火化以奉施佛恩的事情,在傅大士的門下,也屢見不鮮。到了大同十年(公元五四四年),大士以佛像及手書經文,悉數委託大眾,又以屋宇田地資生什物等,完全捐舍,營建精舍,設大法會,自己至於無立錐之地,又與他的夫人劉妙光各自創建草庵以居。他的夫人也「草衣木食,晝夜勸苦,僅得少足。」「俄有劫賊群至,以刀馬+丘脅,大士初無懼色,徐謂之曰:若要財物,任意取去,何為怒耶?賊去,家空,宴如也。」
  先時,弟子問曰:「若復有人深障,大士還先知否?」大士答曰:「補處菩薩,有所不知耶?我當坐道場時,此人是魔使,為我作障礙,我當用此為法門。汝等但看我遭惱亂,不生嗔恚(gui4:恨,怒)。汝等雲何小小被障而便欲分天隔地殊。我亦平等度之,無有差也。」弟子又問:「師既如是,何故無六通?」大士答曰:「聲聞、辟支,尚有六通,汝視我行業緣起若此,豈無六通,今我但示同凡耳。」
  太清三年(公元五四九年),「粱運將終,災禍競興。大士鄉邑逢災。所有資財,散與飢貧。課勵徒侶,共拾野菜煮粥,人人割食,以濟閭(lv2:裡門,巷口的門。)裡。」
  天嘉二年(公元五六一年),他的定中感應到過去的七佛和他同在,釋迦在前,維摩在後。唯有釋迦屢次回頭對他說:「你要遞補我的位置。」
  陳太建元年(公元五六九年),大士示疾,入於寂滅。世壽七十三歲。當時,嵩山陀已先大士入滅,大士心自知之,乃集諸弟子曰:「嵩公已還兜率天宮待我。我同度眾生之人,去已盡矣!我決不久住於世。」乃作《還源詩》十二章。
  傅大士《還源詩》:
  還源去,生死涅槃齊。由心不平等,法性有高低。還源去,說易運心難。般若無形相,教作若為觀。還源去,欲求般若易。但息是非心,自然成大智。還源去,觸處可幽棲。涅槃生死是,煩惱即菩提。還源去,依見莫隨情。法性無增減,妄說有虧盈。還源去,何須更遠尋。欲求正解脫,端正自觀心。還源去,心性不思議。志小無為大,芥子納須彌。還源去,解脫無邊際。和光與物同,如空不染世。還源去,何須次第求。法性無前後,一念一時修。還源去,心性不沉浮。安住王三昧,萬行悉圓修。還源去,生死本紛綸。橫計虛為實,六情常自昏。還源去,般若酒澄清。能治煩惱病,自飲勸眾生。
  新語云:傅大士生於齊、粱之際,悟道以後,精進修持,及其狀盛之年,方顯知於粱武帝,備受敬重。而終粱、陳之間,數十年中,始終在世變頻仍、生靈塗炭、民生不安中度過他的一生。但他不但在東南半壁江山中,宏揚正法而建立教化,而且極盡所能,施行大乘菩薩道的願力,救災濟貧,不遺餘力。當時江左的偏安局面,有他一人的德行,作為平民大眾安度亂離的屏障,其功實有多者。至於見地超人,修行真實,雖遊行於佛學經論之內,而又超然於教外別傳之旨,如非再來人,豈能如此。中國禪自齊、粱之間,有了志公和傅大士的影響,因此而開啟唐、宋以後中國禪宗的知見。如傅大士者,實亦曠代一人。齊、粱之間禪宗的興起,受其影響最大,而形成唐、宋禪宗的作略,除了以達摩禪為主體之外,便是志公的大乘禪,傅大士的維摩禪。也可以說,中國禪宗原始的宗風,實由於達摩、志公、傅大士「三大士」的總結而成。僧肇與竺道生的佛學義理思想,但為中國佛學思想超潁的造詣,與習禪的關係不大,學者不可不察也。後世修習禪宗者。如欲以居士身而作世出世間的千秋事業,應對於傅大士的維摩禪神而明之,留心傚法,或可有望。如以有所得心,求無為之道,我實不知其可也。
附:有關傅大士的傳記資料
  太建元年,歲次已丑,夏四月丙申,朔,大士寢疾,告其子普建、普成二法師曰:「我從第四天來,為度眾生。故汝等慎護三業,精勸六度,行懺悔法免墮三涂。二師因問曰:脫不住世,眾或離散,佛殿不成,若何?大士曰:我去世後,可現相至二十四日。乙卯,大士入涅般+木,時年七十三,肉色不變,至三日,舉身還暖,形相瑞潔,轉手柔軟。更七日,鳥傷縣令陳鍾耆來求香火結緣,因取香火及四眾次第傳之,次及大士,大士猶反手受香。沙門法王+睿等曰:我等有幸,預蒙菩薩示還源相,手自傳香,表存非異,使後世知聖化余芳。初,大士之未亡也,語弟子曰:我滅度後,莫移我臥床,後七日,當有法猛上人將織成彌勒佛像來,長鎮我床上,用標形相也。及至七日,果有法猛上人,將織成彌勒佛像,並一小銅鐘子,安大士床上。猛時作禮流淚,須臾,忽然不見......。太建四年(公元五七三年)九月十九日,弟子沙門法王+睿、菩提智王+贊等,為雙林寺啟陳宣帝,請立大大士,並慧集法師、慧和門內者梨等碑。於是,詔侍中尚書左僕射領大著作建昌縣開國侯東海徐陵為大士碑。尚書左僕射領國子祭酒豫州大中正汝南周弘正為慧和門內者梨碑。(以上資料,皆取自唐進士樓潁撰述。徐陵碑文,取材略同,並無多大出入,均可為信。)
還珠留書記
  浙江東道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正議大夫、使持節都督越州諸軍事、守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賜紫金魚袋元稹(zhen2:同縝)述:粱陳以上,號騖(wu4:騖水,水名,在江西省)州義鳥縣為東陽鳥傷縣。縣民傅翕,字玄風,娶劉妙光為妻,生二子。年二十四,猶為漁。因異僧嵩謂曰:爾彌勒化身,何為漁?遂令自鑑於水,乃見圓光異狀;夫西人所謂為佛者,始自異。一旦,入松山,坐兩大樹下,自號為雙林樹下當來解脫善慧大士。久之,賣妻子以充僧施,遠近多歸之。粱大通中,移書武帝,召至都下;聞其多詭異,因敕(chi4:帝王的詔書、命令)諸吏,翕至輒(zhe2:總是)扃(jiong2:從外面關門的閂、鉤等。)閉其門戶。翕先是持大椎以往,人不之測,至是撾(zhua1:打,敲打)一門,而諸門盡啟。帝異之。他日坐法榻上,帝至不起。翕不知書,而言語辯論,皆可奇。帝嘗賜大珠,能出水火於日月。陳太建初,卒於雙林寺,寺在翕所坐兩大樹之山下,故名焉。凡翕有神異變現,若佛書之所云,不可思議者,前進士樓潁為之實錄凡七卷。而侍中徐陵亦為文於碑。翕卒後,弟子菩提等,多請王公大臣為護法檀越。陳後主為王時,亦嘗益其請。而司空候安都,以至有唐盧熙,凡一百七十五人,皆手字名姓,殷請願言。寶歷中,余蒞(li4:到)越。騖,余所刺郡,因出教義鳥,索其事實。雙林僧挈粱陳以來書詔,淚碑錄十三軸,與水火珠,扣門椎,織成佛,大水突,偕至焉。余因返其珠椎佛突,取其蕭陳二主書,泊侯安都等名氏,治背裝剪,異日將廣之於好古者,亦所以大翕遺事於天下也,與夫委棄殘爛於空山,益不侔(mou2:相等,齊)矣,固無讓於義取焉。而又償以束帛,且為書其事於寺石以相當之,取其復還之最重者為名,故曰還珠留書記。三年十月二十日。(開成二年十二月,內供奉大德慧元、清涔、(cen2:連續的雨,積水成澇)令弘深禪師及永慶送歸。)禪宗三祖其人其事
  有關中國禪宗史料的專書,和歷代禪師的語錄,乃至禪宗公案的匯書等,記述達摩大師「教外別傳」一系的傳乘中,談到二祖神光傳授道統衣缽給三祖僧璨大師的事,又是一段撲朔迷離的疑案。據唐代高僧道宣律師所撰的唐<<高僧傳>>,和禪宗匯書的<<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等書,一再記載他和二祖神光之間的悟道因緣和付法授受的經過,但畢竟語焉不詳,猶如司馬遷作<<伯夷列傳>>所謂:「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後來到了唐代天寶年間,因河南尹(yin1:舊時官名)李常問荷澤(神會)大師關於三祖歸宿的事,才由荷澤說出:「璨大師自羅浮(廣東)歸山谷,得月餘方示滅,今舒州見有三祖墓。」云云。這種述說,又如司馬遷在<< 伯夷列傳>>中所稱:「太史公云:『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雲。』」同樣都是「於史無據,於事有之」的旁證。至於歷來傳述三祖的<<信心銘>>一篇,則又如司馬遷在<<伯夷列傳>>中所引用<<採薇>> 之歌一樣,都是對某一人某一事唯一值得徵信的史料,可資存疑者的參考而已。
從禪宗四祖的傳記中追尋三祖的蹤跡
  現在根據《傳燈錄》與唐《高僧傳》的記載,提出有關三祖僧璨與四祖道信之間的授受事蹟,再作研究的參考。如云:「僧璨大師者,不知何許人也。初以白衣(未出家)謁(ye4:拜見)二祖。既受度傳法,隱於舒州之皖公山。屬後周武帝破滅佛法,師往來太湖縣司空山,居無常處,積十餘載,時人無能知者。至隋開皇十二年壬子歲(公元五九二年),有沙彌道信,年始十四,來禮師曰: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師曰:誰縛汝。曰:無人縛。師曰:何更求解脫?信於言下大悟。服勤九載,後于吉州受戒,待奉尤謹。師屢試以玄微,知其緣熟,乃付衣缽偈曰:華種雖因地,從地種華生。若無人下種,華地盡無生。師又曰?昔可大師付吾法後,往鄴都行化三十年方終,今吾得汝,何滯此乎?即適羅浮山,優遊三載,卻旋舊址,逾月,士民奔趨,大設檀供,師為四眾廣說宣心要訖,於法會大樹下合掌立終。即隋煬帝大業二年(公元六0六年)丙寅十月十五日也。」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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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說不清淨佈施
              
   佛告訴毗耶娑,有人雖做了好事,但挾帶了功利性的不清淨心理,不算真佈施。他列舉了三十三種不清淨、不純淨的佈施:
   第一種,是以歪曲的心理、顛倒的見解、無純淨心所施的財物,這不是真正的佈施。
   第二種,有人昨天請我吃過一塊蛋糕,今天我要還禮;或者他十幾年前幫助過我,現在他有困難我要接濟他。這都屬於人情上的投桃報李,禮尚往來,不算佈施。
   第三種,有人施捨財物,不是出於真正的慈悲、憐憫和同情心,而是為了耍闊氣,或純粹是打發人家了事,這不算佈施。
   第四種,因為自己有所欲求,比如看到這束花特別喜歡,多付上一毛錢;或上舞廳感到那位小姐很漂亮,多給兩個小費,這都不算佈施。
   第五和第六種,把財物丟到火中或投進水裡,都不能算佈施。因為水火都是自然物,你把財物白白扔掉了,卻不能使別人受益。
   
  第七種,有人送禮給大人物,指望以後可以有所提拔照顧;或者看在某個大老闆、某個大人物的面子上,在慈善救濟事上湊上一份,藉以拉個關係,這都不是純淨的佈施。
   第八種,怕強有力的黑道中人來搶你,趕快送錢消災,這不是佈施。
   第九種,送人家鴉片、海洛因、麻醉劑等毒品,這不是佈施。但醫生見病人太痛苦,打麻醉針以止痛,這是佈施。這裡有很多道理,要研究。
   
 第十種,送人家武器,不是佈施。我兒子前天買了一把防身刀給我,他在刀下面放了一毛錢。我打電話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美國人的規矩,送刀給人,不是讓人自殺,放上一毛錢,表示吉利的意思。這個我不懂,他還算是真佈施哦!
   第十一種,送肉與人,那是殺生而施捨給人家,這不算佈施。
   第十二種,你收養了許多孤兒,保護他們,把他們養育成人。但你指望以後可以使喚他們,做你的幫手,這就帶上先決條件了,就不能說是純淨的佈施。
   第十三種,為了出名而施捨,不是純淨的佈施。
   
  第十四種,為了捧歌星、戲子而出錢,比如一個歌星開賑災歌唱會,一天收到幾千萬捐款,這個歌星做了好事,可出錢者未必是淨佈施。歌星不唱的時侯,你為什麼不佈施?有些人是為捧歌星的場,這裡面有差別。
   第十五種,有些人破產了,財物轉到別人手裡,這並非出自自願,所以不是佈施。
   第十六種,比如說,這個屋子因鬧鬼,不敢住下去了,送給出家人做寺廟;或者因為打官司,自己的屋子有麻煩,乾脆送給社會慈善機構,這都不算淨佈施。
   第十七種,有人因學佛或受了教育,知道幫助人家是好事,但自己沒有錢,就拿人家的財物做人情,這也不算佈施。
   
  第十八種,穀麥在田地、倉屋中被鼠鳥等所食,並非有意送與它們吃,不能說是佈施。講到這裡,想起前兩天報上揭露一批送往大陸災區的大米,在碼頭搬運中發現是發霉的。這就不是佈施,相反,人吃了黴米會中毒,送的人反在造惡業了。
   第十九種,假使我電腦壞了,我請這方面的行家來修理,請他吃飯,送他錢。這是你想學東西,是應該付的酬勞,而不是佈施,佈施是沒有條件的。
   第二十種,比如病人怕自己要死,送醫師一個大紅包,以為醫生就會對他盡心了。這是有求於人而給錢,不是佈施。
   第二十一種,打了人家,罵了人家,自己覺得難為情,然後送東西給他謝罪,這個不算佈施。
   第二十二種,有人佈施了之後,心中疑慮人家是否在騙他,或在想人家以後是否會報答他,這都不算佈施。
   
  第二十三種,有人施捨了之後心痛懊悔,這就不是佈施。我年輕時在四川學佛,人家有困難,我站出來說要幫助他,大家比較買我的面子。後來有個老前輩勸我不要再替人家去化緣了,為什麼呢,他說四川人有句老話,「勸人出錢,如鈍刀割肉」,人家雖然給了你面子,但那個人心裡難過啊!他還給我講了個笑話:有個大魔王在地方上作怪,連孫悟空都降服不了。後來從西天佛祖那裡派了個小和尚,魔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小和尚說此行不是來收服他的,只是給他看個東西。說著,從背上黃布包袱裡拿出一本化緣簿,「居士,請你多少寫一筆吧!」那魔王一看,「哇!」就跑掉了。
   所以,平時在人家談佈施時,我就不輕易談。有些人把錢送出去以後,越想越後悔,越後悔越睡不著,「如是施者,非淨佈施」。
   第二十四,還有的人,送了東西給人家,好像這個人從此就賣給他了,今後定要人家報答他。這個就不是淨佈施。
   
 第二十五,有些阿公阿婆,唸咒、佈施都有賬可查,你看他們念什麼《心經》、《白衣咒》,念一段經,在黃裱紙上戳一個印,「我念了多少卷,死後帶到陰間去,也不知一卷是二十八塊還是三十五塊。」這等於在投資,將來連本帶利得多少好報。「如是施者,非淨佈施」。
   
 第二十六,人到衰老、重病臨死之時,感到痛苦了,曉得時間不長了,不把財產傳給子女,卻佈施出去。這也不算淨佈施,因為你已曉得財產把握不住了,你不佈施也不屬於你了。沒有清淨心,還是不行。
   第二十七種,為了名譽而施捨。希望在電視上露面,希望在報紙上廣而告之,希望一切人都感激我,這不是淨佈施。
   第二十八種,好比說看到黃醫師都出了十塊,我就出十五塊,蔡老闆不服氣,出二十塊,把我們兩個都蓋了。出於攀比心、嫉妒心而送財物的,不是佈施。
   第二十九種,為貪女色而擺闊氣,送種種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等貴重東西,那是你為了追求漂亮女人,不是佈施。
   第三十種,有些人因為自己沒有兒女,所以才願意拿出家產送人,這是做好事,固然不錯,但從佛法的佈施學來看,還不算是純淨佈施。
   第三十一種,以有無福德來挑選佈施對象,這樣的佈施不是淨佈施。
   第三十二種,佈施首先要雪中送炭,賙濟窮苦者,若看上不看下,只做錦上添花的事,那也不算淨佈施。
   第三十三種,就是為了鮮花果品而舍物與人,這也不是佈施。這是很輕的一條了。
   佛教的佈施學,這裡每一條研究起來,都是戒律。
   
 上述三十三種不淨佈施只是大概而言,經典上記載的還有許多。佛告訴毗耶娑,這些不淨佈施,不會得到真正佛道的果報,最多也就是修到仙道的果報而已。佛用種子作比喻,佈施作為一種業力行為,等於播種,挾帶不純動機的「垢染佈施」,就像種子下到鹽鹼地裡,不會有好的收成。而且,這種子本身的功能(「種子界」),不但與土地的品質(「地界」)處在一種相依相存的關係中,還須有陽光、空氣和雨水,才能使種子發芽。種子放在玻璃瓶中,固然不會發芽,但播種在貧瘠的土地上,若得不到雨水的滋潤,也是不能開花結果的。
    摘自《法音》1998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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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一九八三年寒假期間.十方叢林書院學生屏息諸緣,入禪堂精進用功,南師懷公親為督導,並授「心經修證圓通法門」,眾等如飲醍醐。諸方聞訊,咸盼共餐法味,遂輯錄以公同好。 (編者)
        從普賢行入三摩地
   你們在禪堂裡坐著用功,依照受日本佛教觀念影響的本省話,叫坐禪,即普通所謂靜坐。一堂靜坐,就是修一堂法,到底修個什麼法???修禪定法。不然你木然不動坐著幹什麼?!但是,只顧坐著貪圖舒服,執著清淨,逃避現實,是不對的。所以,現在告訴大家一個法門,普賢行願品的修法。修普賢法門第一要懺悔。每堂一上座,腿子收好,身心稍稍清淨一下,然後觀想十方三世一切諸佛菩薩,同時遍滿時間空間,傳法師尊亦遍滿十方三世,每一佛菩薩三寶面前都有我在禮拜懺悔。把懺悔的觀念情感統統歸納起來,一字一字自己思維清楚,不是嘴念,而是將生命整個投入心念中:「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不是念了算數,心念隨念隨想,自己有哪些習氣雜念?都把它投入一念的誠敬而懺悔透徹,然後觀想也不觀想,只是一念虔誠,一念懺淨,一個法門就到底了。第二要發願。我為大家作好四句發願文,每一上座都須如此,由懺悔而發願,否則難以相應:「未生善法當令生,未盡惡業今使盡"。內心裡尚未發生的善法善念,一切現在都讓它生起,而無始以來身心的惡業、雜染及煩惱,同時一刀兩斷不復造作。但不可隨便口念,心中應切實伺察,切實做到。接著要觀想:「十方三世佛加護,迅速發起菩提心。」觀想十方三世一切諸佛菩薩師尊三寶等等,遍滿過去現在未來無盡法界,慈悲庇護加持於我,使我能迅速生起無上菩提道心。我們平常開了一門課「唯識與中觀研究「,現在則要講「般若與中觀正見「。最近一回,在本次寒假禪修以前,維摩經第十一菩薩行品提到釋迦牟尼佛與香積佛國的諸大菩薩說法,佛告訴我們,有個法門你們諸大菩薩必須修學,什麼法門?--「盡無盡法門」。
        盡無盡法門 汝等當學
   「盡"有頭有尾,」無盡"無始無終,無量無邊,佛說什麼是盡???有為法,一切有為法都有到底的時候。什麼是無盡???無為法,無量無邊無窮盡,亦無始處,亦無終處。我們需要知道,凡是有修有證,不論世間法出世間法,也不論顯教密教哪一宗派,皆是有為法。有為法有些是佛法,有些是佛法與外道的共法。無為法則為佛法的正法。無為法,無修,無證,本來如是,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但是,真的沒有法,沒有修、沒有證嗎?不是。無為法就是法、就是修、就是證。證得無為法便是證得涅槃之果,成佛。而涅槃畢竟無果也無佛。真正的大法,無上佛法,就是無為法,說一句無為法已經落在有為了。說也錯,不說也錯;定也錯,不定也錯。本自無為。如果證得般若智慧,真證得了,喚作開悟,豁然大悟,即是悟了菩提,原來一切法本自無為,而一起用,皆是有為。人家注意!照密法來說,這樣明講,也就是傳法,但一般人的習氣,喜歡一種形相,喜歡神秘,不瞭解這樣說就是傳了一個大法。當然遇到蠢人笨人便非得有個形式不可,燒燒香,唸唸經,擺擺供養,鬧鬧熱熱,請人傳這麼一套法,然後用點淨水、香酒往頭上一倒,灌了頂啦。唉!當然,那樣亦是法,是方便,是助道,是加行。
        心經為般若法門精髓
   現在退而求其次,再講佛法的般若智慧,般若正見。你們都知道般若,也都會誦心經,今天就傳一個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修證圓通法門,但要以誠敬虔求的心情來聽,是依法,不要依我。能不能有所心得,看你們的福德智慧。隨時在戒定慧中的人,沒有不成就的,拿著記錄簿,拿著筆也可入定。用時提起,不用就放下;如果這樣用功修持多好呢!然而人們在放下不用的時候,「小人閒居為不善",成了小人,妄想紛飛,那就不對了。心經般若法門是大乘道六度最後成就的大法,所謂三世諸佛以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修般若無法成就。學佛不是迷信的信仰,那是普通宗教。學佛要你懷疑,要有問題,例如生死問題,自我問題等等。要你觀察透澈,而以智慧成就,不是迷信成就,這得靠般若。所以般若法門是佛法的中心點,漸次演變為法相唯識,乃是般若的發揮。般若法門因龍樹菩薩大加宏揚而光芒萬丈,即如中國的禪宗,有時也被稱為般若宗,另外更有一個別名??心宗,一切諸佛之心中心法。般若法門中大般若經有六百卷,都是告訴一切眾生如何以智慧成就法身解脫的法門。而金剛般若波羅密多經一卷,便是六百卷大般若經的濃縮精要,至於般若法門精髓的精髓,中心的中心,則是中譯習誦的二百六十個字的心經,加上題目總共二百七十個字。先唸經題「摩河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為什麼有這部經?是佛一大弟子舍利弗,問佛修持般若法門成就的方法,佛乃叫觀自在菩薩答覆這問題。舍利弗問,觀自在答,記錄下來成為經典流傳後世。過去我講過很多次,現在再來教大家做般若觀法、就是前面所提迅速發起菩提心。首先要瞭解原經文字。「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這是第一段,注意最後一句「度一切苦厄"。我們如果拿佛學的教理來研究,佛的一切說法,有兩條路線,其一始終以小乘四諦法「苦集滅道"為基礎,世間一切皆苦。煩惱也是苦,生死一大苦,有生必有死,生老病死等無不是苦。如何了苦?如何了脫?若不能了,怎麼才得了?除非得道,滅了所有妄想煩惱,滅了所有業力作用,方能解脫一切苦,離苦得樂。但是。一切凡夫眾生以苦為樂,積集一切苦,拚命去追逐痛苦之事,當成現實之樂,所以佛說眾生顛倒。
        如何了苦?首重觀想
   般若經即以「苦集滅道"為基礎。因此,第一要知如何了苦?觀自在菩薩告訴舍利弗要「行",就是修行,同我們大家一樣打坐,也就是修行的一個法門,行住坐臥隨時照管自己,才是修行。我們知道菩薩的名號代表他的修法,等於世間人取名字,有特別的意義。觀自在的意義著重在「觀",,隨時隨地,觀照起心動念,照管每個思想的起沒,但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以自己的智慧去覺察它,這就是行的方法。你們只曉得打坐,內心沒去觀察自己的心念,沒有觀心,等於呆坐,光坐在那裡昏昏沉沉,懵懵懂懂,與睡眠何異?!不對的,這樣不是修道,必須觀察自己起心動念。坐在那裡身體不管了,四肢不動,六根不用,正是休息,這肉體既已休息,已經很舒服,便不要再管它了。這時內心要起觀,??觀,觀自在菩薩,觀自己一個人在起心動念,唸唸明了,譬如我現在在講話,大家在聽講,每一句活,每一個字,講的,聽的,自己觀察得清清楚楚;對了沒有?錯了沒有?該講不該講?善的惡的,是的非的,一一覺察無失,這是初步。觀自心在哪裡?有人煩惱起來的時候,作不了主,觀也觀不了,被煩惱障礙,無明一起,睡意一來,隨境逐流,再也不知迴光返照。密宗要人修觀想,其實,觀是觀,想是想。初步的觀即是想,這不是很簡單嗎!觀想,就是你須想像得出來。你念頭裡想,譬如畫家要畫一座山、一湖水,心一想念,便呈現出來,一山一水,如在目前。密宗修觀想也要將對眾主題想出來。觀和想相連,這是入門方法。可是,你們現在學這法門,老實講應在那裡觀呢?先要在心頭起觀,肉體有形之心,兩個乳房中間,心窩子上下。觀心,先須輕輕的在心頭部位作觀,當然,思想不是由心臟而生,但是,你正好觀察心頭這一部分,此是正修行之路,別腦子空想妄想,也不要看光什麼了。初學者用此觀法,有時覺得心窩子這裡痛啊痛的,那是由於胃上食道管不乾淨的緣故,除非心臟原有疾病的,另須研究其他方便。怎樣才是觀自在菩薩修行菩薩道的觀法呢?換言之,怎樣才是"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的觀行呢?你是這樣從起心動念,慢慢起修,慢慢觀想,走路也好,做事也好,隨時不離心中自我觀照,等智慧功力深入以後,自己自性實相般若的智慧爆發了,就不是先前追求心念起動時的觀想智慧了。我們觀想的觀是妄心觀妄心,妄想觀妄想,雖然能觀的作用是理性的,但仍是妄想。審察自己心念,觀到功力深了,因緣成就時,自然呈現智慧德相。但觀自在菩薩雖然告訴我們行深般若波羅密多,卻也不是一觀就會,火候到了,起心動念,時時明白,個個清楚,來的時候不歡迎,念頭就跑掉了;去的時候不追求,不理它何處消失,如果觀行漸深,觀到妄心雜念,既不來也不去,正好,一段空靈,得「初住"休息之境。
        照見五蘊皆空
   唸唸都舍,舍掉,但舍不是壓制的妄造空境,只是隨起隨消。如此直修下去,最後真智實相般若必然現前。此時一點都不吃力,不必觀了,到達另一境界」照見五蘊皆空"。五蘊皆空就是身也空,心也空,精神世界、物理世界一切都空,身心也無,感覺也無。空了,沒有了,並非死亡;空了,自己找自己的身心覺受都找不到,沒有腰酸腿麻等現象,意識心中如果還有個感覺,那是受陰,也要空掉;妄想有沒有?沒有了!想陰也空。「照見五蘊皆空",五蘊一了,什麼都了!無苦亦無樂,既無歡喜也無悲,實相般若自然呈現,見自性空性,不完了嗎!雖然如此,觀還是初步的修法。例如密宗的所謂觀想,或天台宗的所謂止觀的觀境,這觀字是用第六意識的思想妄心,也是分別的妄想妄心,都是由尋、伺,審察的心態入手。但觀的作用很重要,般若修法即從觀心開始修觀自在。假如你求個神通、求個清淨、求個境界、求個氣脈通,都是意識妄念的欲求;你把這些觀念弄清楚,唸唸舍,舍即佈施,念頭來就丟開,隨便它是什麼念頭,包括佛法的心思都丟開。能唸唸佈施,自然持戒,起心動念,對與不對,善與惡,都拋掉,當然是戒了。能唸唸佈施,自然忍辱,忍即切斷念頭,合乎法忍。能唸唸佈施,自然精進;唸唸來則舍之,去也不追,自然是禪定。這六度都在觀心境界中,等到自性般若顯露,便照見身心內外一切皆空,都空無所有了。
        小乘佛法如何禪修
   小乘佛法的修持,對行者的心理狀況有個名稱叫「有覺有觀"。唸佛也好,觀想也好,顯教也好,密宗也好,都是有覺有觀,有知覺,有感覺在觀想,心清淨與不清淨,身體舒不舒服感覺得到,這便是有覺有觀起修的境界。那麼修到了無覺,肉體感受沒有了,還有觀,是比較進一步的修行人,但觀的心念仍在。真做到了無覺無觀,感覺不存,更不必起觀,自然清淨,如此小乘的禪定修法才算有基礎。然而你要知道,這個清淨,它是心意識所顯現的清明境界,不過已經不錯了。如果由此繼續定慧等持修下去,既使不了菩提,也可證果。所以舊譯修觀方法"有覺有觀"。玄奘法師棄而不用,新譯"有尋有伺"。"尋"的心理現況,一個念頭去接另一個念頭,一個思想去接另一個思想,就是尋的現象。"伺",妄想念頭好像停止一樣,似乎不大用力,很靜,但其實還是念。古人譯為"有覺有觀"、"無覺有觀"、「無覺無觀",彌勒菩薩在瑜伽師地論裡,談心理修持的狀態,提出三個程序,玄類法師將之異譯"有尋有伺"、「無尋唯伺"、「無尋無伺"。這些心意識的心念變化過程形態,自己須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如此這般修持所產生的功德和妄想的關係究竟如何,瑜伽師地論以這三地概括得層次分明,這裡暫且不提。
        般若就是無上咒
   那麼觀自在菩薩的"觀",就是般若修法,難道另外別有個法嗎?!假使真有一個咒語,要唸咒子才對,你圖的是什麼?心經末後不就有個咒嗎?「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觀自在菩薩說;你們不要亂唸咒子啦,般若就是無上咒,沒有其他咒語超過它了,「能除一切苦」,只有這個咒子,使人能解決一切問題,「真實不虛",不是蓋的。「即說咒曰」我現在說給你們聽,"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這便是大咒。因此關鍵不是咒不咒的問題,你以為念個咒子才叫修行啊,般若法門正是最好的咒,「觀"自在就是咒,觀自在就是陀羅尼,總持法門。開始一切都在觀境中修??觀與舍,這麼樣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到了最後已不是觀,觀還用心,而是無覺無觀了。身心真空,不須唸唸再舍,而是自然靜,當下就"照"見五蘊皆空。我常比方,觀,這一法門,好像打一盞燈籠,或拿支手電筒找東西,光有限度有範圍,找,找,慢慢找;照則不是,整個大電廠開了,如太陽照耀萬物,一剎那普照大地,叫佛光普照。你人為的觀想,畢竟有限,非普遍。等觀到純熟,一轉徹底照見五蘊皆空。照見什麼?身體的感覺沒有了,無感覺,全盤空掉,那時全不考慮腿痛不痛,麻不麻,什麼都沒有,可是清楚的很,那是菩提覺性,如有所悟,"五蘊皆空",你看般若修法那麼簡單,可是做到了嗎?做不到。你們要是這樣修起來多好,非成就不可。
        色與空的問題
   因為有人做不到,所以觀自在菩薩又為舍利弗說明色與空的道理。佛在楞嚴經所教的修法是漸次空五蘊。第一色陰,(地水火風)這個身體如何空掉?你們打坐儘管坐在這裡,很舒服,還是有身體感覺,色陰空不了;為什麼?因為有地水火風緣聚的關係。地就是肌肉和筋骨,水??身上的血液唾液等,火??生命本能的勢力,風則是氣脈,氣脈怎麼會沒有?身體自然有氣流走動,沒有氣就死亡了。密宗修氣脈,是把四大先修好了,容易將它空掉,了了色法,而誰在修氣脈呢?這就不屬於氣脈問題了,氣脈沒修好,我們這個肉體四大業氣籠罩之下,別說念頭空不了,感覺都空不了。色法不空,受陰難除,一天到晚在這裡,不是頭痛,就是腿麻,飯少吃,餓了!多吃了,肚子發脹!心情不好,無不都在感覺之中。甚至你看我不起,我生氣;我看你不順眼,你討厭,完全沉醉在受陰裡,妄想空不了。行陰是生命的本能活動,你更空不了,隨生死流轉,要病的時候,無法不病;要死的時候,就活不下去,心意識都控制不了。於是佛菩薩善知識們替我們想很多的辦法。從色身上了的,修氣脈。從心地上了的,修止觀。從信仰上了的,唸佛唸法念僧。八萬四千法門都是般若的差別智,都是根本般若演發出來的差別智慧與方法。在色法上,你說沒有氣脈的作用嗎?沒有肉體中各種身心變化嗎?肉體明明擺在這裡,怎麼了?有時你自以為精通佛法,曉得自己不要生氣,可是今天肝火旺了,脾氣來了,控制都控制不了,一發不可收拾,皆是色陰、受陰、想陰、行陰主使了你,你無法做它們的主宰,它用你,你不能用它。因此,心經第二段菩薩慈悲告訴舍利弗,也是一種感嘆:"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菩薩先講修法原理,五蘊裡頭第一重色蘊。舍利子,你當如此觀,如此了,不走修氣脈的路線,但可了氣脈。所謂氣脈肉體是業氣,業氣存在,這股力量行到肺部,肺部就起作用,有所變化或生病。那麼假使你不用其他方法,天天做教理觀念,也可以,白骨觀就是了色法的根本方法,將身體觀成白骨。白骨觀、不淨觀屬有為法,因為眾生做不到色即是空,只好先修白骨觀、不淨觀,等修到白骨流光,光也空了,便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白骨觀你既不能觀起來,不能不修啊!佛初步傳法給弟子們,大多都是要人修不淨觀和白骨觀。而根據佛經統計,佛在世時的弟子,由白骨觀證果的太多太多了,這是以有為法了色法的最佳法門。此外還有很多別的途徑,如密宗的修氣脈,修明點,修拙火。拙火修成功了如何呢?拙火不是一團火,若成一團火,是火觀成就,終究還得歸空,與其他法門殊途同歸。修氣脈並非氣脈修成便了事,雖然氣脈為修道途程中的必經之路,但並非究竟。
        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
   那麼不用上述修法,直接走般若路線,如何空色法?---觀。內觀,觀色法,色就是空,有智慧一觀就入,便把色法身體空了。慧力不夠,修有為法不淨觀、白骨觀等等,照樣空。到了空,就是究竟了嗎?你氣脈化掉空了就是嗎?不究竟啊!舍利子,"空不異色"。空了以後,空也不留,有個空的境界,清淨的狀態,也是色法的變相,與色法沒有兩樣。所以第一步告訴你小乘聲聞的"色不異空",證到了空呢?空還要空掉,"空不異色",空依然是有相清淨,心意識所變現,仍是執著。那麼你說到了第二步"空不異色",連空也空了,那還不是嗎?還未徹底清淨,只到一半,不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個色法本身就是空,用不著你去空掉它,它的本性唸唸遷流,時時不住,本來不住,你去空掉幹嘛?這是大乘境界了。"色即是空的,空即是色",由於本來空,才有色,有肉體,有物質世界的起用,你別去追求另一個空,認為是道,是究竟;如果這樣,還不是的,因為空仍是有。一切萬有諸法,一切宇宙現象,都因空而有,無真空便無萬有的緣起。譬如房間不空則不能用,因為空才有多種用途。萬法從空生,從空滅,空生空滅,並非沒有,它有生有滅,來去自在,生滅自由。"所以如來者,無所從來,無所從去,自性本空,故說"緣起性空,性空緣起"。到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有二法絲毫沒有兩樣,何必造作去空色法,多費心機。但又何不可造作諸法,生起一切妙用呢!到此才為大乘的成就境界。經文一開始"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已經傳法完畢。明知你空不了,因此說,舍利子啊!五蘊皆空,談何容易,第一色法便夠難辦了;別說色法,身見能夠空得了嗎?我們打坐在這裡,腿子到這個時候非麻不可,就是色法氣脈不通,身見不能空的關係,若無氣脈,坐一萬年也沒問題,大家口口聲聲五蘊皆空,你到了嗎?到了便成就、成佛,不需修了,到達無學之地。所以說,舍利子啊!不容易呢!需要了色法,"色不異空"。懂嗎?懂了,嘿!不要抓住一個空,"空不異色",空和色並無不同。那麼,假如對色與空,兩頭都不執著,對不對呢?還不對,還沒真用心。"色即是空",色法當下便是空的,不必多此一舉去空,不要執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 亦復如是
   如此,"受"--感覺的狀況。「想"--思想。"行"--生命的動能。"識"--現識。亦復如是,都同上述色法四句話一樣。禪宗要人"離四句,絕百非"。四句就是:"空"、"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大家應從此細加體會。本經的中文翻譯太高明了,不把色蘊後面四句,一句一句重複囉嗦的再譯。若是用科學邏輯的方法,要將受、想、行、識和色法一樣,一句一句寫出來,可是本經不循此途,而以文學手法--"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一筆便交代圓滿。然而不囉嗦也不可以啊!般若法門,是最高智慧的成就法門,一般凡夫,怎麼能懂?色法剛才已講過。"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交代完了,再來一談感覺狀態。舍利子啊!"受不異空,空不異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你們現在自己觀照看看,腿都坐得差不多了,有些人本來滿定的,現在是定的反面,難受到不得不搖動。坐久了不舒服,甚之,煩躁不安,這是受陰在作怪。"受即是空,空即是受"。能嗎?如果現在有人拿把手槍,你動一動就打死你,這一怕,就忘了這雙腿,只注意到手槍,管不了身體痠痛脹麻,好像是空掉了似的,這是心的變相作用,注意力的轉移,受陰變相為駭怕,不是真能空了此感受。因此要觀,觀心為要。但你觀心的感覺即是念頭,你別以為只有思想的作用才叫念頭!人坐在那裡,百千種滋味在心頭翻滾,就是受陰沒空,受陰不空之故。譬如坐著氣脈使身體自由搖動,一搖已是動念了;因為你念頭跟著身上氣脈,與受陰配合。如果受陰不與之配合,便不致於隨他起而動搖了。有些人搞不清楚,硬說只是氣脈在動在搖,自己實在沒有幫忙它,也沒管它,它自然在動,沒辦法。甚至認為是神奇,是道的妙用。這真叫人啼笑皆非,不可說,不可說。因為不懂現識的道理,那是第八阿賴耶識整個念頭的異熟等流在作怪啦!
        教你一個咒子
   身體在搖,不是沒有念頭,所謂自己感覺沒有念頭,只是好像沒有第六意識的分別妄想。其實搖動本身,正是大念頭,須將這感受空了才對。這個不空,沒有用的。聽到沒有?快把受陰拋得一乾二淨,"受即是空"。拋不開,你念這個咒子"受不異空,空不異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昨天有位同學在搖,我告訴他,教你一個咒子,一念就不搖了,"搖呀搖,搖呀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好寶寶!不要搖呀,不要搖。"(眾哈哈大笑!)什麼道理?念頭控制念頭,有何難處,有何稀奇。搖動本身,腳痛腿麻,都是念。你說難也難,說易也易,明知是這一念在作怪,但此念就難自空,麻還是麻,痛還是痛,因此你別吹牛了,生死到來,病了!老化了!痛苦啊!更難空舍。明知生死是空,但依然生生世世,不脫輪迴,隨生死所轉。那麼受陰那裡來的?氣脈來的。所以有的修法需先把氣脈打通。這是有為法,對的,也是一大方便。氣脈真通了後,肉身不受障礙,一上座,身見自然空,然後再了心,便容易些了,要曉得身與心各佔一半,這一半給身體牽住,給四大控制住,很難了,非得把氣脈四大色陰這業氣先解決不可。所以,你看心經般若修法多高明。(講到此,現場指示一人說:這是觀心,就在心頭這裡觀,但別低頭。〕
        空裡談空 都是空話
   接著,觀自在菩薩提到"想"---思想,思想很難了。(問)你們聽唯識課,第八阿賴耶識有沒有五遍行?(答:有。)(問)五遍行裡有沒有想?(答:有。)想的作用多厲害,然而"想不異空",你空得了嗎?觀自在菩薩說:"照見五蘊皆空,"你卻在這裡圖個空的境界,對不對?(自答說:不對。)因為"空不異想"。空是你想出來的,你還得進一步同觀自在菩薩一樣照見"想即是空,空即是想"的大乘境界才對。想沒關係,想來想去,它留不住,你現在想想看,亂七八糟,天南地北無所不想,想包子,想饅頭,想點心,想過年,想回家回小廟子,擔心老師罵,坐著不敢動,很痛苦,入一切苦厄,落在痛苦深淵。唉!你說這胡思亂想怎麼辦?嘿!你儘管想,想死了也沒關係,你要留它也留不住的,"想不異空",何必想去求空,自性本空,了不可得嘛,如果你到了空境,那麼"空不異想",空仍是妄想所變。所以大乘菩薩不是把妄想空了才證道,大乘菩薩以般若觀照,"想即是空"。舍利子啊!那想陰本來自身空空,不要你去特別抓住一個空,抓住一個空,「空即是想",那麼,空也就是妄想。這樣講是在傳法,不是在講經哦!一點一滴自己要觀透。前面所講的,五陰去了三陰。更接下來,「舍利子啊!行不異空,空不異行。"我們身上血液循環,生命中五陰的因緣際會,宇宙的運行,異熟等流的生命生生不息,都是行陰。譬如我們打坐閉眼息念,什麼都不想,黑洞洞,空空的,你以為是靜態,其實行陰正在轉動,你不知而已。因為它是意識心不相應的行法。你打坐閉眼,剛上座不久開始清淨,後來變亂了,然後又清淨,無非行陰在流轉,在流轉的就是行陰。然而,"行不異空,空不異行,行即是空,空即是行。"舍利子!在這行中,當下就是空,別再尋尋覓覓去造成一個空,不然,空也就是行陰的現相了。要觀好,那麼你這一念的意識也如此。"識不異空,空不異識,識即是空,空即是識",分別意識完全空,道理同上。
        五蘊一空 依性起修
   經講到這裡,我們再唸唸看:"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你若真有大智慧,不管什麼禪宗或般若心宗,只來一照。由觀至照,當下辦到。心中念頭一空,五蘊一空,便到家了。不能的話,再來修修有為法,仍有八萬四千法門,可資助解脫五蘊。假使五蘊解脫之後,觀自在菩薩又再告誡舍利子說,舍利子啊!"是諸法空相"。真解脫了,一切法皆空,有為法、無為法皆空,一切現象皆空,般若空性現前,無比解脫,無上解脫。現在大家打坐都不觀心,一個念頭都觀不下去。觀清楚了,它本性空的嘛!念頭是想,「想不異空"。有位同學一天到晚研究經教,講的吹的,好像老母豬的肚子那麼大,全在妄想中,做不到"想不異空,空不異想",沒辦法。只這麼一觀照,不空了嗎!即是諸法空相般若解脫。般若觀照為的是解脫五陰煩惱,但在境界空之中,你須瞭解這時是照,不是觀。這個空的自性,不生不滅,別怕五陰來去,想也好,不想也好,想而不想,想過不留,無住無著。所以說"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一切過去所造的業力、染污,從來未停流,一切清淨心念也未停流。你想保持一·個清淨的心境,就錯了,這是大妄想。因為它本來不垢不淨,空嘛!那裡有個清淨呢!?清淨已經不空。你說這白顏色最乾淨了,其實有個顏色叫白色,不已著了色嗎?空,沒有白不白,黑不黑,以此類推,"不增不減"。
        無量法門誓願學
   你能做到一切法,一·切思想,一切作用,一切感受,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便懂得諸法空相。但要觀照透徹,後頭還有很多東西,還有修法,你們參不透。不要以為一路到底了事。今天先講到這裡,下次,也許明天也許週四,不一定,依你們修持狀況再談。剛才首先教大家怎麼打坐修法,第一:上座懺悔。第二:發願,第三:修習觀心法門,依心經做般若正觀。那麼有人說,老師你又教白骨觀,又教唸佛,又教觀音法門,那麼多,究竟學那一法?現在又多個般若正觀,叫我們怎樣修?那些都是助道品,都是加行法,到頭來非得接上般若正觀不可,所以"有時且念十方佛,無事閒觀一片心",因為"色不異空"。既然空不了,那你就修修白骨觀,到達有為空的清淨境界,你還沒證果,就把這般若正觀的法門暫時收拾起來,以後必要用到。再來唸唸佛,求加庇,利用唸佛法門,"受即是空",覺受的境界空不了,可用打通氣脈等等的功夫方法,以便透徹自性空境。凡此種種皆是方便,佛在維摩經說,有盡、無盡法門,菩薩必需修學;有為,無為,究竟是一條路子。"有為須極到無為",記住,"法門無量誓願學"。下座,休息。
        觀與照是同是別?
   我講過"般若正觀"是佛法正修行之路。現在要問大家,觀自在菩薩的"觀",和照見五蘊皆空的"照",這二者依你們的看法究竟有沒有差別?  (陳同學答:沒有差別。)  (蔣同學答:觀指主體,照指客觀。也就是說,在做功夫時,自己要瞭解外在的東西,心不要給它抓走,須照住它。如果不如此的話,我們心中的偏計所執性及依他起性,便會在自我裡造成許多錯誤的概念,障礙自己。)  (OO法師答:照可以說偏向於止和靜方面,為根本慧,觀則是一種抉擇,屬分別慧。二者是一體,同中有異,異中有同。)  (林同學答:我對剛才三種說法不完全同意。觀可能還只是在自性本體的功用上做功夫,到了照以後,已經能夠洞見自性本體了。)  (OO學僧答:我認為觀比較屬於意識妄想這方面,照則是屬於智慧的抉擇。)  (周同學答:觀是般若的本體,照就是本體起用的境界。)好,你們都講得很好,很像一回事,但也都統統吃鴨蛋,得零分。大部分同學都還在談理階段,光說不練,如何把這法門切實用到心地上才是正題。你們看,佛法由世尊,傳到弟子迦葉、阿難,目鍵連等人手裡,便有了各自不同的講法。等於孔子的學說到了子夏、子游、子張、子貢一代,理念的表達和事物的偏重,就不一樣了。各有成就,各有所得,然而究竟有偏頗,並不圓滿。你們剛才所講,彼此體會不同,大致還算不錯,但是都沒有正中問題的核心。現在我把心經切合修持用功的法門,順便融合一點教理的分析,試著貢獻大家,認識般若宗,也就是一般所謂的禪宗、心宗、達摩宗的眉目。其實,你們許多人尚未對這個法門真正深入,全心全意用功修持。你以為教理不是修法啊?!其實,真正的教理正是切身的修持法門,一定要有形有相的方式才叫修法嗎?那是次等法。上等之法,理事圓融,法界無礙。理即事,事即理,理是教理學理,事是行持功夫。真通了教理,見地透徹,這見地就是功夫。
        般若正修事理一定圓融
   所以你看華嚴經有四法界。事法界、理法界、理事無礙法界,功夫到了,理也到了;或者理到了,功夫也到了,事事無礙法界,根本沒得理存在,全是事了。譬如我們日常行住坐臥.都是一件一件的事,每件事都有它在哲學上和科學上的道理。但是我們每個凡夫都自自然然曉得上廁所、穿衣服、吃飯、事事無礙,樣樣平常,根本不管那個理不理。因此,理的極致就是事,理事雙亡,能所不立,才得證成佛。告訴你們,這樣便是參禪啊!今天一問大家,依然沒得辦法。以前都講過的,現在仍茫然不知重點所在,這很嚴重,很糟糕。大家要好好走般若正觀的修持路線,不只為了自己將來的成就,自己成就了也可以教他人,幫助他人。有同學在此地學了一小段時間,還沒學成便離開。到了外面,唸佛的團體請他去說法,推也推不掉,這才曉得還須更上一層樓,每日謹言慎行,戰戰兢兢,把修學日記寄給我看,每天做些什麼事,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清楚。過不了多久又跑回來,想繼續好好學。到處需要人啊!以後你們都要輪流出去弘法,不行的話,這裡也別再混下去了。這裡並非養老院、托兒所,自立立他,自覺覺他,犧牲自我,普濟眾生,這才是大乘菩薩永不退失的行願。經云:"自未得度,先度他人,菩薩發心。"要你們去弘法,究竟到那裡去呢?這就要看你們如何去開創了。樣樣都要靠老師,不行的!難道死了以後,還要老師給你定個棺材;然後:"老師,你幫我裝進棺材。"在棺材裡還要說:"老師請你把我的頭擺正一點。"這樣行嗎?!所以這一回寒假禪修,要求比以往嚴格,不是鬧著玩的。希望大家善自護念,各有心得。如何觀?如何照?前面已說明過。現在再問一個問題,觀與照應屬於何種般若?(有同學遲疑地試答:"是不是實相般若?」)錯了。你們這樣回答等於在猜題,心存僥倖,要不得。依禪宗而言:"思而知,慮而得,此乃鬼家活計。"要想一下才知道,研究考慮一番後才曉得,都不是本份自性般若自然的流露,不算修道本色,而是猜疑伎倆。
        學佛從有尋有伺開始
   般若的內義包括下面五種:實相般若,境界般若,文字般若,方便般若(漚和般若),眷屬般若(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觀自在菩薩的"觀"和照見五蘊皆空的"照",二者都是境界中事,都是境界般若。我們修證的三個次第--"有覺有觀"(有尋有伺)、"無覺有觀"(無尋唯伺)、"無覺無觀"(無尋無伺)--可以體會到觀與照的分際。觀的境界就是尋,有如在找一個東西,比方一根針掉到地上,怎麼辦?屋內一片漆黑,只好藉著燭光或手電筒的亮光慢慢尋找,慢慢探索,這是"有尋"。"伺"則不尋找,找啊找,找也找不到,坐在那裡等著吧,本來到處移動的小亮光停在一個地方,定住了,久而久之,光亮逐漸放大,這是伺的境界。最後,瞎貓撞到死老鼠似的,一下放大光明,徹天徹地,便到了照見五蘊皆空,無所障礙。凡夫學佛,不管是學密宗或者顯教,一開始都是有尋有伺。觀想一下觀不起來,即使觀起來又跑掉了,自己很慚愧,又懺悔,又難過。然後再觀想尋回來,這樣七騰八折,後來勉強定住了,就是伺。可是剛剛以為自己行,很得意定住了它,哎呀,又跑掉了。只好再去找,如此反反覆覆,尋尋伺伺,最後終於到達了無尋無伺地,不思善,不思惡,便相當不錯了。心中隨時起觀,念頭何處來?何處去?等到功夫較為純熟,前念已滅,後念未生,中間一段空靈,有人就拚命看的很牢,對不對?這又淪為下品修法,你死心眼看著那一段幹什麼!看臭水溝啊?!嘿!你就忘了金剛經所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過去的念頭已經過去,未來的念頭還沒有來,中間的念頭當下即空,你看住它執著一個空幹嘛?這是不用智慧去參!因為那個空也是你心意識所造,當不得真。那麼你不看它,怎麼辦呢?看與不看之間如何取捨?我如此一講你們便傻了,稍稍深入一點,我就曉得你們吃不消。修行人真到瞭解脫處還有什麼觀心不觀心的。解脫便解脫,毫不拖泥帶水。但是剛開始時,一·切都要從般若觀心來。心經告訴我們:菩提薩多,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般若是諸法之母,非修般若不可。
        境風吹識浪 自有定盤心
   純正的般若觀心法門,觀自我心意識的生生滅滅,本無所謂在何處起觀的問題,婆婆媽媽,多此一舉。心並不在內外中間。然而一般行者做此觀法,很容易將注意力集中頭部,引起高血壓等病症,所以才又提供大家輕輕在心頭作觀的方便;又怕你們不懂心頭部分,特別說明在心窩子這裡,兩個乳頭中間,肋骨銜接凹下之處。就在這裡自然起觀。你看我多麼有耐心。常常你們一大堆不是問題的問題,我都一字一字靜靜的洗耳恭聽;每個禮拜那些糊裡糊塗,莫名其妙的日記,我都坐著幾個小時,規規矩矩、一句一句仔細看完。這就是忍辱波羅密,其實忍都不必忍,忍性自空。觀與照有層次上的不同。大家注意經文:"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怎樣修行呢?行住坐臥,起心動念,隨時在觀照中。若說觀照到得心應手,那麼你那個能觀照的是什麼東西?觀心到了某一程度,自然因個人業力不同而現出各種境界。有人到時就看到圓光,有什麼事問他,只要在圓光中一看,就知道了,一執著便上了邪路,錯了。境界倒是真的,所看的山水人物也是真的,並不一定是這一生的事。那麼這是不是妄念?----是妄念,是六塵緣影,甚之,是第八阿賴耶種子識的變現影像。所以要觀這個念,這個念不動,你怎麼看見?!念不動,怎麼會起境界?!頭動,氣也動,氣不動,境界還出不來呢,對不對?!一切境界皆是念動,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感覺也好,思想也好,氣脈也好,都是相。你把這道理弄清楚了,才容易上路,才不會出差錯。大家要觀照清楚,隴侗不得,然後看到境界,呸!!!去你的,正一正,動一動,連個鬼影部沒有,還有什麼境界不境界。這是個法門喔,密宗有一個大手印法門,大力吐一個"呸"字,頓除一切妄想雜念,使心境立刻變得海闊天空。當年我的老師袁先生,告訴我他以前參禪、參話頭的經驗:一心一意,晝夜不懈,參到吐血也不管,男子漢大丈夫,死了就死了,決不退悔,有一天,早晨起來疊棉被,把被子這麼一抖,又是一個太陽出來;再抖兩下,一個一個太陽,接二連三滾出來。嘿!他說原來什麼學劍仙、學看光、修行得神通的,都是這樣。去他的!你來騙我幹什麼!被子也不疊了,吐它一口口水,打坐去了。真是大修行人,再怎麼"境風吹識浪",絕不被境界所轉。然而到達"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究竟了沒有?--不究竟。況且你們還沒有照見五蘊皆空。只好慢慢觀,隨時唸唸迴光反照,如此行深了,自然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們念朝暮課誦楞嚴咒的偈子,有"將此身心奉塵利,是則名為報佛恩"兩句話,這也是行;行深了,自然照見五蘊皆空。
        輕輕從心頭起觀
   你們現在坐在那裡,五蘊都不空的。有時氣脈動,氣脈是什麼?都是四大色法變的。氣是風大,脈是水大、地大、火大的綜和,是由神經初步發起的作用。氣脈通不了,色法空不了,身心空不了,實相般若無法現前。因此第一步先要依"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起修,等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四諦中便沒有苦諦,滅了苦諦即道諦,而五蘊就是集諦,一個般若觀心法門便把"苦集滅道"貫徹盡了。要離一切苦,先滅一切集,如何滅一切集,得了道才滅一切集。這不只是講道理,都是修法哦!大家好好奉行觀自在菩薩的教法,觀照這個色身色法同性空的關係。不然閉起眼睛打坐,裡頭一片漆黑,懵懵懂懂,自己搞不清楚,多可憐,多悲哀!你們現在如此觀心,不要向頂上觀,不要在腦子裡觀。平平安安,自自然然,輕輕從心頭起觀即可。千萬不要硬抓住肉體,把肉體看得那麼嚴重。若是作白骨觀,白骨那個空架子,重心大概也在心頭這一部分。聽懂了沒有?要把每一句話聽進去,不要表面專注,其實昏昏沉沉,莫名奇妙,白白浪費時間。話記不住,就是落在無記中。若能每句話明明白白記住,心中卻無妄念雜想,這才是定的憶念之力。好,現在告訴你們,剛才你們幾個人的回答,還算有點影子。觀與照,彼此同而不同,有層次之別。若是修行到了照的境界,那便到了理無礙法界,但尚未達到理事無礙法界;或者勉強說到了理事無礙法界,不過還沒完全,差不多是介於理無礙與理事無礙法界之間。然而,凡是不能真正用功修行,光在那邊講道理的,不論是觀是照,都是理法界邊事。還有人問,無尋無伺的境界跟無記如何分別?無記就是無記,無尋無伺就是無尋無伺,就這麼簡單!般若波羅密多的功行深時,自己自能分別,沒有修,空談妙理幹嘛?(此時有同學問:觀是修道位,照是見道位,對不對?師答:就功夫而言,勉強可以這麼說,但還不真是。)
        為大家講個禪故事
   現在為大家講個禪宗故事,看看有沒有人能夠領會。事情發生在唐末五代,現今湖北武漢三鎮地帶,有名的黃鶴樓就在這裡,風景很美,唐代名詩人崔顥有詩為證:"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當時有個撣師,自己認為已經大徹大悟,有一次,他到一位修道已經到了家的大居士那裡去化緣,所謂"求人需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大居士接待這位禪師,知道他來化緣,就說:"好啊,大和尚,我問你,答得出來一切供養,答不出來,免談。」和尚說好,你問吧。居士就問:"古鏡未磨時如何?」一個古老的銅鏡,髒兮兮的,生滿銅鏽,沒有擦乾淨前怎樣呢?和尚答:"黑如漆。」染污得像沾過油漆一樣,黑烏烏的一片。居士又問:"古鏡既磨後如何?"假使好好靡擦乾淨了後怎樣?和尚答:"照天照地。"這下可好,大居士說:「不行,對不起,請出去,不供養你。"沒有錯啊!依教理講,那禪師這樣回答,一點都沒有錯,古鏡未磨,此心還沒得定發慧,沒悟以前,黑如漆,那裡有錯?古鏡既磨後如何?照天照地,那不是唯識所講第八阿賴耶識,轉成大圓鏡智了嗎?但是宗門祖師禪與如來禪不同。你們如果去化緣,遇到同樣的情況,給人掃地出門,你服不服氣啊?不服氣。這和尚當然不服氣,再去修行,又住茅蓬潛修,三年以後,再回來化緣。大居士看到他又來了,好啊,請坐,我問你,還是那句老話:"古鏡未磨時如何?"答:"此去漢陽不遠。"再問:" 古鏡既磨後如何?」答:「黃鶴樓前鸚鵡洲"。嘿!請接受供養。這是什麼道理?三年的歷練畢竟沒有白費。他先前所答,已非泛泛之輩玩口頭禪的階段,真也到了相當程度,也有相當的功夫,但仍不行。照見五蘊皆空,便算了道嗎?不對的,我們這位大維摩居士說不對就不對,你有什麼辦法。這次寒假共修,每個人都要好好觀心,不做觀明點,或者唸佛唸咒等等其他功夫。明點是心造,唸佛唸咒也都是此心在念,觀想佛菩薩亦是同樣這顆心在想。凡所有想,皆是境,佛也好,魔也好,山水也好,人物也好,都是境界;能起境界,能想,能諸般造作的,非境。所觀所照的是心念的變相,是境界般若;能觀能照的,不是境界般若,而是實相般若。修行人必須找到能觀能照的那個,才算開始發現自己本來的面目。
        苦由我來 有我就有苦
   我為了怕你們聽了似懂非懂,因此婆婆媽媽,一而再,再而三,將心經般若觀法,從頭至尾,從尾至頭,反反覆覆,不厭其煩地加以說明,希望大家好好體會,好好在八識田中記牢。一入耳根,永為道種。你們當中已有少數人有一點入門的樣子了.但大部分還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甚至有些更妄作聰明,自以為是,在那裡理上推理,頭上安頭,越來越離譜,要不得。在座之中,每人至少已有七天的禪修經驗,放下一切法,放下一切心。現在好好求懺悔,每一上座,不要忘記先前所講,先誠敬地懺悔,然後真心地發願。再來,依心經觀心,如此修去。觀自在菩薩開始從四諦法"苦集滅道"的苦諦開示我們,痛下一錐。苦海茫茫,一切眾生有求皆苦。不但世間法求不得苦,求出世間法而不能相應更苦。想學佛,想出家,想成道,多苦啊!世出世間,一切皆苦。如何了脫這苦呢?苦由那裡來呢?--由" 我"來。有我就有苦。我從那裡來?由身由心.由念頭思想和四大和合而來,是名"色受想行識"五蘊。先要了此五蘊,才能跳出苦海。跳出苦海即是「度一切昔厄"。如同乘船由此岸到彼岸,需要借助工具。般若觀行,正是最好最妙的工具。依之起修,自性自了,自性自度,還怕跳不出痛苦深淵,照見五蘊皆空嗎?我們如果做白骨觀,身上肌肉、氣脈、神經、細胞等等都化掉了,還有什麼氣脈不氣脈的,不就好了嗎?有氣脈就是還有肉體,肉體是受陰。受蘊那裡來?從色蘊的四大來。四大空不了,其餘受想行識四蘊更免談了。因此無法度一切苦厄,長日都在苦中。所以觀自在菩薩告訴舍利子,從觀心去了世間諸苦。觀心不要蓄意,不要用力,自自然然去觀。實際上,你一觀這個念頭,這個念頭已經跑掉了。跑了的不去追尋,未來尚未生起的,不去迎取。當下即是空。管它空也好,不空也好,一念清淨自在。有雜念妄想來,---舍,佈施掉,即傳統禪宗講"放下"。唸唸舍,善念也好,惡念也好,世間念頭,佛法念頭,一切皆是虛妄。譬如圓覺經所講,「知幻即離"。知道這念頭是虛假幻化的,它來了,不必費力趕它,輕輕一觀,本來空嘛!"不假方便"。用不著求佛菩薩幫忙。"離幻即覺"。離開了妄想,不就清清靜靜,明明白白,自性般若,沒有程序,"亦無漸次",當下現前,這不是很好嗎?可是有些人也許錯解了圓覺經,以為覺了就成佛。他不知道,縱使如此,還是初覺始覺,不是本覺。
        四大並沒有障礙你
   般若觀行的功夫真到了家,突然之間,頓悟,照見五蘊皆空。身心內外統統空,見自性真空。若是還有氣脈,還有感覺,還有痛苦,坐著不舒服,那都陷在受陰、想陰裡頭,還談個什麼其他的呢?縱然你得了定,呼吸停止,脈還不止,依舊沒能脫離行陰。即使脈也停了,你暖、壽、識仍在,依舊無法超出識陰的控制。那麼,藉著"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的修法,人人直修下去,由觀到照。等到照的時候,那便一點也不吃力,也用不著修,但又不離修。自然而修,修而不修,也無著力之處,好像無修無證,但又清明在躬,才能度一切苦厄。如果這種觀心法門,一時功夫不能得力,我們還可利用接下來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的方便觀慧,與之配合而修。有大智慧的人,一聽"色即是空",兩腿盤著也好,不盤著也好,一念頓住,把色身一拋,就丟掉了。凡夫怎樣都丟不開,無始以來就捨不得這個集根本業氣於一身的肉體,禪宗稱之為色穀子,一投胎鑽到這裡面去,以後便爬不出來。好像那個蠟丸一樣,藥一裝入蠟丸之中,一封,困住了,打不開。你看,這色穀子有多麻煩,多厲害。但是,你若真把色身空掉了,卻也不要就此執著一個空,只知性空,不曉得緣起,不能起妙用,那便落在"見取見"上,還不算數,這時更要回心向大,轉成菩薩道。"緣起性空,性空緣起",緣起的諸種宇宙現象,本性是空的;而正因為本性是空的,所以才能緣起所有世間的事事物物。因此上面兩句話"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指的是"緣起性空";下面兩句話馬上一轉,直入大乘菩薩道"性空緣起"的妙有境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四大丟不丟開都一樣,它本身自然就是空的。你覺得你被四大障礙住,其實是你自己的念頭在作怪,自我拘束,四大並沒有障礙你,你和念頭一樣,本空。你若參透了這個道理,又何妨四大之存在?!有了四大才能創造諸般事業,成就種種度生功行,多麼棒!如此,"受"的情況也是一樣,"受不異空,空不異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你們坐在這裡,就算感受空掉了,也不必一直貪著這個空境。換句話說,陷在受陰境中受苦也不錯嘛!雙腿一盤,坐久了,哎呀我的媽!人生能有此番經驗,豈不有趣?!(一笑)
        多受一分罪 多消一分業
   我昨天告訴大家,多受一分罪,多消一分業。無始以來,我們破壞人家的好事,傷害其他眾生,使其身心受大痛苦,這類勾當我們做得多了,現在自己也嘗嘗看,消受消受,何必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扭扭捏捏,多沒出息。"受即是空,空即是受",你腿麻,你難過,那麼就自己回轉來往內觀照一下,正在那個痠痛脹麻的時候,自己仔細看看,滿好玩的。我們還可跟它講話,格老子,你痛個什麼鬼?乖一點好不好?!嘿,這不痛得痛快嗎!你那清清楚楚知道痛的那個並不痛,對不對?懂不懂?你要真懂了,般若修法就人門了。(一笑)再接下來輪到"想"。"想不異空",它本來就是虛妄的、假的、認不得真的,所以叫妄想,為什麼還要那麼死心眼,上當受騙呢!想,你儘量想,給你想個夠,想累了,看你還想不想?一個念頭過來,它在你那裡留都不留,一剎那便溜走了。來無影,去無蹤,無所從來,也無所去,根本就是它來空你,難道你還真有本事空它嗎?可是,當你感受進入清淨的狀態時,也別猛抓住清淨,執著空,自以為高明。"空不異想",空的境界本是妄想的雙相,有何稀奇?一般凡夫妄想落在有邊,生生世世不離六道輪迴;而小乘聲聞緣覺落在空邊,不能起諸妙用,普濟群生,尚未究竟。"想即是空,空即是想",想與空不二,根本沒有什麼想不想,空不空的問題。你死守一個空,自以為是,其實正是個要不得的大妄想,該打香板!受陰想陰解決了以後,緊接著行陰和識陰的問題。"行不異空,空不異行";"識不異空,空不異識";行和識一般人無法認得,很難懂。你們有人自以為懂心經,隨隨便便,信口開河,不要謗法造孽呀!你色陰受陰了了,想陰也了了,慢慢才體會到沒有妄想,雖然好像沒有妄想,可是有個東西。是什麼,講也講不出來,不在外,不在內,不在中間,卻有一個什麼似的在那裡,這就是行陰。無明緣行,正是這一念無明在作怪,而你卻以為是清淨;以為是道,活見你的大頭鬼。再說,受想行識的"想"和"識",彼此有別。想只能說是識陰所起的表層作用。唯識的"識"很深奧,很不簡單。你們聽"成唯識論」的課聽不懂,應該的,一點都不稀奇。但是如果能做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麼便能一路下去,瞭解並解脫後面緊跟著的幾個陰境---受、想、行、識。
        善念惡念都不沾
   觀自在菩薩在談完了五蘊的真相之後,繼續更進一步給舍利弗做結論。"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但要身空,不但要我空,連法也要空。般若也好,佛法也好,有為也好,無為也好,無一不是幻化假名。"法不異空,空不異法,法即是空,空即是法",什麼法都丟,都空掉。一切法空,小乘法、大乘法、顯教、密教等等,凡所有法,一股邋遢統統沒有,但不貪戀一個空,那樣子就對了。然後,在這諸法空相當中,你正好修持。這個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實相般若,自性真空。於此境界,自自然然無修而修,無證而證,此即行深。然而什麼是不生?--無生法忍。一天到晚,儘管吃飯、穿衣;儘管開玩笑,打哈哈,乃至忙碌奔波,喜、怒、哀、樂樣樣都來,卻是動而不動,生而不生。每個念頭用過了,當下即舍即空,即用即有。既然不生,當然不滅,不生不滅,圓滿無礙。並且,在這諸法空相當中,還有什麼髒不髒、淨不淨的,"不垢不淨"。善念惡念皆不沾,譬如宇宙虛空,香的、臭的,好的、壞的,它一概包容,也一概不失自己本來面目。在這諸法空相當中,你修它也多不起來,你不修它也少不了一丁點兒,空就是空,無所謂大小多寡,增加減少,你們大家功夫不到,沒有悟道,空不了五蘊,難道這樣便少了道嗎?--沒有少啦!"不增不減"。觀自在菩薩得寸進尺,一步一步再開導舍利子,"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你如此身心空靈去修,什麼障礙都沒有。你說你腿痛,那麼且看看那個腿痛的念頭痛不痛?別看腿。知道痛的那個,其實不痛,根本沒有怎樣嘛!"無眼耳鼻舌身意",沒有眼睛,你們打坐還有個眼睛、耳朵、鼻子、舌頭、身體、意念等等這些名堂呢?"無色聲香味觸法",既無六根,何來六塵?六根六塵空得一乾二淨,徹底沒有。有也無妨,因為"諸法空相",有也空啊!我們出家學佛,天天唸經,到底念什麼經?!打起坐來,不是眼睛,便是耳朵,時時抓得牢牢的;哎呀,我的眼睛不舒服啊,耳朵難過啊。去你的!怎麼不好好瞭解心經?"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一下就都空掉了,毫不拖泥帶水。什麼白骨、明點、氣脈這些熱熱鬧鬧的玩意兒,理都不理,直截了當便空了六根六塵。
        生死本空 有何可怕
   六根六塵空了還不算數。經文又說:"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眼界,無耳界,一界一界算到無意識界,這十八界都空;四諦也空,無所謂苦,無所謂集,無所謂滅,無所謂道。由無明緣行、行緣色,一脈相承的十二因緣,環環皆空。因此,"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你說那我把無明空了,就完了,對嗎?---不對。自以為空到了頭,便算了事,那是昏了頭。其實無明也沒有什麼盡不盡、了不了的啊!乃至十二因緣的最末一位"生死",同樣沒有什麼解脫不解脫的。為什麼要了生死?了了幹什麼?生死本空,有何可怕!故說"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了了生死的人,人到那裡去了?--還在生死中啊!注意哦!大家注意聽,別會錯意,自找麻煩。觀自在菩薩如此這般,細說般若觀心法門,娓娓道來,無一不是為了要一切眾生,真放下,真解脫,真自在。他起先由四諦法起講,現在又歸結到它。"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生老病死苦的煩惱都沒有了,又須要什麼智慧不智慧的法藥來治療呢?又有什麼成敗得失呢?" 無智亦無得",得什麼?得道啊?有個道可得,那就錯了。本來無所得,何必大驚小怪,患得患失,庸人自擾呢!"以無所得故,菩提薩綞。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當修行到這一地步,無智亦無得,便算你證得般若了,由觀起修,終於照到了。但仍沒有徹底解脫,還未完全明心見性。不過般若智慧已經登堂入室,因此"心無罣礙"。休息也好,工作也好,在家也好,出家也好,一切心,一切法,不相妨礙。那麼,"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這時於任何境界皆無驚怕之心,不畏生死,不怕輪迴。正因為悟到自性般若的大智慧,所以才能更上層樓,沒有任何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成就佛果。大乘菩薩的境界不是沒有夢想,普度眾生,覺悟有情,正是大乘修行人的夢想。你們朝暮課誦楞嚴咒的偈子裡,有兩句話:"銷我億劫顛倒想"與"希更審除微細惑」,要消除那個微細惑業可真難了。我從幾十年的經驗,看了老一輩子,看了年輕一代,許多都走了岔路還不自知,少有功德圓滿的。這細微到極點不易檢查出來的業惑,越是修到最後,越難捉摸。結果自己搞不清楚,處處懷疑,東找西找,沒有了結。
        見性解脫 能所雙泯
   因此,連這一絲絲、一些些虛無飄渺的惑業,也都得依般若波羅密多,徹底斷除。"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的般若正觀現前,這才大功告成,究竟涅槃。這個時候真正是悟了,不是觀,也不是照,而是見性解脫,能所雙泯,大圓滿,大自在。經文前面,由觀自在起到照見五蘊皆空,屬有為法,即是維摩經所講的「盡」法門;後面「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多。依般若彼羅密多故,心無罣礙」到「究竟涅槃"這一段,屬無為法,即是維摩經所講的「無盡"法門。接著,觀自在菩薩又很慎重地吩咐舍利子,「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三世諸佛,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真正要能大徹大悟,成就正等正覺的圓滿果位,非依自性般若智慧的解脫不可。你們惘惑,以為念個咒子可以成佛,那麼"故知般若波羅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般若波羅密多正是真正不可思議的咒語,能讓一切眾生證到自性光明寶藏,再也沒有另一個咒子超越過它了,無有能與匹敵者。所有的咒語,一碰到般若波羅密多,還有什麼戲唱呢?你們為什麼不念呢?不過光嘴念還不行,你要用心眼觀照,確實證到,不然你無法將它的功效發揮到極致靈感的地步。般若波羅密多真能破除你們那些莫名其妙的迷信思想,真能頓消三界一切煩惱痛苦,不是隨便說說,鬧著玩的。心經講到這裡,觀自在菩薩知道大家喜歡神秘,喜歡弄個咒語,唸唸有詞,於是為了滿眾生願,乾脆也把這個般若波羅密多的無上大咒傳了:"故說般若波羅密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你們現在一起念,用閩南語或廣東話比較接近原音。
        自度自度 快快自度
   至於這個咒子意思如何呢?"揭諦揭諦,波羅揭諦",自度自度,快快自度;"波羅僧揭諦",大家快快自度,並度大家。菩薩傳你這個法,就是要你自我承擔,別再自欺欺人。人貴自立,自助天助。唯有自度,才是正法。光死皮活賴,向佛菩薩求這求那,終究不是辦法。各人生死各人了,自己業障自己消。任何法門修到最後,都要依般若波羅密多,才能悟入自性如來大光明藏。別再顛三倒四,窩窩囊囊,好好做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吧!"菩提",覺悟啊!腦子清醒啊!"薩婆訶",快快覺悟,不要做夢,不要迷迷糊糊了。你們看看,般若正觀修行之路,多麼灑脫,多麼直截了當。因此今年此次寒假禪修,要大家把密法、淨土等等各種修法,統統暫時擱一下。少裝模作樣,故作姿態,疑神疑鬼。那麼你說學禪宗,這才有一點相似,懂了嗎?大家晝夜二六時中,如此觀照下去,必然順理成章,水到渠成,進入度一切苦厄觀自在菩薩的心中心。下座。自己在座位前向佛、法、僧三寶,頂禮三拜。以無所求之心,一心一意,虔誠恭敬;敬重佛,敬重僧,自己才能得益。好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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